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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945年——陸小山 劉宗祥 張臘狗

第六章 1945年——陸小山 劉宗祥 張臘狗

「哦?孝忠都開竅了?這是好事唦!看中了?看中了就上唦!我說孝忠兄弟呃,我是不習這路子,要是習這路子,在這高頭,你要向煙筒哥學!」六指不沾女色,只醉心於練武。每天一早一晚,不管冬夏雨雪,都堅持不輟,練得膀乍腰圓,身手很是了得。
劉宗祥親自給吳誠斟了一杯酒,吳誠趕快搶過酒瓶:「么樣擔當得起咧您家!我自己來,我自己來。您家能喝幾口葡萄酒啵?」
望著張臘狗蹣跚的背影,黃素珍暗自嘆息。
「噢,哦,不曉得么事叫花子?也好,也好,來盤鹵心頭,二兩散漢汾。」荒貨也不想走了。
「嗯,嗯,你曉得就好,曉得就好。也是呀,有些事啊,要是你完全曉得吧,也不好,有些事咧,你要是一點都不曉得咧,也不好。」陸小山朝黃后湖臉上瞄了又瞄,心想,我的個兒哦,聰明得很咧,還是蠻拓代的咧。
小空空瞥一眼黃素珍的刀,盯著張臘狗揚起的脖子,有些發獃:要是在這喉嚨上來那麼一刀,那喉包就動不成了!
荒貨卻一眼就認出了黃素珍。
他喃喃地嘀咕著,嘆息著,轉身走了。
「太陽刺住了,看不清楚,從身法上看,像是的。」吳秀秀也朝劉園門口瞥了一眼,復又偎貼著劉宗祥。「吳誠辦這種事,肯定冇得問題。」
「哦,日本人是講究些。」毛煙筒接過胸罩,揉捏著,把玩著,嘴巴裡頭不住地咕噥,「個把媽日的,這東西,像個大眼罩咧,幾柔酡噢!」
在這些五花八門的臨時攤子上,真是隨什麼東西都有。軍刀匕首,水壺皮帶,手錶戒指,還有些女人用的東西。
這老叫花子是么時候開始光顧我這個小滷菜鋪的咧?具體的日子,黃素珍記不得了。她只記得,那個人到她這裏來喝酒沒有兩天,這老叫花子就來了。
剛嫁給孫猴子的時候,杜月萱還不習慣。可日子過久了,孫猴子雖然粗魯脾氣不好,可心地善良,尤其對杜月萱關心有加,杜月萱也就習慣了,一門心思地跟這孫猴子過日子。有了兒子之後,杜月萱的心就長在兒子身上了。從五六歲開始,杜月萱就親自教兒子讀書寫字,有板有眼的,希望兒子將來不像他的老子孫猴子,只是個江湖浪子街巷青皮。
「好,好,你小些,我們就聽你的。你說咧,到哪裡去玩?」毛煙筒曉得孫孝忠的娘對自己看法不好,他也不想過多地得罪杜月萱。他倒不是怕杜月萱,而是怕孫猴子。孫猴子是跟寨主一起闖江山的好漢,性子又硬,得罪不得的。
擠在鱗次櫛比的樓房中,這棟二層小樓顯得破舊而猥瑣。
「誒,猴子噢,你聽到了冇?你的耳朵像是趕蒼蠅去了咧——你兒子……」
黃素珍之所以認為這老人是個叫花子,是因為這老人穿得太破舊,手臉也髒兮兮的。老人出手倒是不寒酸,掏出的票子零的少整的多,有時黃素珍沒零錢找開,他總是說:「放著吧放著吧,我明天還要來的唦。」
聽出堂客話里都有哭音了,孫猴子一邊勸慰,還不忘叫杜月萱留住賣豆腐腦的。
「您家先頭告訴我了的唦,是孫蔚如司令和郭懺副司令唦……」
「大哥,這是么鋪子開張噢?放這麼多的鞭炮,氣派得很咧!」
「么事噢?么事呵——!」杜月萱不覺得,她發出的聲音,很有些歇斯底里的沙啞。
「好,去找,去找!走咧,去找咧!誒,去把賣豆腐腦的喊著,莫叫他走了。」
小月順著母親的眼光也瞄了她大哥一眼,嘴裏勸慰:「喲,姆媽,該有的,總是會有的,這種事,您家著個么急唦。」
按杜月萱的意思,兒子就不應該跟毛煙筒這樣的人一起玩。
「噢,噢,你是在看那個姑娘伢哪……嗯,嗯,真是個蠻秀氣的姑娘伢咧。嘿嘿,我說兄弟呃,你的眼睛還是蠻毒的咧,一盯,就盯上個清爽的。這東西么,像這樣的姑娘伢咧,還值得戴!」
「引個姑娘伢回來?哪裡的姑娘伢哪?」
「么樣不準老子們進去咧?」
第六戰區的受降儀式定在下午3點。
「誒,瞎子噢,你個把媽拉的是些么調調哦?硬是一點都聽不清白咧。拉點戲文唦!」
「一想起這些狗日的東西禍害了這多年,吃他們肉的心都有哇!可一看這些雜種如今遭孽的相咧,心裏又去不得!么辦咧,人么,不能像他們畜生樣的冇得一點人性唦。」
兒子好幾天沒有回家,孫猴子這個當老子的,居然睡得蠻踏實,不由讓杜月萱這個做娘的惱火。
難怪,在眼下這些五花八門的臨時住所里,根本沒有一點戰敗國僑民集中地應有的悲涼和低沉,多的倒是盎然的生氣和濃濃的商業貿易氣息。
雖然和美枝子也就是那種露水關係一|夜|情,可對孫孝忠來說,這是初戀,是聖潔的初夜。
「快,進屋說,進屋說。這涼快的天,看你,還一頭的汗!」
關鍵時候,還是六指有膽量,他一掀衣襟,露出腰間寬寬的板帶。一看,就知道這是個有根底的習武人。
漢口中山公園門口,人頭攢動。
「害得老子們慘哪,這些日本雜種!」
「噢,是小哥……們哪,您家們要點么事?哦?這一位您家要點么事……」
難怪,第一次見到日本人隨遇而安的閑適和活躍,毛煙筒這伙漢口的年輕人,就被眼前的熱鬧弄得眼花繚亂。
噢,這就是當年黃素珍抱著逃命的那個伢哪?都長成壯小伙了咧!嗯,真的不像是臘狗的種,跟陸小山那雜種硬是像極了,真是他雜種下的種哦!唉,看來,黃素珍這婆娘,不容易哦,一個人把個伢拉扯大,看來這伢還是讀了書的相咧,哦?穿的還是制服,腰裡鼓囊囊的,像是還別著傢伙!
杜月萱又把孫猴子的被子掀開了。
「兒咧,你這是鬼迷了心窟眼哪!聽姆媽的話,算了哇!姆媽今日跟你也把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真的把那個……引回來,娘是不準進門的咧!」
「哎呀,什麼安全不安全的?跟劉老在一起,有什麼不安全的嘛。你這漢口的文化新聞官,膽子也太小了嘛!」郭懺口氣里有明顯的關愛意味。
陸小山頭歪在車座的靠背上,他的思緒,飛回幾年前的恩施。
漢口的黃陂街,曾經是漢口最有特色是街道之一。這條街上,既有繁華的熱鬧地段,也有鬧中取靜的去處。熱鬧處,商鋪一家挨著一家;清靜處,小洋樓一棟挨著一棟,主人儘是些有錢的華商和那厭倦了宦海生涯的落魄官吏。日本人佔領漢口的這幾年,這條街上的商鋪多被日本商人「借用」,而這些小洋樓也就被有錢有槍的日本人「徵用」了。
雖然有一身功夫,六指卻不是個惹事的人。他覺得美枝子跟孫孝忠真的很般配,也聽出王玉霞雖然老態龍鍾一老嫗,可鋒芒畢露,似非等閑之輩,就出來息事寧人。
「哦,犬子的生意,今後還要郭司令多加關照呵!」劉宗祥心裏一動,「郭司令,這勝利之後,房子就緊張了,為政府分憂,鄙人想把模範住宅區的那一批房產整修整修,可手頭有些吃緊,能否請司令給中央銀行漢口支行……」
其實,美枝子變化頗大。逃出了慰安所,過了近兩年平靜的日子,美枝子原先瘦削蒼白的臉豐腴了許多,白裡透紅的臉色,使美枝子顯得成熟了。
這家茶館的主人是老兩口。男的是個瞎子,看上去接近古稀了;女的或許是生得白|嫩,眉目間尚可看出年輕時面目姣好的痕迹,舉手投足也很是幹練,看上去像是只有五十來歲的年紀。看得出來,這家茶館平日生意清淡,燒水續水招呼客人,一般也就由女主人承擔了。男主人似乎不做什麼,成天也就是操著一把胡琴,斷斷續續地奏些曲子,咿咿呀呀的,倒是這家小茶館的一道風景。
「糯米——包油鉸咧——!」
「自家兄弟,說這些做么事唦?」穆勉之口裡這樣說,心裏卻在嘆息:唉,老子扳了一生,跟別個的婆娘生的兩個伢,如今還不曉得在哪裡咧?噢,穆勉之哦穆勉之,就是曉得那兩個伢在哪裡,你找到跟前了,他們會認你這個爹么?
「不想要點么事,我只是想問下子,這幾天到這裏來喝酒的個叫花子,是哪裡的?明天,他還來不來?」荒貨車轉身子,對著黃素珍。
「咿!這尿么樣也像呵欠樣的,一個人有,旁邊的人也跟著有了咧?老闆娘誒,我也去下子。哦,算了,我就不轉來了,酒錢在桌子高頭,零錢就不要您家找了。」手腳做完,小空空不想久留。
「老闆,么樣噢,法幣靠不住?」吳誠很是驚愕:剛才,還在用法幣的堅挺來賺錢,法幣跟儲備券的比率高得嚇死人,這會,又不信任法幣了?
漢口話里,「扯野棉花」相當於「顧左右而言他」的意思。
「誒,猴子哦,起來起來唦!幾早晚了噢,還睡!兒子幾天都冇打照面,你睡得著?硬像不是你下的種咧!」
「那你收儲備券定的個么比率咧?」劉宗祥悠悠地又呡了一小口,咂了咂嘴唇,有些誇張。
「呃,人一老哇,就光是毛病,你看,還冇喝到兩口哇,這尿就來了!兄弟,老哥子真是掉底子。」張臘狗邊說,邊起身朝巷子口走。
「嗯,嗯,這個郭懺咯,也是賊得很哪,剛對我做了個人情,就在你那裡要回去了!」劉宗祥心裏有點不舒服,剛才還以為賺了50萬的興奮勁,驀地消失了。
「誒,誒,你這位兄弟,么樣說翻臉就翻臉咧!還不是你這裏的滷菜做得好,讓我們哥幾個不想走……我這個哥就是帶了點渣子,也冇別的拐意思,犯得著亮傢伙?要說鬥狠亮傢伙,如今這年頭,說白了,哪個又真的怕哪個咧?」
「說唦,我們兩人之間,用得著這麼客氣?」
「這位先生,是司令的左右臂膀……」劉宗祥一時還沒有認出陸小山。
「么事叫花子噢?您家不要點么事?」雖然不能肯定是荒貨,有這幾個年輕人在跟前,又不好上前相認問個明白,可這人肯定是張臘狗派來的人。黃素珍只有裝馬虎,顧左右而言他。
在中國官場,有太多的應酬場合,這些場合,既需要這種笑,也培養這類笑。使用這種笑的人,自己心裏不一定是蠻高興;聽到這笑聲的人,也不會受到笑的感染。
「嗯!嗯?嗯……你是?」美枝子被突然站到跟前的孫孝忠嚇了一跳。
「嘿,漢柏呀,你還神得很咧!真還被你說准了,今日呀,我真的撿了50萬塊錢咧。」吳誠興奮地把剛才的賬算了一遍。
毛煙筒突然發現,自己的表演沒有了聽眾,再一看,六指已經朝前走了,孫孝忠倒是站在一旁,可他不曉得看到什麼新樣東西,看得痴了。
「我說老頭子誒,弄錯了喂,還是要到清芬路去咧。」王玉霞跟王利發商量。
心一寬,身體就好了許多,身體一覺得舒服,人就想動了。近年來,張臘狗很少出門。現在想出門走動了,荒貨就說要跟著。這回張臘狗發話了:「跟著做么事唦!做廣告哇?『你們看哪,漢奸張臘狗出來了,漢奸張臘狗么樣冇吃槍籽子哦?』莫跟著,就讓我一個人,隨便走動走動。」
一聽安置美枝子的房子有了著落,六指尤其是孫孝忠,都放了心。
「噢,哦?這是民宅,您家們是?」
「是的唦,心好哇,冇得心么樣行咧?豬有豬心,人要有良心,朋友么,要講個知心哪!」荒貨平時不怎麼說話,可今天,看到二十多年前被他放生的黃素珍,突然覺得有很多話要說。眼前這幾個年輕人看樣子不是好果子,莫不是來這裏找茬子的?荒貨決定坐下來看看。
「咦——!你個雞|巴日的,這是說的個么話哪?老子們正喝在興頭上,你不曉得從哪個屄旮旯里鑽出來,就要關門,不是掃老子們的興?來,再來半斤酒!」
來的次數多了,就熟了。有一回,黃素珍笑著說:「人哪,是不是有錢,還真不能看衣裝哦。像您家咧,就是真人不露相咧……么樣稱呼您家咧?」
夕陽剛墜到劉園院牆的垛口,從竹叢中透過來,彷彿無數根金線,灑了他們一身一臉。
「這些時,六渡橋那些門面租出去,還有模範住宅區的房租,是收的法read.99csw.com幣呀,還是收的儲備券哪?」劉宗祥像是突然換了個問題。
「嗯,嗯,劉宗祥,機會瞅得准哪!他的兒子,不簡單,接代呀,接代呀。」穆勉之很是感慨。
巷子里的蔭更濃了。
「跟好人學好人,跟巫婆學跳神。跟著煙筒那樣的伢在一起,能學到么好?你自己要學好,凡是要動腦筋,莫別人么樣做你就跟著么樣做,像你爹樣的冇得腦殼。」礙不過孫猴子的面子,杜月萱同意兒子經常到山寨幫幫忙什麼的,可每次出來,她都囑咐了又囑咐。聽堂客這樣教導兒子,孫猴子也就是笑笑而已,不生氣。
立秋一過,一早一晚,吹在身上的風,就有些涼意了。
「秀秀,你看,門口,是不是吳誠回來了?」劉宗祥朝劉園大門看過去,似看到一個人影,匆匆地朝這邊來。
把漢口的日本人集中之後,就有不少市民經常來這裏轉,也是看稀奇的意思,轉著轉著,就生出許多感慨:嘿嘿,就是臨時住在這裏,他們還過得蠻快活咧!該做么事的還是做么事,你看唦,生意做得幾熱鬧哦。
「一元法幣抵四百元儲備券。」盤賬記數字,吳誠的腦殼轉得特快。
一來,張臘狗病了多年,眼珠子看著是好的,可裡頭長了翳朦,看什麼都只能看個模糊的影像。二來在他看來,黃素珍早就死了,是他親自安排叫荒貨辦的:把黃素珍連同她跟陸小山生的孽種,一起綁到后湖弄死的!荒貨回來就是這樣報告的。荒貨不可能扯謊,荒貨是最忠誠張臘狗的人!再則,黃素珍也老了。從受嬌寵百事不做,到顛沛流離市井謀生,黃素珍的老,遠遠超過她的實際年齡。人一老,聲音也老了。喉嚨管子也是肉做的,這根管子用的年數久了,發出的聲音自然就發懵發沙。黃素珍的喉嚨,再也發不出當年少女時節清脆的聲音了。
前兩年,美國飛機經常來轟炸漢口,目標自然是日租界。打槍都有可能偏離目標,美國飛機朝漢口日租界丟炸彈,也就難免丟到別的位置,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慘劇也沒少發生。當然,美國炸彈落得最多的地方,還是漢口的日租界。現在,漢口當局把這裏作為集中日本僑民的地方,等待回國的日本僑民,大都集中在這裏。眼下,這斷壁殘垣之間,搭蓋了許多臨時住所。有蘆席蓋頂的,有稻草鋪頂的,有用磚壘牆的,有用木板子釘牆的。就是這樣的住所,也是漢口市民你一把草我一根木料湊攏來的。漢口當局動員市民為日僑搭蓋臨時住所的時候,市民們不是沒有怨言……
小空空見張臘狗起身到巷子口小解去了,就把黃素珍支開。黃素珍剛一轉身,小空空麻利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利索地把紙包里的藥粉抖進張臘狗跟前的酒杯里。可小空空沒有注意到,就在他朝張臘狗酒杯里放葯的剎那,黃素珍一扭頭正好看到了:噢,這老叫花子在下藥!這老雜種,跟張臘狗有么仇噢?也好,他跟老娘報了仇,倒免得老娘動手。呵,幾十年了,還有個么仇不仇的咧。哎呀,不好,臘狗這老東西死在老娘鋪子里,就是不死在這老娘的鋪子里,回去死了,也會查到這裏來的唦!老叫花子這不是在害我?么辦咧?
「噫——!真是邪完了咧!你這兩個老傢伙,還蠻翻嗆的咧!老子的這個兄弟,說跟你的姑娘是朋友,是抬舉你!要不是看在我兄弟看中了你姑娘的面子高頭,老子拆散你們的這把老骨頭!真是的,老子們洪門的人,怕過哪個!」平時就跋扈慣了的毛煙筒,什麼時候被人罵過?何況訓斥他們的是兩個老人呢!
這些年裡,吳用一直在幫劉漢柏做事。劉漢柏和吳小月從重慶先繞道回漢口的這一年多,重慶的金誠銀行就是由吳用管理的。金誠銀行在漢口開業時候,根據劉漢柏的指示,吳用以遷移為由,關閉了重慶的銀行,也攜妻子回漢口來了。
嘿,張臘狗噢,你還來得蠻准咧,——你當年那抖雄的人,也不經老哇!
「咦?這日本婆娘!」麻占奎手裡的鞭子停住了,眼睛定格在用托盤端茶裊裊裊裊婷婷走近的日本女人身上。
「我說孝忠兄弟喲,您家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你的哥哥我,像么翻牆扭鎖背人咯,這樣的本事是冇得,可撮白日哄強打惡要的本事,頂是在行!你冇聽到狡兔三窟的話?就在這前頭的一條巷子里,哥哥我曾租了一套房子在,租了做么事?這您家就莫問那清白了哦……喝酒,喝酒!」
「我說啊,年輕的時候啵,你賺了那麼多的錢,有這樣多的房產,么樣咧?該老的時候哇,還不是老了噢。你看你唦,頭髮都白完了咧。」
「噢?不喊,他呀,今天是主人,偕同夫人中午請客晚上請客,哪裡脫得出身咯!」
「老子們漢口人受了八年的罪,開個眼睛葷都這難。」
「噢,吳用兄弟呀?他說他們兩口子就留在銀行那邊,行李都帶去了咧。」
好像緩過氣來一樣,杜月萱似乎還沒有清醒。她一邊問,一邊朝丈夫瞄。這可是大事。這樣的大事,她真希望丈夫趕快搭腔。
「這位小兄弟誒,您家要是實在坐得累,就出去轉下子唦。」
「我買?我買了做么事咧?給她?哎呀,你們不曉得哦,她的那個位置哦,跟我的差不多,癟得像干皂角,要這個有么用咧!」
「陸主任,您家不說透,我也曉得一些,我曉得,您家跟郭副司令蠻好。」
「你龜兒是要酒還是要花生米?要酒,明日請早,你龜兒還是食客大爺!不要不識相,看老子的娘親開館子,就以為她沒得抵腰的!老子八年抗戰,啥子花花沒見過,還寒你幾個青皮龜兒!」
「肚子是飽的咧,您家,是飽的呀,您家。姆媽,就是有點累,讓他歇下子您家。」吳小月邊挽袖子準備幫著收拾碗筷,邊對母親說。
「過幾天你到銀行去還款,是打算用法幣咧還是用儲備券咧?」劉宗祥把酒杯對著西邊的窗戶。夕陽的餘暉通過戶外的林翳篩過,再映在酒杯上,那一種晶瑩剔透的質感,真是賞心悅目。
張臘狗回來,聽說小空空走了,狐疑頓生,端起自己位置上的那杯酒,瞄了又瞄,猶豫了一陣,還是一口喝乾了,朝黃素珍喊:「老闆娘噢,把這滷菜包了,再切點豬頭肉,我帶回去喝。」
這傢伙把老子支開,不曉得又要玩么花樣!黃后湖心裏有話,但不好說什麼。來這裏之前,陸小山有吩咐,這次行動,由麻占奎負責。
「有,有飯,還有饃饃,嗯,您家,要點么滷菜?」黃素珍一邊照應毛煙筒他們吃喝,一邊問側身坐著的荒貨。
「有滷菜就必定有酒唦!六指兄弟,你說,孝忠兄弟今日也算是大喜咧,我們就在這裏鬧兩杯啵?」
「哦……哦……」不知道來的是何方神聖,山口太郎一時有些語塞。
「日本人在這裏鬥狠的時候,這些當官的不曉得躲到哪個腰子角里去了,這時節跑回來揀便宜,還蠻狠!」
「今天就搬出去?我怎麼搬得贏咧?我總得要找個地方搬哪!」山口太郎的漢口話的確說得非常地道,根本聽不出他是個日本人。「美惠子,倒茶唦。」
不愧是漢口通,山口太郎的漢口話說得很地道。
黃素珍在切肉。刀和肉摩擦后,落到砧板上的聲音發鈍。
「哦?我哪裡曉得這些咧您家!您家說下子看,像我這樣的小蝦子,么樣曉得這些咧。」黃后湖朝陸小山瞄了一眼。這個聰明的年輕人,雖然不曉得身邊的這位教官就是自己的父親,但他曉得教官很喜歡他,不,說喜歡還不準確,應該是很疼愛他。只不過,男子漢的自尊,不願把這種感覺強化而已。此刻,黃后湖知道,昔日的教官現在的上司要給他講些官場內幕。
「喝酒,喝酒,誒,有么墊肚子的東西?早就餓了咧!」到底是練武之人,六指的飯量大,喝酒之前,他居然想吃飯。
「誒,老闆叻,有么吃的冇?」
「冇得么事,其實,真的冇得么事。孝忠兄弟,跟一個朝鮮的姑娘伢,過得蠻好。」六指囁嚅。
劉漢柏和吳小月回到劉園的時候,劉園的晚飯已經吃得殘了。
「哪還用說,總不能用漢口銀行的比價啵。要是給他那個比價,他何必把錢送到我這裏來兌換咧?么辦咧,吃點虧咧。」劉漢柏又呡了一口茶,沒有說具體比價。
「聽說是人太多了,要憑票進。」
杜月萱呼地掀開蓋住孫猴子上身的被子,罵罵咧咧的。
毛煙筒橫慣了的。何況,今天從收容美枝子的集中地把她弄出來,是他的主意咧,這可是為孫孝忠做了一件大事哦!看樣子,這朝鮮姑娘伢也不想回國,她喜歡孫兄弟,你看她瞄孫兄弟的眼神唦,眼珠子轉都難得轉一回!
「哼,蔸子?老子的蔸子不硬足?把這山寨交給你,你盤得看看!哼,只曉得玩!跟你五叔說清楚,孝忠在哪裡?」
就毛煙筒坐不住的性格,成天待在這家毫無生氣的小茶館里,真是很難受。但這是洪門山寨寨主的命令:監視對面的那棟洋樓。自從義父毛芋頭死了之後,毛煙筒自覺有些失落感。其實,洪門山寨的人對他的態度並沒有什麼改變。尤其是穆勉之,倒是因了山寨老六毛芋頭的死,對毛煙筒反而多了些憐愛之意。雖然不是毛芋頭親生的兒,可毛煙筒身上的那些壞毛病,諸如貪色、貪財、想事愛動歪心思、喜歡惹是生非、處事心狠手辣之類,真像是從他義父毛芋頭那裡傳承下來的。
「這你就不曉得了吧,管家誒,菜都上來了?嚯,有鯿魚咧,誒,槐姑哇,過點細,莫把手燙了。腳魚枸杞湯,好,好!」劉宗祥瞥一眼蘆花和槐姑往桌子上端的菜,又去看吳誠遞給他的契約副本。劉宗祥口裡在稱讚菜,實際上是在為這筆款子能順利借回叫好。
「好,就倒半杯……」吳秀秀朝劉宗祥興奮的臉瞄了瞄,知道,儘管劉宗祥並沒有喝酒的嗜好,可今天,不讓他喝幾口,恐怕會很掃興。
人說兔子急了也咬人。王玉霞不是兔子。年輕時節的王玉霞,和青幫骨幹陸疤子做了夫妻,顧家顧男人,疼伢疼到肉心裏,起早貪黑勤扒苦做,不曉得幾賢惠。街巷市井裡熏出來的過分潑辣、不帶渣滓不說話的毛病,也常常讓人退讓三分。世事滄桑,人生磨難,讓王玉霞了滅了火氣,少了脾氣,改嫁王利發,一心相夫教子,起早貪黑地死做,說話也基本不帶渣滓了。
「噢,是的,累了,唉,應酬哇,是頂累的,吃不好,喝不好,歇不好。誒,小月,要你動個么事唦,你還不是累了,去,歇到,歇到。」吳秀秀輕輕地把小月肩膀一扒,「去,給他泡點釅茶。」
等山口太郎趿拉著拖鞋下樓的時候,麻占奎和黃后湖已經準備上樓了。
張臘狗一邊跟老叫花子打招呼,一邊對鋪子里的黃素珍喊。
「誒,漢柏噢,你剛才說,郭懺說他夫人手上還有些儲備券,你冇搭白?」剛才劉漢柏說到郭懺的時候,別人都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劉宗祥卻非常敏感。
「這個比率是么樣得出來的咧?」劉宗祥沒有看吳誠,輕輕晃動著高腳杯,猩紅的葡萄酒,顏色漂亮極了。
黃素珍愣呆了好一陣,就站在砧板跟前,口裡喋喋不休地咕噥著,陡然衝到荒貨跟前,拉著他的手,又陡然朝周圍一瞄。毛煙筒他們幾個,不知道么時候走得人影都冇得了。
就這樣,兒子孫孝忠就沒有回來。
「您家看咯,幾多市民來看熱鬧哦,真是蠻長志氣咧!」坐在陸小山旁邊的黃后湖,很是感慨。
杜月萱沒有把要說的話說完,她實在很是絕望:蒼天哪!你是不是瞎了眼哪!杜月萱咧杜月萱哪,是你作了孽哪,你當年做了婊子,連帶你的兒子如今也要引個婊子堂客回喲,還是個洋婊子哪!天哪,這是不是命里定了的呀!
好像有六七個人的樣子吧,橫七豎八的樣子,有幾個還別著槍,徑直朝對面的洋樓裡頭走。
「哎呀,煙筒哥,你買不買唦?想要,就跟嫂子買了算了唦。」看毛煙筒拿著胸罩一臉的想入非非,六指就笑著慫恿。孫孝忠到底臉皮薄,車轉身九-九-藏-書看別的東西去了。
「這是賤內。」山口太郎絲麻縫樣細小的眼睛更眯了。八嘎!原來,這傢伙還好色!
賣豆腐腦的,擔子挑在肩上,有些分量,倒還不覺得有涼意。那拎籃子賣糯米包油條的,穿得單薄了,頸子縮著,喊的聲音也顫顫的。街上早行的人,也有那衣衫單薄的,聽著這顫顫的聲音,不由也聳肩抱膀的,匆匆而過。
吳用的妻子山妹,是重慶當地人,懷的是頭胎,已經八個月了。
「是啊,是借的噢。您家剛才看了半天的借據契約副本咧!」吳誠把酒杯跟老闆碰了碰,一聽老闆的話,竟愣住了。
在國內,日本人可以箕踞在榻榻米上,以藝妓的輕歌曼舞佐酒休閑;扛著刺刀太陽旗橫行在他國的土地上,日本人能以燒殺擄掠助興,越助越發獸|性;戰敗被困在太平洋的孤島上,日本人能以戰友屍體腐肉或乾脆殺戰友、殺自己的隨軍家眷取肉充饑,甚至將這些同胞的肉風乾以備不時之需!
麻占奎朝山口太郎臉上瞄了又瞄,瞄到的似乎是真誠。麻占奎不可能知道山口太郎襠里的隱私。再瞄瞄美惠子,這異國女子羞澀地一笑,轉身而去,腰臀把和服動出許多褶子,麻占奎不由呆了。
「嘿,還有咧,有蠻多香噴了的滷菜咧。」
對丈夫罵罵咧咧,杜月萱這是第一次。到底是讀過書的女子,儘管是青樓出身,又生活在「不帶渣子不說話」的漢口裡巷中,可罵人卻很少。
「吭吭!您家……」山口太郎不得不提醒麻占奎。
大前天,兒子很晚才回來,杜月萱問了半天,兒子不吭氣,過了好久突然冒出一句:「姆媽,我想引個姑娘伢回……」
一陣小風跑過來,吹開張臘狗敞開的衣襟,露出胸脯一片嶙峋的骨。
「今日,二兩隻怕不夠啵?好容易涼快了哇!」酒一上來,口條還在砧板上切呢,小空空就殷殷相勸。
荒貨喝乾了杯中的酒,打算走。燈影里忽然又冒出個年輕人:「噢,姆媽,您家還在忙?都么時候了哇,還不關門?」
張臘狗到這家滷菜鋪來喝酒,也是偶然。
看準了麻占奎是個貪財貪色之人,山口太郎咬了咬牙,送出了一棟洋樓和自己的女人。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洋樓,本來就不是自己的,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趕快安全回國。洋樓能搬回日本去嗎?再說了,這女人,也是從慰安婦里挑出來的,不是什麼結髮夫妻,再說,自己也無能為力無所作為,當禮物送給這傢伙算了。
「嘿,六指兄弟呃,跟你說噢,孝忠兄弟碰到她的……那個姑娘伢了!」毛煙筒眼睛眨巴著,對孫孝忠開玩笑。
漢口日租界一帶,呈現出與漢口其他地方不相稱的繁榮。
其實,這張改變山口太郎特務身份的僑民通行證,就揣在麻占奎口袋裡。
「呃,呃,煙筒哥,莫,莫!您家切莫去!還是讓我來,還是讓我自己來。」聽說毛煙筒要上前,孫孝忠大是窘急。在他心目中,這男女之事,是兩個人的私事,是很美妙很純潔的,怎麼能讓不相干的人插手咧?
「咦,吳誠大哥哇,看您家今日的樣子,像是蠻高興的咧!么樣噢,撿到了一包?」劉漢柏接過槐姑端過來的茶,盯著吳誠紅撲撲的臉,開起了玩笑。其實,今天,劉漢柏的心情也不錯。
「哎呀,煙筒哥,跟個老人斗個么嘴唦……誒,你看叻,來了人咧!」孫孝忠朝窗外一指。
看山口太郎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麻占奎也不想再繞什麼彎子了。
只是,張臘狗沒有認出黃素珍。
「嗯,嗯……嗯,要說起來咧,孝忠這伢咧,也不小了,媳婦也接得了。我看哪,老五兄弟噢,你的個兒子咧,我也曉得,好是蠻好的,就是蠻犟。既然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我看你們也就算了。這些時咧,就讓他去。你們就裝作不曉得的。生活上的事情么,就讓六指他們兩個,看差么事,就送點么事。你們要是實在想不過咧,就哪天去看看,莫要明著去,陰著去看下子。您家看,好不好咧?」穆勉之想得很周到,把勸慰和安排建議都揉在一起說了。
「你把的是個么價錢咧?」到底是商行經理,吳誠感興趣的是價錢,往往不是生意本身。
「我想引個姑娘伢回來!」
「是的唦,只要太陽一歪,巷子里一陰,風就來了。」
「老闆娘噢,要您家抓的花生米咧?」
孫孝忠性格的形成,主要得益於他的母親杜月萱。
飽經世故的張太太,早就看出這兩個年輕人每天到自己的茶館里來,不是來喝茶的,而是另有目的。他們每天必坐在臨窗的這張桌子前前,眼睛總是盯著對面的洋樓。她想,這是兩個盯梢的。從他們的穿著打扮和對話中,張太太聽出他們是洪門的人。洪門山寨的人,么樣盯上了那個日本人咧?對面洋樓住的是個日本人,這一點,張太太是知道的。
喝了兩碗熱豆腐腦,孫猴子趕到穆勉之家裡,就聽到租界外頭不遠處鞭炮聲響個不停。
黃素珍雖然沒有認出荒貨來,但不免狐疑:這人身板像是蠻熟咧,莫不是荒貨?
「是呀,是呀,司令副司令,可你曉得不,真正有狠的,不是孫蔚如司令,而是郭懺郭副司令哪?」
「哎呀,煙筒哥,看你說的,看你說的!我看哪,這姑娘伢,我像是在哪裡碰到過……嗯,嗯,像是那回你帶我到那個么慰安所……的那個姑娘伢……」孫孝忠終於回憶起來了。對面走過來的這個姑娘,就是上次毛煙筒帶她逛日本人慰安所碰到的朝鮮女子。美枝子——是的,是她!怎麼不記得咧!儘管是在夜裡,可這是我孫孝忠的第一次哦!
「漢柏,還加一點啵?這腳魚湯,我再去熱一下,你喝一點。」蘆花疼女婿,聽小月說吃了,要熱甲魚湯給女婿喝。
「算了,算了,我說兩個哥誒,算了,我們到別的位置去玩,也是一樣的唦!寨主再三囑咐了又囑咐,叫我們這些時都莫在外頭惹事咧。」這三人中,孫孝忠最溫厚。
「這是您家們要的口條!」其實,黃素珍注意到了小空空的神態。她朝張臘狗掃了一眼,心裏想:臘狗老東西喲,你只怕是碰到高手了噢!
毛煙筒本是個不帶渣子不說話的傢伙,此刻又有些酒意,話就尤其的不中聽。
「你看你,又說小伢話了啵?人總是要老的呀!你看你,當年,到漢口來的時候,我第一回碰到你,還是個十幾歲的丫頭咧,這不也有白頭髮了?」劉宗祥拂開吳秀秀的頭髮,憐惜地拔下一根灰白的髮絲。
劉宗祥瞟了吳誠一眼,呡了一口葡萄酒,把酒杯迎著夕暉映照的窗戶,晃了又晃:「噢,喝這種酒哇,要麼就著燭光,要麼對著夕照,顏色和味道才兩好合一好哇!」
「豆腐——腦哇!熱的——熱——的呀!」
黃素珍尋聲一瞄,再瞟了瞟巷子里的陰影,太陽剛剛偏過巷子對面的屋頂,把整個滷菜鋪的砧板籠罩在涼爽的陰影里。這個老叫花子,時辰把握得真准咧!黃素珍一邊在心裏嘀咕,一邊把一張小桌子從鋪子里搬到門口的陰影里,嘴巴也沒有閑著:「托您家的福,還好還好哇。」
「走噢,去看日本投降噢!」
麻占奎手裡玩弄著一根馬鞭,嘲弄地望著眼前這個失勢的日本人。哼,失勢的鳳凰不如雞,老話真是不錯的咧!能這樣嘲諷曾把自己攆得滿山跑的對手,麻占奎心裏像抹了豬油樣的熨貼。
「姆媽,讓小月他們歇下子唦,您家也歇下子唦。」吳誠看母親拉著大妹說了好長時間了,還邊說邊朝他這邊看,曉得又是在說他老不結婚的事。要是以前,碰到這種情況,吳誠會不高興地避開。今天,他心裏高興,也就無所謂了。
「先弄我們的,這案板高頭有的,一樣切一盤來,酒咧,先來一斤再說!」
張臘狗接過黃素珍遞過來的荷葉包,就近在黃素珍臉上盯了一會,可眼睛不爭氣,對方的面相始終是朦朧的:「糊的,人老了,眼睛看隨么事都是糊的。」
「個把媽這些當兵的,曉得有幾拐喲,硬是死腦殼,差張把票怕個么事咧。」六指嘴裏雖然罵罵咧咧,臉上卻笑嘻嘻的。在他看來,什麼受降不受降,進去不進去,一點都不重要,不就是和過年逛四官殿集家嘴這些熱鬧地方一樣,圖個熱鬧快活么,犯不著弄得不高興。穆勉之收的這個義子,性格上不像穆勉之,沒有很深的心機,為人還很隨和。
「吳誠哪,我是喜歡,不是喜歡錢像是撿來的,是喜歡我們抓住了一個賺錢的機會!再說咧,這錢么樣是撿的來的咧?是我們動了腦筋,是你跑了路出了力的!賺錢,不就是動腦筋、出力氣兩樣?」
前幾天,由穆勉之做主,給毛煙筒娶了一房媳婦,叫春香。毛煙筒長得丑,又愛尋花問柳惹是生非一身的壞毛病,明白一點的人家,哪個願把好姑娘嫁給他呢?因了已死的山寨老六的情分,又看毛煙筒總不安分,穆勉之就做主成了這樁婚事。春香的爹是洪門山寨老一輩的弟兄伙。這老洪門弟兄礙於穆勉之出面,加上自己這個姑娘也長得冇得蠻多的看相,26歲了還待字閨中,說了好多人家,媒人只瞄了一眼,就支支吾吾說幾句面子話,一走就再也不轉來了。因此之故,春香的爹娘也很是傷腦筋。既然寨主出面,就做順風人情給了穆勉之這個面子。新婚幾天,可能是還有點新鮮味,毛煙筒守在家裡,沒有到處跑。還不到十天,他就厭煩了,屁股上像長了刺,在家裡坐不住,借口為山寨做事,又帶著六指孫孝忠三瓦兩舍地竄。
「是有事噢,大哥您家只怕還不曉得啵,我那個鬼兒子呀,好幾天都冇回了。我想來問下子六指他們。誒,誒,他們回了,回了。」
「是的唦!這早晚他們不曉得從哪個腰子角里鑽出來,又跟老子們鬥狠,看日本人投降,還要個么票!」
「瞎說!你個小砍腦殼的!你是個兒子伢,人家是姑娘伢,么樣是朋友咧?人家還是外國的姑娘伢,么樣跟你交上朋友的咧?再說咧,我的姑娘也不叫么事美枝子!」在王玉霞所處的時代,還沒有男女之間有交朋友一說,孫孝忠的話讓她很是惱火。
「噢,荒……荒貨……大哥哇!屋裡坐,屋裡坐!后湖哇,這就是當年救了我們娘倆的那個……」
「劉老哇,這些年,虧你在漢口熬過來了哇!我們,都曉得的,曉得的!你一點都沒有同日本人合作!你這漢口的商界前輩,民國開國的功臣,不簡單,有氣節,不簡單……」郭懺一邊虛作出攙扶劉宗祥的樣子,一邊客氣著朝自己的小轎車走。
黃素珍裝著沒有看到走過來的張臘狗,兀自進鋪子,抓起一隻黃顫顫的鹵順風,在砧板上刷刷地切。
漢口話「拓代」,相當於北方話里「有遺傳」的意思。不過,這「拓代」比「有遺傳」生動多了:你看,這兩輩人相像的,就像某種字帖都是從同一塊碑上拓下來的一樣!
「噢,您家來了?坐咧,坐咧,這邊坐,這邊靠近風口子,涼快些。」
「伢咧,回了?還冇吃飯啵?甑里飯還是熱的。」
吳誠遞過跟中央銀行漢口支行借款50萬元的契約,瞥一眼老闆洋溢在眼角眉梢的欣喜,心裏也高興。
「你頸子高頭長的,是豬腦殼哇,還是人腦殼噢?你曉不曉得慰安所是么地方哦?那裡的姑娘,有乾淨……的?又是朝鮮的,朝鮮,是外國啵?未必今後,老子還要有洋孫子?你個……連老子孫家的種,在你手上都要變了哇!」
「后湖兄弟呀,麻煩您家帶幾個弟兄,把這房子上下裡外,過細地搜一搜。」
「嗯!不過後湖哇,今天帶你來,倒不是叫你來長志氣的呀,是叫你來開眼界,長見識的咧!」陸小山朝前頭的車子一指,「你曉不曉得,前頭那兩乘車子裡頭坐的是哪個?」
「我說這位大哥,么樣就把火亮出來了咧?未必您家真的敢把我們都喂花生米?四條性命咧,都餵了花生米,你跟你的老娘就真的有位置躲?莫像這樣唦!不就是我這位大哥說了幾句酒話么!」到底是讀書識字的人,別看孫孝忠平日羞怯寡言,到這時候read•99csw•com還真有些擔待。
「我原先……曾經……叫朴喜善……」美枝子瞟了孫孝忠一眼。罪惡和殘忍。朴喜善見得太多,毛煙筒們的態度,在朴喜善看來,算不上什麼。再說,她對孫孝忠這個小夥子的印象很好。
「哎呀,大伯!噢,五伯您家來了。好熱鬧噢!是金誠銀行開業!光炸的鞭炮花子,鋪在地上,起碼就有三寸厚!來了不曉得幾多大人物,聽說哇,連漢口警備司令郭懺都來了!烏龜殼子小汽車,門口都停滿了哇!」
日本人投降了,漢口被接收了,張臘狗的警察局也被接管了。他和他手下的人都沒有吃虧,原先做么事,現在還是做么事。只是,張臘狗以老病為由,堅辭了警察局長的位置。好在當局本來也沒有要他當局長的意思。一個漢奸,么樣又當警察局長咧?可張臘狗這人又不一般,參加過辛亥革命,又是青幫香堂老大,這樣的人,不能當一般漢奸整,最好的法子就是把他晾在一邊,不理他就完了。接收之後,張臘狗緊張了一陣,可看看沒有什麼動靜,吳明又當了警察局的副局長,也就放了心了:還是老子的篼子硬,隨你哪個當政,都不敢動老子一根汗毛!嗯,老子的人還是扛著槍,老子的親信吳明,還是警察局的副局長!副的就副的咧,怕么事呢,個把媽,人是自己的,實權不就在手裡么!
9月18號,是漢口人這八年來最開心的日子。
「咦!這老傢伙,會吃,曉得吃鹵心頭。」幾口酒下肚,毛煙筒有些發燥,嘴巴就難得閑著。
「這是文書,您家看唦,約的是十天還錢。老闆咧,我看哪,您家賺那多錢的時候,都冇得今天這喜歡,這還是借的錢,十天就要還的咧您家。」
「吳誠哪,你剛才說,這錢是借的?」劉宗祥端起酒杯,呡了一小口。
「哪裡喲!我么,人倒是真的,相么,就是這個叫花子相,您家喊我老叫花子就蠻好。真的,不是說笑話,老叫花子,蠻好!」
「噢,噢,是地皮大王的兒子呵?難怪得的,他爹那樣的蔸子么!」顯然,穆勉之「接代」的話,對六指的自尊心有所傷害。
黃后湖實在是氣急了,憋出一口的四川話,從腰裡掏出一把格寧朗手槍,嘩啦推彈上膛,對著毛煙筒的腦殼。
今年的秋風似特有情,早早地就在劉園徘徊,梳弄著高的樹,矮的灌木,低的草,凹的水塘。於是,槐葉黃了,柳樹的顏色豐富了,柿葉最是燦爛,遠遠地望去,柿林似頂著一片棕紅色的雲霞。唯有那些松柏和那幾叢竹子,似沒有感受到季節的變換,保持著松柏的老成和翠竹的婀娜。
「你是……」黃后湖好像突然才發現還有另外一個人。
張臘狗揚脖喝乾了杯中酒。
「不是不信任法幣,是不信任操縱法幣的人。唉,蔣介石噢,莫看他是委員長噢,也是盤股票投機的出身呀。哼,政治,政府,委員長,說穿了,不都是生意么……」
「老闆娘誒,摻點水唦。」聽孫孝忠這樣說,毛煙筒也就罷了。也是,這麼個小小的茶館,這麼老的兩個老人,惹他們,實在是沒有什麼意思。
思緒飛得很開,黃素珍沒有注意走到自己滷菜鋪跟前的荒貨。
照說,荒貨跟張臘狗的年紀差不多,可荒貨的身子骨硬朗得很,幾十年如一日總是這樣精瘦而精悍,眼神也像年輕人一樣有神。
「把老子們當奴隸欺侮了八年,搶東西,燒房子,戰場上,老子們還不曉得死了幾多好伢們!這早晚他們被老子們打敗了,老子反倒要幫他們蓋房子住!」
「嘿,這些日本人,過得蠻快活咧!」六指朝眼前這些臨時住所瞄了一遭,很是感慨。
也難怪,黃素珍思緒遄飛的這當口,天色不知不覺已經黑了下來。
「當然是用儲備券咧,未必苕到用法幣不成……噢,噢!我曉得您家的意思了,我們接受儲備券用的是一比四百,過幾天還別人錢的時候咧,是按一比200還,哎呀,這就賺了一半咧——這樣算起來呀,我這借的50萬塊錢哪,簡直就是撿的咧……老闆哪,您家看咯,我的個腦殼么樣就冇轉過來咧,還是您家的主意好,這主意真是好哇,坐在屋裡,只是腦殼裡頭稍微轉下子,幾十萬塊錢就到荷包裡頭來了哇!」平時言語不多很顯老成的吳誠,激動得很,「怪不得您家蠻喜歡的咧,錢像是撿來的么!」
到底是被母親課讀憋了幾年,孫孝忠就顯得秀氣文靜得多,靜得下來坐得住:「哎呀,煙筒哥,他拉他的,管他咧!噢,要是過細聽哪,這瞎子拉的還是蠻有點味道咧!」
「吃了啵,小月?」吳秀秀問。
「呃,孝忠兄弟誒,么事讓你盯得不眨眼睛哪?」
杜月萱朝孫猴子瞄過去,只見孫猴子深凹下去的眼眶裡,眼珠子一動不動地,像是呆了一般。
「莫勸老闆喝酒!」蘆花阻止兒子。在蘆花心裏,劉宗祥不僅是劉家的頂樑柱,也是她蘆花一家的靠山。
「豆腐——腦哇!熱的——熱的咧!」
「好,喝,喝!」小空空也一口乾了杯中的酒。
「五伯,這事咧,怪我,您家要麼樣怪都可得!只不過咧,我跟六指也是冇得法。孝忠兄弟非要跟那個朝鮮姑娘伢好,那個姑娘伢也實在是蠻疼孝忠兄弟,我就在模範住宅區裡頭,幫他們弄了一套房子。您家是不是去看下子唦?」
「唉,是她,真的是黃素珍咧!張臘狗眼睛糊了,腦殼還冇糊噢,么樣就起了疑心的咧?老了咧,老了噢,當年張臘狗要我弄死她的時節,還三十不到啵?幾嬌嫩咯!」見黃素珍一副走神的樣子,荒貨也不開腔,兀自悄悄地坐到剛才張臘狗坐的位置上。
過了這幾天,孫猴子倒是真的不著急了。兒子這些天沒有回家,毛煙筒六指也沒有來找兒子,這就很說明問題。再說,兒大不由娘,他要走么路,攔是攔不住的,由他去吧。孫猴子想通了,不想理睬杜月萱。他兒子在哪裡,毛煙筒六指他們肯定曉得,而且,肯定是煙筒那雜種出的主意。否則,一向沒有離開過父母的孫孝忠,不可能下這樣的陡坎子。
「聽說哇,這些材料,都是是老子們漢口人捐獻的咧!老子漢口人就是寬厚,不像婊子養的日本鬼子,心不曉得幾狠!要是我哇,是不得把么東西給他們的。老子不用刀子捅他們,就算是好的了!」毛煙筒咕咕濃濃的,眼睛珠子只是在日本人擺的攤子上掃。
山寨里沒有什麼召喚,孫猴子一般不到這裏來。不像年輕時節,沒有成家,洪門山寨簡直就是他的家,除了聽到哪裡有好吃的,成天他都呆在山寨里。
「好唦,好唦,誒,煙筒哥,你說有房子,在哪裡咧?等下子天道黑很了,到哪裡去找房子咧?」
「喝,喝!可得唦,只要兄弟您家舒服,老哥子捨命陪您家唦。」沒有被當成漢奸整,張臘狗心裏一輕鬆;失去了官場的風光,張臘狗心裏又很是失落。此時的張臘狗,心情複雜,自然地隱了昔日的面目,老態而謙和。否則,他怎麼會跟一個老叫花子一起在這小攤子上稱兄道弟喝酒呢?
一隊憲兵威風凜凜地跑過來,在中山公園門口分兩列排開,把圍在公園門口的人群擠了開來。須臾,一溜黑色小汽車,朝中山公園門口開過來,從憲兵林里穿了過去。這一溜小汽車裡,有今天受降的最高官員——第六戰區司令長官孫蔚如,還有第六戰區副司令長官兼參謀長郭懺和其他一些達官貴人,陸小山的車也在這一溜車隊中。
「噢,您家們爺兩個像是商量了的咧。唉,我還要夠一學噢!」吳誠很是感嘆。
毛煙筒也豁出去了。他覺得,在這件事情上頭,他沒有做錯什麼。不就是促成了一對鴛鴦么!說穿了,是跟你五伯家裡做好事咧:您家看,老人一點心都冇操,媳婦就接回來了!
「咦——!我說你個小雜種噢,你才是邪完了咧!老娘這一把老骨頭,你來拆得看下子咧!哼!個把媽,洪門,狗子雞|巴!不就是穆勉之老雜種那個窩子唦?你小雜種把耳朵豎起來聽著!老娘告訴你,穆勉之在老娘的兒子跟前,腰都不敢伸直,像乖乖兒!你個小雜種要是動了老娘一根汗毛,不過一個時辰,老娘子的兒子拆你們的山寨毀你們的廟,叫你洪門變白門,叫穆勉之那老雜種哭都冇得眼滴!信不信?試不試下子?」王玉霞也煩了,把年輕時節放潑罵街的本事使了出來。何況,有那麼硬足的兒子在,她怕哪個!
噢,太陽只怕從龜山頂滾下去了哦。嗨,這要是在四官殿苗家碼頭住,就看得清楚了咧。江邊住好哇,幾熱鬧哦!每天早晨,太陽從東邊的江裡頭跳出來,傍晚,太陽站在龜山尖子上,把龜山上的樹燒得通紅,然後一歪,就滾下去了。
「我……我是……她的朋友,她是美枝子,不錯的,肯定是美枝子……」孫孝忠也是一副忘情的樣子。眼前這個清秀的女子,肯定是他為之付出男貞的姑娘!
張臘狗揚起的脖子上,突起的喉結老鼠樣地竄動。
「這天道,說涼快就涼快了,真是喝酒的天道咧。噢,老闆娘誒,您家的川味滷菜手藝,蠻是那回事咧!聽您家的口音,像是我們漢口的人咧,在哪裡學的手藝呀,您家?」
「把漢柏他們喊回來冇?」吳秀秀沒有說,蘆花疼女婿女兒,倒是先開了口。
「你們兩個老的,也真是的!我的這個兄弟,說是認得你們的姑娘,是個么拐事咧?犯得著就開口罵他?還說他扯謊?這是個蠻老實的兄弟,從來都不扯謊的,肚子里又有字墨,真的要是配你們的姑娘,還是蠻好的一對咧!何必說些傷和氣的狠話咧!算了,您家們一把年紀了,就莫鬥狠了!」
就這樣,張臘狗換上一身舊衣衫,以個病懨懨的糟老頭的形象,就在住處附近閑逛,看中了黃素珍的滷菜,一吃就吃順了嘴,幾乎天天來,還認識了這個像叫花子樣的酒朋友。
「么樣不搭白咧?他老人家司令的話,每個字都是蠻值錢的咧!我一臉的笑,對他您家說,您家這麼忙,還去操這種心?要是您家放得了心,就叫手下隨哪個,拿到我那裡,換成法幣就是了咧!郭懺他聽得笑眯了,連連說,哎呀,漢柏呀,看你這說的,看你說的,你辦事,我還有不放心的!剛才我回來之前,吳用就跟我說,他收兌了一百萬儲備券,是郭懺派人送來的。」劉漢柏搖了要腦袋,很是感慨。
漢口人喊盲人為「瞎子」,喊的人無惡意,被喊的人也不以為杵。可毛煙筒口裡不乾不淨罵罵咧咧的,跟比自己年長的人說話,就顯得很是粗魯了。
黃素珍先看到的,是毛煙筒、六指、孫孝忠和一個姑娘,這個側身坐著的像是個有年紀的人,不曉得他們是不是一路的。
「誒,這是么事哦?是做么事用的咧?么樣賣呀?」
「咿?難得咧,又聽到賣豆腐腦的了!日本人在這裏這些年,幾造孽咯,賣這些東西的都不曉得躲到哪裡去了?」孫猴子沒有瞄杜月萱的表情,又把被子蓋上了。
第六戰區副司令長官兼參謀長郭懺,身後還跟著一大群人。這都是些有分量的人物,為了給郭懺和劉宗祥留出空間,這些炙手可熱的人物都與漢口最有實權的長官保持距離。
「是的唦,就是這樣子咧,古人才嘆息唦!秋風蕭瑟,人生苦短,榮辱富貴,如浮雲哪。」忽然,吳秀秀想起了馮子高。
「好吧,好吧……」黃后湖朝山口太郎惡狠狠地掃了一眼,轉身去了。
荒貨在背燈處,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黃后湖。
「噢,先生,這是女人用的。女人,用來做這個的幹活……」賣雜貨的日本人,三十多歲年紀,油腔滑調地把胸罩拿到胸前比劃著,向毛煙筒推薦,「你的太太,用這個,好得很的,好得很的!」
吳誠像是在問劉宗祥,其實是在問吳秀秀。劉宗祥的心臟病,一直都由吳秀秀照顧著,沒有大的發作。
對兒子要引個洋媳婦回來,孫猴子也是一點精神準備都沒有。他想罵,可一想到杜月萱也是青樓出身,當年當婊子,後來做老鴇,也不過就是婊子行的老闆罷了。如今,叫他怎麼說呢?說透read.99csw.com了,不傷老伴的心么?也許,這是我孫厚志命里註定的吧。他不好多說什麼,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嗯,你去,叫蘆花多弄兩個菜。」劉宗祥貼著秀秀的耳朵,像說私房話。
「真是的!搬的地方你還用找么?」麻占奎手裡的馬鞭子,啪地一聲敲在山口太郎的桌子腿上。
抗戰中,第六戰區一直以武漢為中心布防。郭懺之所以是第六戰區的實權人物,也不完全是靠陳誠等人的關係。抗戰期間,他指揮了幾場戰役,其中宜昌石牌保衛戰就是他指揮的。這是一場關係到重慶安全、關係到日本人能否進入大後方的血戰,頗為壯烈。另外,郭懺這人,在治軍治下方面,頗有口碑。撤離武漢之前,曾是武漢警備司令,當年劉宗祥就與郭懺有過交往。
「我說了,剛才就囑咐了的。哎呀,我說祥哥,你是不是又在想那筆生意噢?說句你不喜歡聽的話好不好……」吳秀秀呢喃。
「怪不得,剛才在酒會上,郭懺悄悄地跟我說,政府馬上就要禁止儲備券流通了,問我手上的儲備券多不多,是不是還想要一點,說是他的內人手上還有一些。我也曉得最近漢口黑市拋儲備券,過幾天儲備券可能比狗屎都不如,我對漢口銀行結帳,都是用的儲備券。」劉漢柏笑了笑。看來,到底是盤銀行生意的,早就有動作了。
在恩施,陸小山就跟郭懺來往密切,郭懺也很喜歡這個幹練老成的軍統少將,要不然,郭懺也不會將陸小山塞進「前進指揮所」,不會把接收文化產業這麼個肥差給陸小山。也正因為有郭懺這個硬後台,陸小山才敢於抓房子抓票子到處伸手。這些,他很想傳授給黃后湖,但一時又不宜說穿。
每天下午,只要這巷子剛一陰下來,這老人就會出現在巷子口,先跟黃素珍打招呼,然後坐下來,要點順風口條,有時就要點豬頭肉,二兩漢汾酒,消磨到煞黑。
「老闆娘誒,生意還好唦!」
陸小山終於得到個離郭懺近些的位置。其實,是陸小山要記者們離遠些的。看著劉漢柏如此風光,陸小山心裏不是滋味。現在,當著劉宗祥的面,郭懺過問他陸小山的工作,陸小山感到臉上有了光彩:到底是有知遇之恩的上司噢,說話的口氣都隨便些。
老叫花子也順著黃素珍的眼光望過去,巷子口過來一個蒼老的身影。
手下意識地用抹布揩砧板,黃素珍的思緒卻回到了少女時代。
「煙筒哥,算了,也是不早了。」孫孝忠一來不想惹事,二來他也想早點把美枝子安置了。
「噢,好,好,小兄弟,您家還要摻水?」老闆娘麻利地給毛煙筒和孫孝忠續水,「我說小兄弟,我這個瞎子男將噢,別的本事冇得,就是愛拉個胡琴,就這樣,拉了幾十年咧!不是我護著自己男將的話,凡是聽了的,都說拉得好咧!」
不能再拖了!再拖,他自己病死了,老子么樣在師傅的靈前交代咧?看張臘狗老雜種這相,不像是活得蠻久了的咧。老子今日就……
毛煙筒在臉上揩了一把,表達得很誇張。其實,他這種誇張是故意做作。一看到孫猴子,他就曉得是為孫孝忠的事。孫孝忠的事,基本上是六指出力,他毛煙筒出主意。
「哦,您家們是陸主任的人?」山口太郎似乎輕鬆了許多。
「嘿,你,我說你呀,你是哪個哇?搞么事噢?」美枝子忘我的回憶表情,像是受驚嚇的模樣,王玉霞趕忙挺身出來呵斥孫孝忠。
「誒,陸主任哪,你的那些報紙記者呢?劉老,地皮大王,這可是大人物哦!」郭懺朝遠遠跟在後頭的陸小山問。
「我說,這位哥子,算了,要喝,明天再來。」
毛煙筒興奮地罵。
毛煙筒與孫孝忠兩人守在這裏,已經有好幾天了。
「你兄弟咧?」蘆花小聲問小月。
天熱,每天太陽一過頂,巷子就有了蔭涼,黃素珍就會搬兩張小桌子放在鋪子門口,讓來喝酒的顧客享受些涼爽。
「哎呀,大哥,難為您家,想得這樣子周到。真的不曉得么樣子謝您家才好。」穆勉之想得這樣周到,是孫猴子沒有料到的。在孫猴子的印象里,在兒女情長這些家務事上,他的大哥從來是不管不顧的。他想說點感激的話,可一時又不知道說什麼。
「你曉得,武漢是哪個的勢力範圍?是陳誠的唦!陳誠跟委員長的關係,你是曉得的咧。這是一。再咧,委員長的侍從室主任叫林蔚。這林蔚、陳誠和郭副司令,既是浙江的同鄉,又是保定軍校的同窗。孫蔚如咧,司令是司令,可他是西北軍的人。這些關係,你要弄清楚。」
「哦?兒子開銀行,老子還要在外頭借錢?嗯,也是,開張伊始,頭寸緊也是常情。不過哇,劉老,中央銀行漢口支行,可不是我郭某開的哦!我就是開口,最多也就只能借個十天半月呀」郭懺的笑,屬於那種官場應酬味很濃的笑。
想了幾天,杜月萱想得腦殼疼:「猴子誒,你到山寨找煙筒六指他們問下子唦,他們肯定曉得的。」
一想起自己失了男勢,山口太郎就恨起毛芋頭來。前年,就是那個一腦殼瘌痢的傢伙,對了,就是穆勉之幫里的,他獻媚說領我快活快活,就在漢正街的土窯子里玩了一回。可就是玩了那一回,這襠里就出問題了,開始是惡癢,惡癢之下必有惡摳,惡摳之後就是惡爛。要不是那傢伙已經死了,非親手斃了他不可!
「個龜兒真不識抬舉!先人板板的,個老子,今日你龜兒要酒沒得,要花生米,老子這巴掌裡頭滿滿的!」
「我說老哥子噢,打鑼賣糖,各干一行。我的爹,他您家早年本來就是法國銀行出身的,我咧,盤的就是銀行生意,注意的就是銀市上的風吹草動。動作上的快慢,哪怕就是那麼一點點,不是大賺,就是大賠呀!」劉漢柏呡了一口茶,「好,嘴巴被那些油膩的東西泡麻了,喝兩口這種茶,曉得幾熨貼喲!」
是呵,這個眉清目秀的小夥子,真的像是從地下冒出來的。噢,這是誰呢?噢,好像……好像……美枝子瞪著一雙秀美的眼睛,認真回憶。
毛煙筒和六指、孫孝忠,這洪門山寨的三個年輕人,從人叢中擠出來,都滿頭大汗。他們三個人只有兩張票。通過陸小山的推薦,穆勉之當了稅務局緝毒科的科長,稅務局就給了穆勉之兩張票。穆勉之和孫猴子都沒有來中山公園看熱鬧的意思,就把票給了三個年輕人。哪知守門的兵們很認真,多一個都不放行。按孫孝忠的意思,就自己不進去算了,可毛煙筒不同意,說是弟兄伙的,要進就都進,要不讓進就都不進去。
「我規定是要收法幣,可用法幣繳租子的,冇得幾個人,差不多都是用儲備券繳的……」吳誠還愣著,他眨巴眨巴眼睛,以為老闆是在清他的賬呢。
「嘿,真的咧!寨主算得准哪,我們這些天也冇白守哇。誒,我說哇,瞎子誒!做點好事呵——你停下子好不好哦!」
「我來,我來!小月姐您家歇到。」聽了吳秀秀的話,槐姑一邊趕快收拾桌子,嘴裏接話。
「報告郭司令,考慮到司令的安全,憲兵們……」
老叫花子客氣地招呼認識了幾天的這個「酒朋友」。
看在老六毛芋頭死了的份上,穆勉之總是不怎麼怪罪毛煙筒。雖然他知道孫孝忠這次出走,多半是毛煙筒的主意,他借訓斥自己的義子六指,把話題引過來。
「說的是呵,說的是呵,年輕人,都莫火氣太大,火氣大了傷身哪!」荒貨從桌子邊站起來,臉相暴露在燈光里。
依杜月萱的意思,兒子孫孝忠就不沾洪門的邊。可兒子長大了,洪門山寨又是孫猴子一家的衣食來源,對兒子跟毛煙筒六指幾個一起幫著山寨做點事,杜月萱也只有默許了。
黃素珍瞥一眼張臘狗,心裏滋味複雜:臘狗哇臘狗噢,你個雜種噢,想當年,你要把老娘往死里弄哇!要不是荒貨放了我們娘倆一條生路……唉,當年,也有我的不是咧!當年,你本是我的繼父,我勾引你,害你蹬了我的親娘,把我養在洋樓里,百般順著我,依著我,把我當寶貝。我咧,嫌你胩里不硬足,瞞著你,在外頭抽鴉片,跟陸小山那個雜種偷情,還生下了后湖這個至今都冇認爹的伢……臘狗雜種哦,我是有對不起你地方,可你么樣就狠得下心來下毒手咧!如今咯,都老了噢,老娘只怕還老得脫了形咧,要不,你么樣連老娘都認不出來了咧?這老叫花子,跟臘狗雜種總有點么事!不然,么樣總是踩著臘狗來的點到咧。
「要不了那麼長,三五天足矣!我么樣好加重政府的負擔咧?幾天之後,鄙人手頭也就轉過來了。犬子的銀行跟鄙人的商行,是完全不相干的咧。您家最清楚,一家銀行,么樣能靠一家商行做依託咧?」
聽了荒貨的話,黃素珍吃了一驚,只可惜,從滷菜鋪射出來的煤油燈光,實在是太微弱了。
郭懺一邊很得體地笑著,一邊朝劉宗祥臉上仔細地瞄:這劉宗祥呀,真是個商人哪!連骨頭裡頭冒出來的,都是經商的味道啊!
可一些人剛吃完中午飯,就朝中山公園趕。
這裏雖然是模範住宅區,也就是仿著租界外國人的樣子,樓房倒是樓房,可跟人上了年紀一樣,這些樓房都老了噢!巷子又窄,難得曬到整太陽。噢,到底是快立秋了,說涼快就涼快了咧。
「好咧,走咧走咧,要去,那就快點走咧。」孫孝忠抬頭看了看天色。他記得母親的囑咐,每天,不可回家太晚。
自從趁美國飛機轟炸逃出了慰安所,半路碰上從難民區逃出來的王利發夫婦,美枝子就把王利發夫婦當成了自己的爹娘,再也沒有離開過王利發夫婦的家。這一兩年來,有了美枝子,王利發夫婦平常的一些家務事,都有人代勞了。有個什麼三病兩痛的起不了床,也有人端茶倒水了。其實,美枝子本名朴喜善,美枝子是到慰安所後日本人給取的名。她不僅人長得秀氣,性格溫順,手腳也特勤快。尤其是裁剪縫紉那一手針線活,讓王玉霞喜得直嘖嘖。要不是陸小山提醒,王利發夫婦甚至已經忘記美枝子是個異國女子。可陸小山每回家一次,就提醒母親,抗戰勝利了,因戰爭而到中國來的僑民,都要被遣送回國,不然,以後會有麻煩的。前天,陸小山再一次地提醒娘,說現在漢口已經成立了僑民管理處,劃定了僑民集中地,正在辦理外國僑民陸續回國的手續,莫要讓美枝子錯過了回國的機會。在大事上頭,王玉霞一向是聽兒子的。再說,人生父母養的,哪個不想自己的爹娘,哪個不想回自己的家鄉咧!看今天天氣好,王玉霞和老伴王利發一起,像送親生姑娘出嫁樣地,送美枝子到僑民集中地來。可到這裏一打聽,才曉得弄錯了。原來,漢口僑民管理處按國籍劃分了僑民集中地,日僑人數最多,集中地就選在這日租界。德國僑民在渣甸路哪裡集中。朝鮮僑民多是女子,她們大多是被日本人騙出來作慰安婦的,集中地就在慰安所附近的清芬路。
「誒,老夥計,今日您家要了點么事咧?順風?那我就要點口條咧!再弄點花生米,好不好?誒,老闆娘噢,切盤口條,弄點花生米,二兩漢汾!」
「長官,您家看,這旁邊那棟小洋樓,看到了啵?不曉得您家看不看得中?如果不嫌棄,就請您家委屈收下。這是鑰匙……今日晚上,我要賤內再給您家送點『黃魚』過去、這裏眼睛太多了。」
見小空空轉身離開,站在砧板旁的黃素珍,從案板邊端起一杯酒,噔噔地出來,放在張臘狗坐的位置上,端起小空空下了葯的那個杯子,又噔噔地進了屋。
「是的唦,是的唦!這些年,老子們過的,哪裡是人過的日子哦。」
「今日,跟您家切點口條咧,還是……酒還是二兩?」黃素珍一邊問坐下來的老叫花子,一邊朝巷子口瞄:那個老傢伙,也該來啦!
「是,我這就去安排!」陸小山顛顛地喊記者去了。
穆勉之正打算勸慰孫猴子,毛煙筒和六指匆匆地進了門。
「我們是文化運動委員會的!」麻占奎咬著這塊牌子不鬆口。他知道,黃后湖是陸九_九_藏_書小山的親信,凡涉及到陸小山,他不能不謹慎。
不知什麼時候,穿過巷子的小風,很有些涼意了。
「我說兒子的事,你倒扯野棉花!出去找唦!」
「嘿,個把媽,你這是說的么話哪?開館子的未必還怕大肚子漢?叫老子們明日來,有冇得這個道理咧?個把媽,老子們今日想喝,又不是不把錢,試試看,你今日敢關門,老子就不信你的邪。」
「誒?我那個酒朋友咧?么樣?走了?個雜種,怪咧!今日么樣搞的,說涼快了多喝幾杯的也是他,么樣招呼都不打倒先走了咧?」
「是噢,煙筒哥,酒么,幾早晚都喝得贏,這房子……」今天從集中地把美枝子弄出來,孫孝忠是既喜且驚:人是弄出來了,往哪裡安置咧?弄回去是絕對不行的,姆媽肯定會發脾氣。隨便放個位置吧,又不安全,也怕委屈了這個心愛的姑娘。
對面的姑娘的確是美枝子。
「嘿,這天道哦,真還有些涼快下來了……」老叫花子瞥一眼張臘狗瘦巴巴的雞胸。
「是的,我也聽說了的,就在日租界裡頭,離這裏也不遠。」
其實,這老叫花子就是當年的小空空。當年的梁上君子妙手空空兒,為避官府追捕,投到四官殿丐幫甲頭癆病殼子手下做了丐幫弟子。一個偶然的機會,陸小山的爹陸疤子救了癆病殼子老叫花子。為報恩,老叫花子發誓要殺了整死陸疤子的仇人張臘狗。幾十年了,多次行動都沒有成功。老叫花子死的時候,把為朋友報仇的擔子慎重地交給了徒弟小空空。眼下,當年的小空空也已老成了老叫花子。由於張臘狗有人有槍,再加上張臘狗有咳喘的毛病經年難得出門,小空空就基本沒有出手的機會。前幾天,他覓到了張臘狗有規律來這裏就滷菜喝酒的行蹤,也就跟蹤而來。
「朝鮮的,原先在日本人的慰安所。」孫孝忠照直說。從小,杜月萱就的這樣教育他的,要他不要扯謊。
「呃,你是美——枝子啵?」
漢口的市井人等,相互交談,總有些罵人的話夾在正經話裡頭,這些罵人的話叫「帶渣子」,尤其在要好的朋友之間,不「帶渣子」簡直就無從對話,且雙方都不把對方很粗魯的「渣子」當作謾罵,有時甚至當作是對方親熱的表示。可如果對話的雙方並不是朋友,或者乾脆就互懷敵意,那麼,雙方話中的「渣子」就很可能被視為一種攻擊。現在,黃后湖對毛煙筒話裡帶的「渣子」,就很是惱火。
漢口人稱樹根為「樹篼子」。「篼子硬」有資格老、根子深的意思,卻比後者生動得多。
「不,我要喝!我還冇喝好!你們都莫走,都陪我!老子今日就不信邪,不賣酒老子喝!你個小雜種,站在那裡做么事唦,像個苕樣的,快點拿酒唦!」毛煙筒晃悠悠地站起來,把桌子一拍,朝黃后湖吼。
漢口的大街小巷,認得不認得的,似乎都在用這句話相互打招呼。
黃素珍朝對面屋頂掃了一眼。屋頂上已然沒有了陽光。
「噢,爹,您家也莫慪那個氣,還是賺了,還是賺了。跟您家說唦,我給郭懺的比價,是一比180,只比漢口銀行稍微高一點。不能給多了咧您家!一來咧,讓他嘗到太多的甜頭,總往我銀行跑,我受得了?曉得她夫人手上有幾多儲備券咧?說不到她用的跟您家是一樣的法子咧:到黑市買儲備券,再到我這裏來賣,不把我當苕盤?二來咧,弄多了,將來他您家有點么事不舒服翻了臉,說我的銀行做黑市買賣,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給他兌換次把兩次,比價不蠻高,面子也給他了,他也冇沾著蠻大的便宜,也就不會總來了咧。再說,我跟漢口銀行結帳,還不是用的儲備券,跟您家做的這單生意一抵,等於還是賺了唦!」
「我們是文化運動委員會的,這棟房子,要用來辦報紙,限你今天就搬出去!把房子騰出來,我們好辦公!」
荒貨摸了摸膀子,涼颼颼的,抬頭看了看天,一天的星斗,像在頭頂上釘了無數的銀釘。噢,硬是有點秋天的意思了,像是下露水了咧。看這幾個伢,不像是到這裏來鬧事的樣子,也不像是偷拐婦女的樣子。這幾個年輕伢,硬像是餓了幾百年的,吃哦喝哦說哦冇得個完,看來不是一下能完得了的。今天跟黃素珍說話,是冇得機會了。
「么事呵?慰安所?么事慰安所噢?就是日本人開的婊……」
「噢,噢,山口先生,也是,也是啊,您家要房子咧也是冇得么用了,您家不是想快點回國么?我給您家弄一張僑民證,今日晚上,就請美惠子女士帶回去給您家。」
「唉,都有家有室有伢了,就他……讓我著急呀……」蘆花朝小月嘀咕,眼睛卻朝吳誠瞟。
孫猴子朝肩膀上拉了拉被角,嘴裏咕噥:「唉,這漢口的天道,像是有病樣的,前兩天還熱得恨不得剮皮,這兩天咧,硬像是有些冷起來了樣的!說涼快就涼快了。這房子跟老子人差不多,老了,到處隙縫。」
「呃,我說你們兩個,還在這裏做么事噢?往前頭走唦!」可能是看毛煙筒和孫孝忠兩個沒有跟上來,六指又轉來喊。
「姆媽,我吃了,您家只怕還冇吃啵?算了,您家累了一天,連個打替手的人都冇得,這早晚了,把門關了算了!」
一陣喧嘩,把黃素珍從沉思中喚醒了。
善良的漢口人,的確不了解,在我們這個星球上,與人類其他族群相比,日本人確有超乎尋常的生存能力。
「是的唦,是的唦!看你這個伢,長得倒是白白凈凈的,么樣張口就扯謊咧?」站在一邊的王利發,也接上話茬幫腔。
毛煙筒用一根手指,挑起一副女人的胸罩,問的聲音很誇張。
「轉?到哪裡去轉哪?這天道,熱得死人咧,咦!我說老闆娘誒,你是不是蠻嫌我們哪?」毛煙筒是個喜歡惹事的傢伙,聽別人的話,特別愛挑刺。
「咦——邪了!你這個婆婆,說話前後不對呀!」六指似乎聽出王玉霞話中的毛病,「你一下子說她是外國人,一下子又說是你的姑娘……」
麻占奎話說得很客氣,臉上笑得也很燦爛。
「是的唦是的唦,個把媽,把個票蠻當個事!連揩屁股都嫌小了,一張窄紙條子!真是的,要不是他們人多,手裡又有槍,老子不弄死他們幾個!」毛煙筒忿忿地罵,削瘦的臉氣得通紅。
「是的咧,明明是美枝子,又說她不是美枝子。」孫孝忠尤其不相信王玉霞話中的這個內容。
麻占奎眼睛珠子從美惠子臉上移開,轉到山口太郎臉上,見山口太郎圓葫蘆樣的臉上,眯縫的小眼眨巴得有些意思,就又朝身邊的黃后湖臉上看,看到黃后湖一臉的鄙夷之色。
穆勉之囑咐山寨眾人,最近不要在外頭鬥狠惹事,六指記得蠻清楚。
踏著厚厚的鞭炮屑,劉宗祥堅持要把郭懺送到車旁。
母親做的是熟食生意,本小利微,講究的是個和氣生財,不得罪顧客。黃后湖不是個脾氣暴躁沒有涵養的人,儘管心裏有氣,想想還是忍了。
吳秀秀挽著劉宗祥的臂膀,半偎半靠,從那一叢翠竹後頭繞過來,上了浮碧軒的小橋。
「爹,金誠銀行的老闆,我打聽到了,說是叫劉漢柏,還冇得四十歲。」六指插話。
「那就去咧,總是要去的唦……」王利發一向聽老伴的。
「也好,煙筒哥,今日也是不早了。要喝,明日再來就是的咧。」看毛煙筒醉意甚濃,六指也勸。
劉宗祥的嘆息,引得客廳里的人都沉默了。
「我曉得你是在勸我哇!只是噢,一聽到賺錢的生意,尤其是賺大錢的生意,我的精神就來了。其實噢,眼睛一閉胯子一蹬,赤條條來赤條條去,隨么事都帶不走。」劉宗祥也由衷一嘆。
「是很炸了半天了。肯炸這半天鞭的鋪子,不是小買賣!哦,煙筒和六指去瞄去了,等他們回來,就曉得是家么鋪子了。唉,這日本人一倒台,做生意的機會又多了咧。噢,兄弟,這一大早,有么事啵?」
出門辦事,總喜歡拿根馬鞭子,馬鞭子彷彿是麻占奎的道具。前幾年,在鄉下打游擊,跟日本人周旋,東躲西藏的,有匹馬快多了。跟鄉里人鬥狠,手裡捏根馬鞭子,不住地抻一抻拽一拽,顯得威風,心裏也似乎踏實些。日子久了,這捏根馬鞭,抻抻拽拽地,就成了習慣。
「老闆,事情辦成了。」吳誠遠遠地就打招呼。
「老子們今天也看下子日本人鬼子的蔫相!」
「是這樣的,您家,我在銀行里打聽了,官價法幣跟儲備券的比率是一比200,可這隻是中央銀行的個說法唦,您家。哪家銀行肯耐煩跟市民做這種零星業務咧!這樣,就有了黑市唦您家!黑市高頭咧,是一比600,我咧,兩不就,比黑市低,比銀行略高一點。繳租子的人,巴不得趕快把日本人人的錢用出去,都說這蠻好。」看來,在近來的經營上,吳誠是動了腦筋的。
「當年,這雜種幾好的眼睛咯,飛刀玩得真是准哪!手頭准,要好眼神唦!看如今,連老娘是個么相都看不清白了!張臘狗,你個雜種噢,你曉不曉得,老娘今日救了你一條命哪!」
「山妹快了啵?」蘆花關心兒媳婦的預產期。
「噢,噢,是這樣,是這樣子。」與自己的猜測沒有很大的出入,孫猴子也就不怎麼著急了。只是,杜月萱那樣地想兒子,該么樣跟她說咧?他知道,自己的兒子雖然長得秀氣,平時話也不多,可性子特犟,弄僵了,怕出事。
又一陣小風從巷子口那邊顛過來,在人身上摸挲,柔柔的,讓人愜意。
從小,杜月萱就親自教兒子讀書,除教兒子識字外,更注重講些禮義廉恥的道理。在杜月萱心裏,深埋著世事滄桑的悲痛。年輕時節,追求新潮的她,本當在女校完成學業。由於自己年輕不諳世事,擋不住穆勉之的撩撥,半途廢了學業,毀了婚姻毀了前程而淪落風塵。要不是孫猴子把她從紫竹苑弄出來,很可能現在她杜月萱還是紫竹苑的老鴇。從良之後,尤其是跟孫猴子有了兒子之後,杜月萱更珍惜為人|妻為人母的生活,把過去的生活埋藏在記憶深處。好在她的過去,也只有穆勉之和孫猴子知道,而她年輕時節與穆勉之的關係,連孫猴子都不清楚。
「民宅?宅倒是民宅,不過,你是哪國的民咧?」
順著孫孝忠的眼光看過去,毛煙筒看到一個長相很秀氣的姑娘,姑娘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個老人。
「是的唦,是的唦,在這高頭哇,你真的要跟我學咧!你看著,我來,我現跟你把這姑娘伢弄到手!」毛煙筒是個慫恿不得的傢伙,六指的誇獎,讓他技癢。
「呃,孝忠誒,我聽說,朝底下走,有處位置,是專門讓日本人在那裡集中住的,聽說那裡隨么事都有,隨么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賣的。」六指是從義父穆勉之那裡聽來的,說漢口有處日僑集中地,那裡蠻好玩。
劉漢柏的話,多少給了劉宗祥一些安慰:噢,冇賠,還是賺了,還是賺了!正在暗自盤算,陡然,他心裏一驚:「漢柏呀,儲備券要趕快拋哇!你剛才不是說政府馬上要兌換么?兌換肯定有期限的,也肯定不會再是這個比價,莫留著咬手咧!還有,法幣這玩藝,也不能留蠻多,莫看這些時它蠻硬足,哼,哼,還是多換些硬貨,靠得住些。」
「個把媽的,又不是進戲園子看戲,要票搞么事!」
「他叫陸小山,是你們漢口本地人嘛,是很能幹的呀!令公子不是也很能幹么。我看他們差不多年紀呀,可令公子已經是銀行家了哇。」郭懺朝跟在身後的劉漢柏瞥了一眼。
漢口黃陂街的這家小茶館,背靠四官殿,在這條昔日熱鬧的街上,很不起眼。
這是早年同吳秀秀李大腳王利發這些人一起住在鐵路沿、後來又跟吳秀秀一起搬到四官殿住的張太太夫婦倆。日本人來了之後,這老兩口跟吳秀秀失散了。吳秀秀的一江春茶樓早就歇了業,張太太老兩口倒是開起了這家小茶館,聊以度日。
劉宗祥不想讓金誠銀行跟祥記商行捆綁在一起,尤其不能讓外界有這樣的印象:這不都是劉宗祥的企業么。
這個位置側對著黃素珍,正對著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