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母龍
「喂,你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為什麼盯著我?」赤紅吼叫。
一個魔法能力、學識不足的魔法師,即使身為王侯將相,也比不上一個奴隸出身的大魔法師更受到同行的敬仰。
但是伊達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對他而言,這是發生過的事。艾倫面對的是未知的局勢,卻很輕易便分析出了黑岩城領主的真正目標。
「他們怎麼安排你們?」伊達問。
不需要傭兵團團長指揮,意思就是說,所謂的傭兵們連行動的自由都沒有了,只能任由這些軍隊驅趕,作為犧牲品使用了。
赤紅還是狠狠地啃著馬腿,不搭話。
剛來到這裏時,兵營中基本上都是傭兵,可是現在越來越擁擠了,大隊的騎士不知道從何處開始不斷湧入,轉眼間布滿了兵營各個角落。這些騎士的出現,增加傭兵們不少壓力,本來在兵營中四處亂晃甚至吵鬧生事的傭兵都漸漸安靜下來,有些傭兵不知道是否意識到什麼,試圖離開兵營,但是都被那些騎士擋了回來。
這就是魔法師的做法。他們腦中沒有彼此聯合一擁而上,團結抗議這種行為模式。
「切!」艾倫沖伊達一撇嘴,不理睬伊達了。
伊達看著他出去,走到窗前站在之前艾倫的位置,靜靜地看著窗外景色陷入沉思。
「幾位請這邊走,領主大人為之前的失禮表示抱歉,請幾位務必接受他的歉意和招待。」
伊達停了一會兒,走向窗戶。
「你說他想幹什麼?」艾倫對伊達問。這個「他」指的當然不是黑岩城領主。
當然,這種虛弱是相對而言,對人類來說,飛龍虛弱和沒虛弱的區別其實不大,可是力量的削弱終究還是存在,對於真正想要對龍不利的人來說,有總比沒有好。
不過,沒有伊達·法蘭那個卑鄙奸詐無恥,樣樣都勝其他人類一籌的下流魔法師在,這兩個傢伙可能要吃虧了。
夜色沉沉,隊伍出發之後一直拖拖拉拉的,不論騎士們怎麼催促,傭兵們的速度都維持不疾不徐——他們本來就是被迫前進的,心裏很清楚前方等待的是什麼,怎麼可能真的按照要求全速前進。如果不是已有十數名傭兵因為試圖逃跑而被格殺,頭顱懸挂在路旁兩側的樹上,早就生起更多反抗了。此時,傭兵們期望在前進中找到生機,一時都打消了反抗的心思。
於是那些貴族出身的魔法師們帶著一種鬆了口氣,又有些得意洋洋的態度走了,剩下的魔法師們繼續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深吸口氣,谷莠子加快腳步,走向騎士指定的地方。
赤紅帶著幸災樂禍的心情這樣想。
多一個被他算計的理由絕對很無趣,赤紅一點也不想嘗試。
大部分魔法師選擇獨居,反正這裏的房間綽綽有餘,可是伊達和艾倫很有默契地選了同間房。
傭兵們聚在一起,聯合起來,這個時候人數越多越能給他們安全感。
伊達咬著嘴唇點點頭,過了幾秒又加上一句:「我儘力而為。」
大廳里聚集了不少魔法師,他們三三兩兩站著,有的沉默,有的滿腔怒火,有的不動聲色,看到伊達他們的出現,這些魔法師們也只是掃了他倆一眼,便不再理睬。
肯特聽到那些騎士們的交談內容,就知道赤紅有可能發火,看到他開始冷笑,趕忙安撫他:「這隻是一種夢想罷了。每個男孩子小時候都有過成為龍騎士的夢想,因為龍騎士是人們心目中最強大的存在。無論在史書還是傳說里,他們都是強大無敵的象徵。其實我們當然明白自己不可能成為龍騎士,但在心裏有個夢想總是好的。」
一時沉默,三人各懷心思地走著,都沒有再說話。
「據說孵卵期的母龍比較虛弱,而且這頭母龍生了兩顆蛋。」艾倫挑挑眉說。
伊達知道自己如果走到了黑岩城主目前這一步,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雖然伊達不會讓自己走到這般瘋狂的地步,但那是目前的伊達。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五十年之後……伊達不能保證那時候的事情。
伊達和他的處境一樣,卻沒有那麼氣憤。一來伊達知道自己的身分:首重是法蘭公國的繼承人,其次才是魔法師——或者一般會說法蘭公國的繼承人是一名魔法師,而不是反過來說:一名魔法師是法蘭公國的繼承人。其次,雖然伊達的年紀不大,但是陰謀詭計、犧牲無辜這樣的事他看過太多了,甚至也親手操作過,面對這些他已經習慣了。
伊達還是點頭:「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三人都很沉默,雖然伊達要他們在戰鬥開始前脫離隊伍,可是到現在為止他們都沒有發現機會,所以還在默默等待。
魔法陣的光芒散去,伊達和艾倫出現在一座大廳里。
傳送魔法陣、防護魔法陣這些都需要成本,可是更大的成本是黑岩城領主背後的魔法力量。替他建造這些魔法陣的魔法師、給他敢於把諸多低階魔法師當作炮火使用的勇氣的那個人、給他「用
九*九*藏*書魔法師的力量可以對付飛龍」這種觀念的那個人,才是黑岩城領主最大的倚仗吧。一般來說,飛龍一次只產一顆蛋,種族的生育力很低,產兩顆蛋的很少見。當然,飛龍的歷史上曾有過一次孵育三頭小飛龍的紀錄,但那更加地鳳毛麟角,罕見得飛龍們自己都當作奇迹了。不過產下的蛋越多,母龍生產後,身體虛弱的程度就越高。
他在房裡站了一陣子,才抬起頭看著伊達:「我很生氣!伊達,現在我很生氣!」艾倫眯著眼從牙縫中說,「他們把魔法師當作什麼?他們把我們這些魔法師當作什麼!什麼時候開始,魔法師的價值也要用出身高低來評論了!什麼時候貴族出身的初級魔法師比大魔法師高貴了!」
魔法師們相互看了看,貴族出身卻加入傭兵團的魔法師很少,但總算還是有那麼幾個。他們站了出來,然後被恭敬地請到了一邊。
「那麼……為什麼他……為什麼拒絕我……」
這些傭兵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弄清楚他們的處境,但是他們的愚蠢會把肯特等人也牽連進去。
「別看我,不是我乾的!我有那麼蠢嗎!」看伊達的眼神就猜出他在想什麼的艾倫有些惱羞成怒地說。
谷莠子他們三人在兵營中慢慢走著,既然現在不能離開這裏,也不知道伊達被傳送到什麼地方,他們也只能按照先前和伊達約定好的,準備到屠龍地點會合。既然這樣決定了,他們也就不疾不徐地觀察起這座兵營來。
「好了、好了、別鬧了,他們監控著這些房間的魔法波動呢。」一邊閃躲,伊達邊向艾倫說。
谷莠子有種感覺,剛才的話與其說是對赤紅說的,不如說是說給自己聽的。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看出自己的心灰意冷,想要提醒自己?但自己不是那種損人不利己的人,既然回不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那麼待在這裏和在伊達·法蘭的時代有什麼不同,自己又怎麼可能影響伊達他們回去?
伊達自然沒動,在這個時代,他不是貴族,只是一個魔法師。
赤紅想要反駁,但張嘴卻不知要說什麼,只能抓起那條馬腿,狠狠啃了好幾口。
已經身在深山了嗎?
「那些傭兵果然是被用來做炮灰的。」
艾倫回來時,也是悄無聲息地從門口鑽了進來,神秘地對伊達這麼說。
可是看看赤紅和肯特,她又不能這樣做。這兩人是無辜的,是被自己和伊達配合不周的魔法帶到這裏來的,自己和伊達有義務送他們回去。伊達現在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自己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赤紅自己不承認,但他內心深處確實有點怕伊達。不是因為伊達厲害,不是因為伊達貪婪,而是因為伊達對他一無所求。伊達救了他,但是對他一點要求都沒有。赤紅已經習慣了人類的貪婪和算計,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沒有任何要求,甚至連人類慣常的挾恩求報都沒做的人。
伊達眯起眼,陰森森地說:「還有那頭母龍和龍蛋,我會殺了你們全部!這不是威脅,而是要是你毀了我的希望,我就瘋狂給你看!不是龍族才有發瘋的權利!」
「他們的目標是龍蛋!」艾倫很沒坐相地蹺著腿,往床沿上一坐,這樣宣布。
不過,也不能看著他倆倒霉,誰知道他們兩個倒霉了會不會影響回去的事情,就算不影響,萬一那個惡毒無恥的魔法師把這事算在自己頭上怎麼辦?
艾倫的情緒很激動,身體微微顫抖著。
「一頭母龍!孵卵期的母龍。」
艾倫雙手一合,剩下的閃電在他的手中熄滅,繼續說:「好吧,不跟你一般見識。我聽到他們的目標了,母龍,孵卵期。」他看著伊達,一副你對此有什麼看法的表情。
整座建築被幾道大型魔法陣禁錮著,可是不知道伊達做了什麼,連窗戶都沒開便出現在建築外頭。他沒有回頭,徑自用魔法隱身,沿途的草木輕搖,顯示他已漸漸走遠。
艾倫不斷重複著:「我很生氣,我真的很生氣……我真的……」他目光爍爍地看著伊達堅定地說:「所以如果我失去理智,請你一定要阻止我,不要讓我做出不該做的事情。你能做到的,是不是?」
伊達勉強笑了一下,說:「謝謝。」然後又叮囑:「明天千萬不要參与戰鬥,我會和你們聯絡。」說完又看看谷莠子,像突然出現時那樣突然消失了。
艾倫忽然笑起來問:「你知道什麼?」
這樣的命令無禮且蠻橫,如果面對的是其他群體,或許現在已是群情嘩然抗議聲不斷了,可是魔法師都是些聰明人,這段時間每個人都經過了深思,或多或少猜到了事情的部分真相。所以他們不輕舉妄動,靜靜地等著事態發展,等著隨機應變或某個機會。
伊達自幼便是從各種政治、家族鬥爭中滾過來的。他見到、聽到、感受過的那些絕不是從書上可以學來的,更不是沒有接觸過的人憑想象就能體會的。
誰read.99csw.com格殺誰還不一定呢!赤紅充滿不屑地看著對方。
「你們三個……」一個騎士忽然在他們身邊勒住馬,指著他們說,「到指定的地方去,再亂逛亂看格殺勿論!」
騎士的數量雖然不少,可是和傭兵相比尚有很大的差距,即使傭兵的裝備比不上他們,可是只要團結一心群起攻之,還是很有希望脫逃的。可是傭兵們誰都不願帶頭,他們寧願去賭前方不確定的生機,也不願在當前拼搏。最大的原因當然是傭兵們太鬆散、每支隊伍只想著自己的利益,於是面對騎士團此種正規軍隊時,便沒有團結的概念。
這數目看似不少,但伊達和艾倫在心裏計算過,跟隨各個傭兵團而來的魔法師們絕對不只這個數目。也就是說,還有一些魔法師被集中到別處。
要是這兩個貼著伊達所有物品標籤的人類在赤紅面前遭殃了,赤紅卻沒有伸手相助,這筆賬伊達絕對會記在赤紅頭上。
艾倫始終沒看向伊達,他枕著雙手躺在床上,眼神迷濛地盯著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龍騎士……」赤紅冷笑著走過那些騎士,滿臉都是譏諷之色。
艾倫和伊達的年齡差距不大,伊達自認能力自己比不上對方,智慧方面……伊達向來都不是最聰明的那種人,更不是什麼天才,他靠的不過是努力和舉一反三。而艾倫則屬於天生該被人嫉妒的人物。他聰明出眾,才智過人,但是和伊達相比,卻欠缺見識。
我不能,我的才能無法與你相比。
因為伊達·法蘭的那一句承諾嗎?
所以從一開始他就要杜絕這個可能性。那些貴族魔法師會消失,但不是在他的行動中因為他的「利用」而消失,至於其他原因……他們本來就是些過著刀頭舔血日子的傭兵,會突然消失不是很正常嗎?
肯特望向他的一瞬間,正好看到赤紅的嘴唇微微開合。肯特曾經學過唇語,雖然無意窺視赤紅的秘密,可是此刻赤紅的動作被他看在眼裡,自然而然轉化成了語言。
谷莠子裹著一條毯子,縮在帳篷一角半睡半醒;肯特懷中抱劍席地坐在帳篷口,也是半睡半醒;赤紅坐在帳篷中間,意識極為清晰。他正在吃東西:冒著油的烤肉,具體內容是……馬肉。毫無疑問,此時此刻這個軍營里的馬匹很多,而且飛龍這種生物也不太挑剔肉的品種。
「好吧,其中一部分是我!但絕不是大騷動那部分!」艾倫鄭重強調。
赤紅嘴裏的咀嚼動作暫停了十幾秒,他用手揉揉眼睛仔細看,沒錯,是伊達·法蘭本人,不是其他魔法師偽裝的啊。
房間里的窗戶朝外,從這裏看去,見到的是蒼茫的山巒和群山遮蔽下的一角天空。
幾秒鐘后,赤紅也跟著挪了過去。
跟這個傢伙說話真無趣。艾倫產生了這種感覺之後,就不打算再和伊達說什麼了,而是走向門口,徑自拉開房門,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伊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一隊騎士從他們三人身邊緩騎走過,騎士們相互議論交談著,擦肩而過時聽到的內容,大多是在討論成為龍騎士會怎樣之類的內容。
肯特無言以對,這裏只有他是人類,面對赤紅和谷莠子對人類的不屑,他也只好全部承受著,而且他也沒有借口否認其他兩人所說的一切。不過,他不會承認自己曾經的龍騎士之夢是令人不屑的東西,那個時候他夢想著強大、友情,夢想著有一天能夠與一頭能和自己心意相通、生死與共的飛龍共同翱翔于天空。他可以確定那時的自己每個幻想的畫面都是真誠的。雖然後來他長大了,自知不可能成為龍騎士,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成為那種凌駕一切力量之上的強者,可是夢想中那份對自己的戰友和夥伴忠誠,對自己的使命忠誠的意念卻一直延續了下來,成了他現在人生準則的一部分。
谷莠子微微睜開眼,目光落在伊達身上。
他為什麼這麼問?難道他想要子爵做他的騎士被拒絕了?雖然知道自己這種念頭有些荒謬,但要是套到子爵身上,又令人覺得可能性極高。
伊達和艾倫找了個比較空曠的角落,靠著牆站著,也不說話,沉默地等待著事態發展。其實接下來的事,他們兩個都有心理準備了,抽身而去的方法各自也想了幾條,做足了事態可能發展的各種準備,所以心裏倒真的不慌亂。
谷莠子早就知道結果,但還是暗暗嘆息。不管看了多少,不管看了多久,這些事情她還是無法接受、無法習慣。可是她以前不得不看著這一切的理由已經消失,那麼現在她究竟為什麼還要站在這裏看這一切呢?
「不過龍蛋還有其他用處,比如鍊金術、某些魔法的輔助材料,再比如……」艾倫一邊用手指輕輕敲著自己的膝蓋,一邊似在喃喃自語,又似在告訴伊達般嘟噥著。這麼盤算了片刻,他猛地抬起頭來看著伊達:「可是這不划read•99csw.com算!這麼大的陣仗只為謀求一顆龍蛋太不合成本!」
肯特相信,雖然每個有龍騎士夢想的男孩最後都不可能成為龍騎士,可是這個夢想絕對不是虛假、毫無用處,甚至讓人不屑的。
是誰?誰曾經拒絕成為這頭強大狂傲的飛龍的騎士?
伊達拉住了艾倫的衣袖,不管他願不願意,硬是把他拉走。回到他們房前便開門把艾倫硬塞了進去。
更令他不安的是,伊達根本不是這種施恩不圖報的人。從赤紅平時的觀察來看,他的每個行為,每個步驟都走得穩穩噹噹,絕對沒有廢棋,絕對沒有無意義的舉止,絕對沒有吃虧的行為——即使一時表面上吃虧,十年、八年之後再看,他不僅要連本帶利討回來,還要人家整個家族作利息。
「每個男性人類都有成為龍騎士的夢想?」走了一陣子,赤紅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這樣問。
當伊達出現在帳篷里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伊達聳聳肩。
帳篷里只剩下赤紅的咀嚼吞咽聲。
在伊達和艾倫之後,陸陸續續又被送來幾名魔法師,這座大廳里的魔法師已經有大約三十名了。
肯特靜靜思索著對策,並且更加擔憂著不知道身在何方的伊達。
肯特和谷莠子低聲交談著,昨天他們和伊達討論說起黑岩城領主大肆僱用傭兵團的用意時,伊達就是這樣猜測的。現在看來,他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赤紅心裏腹誹著:這不就說明伊達·法蘭這個人的卑鄙無恥絲毫不遜色于那個黑岩城領主——不,應該反過來說,是那個黑岩城領主已經卑鄙得跟伊達·法蘭差不多了。
之前他的小伎倆雖然是被艾倫拆穿的,可是他心裏卻連伊達這個魔法師也一起怨恨著。現在他倆不見了,他自然而然地把這份憎恨轉移到谷莠子等三個伊達的同伴身上。現在這個小組可是他說了算,他當然不會讓這三人好過。既然僱主別有用心,他們這個小組總要推出幾個替死鬼來放在前面擋風險,想來其他人一定也會擁護他這個決定。
「無恥的人類!」赤紅這樣評價。
谷莠子等三人還在慢慢走著,只要不試圖走出兵營,那些騎士就不管他們,看得出來,這些騎士對傭兵有些不屑的意思,並不十分防範他們。
更重要的一點,伊達知道那些貴族魔法師恐怕不是去接受招待。
赤紅見那些傭兵明顯擺出排斥的架勢,而谷莠子和肯特卻不動聲色,再次不屑地撇撇嘴,人類就是這麼低級、虛偽、沒出息。
「可是那樣的強大與人類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有龍騎士才能體現出人類本身的強大啊。」谷莠子也不認為自己是人類,所以一點也不客氣地這樣說。
這是伊達第一次流露出這種瘋狂和陰森的神態。這或許就是他本質的一部分,可是在此之前從來不在人前展現。不過此時此刻,他所承受的心理壓力已達極致,他沒有辦法把精力放到掩飾自己的情緒上了。
艾倫不說話,伊達也不說話,房裡頓時安靜下來。這種安靜持續良久,艾倫才率先往床上一躺,宣布:「睡覺!」
赤紅低下頭,臉上的神情很古怪,目光閃動中有種悲傷的意味。從這頭囂張高傲不可一世的飛龍臉上看到這種表情,實在令人驚訝。
根據人類的壽命和龍族的成長速度,艾倫這個推論還把時間算少了。正常情況下,等待一頭剛孵化的龍長大,恐怕要等到曾孫的曾孫那個時代吧。
所謂的晚餐已經被送到房裡,冰涼的粗麵包和肉湯,艾倫和伊達都沒碰。艾倫出門時伊達已經吃過了,空間戒指里的時間是靜止的,從劍鋒城堡帶來的飯菜還很熱,伊達不挑食,可是有好吃的東西他也不會故意去吃不好的。至於艾倫,他很顯然也吃過了,怎麼吃的伊達不過問,就像艾倫不會問他一樣。
伊達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僵在那裡。片刻,看看赤紅,看看肯特,最後目光卻落在谷莠子身上:「我必須回去,所以不管遇到什麼人、什麼事,我都要回去,誰也不能阻止我,什麼也不能影響我,請你們體諒我的心情。」
騎士們接受的訓練,使得尊重女性已成了他們的一種習慣,至少在大庭廣眾之下,所以谷莠子上前說話之後,那個騎士的態度頓時好了不少:「你們的團長是位魔法師吧?沒關係,到你們小組的集合地點去,這次行動不需要團長指揮。」說著,伸手指向傭兵們聚集的方向。
從外表看,谷莠子比肯特柔弱。可是以龍族的直覺來說,肯特才是最弱小的。那個女人很古怪,跟該死的魔法師一樣陰陽怪氣、深藏不露,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手段,只有這個白痴騎士最需要保護。
那名騎士再次出現,抬頭挺胸地往當中一站,很有點居高臨下地宣布:「貴族出身的站出來。」
谷莠子看著他倆,轉開視線,暗暗搖搖頭。
艾倫氣急地順手幾道魔法閃電砸了過去,伊達自然還是那不變九九藏書應萬變的魔法護罩,閃電打在上頭劈里啪啦,一陣火星閃動。
連他都做不到的事,伊達·法蘭又怎能做到?伊達·法蘭又憑什麼做到?
會加入傭兵團的貴族魔法師,基本上都是家族敗落或者被家族極度輕視,生活不好過的貴族。照理說這些人的分量還不足以影響這位瘋狂黑岩城領主的決定。可是他應該已經考慮到計劃成功后、在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之後,會不會有其他人想要分杯羹,甚至從他這裏把勝利果實摘走……
艾倫自有脫身之法,並不因為自己被人送到了死地而生氣,或者說他不覺得被人算計有什麼問題——人算計他,他也算計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更公平的事情了——他氣憤的是他的身分,他魔法師的身分被侮辱了。因為魔法師的身分使他擺脫了原本低賤的出身,使他得到了很多原本不敢想象的東西,所以他在乎魔法師的身分,在乎魔法師這個名號。
面對著氣憤的艾倫,伊達在一瞬間有種想要流淚的感覺,於是不再看著他,把目光轉向窗外。
「因為你讓人不放心。」伊達直言不諱,「這件事跟你關係太大了,我不放心你,我怕你不能控制自己的行為。」
肯特看看赤紅,挪了幾步站到谷莠子身後另一邊。
這棟建築物的房間很多,魔法師們各自挑了房間進去,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赤紅哼了一聲,站在肯特身旁。
肯特不知道他為什麼發此一問,便點點頭。他心裏以為赤紅問的對象是伊達,對於伊達這樣的人物究竟是不是有過龍騎士的夢想,肯特還真是不敢確定。在他的認知中,伊達·法蘭根本就不能和普通人類劃上等號。
「多謝大人。」谷莠子很恭敬地行禮,然後示意赤紅他們跟上自己,三個人慢慢朝向集合處走去。
伊達繼續點頭。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頭母龍產下了兩顆蛋。
「哼,不用騎士,飛龍本來就是最強大的!」赤紅咬牙切齒地說。
於是伊達看著有些激動的艾倫,想象著再過十年他會是什麼樣子?他是否還會為這些事義憤填膺?心裏忽然有種難言的滋味。
「你們現在可以去吃飯了,然後……明天一早出發,到時候你們會知道需要你們做什麼。」那名騎士這樣宣布,便揮手命令魔法師們散去。
而赤紅繼續吃,並且不打算分給這個可惡的魔法師。
肯特看看赤紅,赤紅看看肯特,肯特再看看赤紅,赤紅再看看肯特……
伊達知道,所以點點頭表示贊同。
谷莠子一拉赤紅,朝肯特遞個眼色,然後上前一步對那名騎士說:「尊敬的騎士大人,我們的團長被帶走了,我們不知道要去哪裡集合。」
「記住,不要做不該做的事,不然我會殺了你!」伊達用嚴厲的口吻又說了一次。
「午夜出發。」
就這麼靜默等待著,終於,一名騎士不知從哪冒出來大聲宣布:「領主有命,各位魔法師閣下暫且回房休息,等待領主大人的命令。」
這樣的艾倫,這樣天才聰慧的艾倫,這樣絲毫不掩飾自己情緒的艾倫,這樣執著單純渴望著更了解魔法的艾倫,這樣氣憤得不能自制的艾倫……這或許就是自己內心深處想要成為的人。可是那時候的他沒有做出這個最簡單的選擇,那時候的他,已經不是此時此刻的他……可是即使有選擇的機會又怎麼樣?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的艾倫必然回不到此時,而伊達·法蘭就是伊達·法蘭,也永遠成為不了別人。
魔法師們再次被召集到大廳里,伊達隨意掃了一眼,人數上果然少了幾個。艾倫站在他身旁若無其事,看來有著十足的把握不會被發現。
「子爵!」肯特從發覺帳篷里有人而跳起來,到分辨出那個人是伊達只花了幾秒,於是劍歸鞘,聲音也透露出驚喜。
可是,黑岩城領主把這些魔法師們騙來之後,居然用出身來劃分等級。貴族出身可以留下,平民甚或更低出身者,便要被送去赴死。
赤紅用屁股想都知道傭兵們要對谷莠子和肯特幹什麼。他理所當然地把自己排除在傭兵算計的對象之外,因為他的觀念里,把這些傭兵當作對手,簡直是莫大的侮辱。
「真奇怪,」艾倫微微歪著頭,「他搞這麼大的騷動,弄顆龍蛋做什麼?難道是準備孵出來,好讓他的曾孫有機會成為龍騎士?」
艾倫最後嘆口氣,悻悻然躺在床上,獨自佔據了整張床鋪。
騎士們裝備精良,而且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軍隊,自然不是那些各自為政的傭兵們可以反抗的。很快地傭兵們都明白了這點,不管他們怎麼憤怒、抗議都沒有用,兵營已被騎士控制,身在其中的傭兵已不能隨意出入。
所以在伊達回來之前,赤紅就得為他保護這兩個傢伙,不然有麻煩的就是赤紅。不得不說,赤紅在伊達潛移默化的訓練下,此種思維已完全成了條件反射。
赤紅撇撇嘴繼續吃,咀嚼之間含糊地說道:「我…九-九-藏-書…烏拉烏拉……也想……烏拉烏拉……回去……吧嘰吧嘰……」
其實這麼積極的解說更讓人懷疑——伊達用目光這麼回答他。
伊達點頭,這座軍營距離深山還很遠,即使午夜開始行軍,這些雜牌軍也一定會在中午之後才到達,而被控制的魔法師們所處的建築物位置則……也就是說要派魔法師打頭陣嗎?多麼出人意表、與眾不同的布陣方式啊。
艾倫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坐在窗台上,貌似漫不經心地往外看著:「真是捨得下本錢啊,光是這些魔法陣也要花不少錢吧。」
……
魔法師這個群體最特殊的一點,可能就是在這個以出身論貴賤的世界上,他們自有特殊的評價體系。在魔法師的世界,出身雖然可能讓你有更多的機會去學習,有更好的機會得到好老師的青睞,有更多的魔法材料可以使用,可是這一切終究還是外在因素。在這個世界想要得到尊重,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能力和才華。
每個人類都在龍騎士、龍騎士地嚷嚷個不休,他們以為龍騎士是什麼?就像他們那樣隨便找匹愚蠢的馬兒一跨,就可以成為騎士了嗎!
艾倫還是不滿意,他又盯了伊達良久,可是這一次伊達連目光都不和他接觸了。艾倫無奈,畢竟他和伊達現在還處於相互試探的狀況——知道對方沒有敵意,但不知道對方的目的。有時目的相違的兩個人即使互相沒有敵意,敵對也可能在瞬間形成,這是他們都明白的事情。
「也許真有某種魔法可以讓魔法師戰勝飛龍……」艾倫喃喃地說,「你想要看看那種魔法嗎?我很想看我不知道的魔法,可以對抗飛龍的魔法……」他的聲音漸漸低沉,後面的話伊達便聽不清楚了。伊達目光閃動了一下,不過馬上便恢復常態。
傭兵們按照先前劃分的小組聚集著,在三十三小組那兒,本來分散的那些傭兵們再次聚在一起。「血色荊棘」的團長波普還是一副領隊的模樣,正和另外幾個團長商量著什麼,看到谷莠子他們三人過來,哼了一聲,錯開目光裝作沒看見。
肯特自然看得出波普的心思,他看著不屑瞧向波普的赤紅,穩穩站在谷莠子身旁。子爵不在,這位女士就是自己的責任,自己有義務為子爵保護好她。子爵不在,赤紅也是自己的責任,自己有義務為子爵盯牢這個隨時會爆炸的傢伙。
所以赤紅害怕,他寧願伊達這分鐘就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也不願意這樣一直拖著、一直猜測,隨時會被連骨頭都不剩地吞掉的預感太可怕了。
不是子爵。
孵卵期的母龍特別暴躁,極富攻擊性,但同時,這時期的母龍身體狀態也比其他時期弱一些,尤其在魔法抵抗性上大打折扣。這個時期的母龍,體內的魔法元素都為了產卵,而大多分配給了自己的孩子。
總之,事情就是那個可惡的魔法師不在這裏,於是他的手下要倒霉了。
「到時候能溜走嗎?見到那頭母龍之前。」伊達鄭重地問。
肯特無法回答,因為伊達說話的對象根本不是他,於是他看向赤紅,決定要是赤紅影響了子爵的決定,就算拼上性命也要阻止。
伊達也上了另一張床。對他而言,這些日子不是在森林中露宿,就是住在農家、旅館,這種標準魔法師公會慣用的床鋪他倒是很久沒有接觸了,躺到床上不一會就進入夢鄉。而先躺下的艾倫卻反倒久久無法入睡,閉著眼躺了一陣子又坐了起來,眯起眼盯著伊達思索起來,想了一陣子又躺下去,這次倒很順利睡去了。
谷莠子心中忽然生出難言的心灰意冷,她很想讓自己靜止下來,什麼也不思考,什麼也不行動,就那麼靜止著,直到時間盡頭。
谷莠子他們三人走在三十三小組最後面,和其他傭兵保持著一定距離。
「真的要使用人海戰術?」
「你能猜到那可能是哪一系的魔法嗎?飛龍的魔法抗性那麼好,哪一系的魔法會對它們有這麼大的效果?那個魔法師試驗過嗎?他憑什麼確信他的魔法會有效,並且擺出這麼大的陣仗來呢?」等到艾倫詢問的目光看過來時,伊達的神態已和之前一樣,不管艾倫說什麼,都點頭贊成。
他確實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事情的後來……以及後來的後來,所以他完全可以推斷那個人想要的是什麼,不過他不能說。再說,憑藉著掌控未來時間做出精準判斷的這種行為也沒什麼好炫耀的。
之前的「小小」騷動,伊達自然已經察覺到,此時看到艾倫反倒有些意外:艾倫全身上下乾淨整潔,一點也不像搞出了大騷動的架勢。
這個可能性很大,而到那時候,那些被他利用而死的貴族魔法師們,就會成為對付他的好武器。
多疑的傢伙。
伊達還是老樣子,什麼意見也不發表地反問:「那麼你怎麼看?」
「你可以的,是不是!你知道我不知道的東西,所以你可以!不然你還算什麼魔法師!」艾倫的聲音嚴厲而蠻橫。
伊達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