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方宇剛燃起希望,兜頭就下來一瓢冷水。
雷蕾恍然大悟:「我呀?」
「有錢難買我願意,咱倆脾氣一樣。雖說現如今都拿錢衡量人的價值,可我就佩服那種術業有專攻、一手絕活、自得其樂、甭管別人高不高看、反正自己覺得最牛的主兒……」
青楚雲山霧罩:「不要請我們看演出嗎怎麼改吃西餐了?」
青楚:「你撒這麼大謊目的是什麼呢?」
「怎麼不能?他一個大男人用女的保護嗎?」
青楚:「意猶未儘是種境界。」
錢進來一進車行,就看見奧迪前臉戳著個小師傅,擺個鶴立雞群的造型,傾聽發動機轉速,幾個小工眾星捧月烘托他。錢進來鎖定他:這孩子要是方宇,我閨女眼光還不錯。只見他全憑耳朵,發號施令:「把一缸噴油量降低,踩腳油;把四缸和五缸噴油量提高點,再踩腳油;把電子分電器調快一個牙,慢慢加油,行了!」電腦室操控員歌頌他:「帥呀方師傅,你耳朵比電腦還靈!」
青楚:「我立場有點混亂,吃前我不支持你,但吃過後,我覺得你的理想不是空想,你有可能去實現它,但我又不該支持你撒謊。」
「小樣那點傷倒沒什麼,問題是她和從銀川拐她來北京的男孩好上了,這回就是跟他一起打架鬥毆受的傷。」
「我姓錢,錢小樣的爸爸。」
小樣給嚇回去了:「還沒想好,要不你先欠著……」話音未落,餐刀橫亘在她脖子下。
「不承認?那跟我說說那方……給你開瓢那個。」
楊爾把楊杉、錢進來夫婦從北京站接回,京寧兩股勢力合流,匯合成前所未有的反動力量,小樣在劫難逃。
第二道上沙拉:「田園沙拉,土豆沙拉,海鮮沙拉。」小樣越發垂涎別人碗里的:「我怎麼都覺得你們的比我好吃。」青楚鄙視她:「典型的吃著碗里、惦記著鍋里的。」
青楚護送小樣到接頭地點,方宇如約而至。
楊怡:「周晉絕對是小生型,倆人絕配。小樣,你也趁早跟那大丑分了,趕緊尋摸個小生。要不,你沖高齊使使勁去?」
「咱倆雖然隔行如隔山,可都是專業人士,我能從你揮斥方遒的動作里看出喜歡、陶醉、得意,還有成就感。」
「霹靂,考察完市場,你有什麼結論?」
小樣嚇得直縮脖:「霹靂你膽可真大。」
霹靂:「我媽給的學費。」
「雖然現在我還一窮二白,但我也特別認真、特別努力,特別真誠。」
「就是要求不高我也沒達到,對嗎?」轉向楊爾,三鞠躬,「謝謝二姨對我的忍耐。」
錢進來:「這我能證明,要不我媳婦就不是你媽了。」
小樣:「一致通過,拍板!」一掌給自己定了乾坤!
「人家不是剛開始嘛,還沒上正軌呢。」
本來挺嚴肅的問責,被錢氏爺兒倆兩回合對話就把氣氛全毀了,楊杉對郎心平、楊爾說:「看見了吧,爺兒倆沒一個正經的,我有什麼轍?」
「不停想,想了又想。」
「沒那麼簡單,還在天分,祖師爺要不賞這碗飯,唱一輩子還是龍套。哦,我是唱京劇的。」
「當初不讓她留下,就是擔心她不走正道,怕什麼來什麼。」
錢進來這才猛然想起,自己是帶任務來的:「哎呀差點把正事給忘了,我是來微服私訪你的。」
「只好涼拌唄,小樣她媽根本不同意你們倆好。」
「準確!我閨女就這樣,看來你真了解她。那她喜歡你什麼?」
青楚:「小姨夫,你就是一兩面派,哪頭話都讓你說了。」
小樣:「這麼一說我又理解你了,我和霹靂處境類似,都還處在為理想與媽鬥爭的初級階段,我應該和她站在同一條陣線上。」
楊爾:「也談不上忍耐,我就是經常替你媽著急,你別往心裏去。」
「霹靂你最近在幹嗎?」
「誰懷疑我眼光你也不能懷疑啊,要不你能嫁我嗎?」
「別呀媽!爸,你快說正經的,到底對方宇什麼印象?」
「你這是誇他還是損他呢?」
「你不是說我沒毅力,不看好我嗎?」
「你越假裝沒事,我心裏越不落忍,我覺得像你這麼好的人,將來一定會有個特好的女孩愛上你,你倆肯定能過得特別幸福。」
雷蕾:「因為她拖著行李箱去了機場,用等飛機的時間決定放棄生活在別處,然後就從機場來這了。」
「嚯!那還有人敢進去吃飯嗎?」
楊怡:「本來沒她什麼事,她就為保護那方宇。」
「怪不得中老年婦女都喜歡你,你一說話就像她們那伙兒的。」
「怎麼想的?」
霹靂:「不對呀,離家出走、自己做主都是你在咱家開的先河,你是先驅呀,怎麼落我後頭去了?」
青楚:「小謊可以怡情,大謊就傷人了。」
「唉,我也就想想,人家看不看得上你還兩說呢。」
方宇剛想謙虛:「謝謝叔叔……」
「那你同意我和他好了?」
「我覺得可以!」
楊杉敲打閨女:「看什麼?別打歪主意,你沒有任何機會。」
「少跟我犟,你和我是兩回事,你爸好歹是個文藝工作者,不是小混混。」
「也沒什麼。」
青楚:「我覺得你這麼做不太好。」
「我喜歡干這行,別的給多少錢還不願意干呢!」
「我算過了,開個基本規模的西餐廳也得八十萬。」
「不是他給我開的瓢,他自己也受傷了。」
小樣:「我也這麼覺得。」
雷蕾:「行了,靜場,演出開始。」手擎空中,啪啪擊掌。
雷蕾:「她希望獲https://read•99csw.com得你們的聲援和支持,還準備拉我入股,今天這局就是為測試她而設,咱們一起看看她值不值得我們投信任票,甚至支票。」
楊杉:「青楚,我是出於對你的信任才允許她出門的,別讓我失望。」
霹靂:「那麼,全票通過?」
「當然不希望。」
「你也不希望將來她生活不如意的時候,抱怨咱沒給她提前指導吧?」
「上哪拉?」
「媽,我在這兒待著挺好的,別讓我回去,求你了。」
演出結束,霹靂緊張等待判決:「各位覺得怎麼樣?」
「你要和我在一起永不分離嗎?」
「我告訴你錢小樣,絕對不許和他好,你本來就不長進,再跟個混子在一塊兒,能有好才怪?」
「我問你:你喜歡我閨女什麼呀?」
小樣:「對呀,不行!我不能任我媽擺布。」青楚:「你不是又要離家出走吧?」
霹靂:「青楚你真是懂吃的人,我到了你說的那種境界嗎?」
「典型的大青衣。」
青楚譴責小樣:「你這麼快就改投贊成票了?」
青楚:「唉,想想以後每次面對二姨,真有點於心不忍。」
倒行逆施邂逅狼狽為奸就如魚得水,青楚扭轉不了與兩個表妹關係的基調,在助紂為虐的路上漸行漸遠,打著外出散步的旗號,從楊杉眼皮子底下,把小樣帶出封鎖線。
楊杉聽出風向不對:「錢進來,我到底讓你幹嗎去了?」
「你太小瞧我魅力了,我是沒想沖他使勁,不然肯定拿下。」忽然一轉念,「哎媽,我要答應跟高齊好,你能讓我留下嗎?」
小樣:「傳說中的彌天大謊也就這樣吧?」
「我是最後回首一下這塊熱土。」
「有門好手藝,又能聽我聊京劇、陪我喝酒,挺好!」
「我動不了了!」
「我閨女我了解,她喜歡什麼樣的男孩,我能不清楚?不用見方宇我也知道他對小樣脾氣,倆人在一起肯定快樂,就像從前咱倆似的,所以我也不忍心硬拆開他們。」
霹靂:「在理想面前,錯誤和謊言都可以被忽略,我這麼做也是想爭取在我媽知情前,把理想弄出個樣兒來,到時候她看到結果,受完打擊之餘還有安慰,對她的傷害不但有個緩衝,沒準兒還能引起反思:認真思考一下,孩子的人生到底應該誰做主?是父母?還是孩子自己?自我實現應該怎樣面對?是鼓勵?還是打擊?」
「說實話,在我周圍的女孩里,你心最熱,最善解人意,最關心我,你走後我會懷念你的。」
「這幾天我和大姐把她看起來了,不讓倆人見面,你們兩口子自己決定怎麼處理。」
「為實現我的宏偉理想四處奔忙。」
楊爾:「那還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歷史重演。」
「對不起,叔,那事純屬意外,我保證以後不會再出這種事了。」
「怎麼你一出場就這套啊?我又不是件行李,你們想帶走就帶走。爸,我不回去。」
「媽,你就讓我留下吧。我雖然暫時沒什麼成績,但正慢慢進步呢,要是現在回去就半途而廢了。」
青楚、小樣異口同聲:「為什麼?」
「咱這麼說吧,從京劇行當來講,你就是一花旦,花旦配什麼?小生!這方宇我怎麼都覺得他不是小生,是大丑,花旦和大丑,戲也不對路哇。」
「你有多少錢?」
「我沒那麼冷血。」
「我想好了,這次非把她帶回去不可。」楊杉凌厲眼神掃蕩錢進來,「你別看我,這回沒什麼可商量的,你必須跟我統一戰線!」
「我說了,來考察你。」
「我沒鬧著玩,鄭重邀請你做我合伙人,希望你認真考慮,儘快給我答覆。」
青楚幫小樣使勁:「小姨,姨父好像對方宇挺滿意。」
「對。」
「我本來也沒說反對啊。」
錢進來一向不敢反抗楊杉,看風使舵:「小夥子人倒不錯,不過你和他不合適。」
「還挺有理!男朋友?誰同意你跟他談戀愛了?」
「那當然也不希望。」
「對,你別去,也不許事先通風報信,我準備微服私訪,才能看出他真面目。」
演出開始,霹靂依次上湯:「第一道,奶油蘑菇湯,意式蔬菜湯,雞茸菠菜湯。」三人各品各湯,青楚、雷蕾只看自己碗,小樣則喝自己、盯別人:「我瞅你們的挺好喝。」
「不用,我看這就挺好。」
楊怡:「唉,你不是我閨女,我不能像要求青楚那樣要求你。」
「我倆自己同意。」
「那你這是為什麼呀?」
錢進來被熱情招呼得十分受用:「我看你半天了,活兒精,有大將風度。」
「方宇我說不準,不過我覺得你爸就是一大丑。」
小樣:「就是,二姨要知道了……我都不敢往下想。」
「霹靂去劍橋沒幾天,怎麼體格見長?」
雷蕾:「我回國兩年半,出唱片、出書還有演出,一共賺了六十萬,照這速度,要想在第五年還清我爸貸款的200萬有一定難度,所以我決定——用50萬投資你的西餐廳,加快賺錢速度,爭取三年內一次性把錢還給我爸。」
小樣以頭頂紗布網的造型,迎接父母:「爸、媽,你們來了。」
方宇吩咐小工拿來兩把摺疊椅,恭請錢進來落座。
楊怡來了興趣:「我倒覺得有道理,錢進來,我們青楚應該算青衣吧?」
「有人欺負我男朋友,我能見死不救嗎?」
方宇陣腳大亂,頓失剛才的大將風度:「您好錢叔叔,您怎麼來了?真沒想到。」
小read.99csw.com樣稀里糊塗:「吃西餐來這幹嗎?肯德基多好。」
「那您還反對我和小樣在一起嗎?」
青楚:「你打算怎麼著?是跟你媽走哇?還是跟你媽走哇?」
「現在社會不像從前那麼單純了,過去倆人相愛,只要在一起快樂就足夠,就能幸福一輩子,現在社會越來越複雜,競爭那麼激烈,生活壓力又大,婚姻也變成一門綜合學科,光靠互相喜歡、在一起快樂,戀愛婚姻未必能維繫長久,還要糅合進知識結構、收入地位等很多因素,不然一碰到現實問題,脆弱的感情就不堪一擊。孩子和咱們談戀愛那會兒一樣,眼裡只有愛情,看不到複雜的現實,但咱是過來人,要比他們看得長遠,對現實的認識要比他們深刻,咱得替她想在前頭。你不希望閨女將來過著過著離婚了吧?」
「就這兒。」
「誰說方宇是混子,他是有理想的人!你都沒見過他,不能隨便否定一個人。」
霹靂歡呼雀躍:「這想法超正確,有投資眼光。從現在起,我要翻開人生新篇章——《永別康橋、我愛廚房》!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你們必須成為我同夥,幫我一起瞞我媽。」
「你能用這錢嗎?」
真是方宇,錢進來一搭眼、沒搭話,就喪失楊杉千叮萬囑的立場,滿臉笑容走到潛在女婿面前。
楊杉:「她腦子早壞了!」
「他說你帥,放光,我能看出他喜歡你,你對他呢?」
青楚、小樣火眼金睛,發現門道。
楊爾:「沒轍,都是你自己挑的。」
小樣:「我馬上就要這麼決定了,舉手表決,我有權利選擇自己生活,同意嗎?」
霹靂:「開始沒目的,只想在我媽高壓下獲得一絲喘息的機會,後來為圓上一個謊,下一個、下下一個謊就層出不窮,我乾脆把心一橫,反正世界末日總有一天會到來,不如在它來臨前,從白色恐怖中殺出一條血路。」
小樣先沖郎心平鞠一躬:「姥,謝謝這麼長時間以來您給我的慈愛。」
倆人眼神一碰,心照不宣,就此別過。
事件回歸到問題本質,母女之戰從未結束,「做主與反做主」的青春命題繼往開來,貫徹到方方面面,錢進來的小插曲無礙大局,只是掀開母女新一輪PK的序幕。
「青楚不是有周晉了嗎?霹靂還小,高齊要跟你好了,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意志品質被否定的霹靂這段時間絕跡于雷蕾視線,天天早出晚歸、披星戴月,不知道忙活什麼。偶像決定出手干預一下粉絲人生,不能讓自己的初級版本淪為迷途羔羊。
「那我倆怎麼辦?」
郎心平:「我早說過,咱家遺傳基因輸給他們錢家了。」
小樣:「投降投降,我保證不說還不行嗎?」
小樣向同盟軍郎心平求助:「姥,我爸非說方宇不是小生是大丑,你見過方宇,你覺得他是大丑嗎?」
霹靂軟硬兼施,一舉將理想落到實處、變為現實,得到親友團對自己做主青春的聲援。相比之下,小樣越發覺得無力把握自己命運,悲從中來:「你們不是已經實現理想,就是走在實現理想的路上;就我,連自由都快失去了,命運多舛,一生都在跟我媽戰鬥。」
「謝謝小樣,你真善良。」
霹靂:「我今天不是來拉票的,是要堅定走出第一步,不管你們支不支持,我只想讓你們為我做個見證,即使所有人都反對,我也不會回頭!套用你們愛說的一句話:我的青春我做主!」
錢進來一張嘴就往有利於閨女的方向打岔:「刀馬旦嘛,受點傷沒事,腦子沒壞吧?」
「談戀愛不犯法吧?和誰談是我自己的事,誰也管不著。」
青楚、小樣順著她視線望向廚房門,對藏在門后的驚喜心有準備,然而當房門敞開,一身大廚扮相的霹靂施施然現身時,青楚、小樣還是齊聲尖叫:「啊——」雷蕾堵耳朵,霹靂淡定從容,等尖叫勢減,從耳朵眼兒里拽出倆棉球:「就知道你倆是這動靜。」
錢進來:「就是,我閨女腦子好著呢,就是有時候不太夠用。」
「就是,我現在做的就是防患於未然。我不是否定方宇,只是希望小樣有更好的未來。」
「小樣你別動!」
「你走的也不是什麼正道,廢就廢了吧。」
「爸,這我都沒看出來,你喜歡他?」
「將來不敢說,反正現在是一大丑。」
楊杉:「一邊待著去!別滿世界給我現眼了。」
小樣:「還是廚子,對吧?」
「你是方宇?」
「要!」
「那也還差五十萬呢。」
「小樣你爸那天回去怎麼評價我?」
楊杉又氣又心疼:「看看你這副樣子!」
「吃啊!我要吃遍北京所有西餐廳!」
霹靂抄起一把餐刀,不成功、則成仁:「你有什麼條件?」
「我聽小樣說過。」
霹靂:「我知道不好,但已經決心要堅定做下去,不為氣我媽,早晚有一天她會知道,無論什麼結果,我都做好心理準備去承受了,但現在,我要為自己的理想爭取一個存活的機會。」
青楚、霹靂、雷蕾異口同聲:「同意!」
「你一點不了解方宇,憑什麼認準他是小混混?」
「不是爸不想幫你,問題是你媽這回那啥吃那啥——鐵了心,我也說服不了她。」
小樣雙手搖撼,回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青楚送我情。」
錢進來:「你們想點誰就點誰?這是要演《拉郎配》啊?高齊是你說那大夫嗎?要不我再去會會他?」
「無論九九藏書什麼都不會分開我們倆,對嗎?」
離京的日子到了,錢小樣以後回首往事的時候,覺得這一天就是自己的人生分界線,一邊懵懂輕快,一邊傷痛沉重,兩個自我從此楚河漢界天各一方。
「所以我必須實施第二步計劃,拉個股東。」
霹靂:「因為……我根本沒考上,錄取通知是假的,和嘆息橋合影是假的,除了我在英國學過烹飪,其他全是假的。」
「理解,從她年輕跟我爸好,你就沒PK過她。」轉向楊怡,二鞠躬,「謝謝大姨對我的寬容。」
小樣:「聽聽你的話,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青楚:「樣兒,我送你一句話: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青楚張口結舌:「你不該在倫敦嗎?」
「法不管你,我管!我是你媽,你就得聽我的。」
「高齊,那天在我家碰見周晉青楚一起回來,你心裏特不好受吧?」
「我……」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我想和你聊聊,有空嗎?」
方宇想不到在錢進來攪和下,自己的判決結果由死刑改為死緩,延期執行,更想不到預備役老丈人會來微服私訪自己。
一時間,車行變堂會。
沒原則的小樣第一個舉手,堅持原則的青楚左右為難,最後還是舉手。
對於小樣的離去,高齊由衷發出惜別之情:「你真要回銀川?」
「爸,我陪你去。」
「其實一接觸我真覺著方宇還不錯,沖他年輕輕有把好手藝,就知道是個用心做事的人,將來未必不能成大器。」
郎心平:「唉,回去我也慈愛不著了。我雖然是你媽的媽,但在對待你的問題上,我不能越權。」
「這我可沒說,你也知道我沒有決定權,只負責調查研究,拍板下結論還得你媽。」
最後上甜點:「不給每人搞特殊化了,一視同仁,我代表作:大理石芝士蛋糕。」小樣免去選擇艱難,如釋重負:「從第一道這樣,就不用我忙活了嘛。」又產生新困惑,「可大理石在哪兒?怎麼沒見?」
青楚:「你根本沒去劍橋?」
「你自己都說沒轍了,我還能說什麼呀?」
「我沒後悔跟你,咱倆這輩子過得挺幸福,不過要擱現在,我肯定不挑你。」
「怎麼把我說的跟小流氓似的?誰不三不四了?」
方宇頭如搗蒜、昏昏欲睡:「錢叔,你說一晚上京戲了,生把我從外行熏成半拉票友,可您今天過來到底要跟我聊什麼事兒呀?」
方宇帶預備役老丈人轉檯小飯館,錢進來話題還牢固焊在京劇上:「本來我是郭建光,因為成分不好,愣讓我演胡傳魁,還給我綁一肚子,咱也不是那形象啊,上了台就運氣,阿慶嫂給我點煙,沒留神把煙頭塞嘴裏了,這下給我燙的。一回頭,台下別人我沒看著,楊杉,就是小樣她媽,坐第一排正沖我樂呢,我眼光和她一碰,當時魂兒就沒了,刁德一捅我好幾下才回過神兒來。打那起,只要我唱戲,楊杉就來,後來我倆好上了,我一直想讓她看我演回郭建光,到現在也沒機會。」
方宇滅火,預備役老丈人人微言輕,說了跟沒說一樣,愛情依然艱難險阻。
時不我待,「別說你爸了,咱倆還剩8分20秒,趕緊說你計劃。」
「你又有創業精神,又愛吃我做的菜,這個股東非你莫屬,咱倆一起開餐廳,怎麼樣?餐廳名字都是現成的——霹雷西餐廳!你要想排我前面,叫『雷霹』也成。」
小樣:「就是成心吃個半飽?」
「什麼經驗?你這叫不講理!」
錢進來:「我被鎮壓了,小樣你自救吧。」
「我大姨二姨都看上他了,輪不著我。」
「不在這演,跟我走,帶你們去個地方。」
楊爾為之神迷,渾然不覺:「多美!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
楊杉努力把氣氛拉回正軌:「別嘻嘻哈哈,過兩天帶你回寧夏去。」
楊杉瞪錢進來:「我這兒說正事呢,你少貧幾句,甭老給她遞話茬兒。」
「誰腦子壞了呀?」
「我要給你機會、重新審視,這幾天有空,我和你一起去,你考察市場,我考察你,看能不能得出新結論。」
「怎麼不合適了?」
「你當點菜呢?你點誰就上誰。」
「誇他誇他,未來老丈人這樣,我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了,差還差到哪兒去?」
「您對我的考察有什麼結論?」
錢進來:「閨女,這事我得說說你,你那點花拳繡腿跟好人掐架能管點用,真碰上壞人可不能硬上,下回記住,該跑就跑。」
「想。」
小樣歷來先放頭炮:「挺好,還有嗎?我還是沒吃飽。」
「不用佩服,你只要在這件事的態度上跟我保持高度統一就行了。」
小樣衝到父親身邊。
青楚:「你還算為她著想,如果真能那樣,確實是所有壞結果里最好的一種。」
離開醫院,小樣充滿離愁別緒,滯留北京的日子越來越少,自己真就這樣離開理想、離開愛情了嗎?楊杉在女兒耳邊讚不絕口地誇高齊:「看看人家高齊,多有正事,你要找這麼個男朋友,我就放心讓你留北京了。」
青楚:「你準備拿什麼錢開餐廳?」
「您來找我,就是為發最後通牒?」
「你要訪我什麼?」
「不信?給你來兩段。」方宇來不及表達歡迎或阻止,錢進來已經扯開嗓子,「勸千歲殺字休出口,老臣與主說從頭……聽出來了嗎?馬連良,正宗的馬派!你注意這『出』,不能唱『出』,一定得唱『吃』,『說』不能唱『說』,得唱『師https://read.99csw.com』。哎,你這有酒嗎?我開開嗓子。」
「你爸太沒溜兒了,我看見他就知道你隨誰,這麼強大的遺傳基因,估計你沒法抗拒。」
霹靂:「眾望所歸,大股東,你投資嗎?」
「就是說,還沒最後決定?還有希望?」
雷蕾:「今天這頓西餐本身就是場演出。」
小樣:「到時候她一看你餐廳生意興隆,沒準兒從投資角度轉念一想,沒賠,就饒了你,你就自我實現啦。」
表姐兒倆同時起了疑心,像對她們懷疑的呼應,雷蕾突然主動打來電話,約青楚和小樣去自己駐唱的酒吧看演出,此前她們通過霹靂結識。姐兒倆如約前往,一進酒吧發現沒人,只有雷蕾和樂隊成員在調試音響。
小樣無計可施,與楊杉智斗、武鬥都歸於徒勞,她該怎麼辦?
「還真有。」方宇搜刮出半瓶二鍋頭,「這行嗎?」
「那我要跟你私奔!」
「嗬,不聲不響就奔忙上了?你有具體行動計劃嗎?」
「沒想好,不過我也只有這筆錢可用。」
「咱家那也挺熱的。」
「不了解情況就做決定,你太主觀了!」
「方宇才不是大丑呢,他將來准成小生。」
楊杉懷疑地審視丈夫:「你那眼光我能相信嗎?」
小樣:「我覺得還是漢堡雞翅好吃,西餐鬧半天也不知道吃了什麼,最後還不頂餓。」
「還沒上正軌腦袋就開瓢了,等上正軌還能有人模樣嗎?」
「既然拗不過,你就試著盡量理解她,你媽也是為你好。」
「我就是那樣的人,你就說我這身京劇底子,從小生、武生到老生,再到花臉、大丑我全通,年輕時就是萬金油,一專多能,藝多不壓身,隨便往哪個舞台上一戳,隨便拎出哪段,從《甘露寺》、《鍘美案》到《三岔口》,生、凈、丑,沒我不能唱的。」
「不是我庸俗,我是替小樣著想。」
小樣心花怒放:「你覺得方宇人怎麼樣?」
霹靂:「經過長時間探索,我確立了願意為之奮鬥一生的理想,就是開自己的西餐廳,做人類食慾的工程師。」
小別幾日,猶如生離死別,小樣、方宇像正負兩極磁鐵,吸上就再也無法分開。
霹靂:「我是迫不得已,想騙的其實就楊爾一個。」
「別的不敢說,修車是把好手,幹活時那叫一個帥,這人哪,就得在自己合適的地兒,他天生就該在車行,就像我天生就該上舞台,只要站對位置,甭管幹什麼,都放光。你們真該去看看,方宇在車行的時候,身上有一光環。」
青楚:「你把我們全騙了。」
「方宇你想我了嗎?」
霹靂:「理論是那樣,但事實上我一直在這裏。」
雷蕾不作任何解釋,徑直把青楚、小樣帶回自己家。一進門,就見長條餐桌鋪著雪白餐布,三份盤、刀叉,紅、白酒杯,一字排開,虛位以待。
青楚:「小姨,我保證怎麼出去、怎麼帶她回來,一定完璧歸趙。」走出家門,內心的譴責讓她瀕臨崩潰,「我無法面對的隊伍越來越壯大,再這樣下去,很快就沒臉見人了。」
小樣:「怎麼說得跟解放前似的。」
「你是對我評價最高的人,我也會懷念你。」
小樣:「你帶我們去哪呀?」
大會鬧哄哄,小會定乾坤,錢進來在私下磋商里再次喪失立場,心悅誠服被楊杉統一了認識。
「姥姥當初也反對你跟我爸,你聽她的了嗎?」
「太行了,寧夏買不著正宗二鍋頭,饞的時候我做夢都能聞見這個味兒。」酌口酒,「聽著,黑頭花臉的快板。駙馬爺近前看端詳:上寫著秦香蓮她三十二歲,狀告當朝駙馬郎,欺君王,藐皇上,悔婚男兒招東床,殺妻滅子良心喪,逼死韓琪在廟堂。將狀紙押至在了爺的大堂上,咬定了牙關你為哪樁?」
青楚納悶兒:「這也不像要演出的樣呀?」
雷蕾:「從食客角度,我被你征服了,但從潛在投資者角度,我還要充分聽取大家意見,謹慎決策。」
霹靂:「你要敢跟我媽說,就殺你滅口!」
「我不用見,你大姨二姨幫我鑒定過了。你有兩個選擇:一打電話,二發簡訊,跟他分手,其他別想!」
「幸虧早生三十年,要不我哪能落著這麼好的媳婦兒啊。」
「您這麼全才呢?」
「兩萬英鎊,合三十萬人民幣,是我上劍橋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咳,這東西就是熟練工種,乾的年頭多就有經驗了。」
一家三口在候車室等待檢票時,小樣還不時頻頻回首。
「我哪件事到最後不都統一到你那去嗎?哎,你剛才那番話總結的人生哲理,怎麼好像透出點後悔跟我過的意思呢?」
青楚:「才哪到哪兒你就一生了?」
母親有母親的道理,她是建築在幾十年人生經驗基礎上、夯得扎紮實實的醒世恆言。沒有兒女能在青春期把媽的話聽進耳朵,年輕人必須以身試法,但又無一不在青春期后驀然醒覺:長輩的話是歲月沉澱的金玉良言。所有成長都如此輪迴。
「你不許去!老實在家待著。」
「我的政策一貫是給希望、給出路。」
「我也那啥吃那啥,鐵了心不回去。」
「去!你們都沒發現我爸的價值,全世界都抑鬱了,剩他一個還自己找樂呢,他悟到了人生的真諦。」
「人那叫汽車技|師,有什麼不好?我會唱戲是一技之長,人家會修車也是一技之長,憑什麼瞧不上人家啊?媳婦,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庸俗啊,跟你大姐似的。」
「你不會覺得我虛偽吧?我真這麼想的read.99csw.com。」
小樣:「不管我幹什麼,我媽就一個目的,拚命把我拖回寧夏,捆她身上。」
媽和女兒在青春時代的軌跡其實一樣,楊杉希望自己身後的轍,是女兒前進的參照。錢小樣北京發展之勢必夭折,離京回寧進入倒計時,腦袋拆線那天,成為她和高齊的告別日。
錢進來:「你媽現在越來越幽默了。」
錢進來:「我是舞台上的小生,生活中的大丑。」
「我也這樣。」
「就憑我的經驗。」
「你挺好?怎麼個好法?是找著工作了,還是長什麼本事了?」
錢進來回家向上級領導老婆楊杉呈報考察結果:「我倆一塊兒喝酒、聊戲,心情愉快,氣氛融洽,其實我對未來女婿就這點要求。」
「我就說不合適,沒說絕對不行啊,這還得問你媽。」
「我明白了,你不庸俗,但你得替閨女庸俗。」
雷蕾:「兩位請到餐台邊就座。」
錢進來勸楊杉:「硬來不是辦法,咱得以理服人。我覺得閨女也有道理,要不咱先別急著給那小子判死刑,這兩天我去接觸他一下,再下結論?」
霹靂:「我去了也得回來。」
霹靂迎來複活機會,求之不得。第二天,姐兒倆足跡遍布全北京西餐廳,上至一千平米、投資兩千萬的超規模,下至零店面的窗口外賣,越考察越心虛,理想與現實越看越遠。
「怎麼了爸?」
「行,那我換身衣服,咱們出去找個地方。」
楊杉對那醫生記憶猶新:「高齊倒是真不錯。」
「你倆還真合拍,怪不得你一煽惑,就把她從銀川拐北京來了。甭解釋,我沒責怪你的意思,其實我一直不反對小樣來北京,就是她媽老不放心。這回一聽說小樣腦袋開瓢,就急了。」
小樣:「霹靂,青楚不是反對你,她是在跟自己的原則交戰,經常這樣。」
「我很少主觀,這回必須主觀,你也知道我,我一主觀誰也攔不住。」
「她胸部有那麼發達嗎?」
小樣:「我也不落忍,不過霹靂你如果答應一個條件,也許我能克服這種感覺。」
「不過我說話一向不作數,只能把意見反映上去,僅供領導參考。」
「您找誰?」
「我媽嫁你是青衣配大丑,戲更不對路,你倆不也過得挺好,我怎麼就不行?」
「去了就知道了。」雷蕾滴水不漏,事情玄妙叢生。
霹靂:「那麼,你們支持我在這條道上走到黑嗎?」
「再大器也就是修車工!」
小樣勉勵表姐:「克服克服,霹靂說得好,在理想面前,錯誤和謊言都微不足道。」
「長話短說,給你倆10分鐘。」青楚閃人。
就是這趟廁所之旅,小樣一去不回。楊杉及時醒悟,拽著錢進來、提拉行李沖回站前,父母在這裏成功狙擊到剛會師的小樣、方宇。被追捕者加速逃竄,楊杉、錢進來分兵兩路,實行包抄,前後夾擊。父母包圍圈收縮,小樣負隅頑抗,催促方宇加油。迅雷不及掩耳,人與挎子錯肩而過的一秒,錢進來手抓女兒背包帶,帶子、人、摩托形成受力鏈條,被挎子帶倒,失去重心,身體與馬路牙子慘烈衝撞!
「我怎麼不走正道了?就是走得不太順。再給我點時間,一定證明給你看,讓我留在北京沒錯。」
「這差事不錯,怎麼不叫上我?」
霹靂:「其實天下的媽都這樣,你要自主就得像我一樣抗爭。」
楊杉呵斥:「錢進來你一邊去,什麼都拿京劇說事,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怎麼考察?」
小樣目瞪口呆:「對呀,怎麼大變活人到這了?玩魔術?」
「當然有,目前我正在實施第一步——考察市場。」
「那我還得再考察考察你。」
「我喜歡她——雖然活得亂七八糟,但特別認真、特別努力,還特別真誠。」
青楚、小樣又異口同聲:「為什麼?」
「不是他開的,也是因為他開的,這你承認吧?」
第三道重頭戲,上主菜:「照燒鱈魚,菲力牛排,鵝肝配蝦。」小樣乾脆截留青楚盤子:「我還是先下手為強吧。」
「少打歪主意!要好你早跟他好了,我不知道你?回頭一讓你留下,就奔方宇去了。」
「我是,您哪位?」
「我給你不少時間了,沒指望你有什麼大出息,能找個工作穩穩噹噹的,我就知足。結果怎麼樣?你用實際行動證明我對你的判斷完全正確,不但幹啥啥不成,還在外面晃晃悠悠,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惹是生非,要這樣還不如回銀川呢。還是那句話,在我眼皮底下出不了大彩,至少犯不了大錯。」
「不討厭。」
「不用保證,沒以後了,這回她媽死活都要把她帶走。」
霹靂偷偷摸摸開創事業的同時,還要兼顧製造謊言泡沫。應母親殷殷請求,她將一張自己和老外泛舟劍橋河上、徜徉嘆息橋下的PS照片發回楊家。楊爾沖印裝裱,高懸偽照,供全家圍觀,共襄盛舉。
「急我爛泥扶不上牆,是嗎?」最後轉向青楚,四手緊握,「最後感謝你經常和我狼狽為奸。」
青楚:「應該講,你是個——烹飪的小天才。」
「我當然不想,可拗不過我媽。她這人輕易不開弓,一開弓就沒有回頭箭,我榮幸地趕上她拿我開弓,一點轍都沒有。」
「哎呀,媳婦兒,還是你思考得深刻,我太佩服你了。」
青楚:「那是西式快餐,相當於咱的大餅油條。」
楊杉:「他沒正形,只要陪他喝酒、聊京劇他都喜歡,忒不靠譜,我就當他沒去過。」
「媽,我還要最後上一次北京的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