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它背上的包打開，發現裏面裝了些羊肉跟大餅，還有一張紙條——「哥，小心點。早點回，我等你。」像是小桃的筆跡。我胡亂把那紙條團了團，隨手扔在了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些餅，把肉都給了小熊。

「九哥？十五哥？」我輕聲喊了幾下。

正迷糊，就聽到老九在一邊偷笑。我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他見我醒了，低聲跟我道：「魚爺，有好戲你看不？」

「還不知道。」我狠吸了一口煙，隨即又被煙草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我接過望遠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綠油油的鏡頭裡出現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那女人的褲子褪到膝蓋，露著白花花的屁股跟大腿，像一隻母狗一樣伏在草垛上，身後站著個男人，正不斷地聳動著身體。

「操！是他們！」我不禁吃驚地叫了一聲。老九嚇了一跳：「誰們？」

一陣海風吹來，我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方才小如要來給我們送飯，被我拒絕了。這個時候有人再往這裏跑的話，很容易就會打草驚蛇。說不定他就在我們周圍躲著，跟我們一樣在等著夜幕降臨。

「是不是耗子？」我壓低聲音問阿十五。

我厭惡地把望遠鏡丟還給老九，像是吞了一隻蒼蠅般一陣噁心。老九接過望遠鏡，笑嘻嘻地繼續看著，一臉猥瑣地咋著舌頭：「嘖嘖，這娘們就是安老頭的兒媳婦吧？乖乖，好白的腿。那男的誰啊？好艷福……」

「這麼等也不是個辦法。說不定他早就發現咱們了。」老九百無聊賴地咬著一根小樹枝。

突然，那草一動，被人窺視的感覺瞬間消失，彷彿裏面的東西走了。

「也好，」阿十五點點頭，「說不定他就是害怕我們。」他從樹上跳下去，跟老九招招手，「咱們走。」

我們騎在樹枝上，看著太陽一點點往西沉下去，世界又慢慢被夜晚染成漆黑。不遠處的安家村，家家戶戶亮起了燈光，顯得靜謐而又溫暖。

挨到天開始蒙蒙亮，而期望中的伊山羊還是沒有出現。

小如又拿了兩瓶水，往樹上扔了一瓶，給了阿十五一瓶。

「第二種可能九_九_藏_書，他是在躲什麼人或什麼東西，是被追過去的。」阿十五斜眼看了一眼小熊。

我抬頭一看，旁邊有棵大柏樹，有兩抱粗細，老九跟阿十五正坐在樹杈上看著我跟小如笑。我把手裡的食物朝他們晃了晃：「怎麼跑上面去了，下來吃飯。」

「怎麼了？」我費力地捂著腰。

直到半夜，老九的耐心幾近耗盡。而我雖然極累，卻不敢睡覺，生怕那人會在我睡著的時候回來。阿十五半眯著眼，躺在一根樹榦上，看樣子像在假寐，可他的耳朵卻在不斷地輕抖著。我知道他在專註地監聽著周圍的風吹草動。

我習慣性地想捏捏它的臉，可胳膊卻怎麼也抬不起來。

「打什麼野炮？」我失望地放下手裡的槍，看了看表，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老九把手裡的紅外望遠鏡遞給我，指著不遠處的幾堆草垛：「那邊……」

「老羊！」我一下子驚醒過來，瞬間胸中湧起一股怒火，「操你大爺的。」我站起來要去抓他，只覺腳下一滑，「撲騰」一聲，便從樹上掉了下來。

過了很久，老九在我頭頂上翻了個身，悄聲問我：「還有沒有吃的？」

「回去吧。」我拍拍它的屁股，它哼哼唧唧地擰著不願意走。

阿十五「嗖」地從樹上跳了下來。我把手裡的食物遞給他，阿十五聞了聞，給樹上的老九扔上去一些。老九騎在一根樹杈上，拿大餅胡亂卷了些肉，塞到嘴裏大嚼，一邊含糊地說：「還真餓了。」

我感覺我的肺都被自己咳碎了。

我的腰正好硌在地上的一塊石頭上，疼得我眼前一黑，差點喊不出聲來。半晌，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再往樹上看時，哪裡還有人影？

那一男一女，竟然都是我認識的。男的是中午時我曾問過話的漢子，而那女人，卻是——「小月！」我吃驚道。真看不出，一個看起來那麼矜持、淳樸的女人，竟能做出這樣的事。那漢子肯定不是安老漢的兒子。在這個點兒，這種地方，擺明了就是通姦。

「多美好啊——操！」我狠狠朝樹下吐了一口唾沫。

它突然一撥楞腦袋，神色有些警惕地盯著旁邊的草叢一動不動。「怎麼了？」我知道九-九-藏-書它是發現了什麼，又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腰像是斷了一般地疼痛。我看著那處草叢影影綽綽的，像藏了一個人，我強烈地感覺到裏面有道目光在盯著我。

「是他么？」王富貴遞給我一支煙。

「我進去看看。」阿十五說話間就要往下跳。我趕忙拉住他：「別管它了，它出不來。要是那小東西還活著更好。」我看著那長滿荒草的墳頭咬牙說，「只要小鬼還活著，他肯定還得回來。」

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我點了一根煙，斜倚在樹杈里，靜靜地等著，我很希望他立刻就出現在眼前，卻又害怕他要真來了，卻早已不是伊山羊了怎麼辦。

「沒錯，是他！這腳印跟在墳邊兒的一樣。」他說。

突然，我聽到樹下草叢裡有動靜，心裏立刻一抖，握著槍緊張地盯著那叢長草。這時，一個白影「噌」地跳了出來。

阿十五伸手量了一下。

我看了看四周的環境，霧氣散了，看得更清楚了些。這個墳離安家村不到一公里的樣子，背山面海。幾座小山位於北邊，東邊就是大海，從這裏可以聽到海浪的聲音。沿海公路像一條大蛇一樣伏在不遠處，看不到頭尾。旅遊季節已經過去，路上並沒有什麼車輛，我們先前吃早飯的麵館也在視線範圍之內。

「小熊？」我看著它，心裏略微有些失望，「你怎麼來了？」

「這兒呢。」從頭頂傳來老九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你看就看，別做聲！」我低聲罵了一句，卻再也睡不著了。我從樹上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遠處海浪拍擊沙灘的聲音隱隱傳來，從樹上可以遠遠地望見海面，一輪彎月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又仔細聽了一下。果然，那聲音是從墳里傳出來的，像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一般。阿十五看了我一眼說：「是那個小東西，它又活了。」

我九九藏書揉揉眼睛，只見一個人坐在那裡，叼著一支煙朝我笑著，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一個大背頭依然閃亮。

我晃晃手裡的雷明頓：「我會使槍，沒事，離得也近。有什麼事我喊你們就是。」

一條濕熱的舌頭在我臉上不斷地舔著。我費力地睜開眼皮，發現小熊那張無比肥大的臉在我面前晃著，眼神中滿是焦急的顏色。它正哼哼著咬住我的衣服費力地想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我想它這一天其實並未走遠，只是一直藏在附近守著我。

越野車在荒野中顛簸著向前奔跑，荒野里逐漸沒了路，我們穿行在鹽鹼地農田與蝦池子中間。小熊的叫聲越來越遠，直至聽不到。最終，小如把車停下來。

老九有些不放心地看著我：「那你自己小心點。」說罷，跟著阿十五走了。我看著他們兩個越走越遠，慢慢消失在尚早的晨色里。

我一直等到太陽出來，然後落下，黑夜再次來臨。期間小熊又給我送了兩次飯。

「十五哥，你說他為什麼往海邊跑？」我問阿十五，「他的目的地不應該是這裏么？」

「不是，」老九賊兮兮地笑了幾聲，捂著嘴巴說，「那邊有打野炮的。」

我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划拉著，計算了一下距離。從小熊發現那隻死羊，到安老漢家的羊圈，再到這裏，正好是一個三角形。如果那東西的目的地是這裏的話，為什麼還要跑到海邊，這不是多此一舉么？

我們跟著小熊回到荒墳前面，那個原本黑漆漆的洞口被胡亂蓋上一些雜草掩蓋起來。我四下里看了看，並沒見到老九與阿十五的影子。

「嗯，」阿十五點點頭，「我覺得也是，咱們在這兒他應該不敢來。」

大海、月光、荒墳、棺材里的小鬼、不遠處通姦的男女，這種強烈的對比讓我感到無比矛盾。

「沒啥事兒。」阿十五搖搖頭，幾口把手裡的餅卷肉吃完，抹了抹嘴巴，斜眼看著我說，「就是過去了幾個當兵的。」

我順著小熊的叫聲跟過去，一腳深一腳淺的，在荒野里狂奔。眼看快要到海邊了，卻發現小熊又改變了方向。那邊是哪裡？我覺得我的腿都快跑斷了。就見從遠處傳來幾道強光，緊接著聽到汽車的動靜九-九-藏-書，一輛被改裝成野獸一般的小切諾基開著射燈從荒野里奔了過來。

「嗤啦——」聲音再次響起，在黑夜裡讓人心裏發毛。

王富貴不斷地在對講機里聒噪著。我把對講機關掉，不想說話。我就這麼一個人在樹上坐著，等著，一直等到我連棺材里那小鬼撓棺材的聲音都聽出節奏了，伊山羊卻依然沒有出現。

「嗤啦——」突然一陣細微的聲音從下面傳來，像有一隻貓在撓著木板。阿十五把藏在樹洞里的槍悄悄拿起來。那動靜響了幾聲又消失了。

我跳上車，發現阿十五三兄弟、老九、富貴都在車上，我指著小熊跑的方向說：「那邊。」

「活了？」我聽了不禁汗毛倒豎。我可是親眼看到阿十五用雷明頓轟掉小鬼的，至今它眼裡那種淡金色的眼神還讓我心有餘悸。我腦中不由得浮現出一幅畫面：一隻脖子被打爛了的小鬼，胸前掛著一隻金鎖，在棺材里用它那烏青尖利的爪子，絕望地抓著棺材板，「嗤啦，嗤啦——」

王富貴在車上朝我大喊：「上來！」

「下去看看。」我提著槍下車，摸了摸那木橋上小熊跑過的泥印。我發現，小熊的腳印中間，還間插有一雙人的腳印，明顯是赤著腳。

「不行，你一個人太危險了。」老九吐掉嘴裏的小棍兒，「誰知道他現在什麼樣了，那大公羊可都被他咬死了。」

幾天沒有睡覺，我已經累極，終於倚在樹杈里睡著了。迷迷糊糊間，我彷彿看到一個人坐在我旁邊的樹枝上，就在原來老九坐的位置。

「他是我兄弟，」我扭頭看了一眼老九，「他為什麼不敢來？」我疲倦地朝他們揮揮手，「要不你們先回去吧。我自己在這裏等，或許他是害怕你們呢。」

「我在這等你大爺呢，你在這他該不敢出來了。」我嘆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吧。」小熊依依不捨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鑽進草叢，消失不見了。

我讓小如帶了小熊先回去，自己跟阿十五也爬上了那棵大柏樹，把身體藏在大樹的枝葉中，靜靜等著我期望的那個人出現。要是他出現，一切問題將迎刃而解。

「兩種可能。一，他是故意往海里跑，下了海，就留不下什麼蹤跡了。read.99csw.com」

阿十五皺著眉看著那荒墳，壓著嗓子說道：「在裡邊兒。」

他拿著樹枝在地上也畫了個三角，「從這裏下去，即便是被人發現了，也只能追到海里去，然後再從這裏上來，從另外一邊回到這裏，就不那麼容易被人發現了。這地方離村子這麼近，這麼長時間都沒被人發現，實屬不易。要不是你的狗，恐怕咱們也找不到這裏來。」

「沒路了……」小如無奈地拍了拍方向盤，我藉著車頂的射燈，看到面前一條河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河上只有一座岌岌可危的木橋，剛夠一人通過。河的那邊，巨大的山隱藏在夜色中，彷彿一頭洪荒巨獸正在黑暗中潛伏。

「噓——」阿十五突然睜開眼睛，警覺地豎起耳朵，白眼一翻，朝我們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老九趕忙停下嘴，大氣也不敢出。

「什麼好戲？」我立刻清醒，心裏一激靈，「他來了？」

小熊伸著舌頭呼哧呼哧地圍著樹轉了幾個圈，仰頭看著我。我見它身上背了一個包，起身從樹上跳下來，任它把腦袋鑽進我的懷裡拱著。

「有什麼發現么？」我問阿十五。

「老羊，」我心裏「咯噔」了一下，試著問了一句，「是你么？」

那聲音一直響到後半夜。許是那小鬼累了，便不再有任何響動。我們三個換班合了一會兒眼，在堅硬的樹杈上坐久了，屁股被硌得生疼。

「嗯，」我點點頭，「或許吧。」

「老羊——」我狂吼了一聲，聲音在黑暗裡傳出去很遠。我搞不清剛才是做夢，還是他真的來過。我無力地躺在地上，疲倦得想昏睡過去。

輪到我休息，我斜倚在一根比較粗大的樹枝上，迷糊了一會兒，也不敢睡著。四周空落落的，稍微一挪屁股就會從樹上掉下去。

「嗷……」小熊狂吼著沖了出去，任憑我怎麼叫喊都攔不住。我只得提著槍跟緊追了過去，大概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擰開對講機喊道：「往海邊走，有情況。」

我搜遍全身就摸出半塊巧克力來，還是我先前逗小熊時剩下的。他也不管這些，搶過去就填到嘴裏。

阿十五側著耳朵，警覺地尋找著那聲音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