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的事兒？」我皺著眉頭問他，心裏隱隱覺得事情不對勁。

「嗯，」老九點點頭，「記得。哦，是他。」

昨夜追著小熊上山，還未想到這裏就是傳說中太陽升起的地方。我現在敢篤定，伊山羊是故意要引我來此，卻不知道他為何不大大方方地告訴我這裏究竟藏著什麼秘密。老羊啊，無論你現在是人是鬼，我終究還是你拜過把子的兄弟不是么，用得著跟我這麼不好意思么？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呢？

「哦，好的，好的。」我朝他笑著應聲道，又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前面出什麼事了？」

「還在不高興？」我問他。

老九雖然是個黑社會，卻有個公認的好人緣兒，黑白兩道基本上就沒有過不去的人。他雖說有幾個仇家，那裡邊卻沒有這麼大能耐的人，能夠出動掃黃組、刑警隊抓人。有年地方上掃黃打黑，全市的洗浴中心、KTV、會所關了十之八九，只有老九的這間夜總會依然車水馬龍，往來如熙。所以任誰家出事兒，都不大可能輪到老九頭上。

我強壓著內心的驚恐，心裏止不住發涼，這裏怎麼會有死人？這個人是什麼人，怎麼會被釘在這裏？看樣子，他竟像是生生被那根長棍釘死在這上面一般，他身後的岩石上還留著一大片暗紅色的東西。

「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我跟大家說，「一會兒上山要力氣的。」

我看了看表，我們在這裏休息了五分多鍾。「二哥，還能撐么？」

「快調頭走。」我上車之後，拿著對講機喊了幾聲，三輛車開始同時調頭。兩輛軍車則停在原地，彷彿是要目送我們消失在他們的視線里。

「石老祖？」我皺眉看著那巨石，卻一時想不起這是一個什麼出處來，只是見到那太陽紋，猜測這應該是古東夷族的某個大神的雕像吧。

我暗贊，不愧是一條硬漢！我自問做不到他這樣，剛昏迷了十幾個小時，睜開眼就生龍活虎的了。這種人，也許只能在戰場上見到。

「不錯，這裏就是一處典型的東夷人遺址。」我一邊看一邊走。月光灑在那些來自於遠古的圖騰岩畫上，我穿行其中，一時竟有些恍惚。

阿二聽到我問他，摸著槍站起來：「沒事，咱走吧。」

啞巴帶著我們找到一條小木船。那船身上刷的桐油還未完全乾透。啞巴很自豪地拍拍胸脯，意思是這艘船是他做的。我打量了一下這艘船，是那種典型的近海作業漁船，承載量不大，靠柴油機推進馬達工作。這時，從遠處走來了一個人，問我們道：「你們做什麼的？」啞巴站出來跟他比劃了幾下。

快要浮出水面時，腳踝卻不知道突然被什麼纏住了，我的身體停在水中，岸上的拉力與那個纏住我的東西陷入僵持。我開始有些急躁，使勁兒蹬了幾下也沒有掙脫糾纏，睜開眼睛，想看清楚纏住我腳踝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跟著啞巴的指引，我們來到了一個小造船廠，造船廠建在一個小碼頭裡，與其說是造船廠，還不如說是修船廠更貼切。廠里，一些木質的漁船停在碼頭邊隨著海浪起起伏伏。碼頭裡的人並不多，看起來有些蕭條。此時即將黃昏，造船廠里顯得有些昏暗。我們把車找了個角落停下。

就在我絕望、準備放棄時，突然覺得綁在腰裡的繩子一緊，像是岸上有人一下拉住了我。我的身體穩了一下，開始慢慢往上浮。我心裏一喜，有人來救我了！

天台山並不太高，海拔230米左右，與其他地方的雄山峻岭比起來，算是小得可憐。可就是這個地方，卻聚集了很多雄山峻岭沒有的特質。

「哦，那不錯不錯，潮生的手藝在這裏算是拔尖的。」那人笑笑，跟潮生說，「你帶他們隨便看看吧。」說完便走了。

「我不！」小桃一撅嘴巴，「憑什麼？讓我出賣色相？我才不幹。小兔，你也別聽他的。誰讓他欺負咱來著？」

我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嘗試著活動了一下筋骨，還好沒有骨折。

我有些吃驚老九對這三兄弟的態度。雖然先前老九也流露出過他們三位來頭不小的意思，可此時看他出這樣大的事都不敢勞動幾位，我還是不禁納悶起他們的來路來。

我找了一塊大石坐在上面，掀開褲腳查看起來。當看清楚腳踝的時候，我只覺得頭皮發麻。原來，我腳踝上竟整整齊齊地現著五個青黑色的指印！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是人，還是水鬼？

他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從鼻子里噴著煙霧：「只不過老魚，你覺得這次的事兒真的是掃黃打黑這麼簡單嗎？」

「你暈船啊？」我皺著眉頭，「行不行？不行你就先回去等著。」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這句話，第一次跟我說這句話的人是阿二，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幾十分鐘內差點也變成死人。

我也顧不得管他廢不廢，指著面前的亂石堆有點興奮地說道：「你看看這個。」

「湯……」王富貴眯著眼努力地辨認著，然後一歪腦袋，指著下面的一個字問我道，「這下面是個啥？怎麼還畫了個雞|巴？雞|巴湯？」

虐殺！我完全可以想象出當時的情景，這個人被釘在山上時可能還有知覺，他無力地掙扎著，鮮血噴濺流淌在身後的岩壁上，只能任憑前來尋食的賊鷗啄下他的眼睛……「報警！」這是我清醒后的第一個反應。我無法想象在現代社會還能出現這樣的事情，那需要多大的仇恨才能如此殘忍？

「聽什麼？」我除了偶爾吹過的風，隱隱的水聲外，什麼別的聲音也聽不到。

「去船廠！」我當即就按著對講機跟他們說道。

好不容易掙扎著上了岸，我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小熊晃著腦袋走過來，哼哼著舔了我的臉幾下。我鼻子里立刻傳來一陣淡淡的血腥味兒。我一摸臉，指頭上是一抹鮮紅，扭頭再看小熊，只見它的嘴裏正瀝瀝拉拉地滴著鮮血。原來它剛才奮力咬住繩子的時候，把嘴巴給勒壞了。

是的，我眼前出現了一個死人，我的臉幾乎都要貼在他那張半腐爛的臉上了。迎面撲來的惡臭讓我一下吐了出來。我想往後退，可雙腳卻像釘子一樣被釘在原地不聽使喚。

最早出現在這裏的羲和部落，是東方文明的起源。「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無迫。」這是《離騷》里的一句詩，說的就是羲和。羲和是帝俊的一個老婆，她為帝俊生了十個太陽，每天用馬車拉著一個太陽從湯谷升起，到虞淵落下。周而復始，所以就有了這世間的萬物變化。日升日落，讓人九九藏書們跟著她的足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能有這樣動作的，肯定不是一般人。」我皺著眉頭，猜想這事並不是看上去那麼簡單，已經超出了普通意義上的打擊黑社會。通常情況下，要是有什麼風吹草動，像老九這樣的大流氓總會通過各種各樣的渠道得到消息，提前做些準備。而這次卻明顯與往日不同，這麼大的事兒，老九事先半點風聲也沒接到，而且在短短几個小時之內，就被迅速地查封、抓人。到底是什麼人物有這麼大一股能量呢？

阿大手裡依然玩著那把小獵刀，走過來拍了拍老九肩膀，朝他笑了笑問道：「需要幫忙么？」

老九笑著搖搖頭：「什麼連累不連累。我只覺得這事兒出得有些意外。」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你說會是誰做的呢？能從京里搬下人來？」

「一個小時前。」老九捏得手裡的礦泉水瓶「咯吱咯吱」作響。他抬頭看著我，朝我伸出一根指頭：「一個小時，從開始到現在，一個小時。我折了四十個兄弟，四家買賣。」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又陷入到無邊的黑暗中，隨著從空中掉下來的巨大衝力，繼續往下沉。水的浮力讓我的墜勢減緩了許多。我無力反抗，只得先憋住呼吸，任憑身體繼續下沉。四周的壓力越來越大，一直壓得我耳膜生疼。又下降了半分多鍾，腳下還沒有觸底，我此時已經快要憋炸了。肩上的背包沾水之後也越來越重，就像一座大山般拖著我往下沉，我想把它卸下來，水裡的暗流卻沖得我無法動彈。我感覺力氣與肺里的氧氣一起在逐漸耗盡。求生的本能刺|激著我，我想呼吸，我必須得呼吸！

他深深地嘬了一口煙，把煙頭扔掉，狠狠地用靴子碾死，說：「要是連這種事兒都要驚擾到四爺，我這些年就他媽白混了。」

「他媽的，老子的白金漢被掃黃組查封了，其他幾處買賣也都出了問題。」老九捏著電話一臉陰鬱，「連兄弟們也被抓進去四十多號。」

「哥，你聽。」小桃側著耳朵像是聽到了什麼東西。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從沒想過呼吸原來是一件這麼美好的事情。

我掙扎了幾次，才勉強坐起來，渾身的骨頭彷彿都要斷了。也不知道這山谷到底有多深，從剛才墜落的時間來算，估計從我跌落的地方到這裡有超過三十米的距離。我暗自慶幸自己剛才沒在水面被摔成八瓣兒……我舔了舔嘴唇上殘留的味道，並不是海水，興許是谷中的一條河流在這裏迴旋形成的一個小湖吧，有被海水倒灌的半鹹水。

「軍事秘密，請你們調頭。」他紅著臉也忘了檢查，只給我敬了個姿勢標準軍禮，看起來虎虎生風的。

我咬著牙，從腰裡摸出傘兵刀，彎腰朝纏住我的東西刺過去。那東西像是活的一般，見我刀來，一下子便鬆開了我的腳踝。我使勁扒拉著水，往上一蹬，只覺頭頂上一輕，終於浮出了水面。

在羲和宮後面的一個小山頭，啞巴帶著我們站在一條山路前面停下腳步，「阿巴阿巴」地比劃了幾下。這次不用小桃給我翻譯，我也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他是說要從這裏下去。

「魚爺，你看。」小如在副駕駛上突然指著前面說。不遠處，兩輛軍綠色的越野車正向我們迎面開來。我心裏一驚，怎麼這裏也有部隊？

封魂罐老九跟阿十五坐在一塊，一臉悶悶不樂，也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一瓶小二鍋頭，自己一口一口地喝著。

「什麼也別做。」我看著朝我們走過來的大兵，心裏一動，朝小桃擺擺手，「小桃，小兔，哥哥用到你倆的時候來了。跟我下車，跟幾個兵哥哥撒撒嬌。」

「你要真去說相聲，我指定捧你。」我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他看著我，我們同時嘆了一口氣，然後相視大笑，我們都知道，我們是回不去了，他說不了相聲，因為他還有一群像小如一樣的兄弟在等著他管飯；我也做不了飼養員，因為就連小熊我都喂不好。時至今日，那些簡單的理想早已離我們遠去，生活的艱辛也讓我們踏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時至今日，前途未卜。

那把大鐵槍也被帶了過來，被我裝在包里，憑空增加了三十幾斤的負重。

我把身子緊緊地貼在山崖上，不敢往下看。有些地方的路早就斷開，我只能靠著繩子盪過去。雖然我很想直接順著繩子滑下去，無奈這山崖並不平坦，不時有樹木探身出來，最終只能作罷。一段路，我竟像是走了一個世紀那麼久，抬頭一看，只不過比來時低了十幾米，還能看到上邊一群人都在伸著頭看我。

循著昨晚的記憶，我朝著不遠處那座山開過去。老道為什麼會給我留下一個戒指？他去做什麼了？讓啞巴跟著我有什麼用意？老道又究竟是誰，怎麼也會有這戒指？

「他說，他在船廠工作，有船。」

上的話，才知道這山竟在古老神話中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天徹底黑了，身邊怪石樹木林立，我們跟在啞巴的身後費力地往上攀爬著。我一路都在尋找昨晚阿二出事的那個小廟，卻再沒有發現，不知道是不是在山的另一面。

「看樣子，是有人要整我。」老九手裡拿著電話，一臉陰沉。

「想，真想。」他又往嘴裏倒了一口酒。

「怎麼回事兒？」

我又凝神側耳細聽了一下，這才發現那山谷里傳上來的水聲中，還夾雜著幾聲狗叫，聽上去像是小熊的叫聲。我也激動起來，小熊果然沒有出事。不過，它是怎麼跑到下面去的？隔著水汽，只能聽到叫聲，卻看不到它到底身在何處。

我走過去一把搶過他手裡的二鍋頭，往嘴裏也灌了一口，五十六度的烈酒就像是有人在猛打喉嚨般，帶著一股火辣一直流淌到胃裡。我頓時覺得身上暖和了不少。

「嘭」的一聲，石頭落入水中，那東西在水裡晃了幾下，慢慢消失不見了。

兩輛軍車在我們對面緩緩停下，從車上下來一個當兵的，手裡抱著一把九五式，一身特種部隊作戰服。「怎麼辦？」一邊的小如小聲問我。

「難道我就這麼死了？」這是我最後的想法。對講機里傳來的喊叫我已經聽不清楚，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啞然失笑，把酒瓶子還給他：「你怎麼想起問這個來了？那你還想說相聲么？」

「操！繩子斷了？」我驚怒交ｒｅaｄ•9９ｃsw.cｏｍ加，在空中沒有著力點，任憑我如何揮動手腳，也無法阻止下墜的速度有增無減。

「小如，」他扭頭把一邊的小如叫過來，「你給雷子打個電話，讓他們最近都安生點兒。他們要封就封，要抄就抄，由他們弄。進去的兄弟，有底的先往外撈著，沒底的，暫不管，他們找不到什麼茬口，24小時就能放出來。剩下的幾處買賣，要是還沒被查的，就關門上板兒歇業放假。」

那啞巴此刻做出一副虔誠的表情來，恭恭敬敬地對著那石人頭磕了三個頭，然後又「阿巴阿巴」了幾聲，像是在祈禱什麼。他做完之後，朝我們招招手，意思是讓我們也照樣拜拜。

正值漲潮，啞巴藉著潮水，小心地把船駛入港灣，把它藏在幾塊礁石後下了錨。然後，他身手敏捷地爬上一邊的礁石，然後用繩子我們一個個拉上去。

「你說，這一個小時，他們到底經過了多長時間的部署呢？」我看著他，「如果是臨時起意要打你，那未免過於利索了。那些人，可沒這麼快的效率啊！更何況，小如說是從京里下來的人。但如果不是臨時行動，在你跟我來日照之前，他們怎麼不行動？」老九面無表情地聽著，不知道在想什麼。我繼續說：「難道他們就是為了等你走？我看也未必，射人先射馬，擒賊要擒王。他們有這麼大動作，還不直接把你打死，難道非得等著你回去報復他們么？」

我把腰裡的繩子解開，把背包卸下來扔到一邊，握著傘兵刀小心翼翼地走到水邊，小熊緊緊地護在我的身前，一步不離。

「這裡能下去么？」我叫過啞巴問道，「我們要下去。」

更讓人心驚的是，那位四爺一個電話就能讓盛怒中的老九徹底冷靜下來，確實不簡單。這位四爺，可是本地江湖中的一頭老龍，黑白兩道很有些名望。我只聽過許多坊間傳說，卻並未見過真神。算起來，我可是從小聽著他的故事長大的。老九如今混得這般風生水起，怕也是承了四爺的庇蔭。只是這些年，這位老先生早已不問世事。但他的名頭還是擺在那裡，別說本省的一些黑道人物，就連白道人物提及他的名諱也會抱拳高舉，尊稱一聲「四爺」。只是……我怎麼心裏就感覺這麼不踏實呢？

「昨晚那個小橋你還知道怎麼過去么？」我問小如。小如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答道：「記得是記得，只不過咱們要是走那裡，馬上就會被人發現。你想想，昨晚我可是朝著路燈開過來的。」

老九點點頭：「嗯。」

小桃等他比劃完，跟我說：「哥，他知道怎麼上山，從海里走。」

「這次行動他也有參加，」小如緊鎖眉頭，「可他什麼也做不了，說讓九哥理解他一下。」

「黃金白璧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管他娘呢？」我放下酒瓶，問他，「四爺那邊又有消息沒？」

「他說他有秘密通道。」

「得罪人？」老九此刻冷靜了一些，把頭湊過來把煙點著，「老子哪天不他媽得罪人？」

這時他手裡的電話又響起來。「四爺？」老九看著來電顯示一臉驚愕，他趕忙把手在衣服上抹乾凈，接起電話走到一邊，換了一副恭敬的口吻，「四爺，我是小九。」

那大兵也不過是20出頭的樣子，怕是少有見過這個陣仗，臉「唰」地一下紅了，有點不敢看小桃，口裡結結巴巴道：「是……是……」好像完全忘了他原本的任務。

阿十五斜楞著眼睛，吐掉叼在嘴裏的草棍兒，一臉不以為然地瓮聲說道：「被人抄了幾家買賣而已。這就壓不住了。」

「他說這是石老祖像。」小桃翻譯著啞巴的手語。

「你想什麼呢？」老九遞給我一支煙。

我本能地張開嘴，便覺得一口齁咸苦澀的液體嗆進喉嚨。水？！

「嗷……」我身下突然傳來幾聲小熊的吼叫。我知道它已經看到我了，正在等著我下去找它，所以它在用吼叫替我驅走壓在我身上的恐懼。

「哥，這是古人類活動的遺址么？」小桃在一邊拿出相機，不斷地拍著照，「崇拜太陽圖騰的應該是東夷人吧？你說的羲和族是不是就是東夷人的祖先？」

「你們別……這樣。」他紅著臉話都說不利索了。俗話說，「當兵整三年，母豬賽貂蟬」，何況是遇到這麼兩個如花似玉的傢伙？

我不怕鬼神，就算荒墳中突然跳出來的小鬼我也沒感覺多恐懼，可我卻見不得死人，我害怕那種來自於同類的冰冷的死亡氣息。

阿二站在樹林邊上，提著槍一臉冷漠地看著山上，脖子上的繃帶依稀透著血跡。「二哥，能行么？」我擔心地問他。他咬了一口手裡的肉乾，朝我笑笑，「我又不是泥捏的，收了你的錢，怎麼好偷懶？」

就在我剛要上車時，突然感覺脖子後面一陣發冷，就像是有人在窺視我一般。這種感覺很熟悉，在罐子丟了的那天晚上，後面有人跟蹤我時就是這個感覺。我猛地一回頭，才發現那種感覺來自其中的一輛軍用越野車裡。只是那車窗上都貼了膜，看不清楚裏面是誰。

我剛要行動，阿十五在一邊把槍背在肩后，瓮聲說：「我陪你下去。」

「那他是什麼意思？」我問他。

關於這個天台山，我之前了解並不太多，也僅從這一段《山海經》

「你們不許往前走了。」他紅著臉看著我補充道，「前面封路了，你們要去濤雒（luò）就繞行吧。」

「湯谷？」說罷，我跟王富貴同時愣了一下，連忙用手電筒往前照了照，不由得立刻浸出了一身冷汗。原來，再往前兩米，就是一道懸崖，山崖下面隱隱傳來陣陣水聲。王富貴雙腿一軟，坐到了地上，口裡罵道：「差點兒他媽的掉下去。」

老九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跟我說：「不是因為這事兒。錢這個東西，我沒多少追求，花能花多少？那些產業要說在乎，我也在乎，畢竟那是弟兄們的飯碗；說不在乎，也真不在乎，就像你說的，並不是什麼好來路。」

「這事兒是什麼時候出的？」我問他，「怎麼這會兒才得著信兒？」

小桃突然打開車門下來，只穿了個小衫，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腰肉來，睡眼惺忪地跟我說：「哥，咱們到了么？」

「那行，我們這read.99csw.com就調頭。」我趕快給那倆人使了個眼色，兩個丫頭這才饒了這個小校官。

阿大拍拍他：「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你做得很好了。」

「我相信他一定知道了。只是這種事兒，他老人家一般不會插手管。」

遠遠看到那座廟時，我還以為它就是昨夜阿二出事的那一座，來到近前才覺得有些失望。這座廟看起來剛剛翻新過，建築也比昨晚那廟宏偉不少。殿前雖然也有一座贔屓馱著的石碑，裏面卻是供奉了一座高大的女神神像。那座神像就是傳說中太陽的母親——羲和。

「沒呢沒呢，這位首長要檢查。」我給小桃使了個眼色。小桃瞪了我一眼，裝出一副才看到那大兵的樣子。只見她一晃腦袋，一捂嘴巴，驚訝道：「哇，好酷啊。這是真槍么？」伸手就要去摸人家手裡的九五式。

「這些是什麼東西？」王富貴喘著粗氣看著眼前的景象。

「嗯，還有，」老九皺著眉頭補充道，「讓雷子給進去的兄弟每人發兩萬塊錢。」

「老王，這伙當兵的是新來的。」我拿著對講機喊道，「咱們得抓緊了，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有了什麼發現了。」

「沒有。」他搖搖頭，把手裡的酒放到一邊，臉上突然有一種莫名的疲倦。呆了一會兒，他又抬頭看著滿天的繁星：「兄弟，我累了。」

「潮生，」我喊過在一邊吃乾糧的啞巴，問他道，「你知道這山上有個什麼洞？在什麼地方？」

「二位爺在這兒幹嗎呢？」王富貴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問道，「九爺還煩著呢？叫我說啊，花錢消災，不行我就給您淘換幾件兒東西，往上面一送，保准天下太平。您那窯子該開還開……再弄倆漂亮娘們，往他們床上一送，天大的事兒一泡尿也就沒了。」

「應該是。」小如看了外面一下，「沒錯，就是這條路。」

「九哥，你先別著急。先搞明白是誰在弄咱們。」小如大體明白這是出了什麼事兒。說罷，他抱著電話走到一邊，開始打電話。

啞巴帶著我們來到廟中，稍作休息。我剛得知小熊沒事，心情也好了許多。

「不是封海了么？」我問道。

「幹什麼的？」那大兵一臉嚴肅地問我。我偷偷看了他的肩章，心裏一驚，竟然是個校官。

「嗷……嗷……」小熊的聲音卻叫得越來越急。我一時進退兩難，若是報了警，估計我們這夥人就什麼事兒也做不了了，但伊山羊怎麼辦？

啞巴見我鞠躬，笑著朝我豎起拇指，然後領著我們繼續往前走。沒走幾步，卻見到眼前出現一塊空地。此時月亮初升，一抹冷輝灑在山上，就見到那空地上亂石零落，豎著幾根石柱。石柱上刻著一些遠古圖騰，有一些鳥獸的樣式，更多的還是太陽紋。這裏的一切都告訴我們，這座山與太陽息息相關。

「什麼雞|巴？」我啼笑皆非地舉起手電筒照了照，見到下面那字的確有些像男性生殖器。小桃在一邊紅著臉不敢再看。待看清楚那個字后，我不禁笑罵道：「什麼雞|巴，這是個谷字兒。」

此刻我不想再耽擱，怕耽擱下去不知道還會出什麼事情。王富貴喝了些水面色緩和過來，在一邊跟小歪罵罵咧咧的。

「小熊，」小桃抓住我的胳膊激動地跟我說，「小熊在下面。」

「你還記得，以前有個姓張的條子么？」小如跟他說，「就是那個在咱們場子里輸了錢，借了高利貸，後來還不上，被雷子他們追賬的那位。後來被你知道了，你還放了他一馬。」

我看著那山路，才知道他為什麼皺眉頭。眼下又是一個峭壁，與前面那個峭壁略有不同的就是，在它邊上多出一條四五十公分寬的路，斜斜地通往山下，兩邊並沒有護欄。看樣子，像是人工開鑿的，石頭上布滿了刀劈斧削的痕迹，但看不出來建造的年代。

「阿巴阿巴……」一直坐在後面安靜的啞巴突然出聲了，對著我們比劃了幾下。

「要出這麼大的事兒，怎麼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我遞給老九一支煙，「你最近得罪了什麼人沒有？」

突然，小熊警惕地歪著頭聽了一下，猛地躥到我的身前，把我護在身後，對著水面大叫了幾聲，喉嚨里「嗚嗚」地作出一副要進攻的架勢來，像是水裡有什麼讓它覺得危險的東西。

那啞巴臉上露出一陣狡黠的笑容，朝小桃比劃了幾下。

「這就是湯谷？」我壯著膽子走到懸崖邊，伸長脖子往下看了看，就見下面是個山口，隱隱有霧氣蒸騰，竟真像是一鍋白湯一般。

那啞巴操著船，在碼頭裡的船隻里穿行了一陣，便扭頭一拐，拐到一條河道里去了。我這才發現，這裏還藏著一條河流的入海口。

「哥，小心。」小桃在上面一臉擔心地說。

我們趕快跟上。

「從海里走？」我驚訝地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怎麼走？」

我搖搖頭，捏過他手裡的煙，斜倚在大殿的台階上抽了一口，跟他道：「我也覺得沒那麼簡單，我總覺得這像是一個警告。」我看著天上那一彎新月，「恐怕是我連累了你吧？要是我沒讓你來，估計也出不了這事兒。」

我拖著王富貴過去，畢竟我們這一群人，真正在古董這行里的，也就是我跟他兩個人了。走到近前，我們發現那是一處石壁，石壁上寫了兩個象形字，字跡尚清晰可見，不知是哪個朝代的人刻上去的。

我輕輕從腳下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嗖」地朝那處水面扔過去。

「大荒之中有山曰天台山，海水入焉。東南海之外，甘水之間，有羲和之國，有女子曰羲和，帝俊之妻，生十日，方浴日于甘淵。」

「二哥你這話是打我臉呢，這就不是錢的事兒。」我看著他脖子上的繃帶有些內疚，「昨晚是我疏忽了，要是……」

老九點點頭：「替我謝謝他。」

「那怎麼昨晚沒有碰到，今天就有了？」我皺著眉想了一陣，隱隱有種預感，那車裡盯著我的人肯定認識我，而且還跟我很熟悉。

我愣了神，橫下心，對那死屍說：「兄弟，老魚今日從此地路過，恰逢你沉冤於此，無奈此際我要下谷尋人。等我下山之日，必定會幫兄弟一雪冤情。」

「京里的人？」老九皺著眉頭道，「咱們什麼時候得罪了那裡的人？消息可靠么？」

「你們快來看，」小桃突然停在一處山壁旁邊，朝我叫道，「這是寫的什麼？」

我想象著數萬年前的畫面：我們的祖先從溶洞里走出，追逐太陽而居，千辛萬苦終於來到這座山中，他們發現太陽竟是從這裏升起九九藏書的，於是便開始膜拜這個讓世界充滿光明、帶來溫暖、使萬物生長的神靈，也留下了這些歷經幾萬年後，還能讓後人緬懷他們的印記。這些石柱、石桌才是真正的神物，無論什麼值錢的古董，都比不上這些東西的一絲一毫。

「四爺知道了么？」

「好像是這麼回事兒。這次，不是市裡要整咱，」小如頓了一下，有些憂心忡忡地繼續說道，「好像辦咱們的人，是京里直接下來的人。」

啞巴遲疑了一下，似乎有些為難，最終還是點點頭，轉身朝一邊走去。

他艱難地朝我晃晃手，忍著嘔吐跟我說：「沒事，能撐。」

「我下去看看，把它弄上來。你們在上面等著。」我趕緊從背包里找出條登山繩系在腰上，天色已晚，來不及目測山崖的深淺，只好緊著用五十米一盤的繩子多接了幾段。

「都注意點，」我拿著對講機喊道，「有當兵的。」

「旅遊的？」那校官上下打量著我，「這一片搞軍演你們不知道么？」

「他說……」老九吐了一口氣，看著我說，「他說，讓我先做好手頭的事兒。」

「我們從外地來旅遊的。」我笑道，「首長有什麼指示？」

看著越來越近的大兵，我只好無可奈何地瞪了她倆一眼，整整衣服，開門下車，朝那大兵嬉皮笑臉地敬了個禮：「首長好。」

羲和就是東方世界的太陽神，在這座山上還有一座羲和老母廟。

「什麼？」我大吃了一驚，「究竟怎麼回事兒？」

他嘆了一口氣，有些索然地問我：「兄弟，你現在還想做動物園飼養員么？」

「哥，你看！」小桃突然站起來，指著前面的一座懸崖說道。那懸崖臨海而立，竟是一片絕壁。絕壁上光滑如鏡，影影綽綽有一些岩畫，在夕陽的餘暉里被塗上了一層金色，看起來像是絕壁下面的山脈延伸到海里，把一小塊海面環抱成了一個天然的港灣。再往上看，就能看到一個鬱鬱蔥蔥的山頭。那便是天台山，東南兩面面海，西北兩面環山。

「阿巴阿巴……」走在前面的啞巴突然停在一塊巨石面前朝我喊了幾聲，像是發現了什麼東西。我趕忙走過去查看，見那巨石竟像是一座巨大的人頭石像。我打開手電筒照了一下，見巨石下方還有一個底座，底座上刻了一個巨大的太陽，中間是一個字元，模模糊糊地辨認不清。

「好兒子！」我心疼地扒開它的嘴巴檢查，發現它的牙齒斷了幾顆，嘴角也已經磨爛了，血淋淋的。它把腦袋在我懷裡拱了幾下，示意讓我站起來。

「小如，昨天你是走的這條路么？怎麼會有當兵的？」

「九哥，」小如在一邊打完電話走過來說，「有點眉目了。」

「出什麼事兒了？」對講機里傳來王富貴的聲音。

看它最後消失在水裡的影子，竟像是一個人形。

「小熊。」我一張嘴，又被一口苦鹹的水灌倒嘴中。

「嗷……嗷……」站在這裏，小熊的叫聲聽得更加清楚，叫聲里竟是有些急躁。我心裏一緊，難道底下發生了什麼情況？

小如點點頭：「好，我去辦。」說話間已經開始往外聯絡了。

「這是去哪兒？」我趕忙問他，「不是從海里去么？」

此時距離水面已經很近，藉著今晚滿月透入水中的光線，我模模糊糊地發現在我身下有一團長形的黑影，卻看不真切到底是什麼物體。

啞巴見他走遠，趕忙招呼我們一起把船從滑軌上推到水中，又把裝備都裝到船上，拉起馬達在碼頭裡轉了幾個圈。王富貴緊緊地抓住船舷，臉色蠟黃一片。我問他怎麼了，他晃晃腦袋剛要說話，一張嘴卻「哇」的一聲吐出來了。小歪趕快幫他捶背。

腰上的繩子繼續把我拉向岸邊，我往岸邊看去，就見一條巨大的白狗正死死地咬住繩子，一點一點地把我往岸邊拉。

王富貴暈船暈得已經站不住了，被我們拖上來之後，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也不讓人碰，一碰就吐。我們怕海上也有巡邏的船隻，不敢在礁石上多做停留，也顧不上他吐不吐，便讓阿十五與小歪架著他往山上走。直到進了樹林子，我們才停下來歇了一會兒。這時候，天已然擦黑。

「只是查封而已，」我寬慰著他，「又不是被人一把火燒了。再說了，就你那些營生，掙的錢也不是什麼好來路。沒了不可惜，燒了也不心疼。」

「那還沒招了？」我摔了一下方向盤，心中有些懊惱。

「天台山」——路邊標示上的字在我眼前一閃而過。啞巴在後座上新奇地摸摸這摸摸那。小桃用手語不知道在跟他交流著什麼。

老九笑著搖搖頭：「這點事兒哪還用得著你出馬？讓你看笑話了。」

「死人有什麼好怕的。」王富貴在對講機里說道。

「嗯？」老九皺著眉頭看著他，「什麼眉目？」

耳朵里聽著身下的水聲越來越近，小熊卻早已不再叫喚。我心中忐忑，不知道它出了什麼事。

我問坐在一邊養神的阿二。

「過了這條河，」小如在一邊指揮道，「就是昨晚咱們上山的地方。」

我略略朝那石像鞠了一個躬，算是拜過。這世上每一座山都有它們各自的神靈，進山拜神，倒不全是為了求它什麼，更多的是跟它打個招呼，就如同到了人家地盤先要跟人招呼報備一番，才能便宜行事一樣。

「走了！」我緊了緊腰帶，背上的行軍包壓得我傷口火辣辣地疼。

「羲和族的祭祀之地。」我慢慢走進那片亂石堆，觸摸著那些圖騰柱，還有石椅、石桌、石灶。這些東西都在歲月中磨礪了幾萬年之久，有些早已看不出它們本來的樣子了。其實，這座山在幾年前就已被開發成旅遊景點，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一直不太興旺。當地政府倒是對這些東西多有保護，再加上歷朝歷代這座山都屬於本地兩大家族的私產，眼前這些物件並沒有遭到太多的人為破壞。

他指著山上比劃了一陣，我看不明白。小桃過來翻譯道：「他說，翻過這個山頭，在山的那邊。」

「老王。」我把落在隊伍最後面奄奄一息的王富貴喊過來。他剛暈完船就被強行拉著爬山，此刻看起來有點體力不支了。小歪在一邊扶著他，他踉踉蹌蹌地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一塊石頭上，嘴裏罵道：「他娘的，老子要廢了。」

「聽說潮生兄弟做的船手藝好，我們來試試水。」王富貴笑嘻嘻地掏出煙給來人遞了hｔtｐs://ｒｅａｄ•99ｃsw.ｃoｍ一支，「打算買幾艘。」王富貴說起瞎話真是張口就來，從來不眨眼睛。

她倆還在討論著那個當兵的多麼帥，多麼威風。可能軍人的威武軍儀對女孩兒都有種天然的吸引力吧，聽得一旁的小如一臉醋意。

「哦，是潮生的朋友啊？」那人看著我們笑道，「來買海鮮的么？」

爬了兩個多小時的山，大家都露出疲累之態。小兔坐在地上「唉喲唉喲」地抱怨著腳疼，小如則一臉討好地幫她按摩著腳丫。我取笑他道：「你這都能跟小熊拜把子了。」他也不言語，只是甩甩頭，轉頭就朝小兔伸出舌頭喘氣，活脫脫一條發|情中的公狗，看得我直想笑。

就在這時，我感覺雙腳又有了知覺。我迅速從死屍跟前退開，深呼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腦子清醒了許多。在手中狼牙手電筒發出的強光下，我驚訝地發現，面前小徑上竟然多出了一個石檐，那死屍就是被一根長棍從胸膛上插入，釘在石檐下面的岩壁上的。屍體面朝東方，不知道擺在這裏多久了，還沒有完全腐爛。他的表情猙獰恐怖，像是死時遭受了極大的痛苦，原本是眼睛的地方變成了兩個黑漆漆的空洞，手腳憑空耷拉著，如同一個飄在空中的人偶，被風吹得輕輕搖晃著。那情景無比詭異。

緊接著，一臉興奮的小兔也跳了下來，看樣子不知道是憋了多久了：「哇，真的哎……」然後兩個傢伙圍著這大兵開始嘰嘰喳喳，一會兒摸摸槍，一會兒摸摸他的衣服，搞得這年輕人臉紅脖子粗得煞是可愛。

又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鼻子里忽然傳來一陣惡臭，扶著岩壁的手一下摸到了一個黏糊糊的東西，我忙打開手電筒查看。待看清楚剛才摸到的那東西時，我感覺頭皮一下就炸了——死人！

進入河道，船漸漸平穩下來。這條河我叫不上名字，大約有十五六米寬，兩邊儘是一些高大的樹木。正值深秋，樹木的落葉飄落到河裡，逐漸布滿了河面，隨著水流緩緩地往海里流淌著。又往前行駛了大約半個鐘頭，河道前面出現了一個分叉。啞巴把舵一擰，讓小船駛進了那個分叉的河道。沒過幾分鐘，眼前豁然開朗，漁船竟是從河道里衝出來，再一次進入了大海。

我搖搖頭，裝出一臉茫然：「不知道啊。」

「到了。」我舔了舔濺到嘴唇上的海水，又咸又苦。

小歪與小如一道，拿出食物給大家分了一些。王富貴緩過來了一些，只是臉色還是有些不好看，東西他是吃不下了，就喝了幾口水。

我暗中給她豎了個大拇指，小桃一撇嘴，打開車門道：「小兔小兔，你快下來，你看看這個兵哥哥有槍……」

說罷，我一咬牙，雙腳蹬住石壁，想從它身上跳過去。等我剛剛彈起時，驀地驚覺綁在身上的繩子一松，還沒反應過來，我便一下懸空著從山崖上急速墜落下去。

他們大概以為我已經墜崖身亡了吧？

啞巴朝我笑笑，「阿巴」了幾聲。小桃替他說道：「秘密通道。」

「哈哈，老王你說得對。」老九見到王富貴過來，臉上換上了笑臉，「原本就是一泡尿的事兒。」

我努力地不讓自己胡思亂想，或許他是覺得對不住家人吧。

正說話間，老九罵罵咧咧朝我走過來。我問他怎麼回事兒。他跟我說：「他媽的，不省心啊，剛出來這幾天，家就被人抄了。」

我有些尷尬地朝他們擺擺手，腳下突然踩到了一塊石頭，身子向下一滑險些摔倒，驚得我一身冷汗，不敢再繼續亂動，只得像一隻大壁虎般貼著石壁慢慢往下移。一陣山風吹過，繩子被吹得一陣搖晃，我就像被吊在了絞刑架上，生怕自己將在彷徨與孤獨中死在這黑暗裡的峭壁上。

「沒事。」我搖搖頭，盯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些閃爍。

「那行，我先下去看看。到底了我喊你。」我把對講機別在肩上固定好，小心翼翼地走下那條峭壁上的小徑。

小如聽到老九大罵，悄悄問一邊的阿十五：「九哥這是怎麼了？」

我習慣性地想摸肩膀上的對講機，卻一把摸了個空。

完了，我心裏咯噔一下，別的不說，我們車上可是有槍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可不停也不行啊。我把車靠邊停下，悄悄在對講機里喊道：「都稍安勿躁，別惹麻煩。」

我趕緊帶著小熊離開水邊，一刻也不想在水裡久留。能在水裡待那麼久不上來的，一定不是個什麼善茬。《山海經》里的鯪魚，墓中的小鬼，生死不知的伊山羊，還有方才被釘在崖壁上的死屍……不斷在我腦子裡亂撞。

「這不怪你。」說著，阿二臉上那道從眉角到耳根的刀疤抖動了幾下。

「不知道？車裡有什麼？」他端著槍走到車後備箱那裡，剛要打開。

不知道墜落了多久，我耳邊聽到「啪」的一聲巨響，身體一陣劇痛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要震爛了，緊接著眼前一黑，身體傳來一陣刺骨的冰涼。

我問他：「四爺知道了？」

那什麼東西，一條大魚么？

「所以，稍安勿躁。」我拍拍他的肩膀，「要不你先回去一趟看看情況？未必真像電話里說的那麼糟糕。」

整個通話的時間很短，只聽見老九在一邊點頭連說了幾個「好」字，然後他掛掉電話深吸了一口氣。

眼前的死屍與那晚夢中的小路一樣讓我感到恐懼與無助。

等到再看不見軍車了，我才鬆了一口氣，回頭誇了兩個丫頭幾句。

「死人，他媽的有死人擋道了。」我捏著對講機歇斯底里地大叫。

那兩輛軍車離我們越來越近，突然放緩速度。我們聽到喊話器的聲音，「對面三輛車，請靠邊停下。」

這裏氣候適宜，光照充分，適合古人類在此繁衍、活動，所以才有了山下6000年前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堯王城。

對講機丟了，不知道在剛才一番驚險中被掉到了哪裡，連原本橫在行軍包上的雷明頓獵槍也不見了蹤影。這下糟糕了，怎麼跟上面報信兒？

來到水邊，我往水裡看去，水面看起來很平緩，我卻知道這表面之下有多少涌動的暗流。藉著月光，我看到就在方才我爬上岸的地方，水下有一團模模糊糊的黑影停在那裡，似乎就是剛才抓我腳踝的那個東西。

我突然想起他在昏迷時說的那句「對不起」來，他會是對誰說的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