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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山雨欲來霧憧憧

第十六回 山雨欲來霧憧憧

紅梅冷笑道:「你們這夥人,說是共襄大事、義倒妖婦,卻在這裏不三不四地講死人閑話,還好意思向小姑娘出手!」
紅梅仙子與韋長老相視一笑。吳越王妃的仇人如恆河沙數,季如藍這話倒沒引起他們的懷疑。
紅梅仙子又氣又急,她輕功雖然說得過去,但要追上一匹快馬,還是不夠火候。她一把扣住季如藍的手腕:「妖女,是你下毒害我的馬!」季如藍毫不畏懼:「不錯,我一定要讓表妹脫身。你的馬中的毒不立即救治,一個時辰就會斷氣。」
范定風臉上陰晴不定:「原來姑娘是洞庭門下。」「不是,」季如藍道,「我只拜沈公子為師兄,他傳我醫術。」
沈瑄點點頭。季如藍看見他的眼神,如同漂滿了落葉的古井之水。她也就什麼都明白了,悄悄退開半步。
上山的路上岔道重重,只在隱秘處標有暗記,若非事先約定,根本找不到路。臨近寺院,又有幾處關卡盤問,暗地還伏有高手窺探。不過紅梅仙子是武夷派名宿,江湖上頗有清譽,一路帶了季如藍進去,倒沒受什麼阻攔。
范定風遂順水推舟道:「如此說來,令她速速配成解藥。否則,依然要她償命。那時可別怪我不給賢伉儷面子。」
本來扳倒吳越王妃的事情弄到今天,錢世駿已唱不主角,大家都認可了是他范定風主持大局,領袖群倫。可是傀儡的身邊卻冒出了一個不明不白的人物,實在令人放心不下。
本來吳越迷宮是大家的一塊心病。經曹長老這麼一說,眾人哄堂大笑,心想著急也無用,索性先不理它。
韋長老道:「聽姑娘的口氣,好像醫術不錯。敢問姑娘那個師兄,是什麼人?」季如藍不理。
此言一出,群雄又是嘩然,當下有人吵吵起來:「胡說八道,想要挾我們么?」「這丫頭什麼人,竟敢在咱們面前說這種話!」「沈瑄的人,一般也是妖女,先殺了她還差不多!」
「掌柜的,昨天是不是有個手持紅色拂塵的老道從這裏經過?」
樓氏夫婦和紅梅仙子頓時變了臉,連范定風也覺臉上無光。季如藍似乎始終未動一下,只冷冷道:「他不賠罪就算啦!」
原來紅梅一向看不慣曹止萍等人武功有限,卻老是婆婆媽媽、倚老賣老。她今日自覺受了冷遇,正是氣不順,季如藍不管怎麼說是她帶進門的,可不能由人欺侮。
底下有人哧哧笑道:「也算這對姦夫淫|婦罪有應得。」「不要胡說,沈公子終是名門子弟。」范定風輕叱道,「曹老前輩說的妖風,究竟是怎麼回事?」
「罷了罷了,」樓狄飛終於忍不住道,「沈公子已作古。大家這麼議論他的私事,怕不太好吧?」季如藍又一次聽見沈瑄已死,不由得思緒萬千,怔怔立在那裡。
張香主閃身躲過周採薇的擒拿,也就沒有抓住季如藍。回頭一看,喝止他的人卻是紅梅仙子。
范定風也很惱季如藍,但周採薇雖然武功不高,樓狄飛可坐在她旁邊,得罪了廬山派後患不小,何況還加上一個紅梅仙子!
錢丹知道她說的不差,只得長嘆一聲:「可是季姐姐,你難道要扣留我一輩子么?」季如藍並不回答。
韋長老又道:「姑娘,實不相瞞。在下的主人范定風公子如今在天目山腳下,聚集了一幫朋友,還想請一位醫術高明的武林同道幫手。眾人思及沈公子英年早逝,深以為憾。天幸沈公子還有姑娘你這樣一個師妹,小老兒可是一定要請姑娘上山襄助的。」
范定風又道:「在下這裏忙得緊,有失遠迎,請仙姑海涵!仙姑請上座!」說著就把紅梅領到左首第一張桌子,加了一個座。桌上已有紅梅的師弟紅蘭道人和天童寺的兩名長輩武僧,俱是出家人。
原來紅梅仙子雖然只有中人之姿,卻最恨人家說她老。現下她正不高興,這丐幫弟子居然還來捋虎鬚。
季如藍淡淡道:「我用來控制你的毒藥是天台派秘方,不是師兄傳授。你平心而論,這三年來,我在鎮上用師兄教我的醫術,救過多少百姓?你說我害人,太不公平了吧!」
忽然,那一眾叫花子齊聲大叫起來,一個個丟了兵器。好像離季如藍的身子不到一尺處立起了一座牆似的,撞得他們頭暈眼花,紛紛跌倒。眾人大驚失色,以為又是季如藍投毒,一時不敢走近。季如藍擺出一臉凜然之色,其實也是滿心迷惑,不知所以。
「樓兄,」范定風道,「此事怎生了斷,你說吧!」周採薇躊躇道:「表妹一時莽撞,惹下大禍。還請大家給她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讓她替我們配無影三屍掌的解藥。」
季如藍九-九-藏-書已有多年未見周採薇了,卻仍是淡淡道:「山下那個老頭子叫我來做醫生的。」
「不行!」紅梅仙子喝道,「她既然知道了我們的事,就不能放她走。」季如藍一挑眉毛道:「你這道姑,不要太過霸道!」韋長老打著哈哈道:「姑娘,我們不能不小心。」季如藍咬著嘴唇道:「如此就同去好了。表妹,走!」
季如藍道:「我身上的解藥有十幾二十種,待會兒你殺了我,可以一種一種試。試上十天半個月,總能知道哪一種對症的。不過,我可沒有起死回生的仙藥。」
范定風憂心忡忡地道:「何先生真的認為有人?」那何先生手指一抬:「有就是有,不用自欺欺人。」范定風順著他的手指,看見一個深深的手印,顯然是那人故意留下的,不覺駭然。
周採薇急了:「范兄!」范定風面色鐵青,橫了她一眼。他本來想要季如藍解無影三屍掌之毒,不肯真的傷她。此時眾怒難犯,總不能為她得罪一干弟兄!
無影三屍掌,也是群雄聞風喪膽之物,一時大家都把眼光投向了季如藍,巴不得她馬上就把無影三屍掌的解藥雙手奉上。
曹長老默然半日,道:「范公子不肯耽擱的。」大家心裏都想著同一個意思,有人氣得將竹杖在地磚上敲得「咚咚」作響。
終於停下來時,已是百里之外。季如藍抬頭看到那人一雙溫和的眼睛,「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緊緊抱住了他。
范定風一皺眉頭,道:「我聽說此人武功不佳,倘若如樓兄所言,他如何敢闖進迷宮去?莫非迷宮地圖到了他手裡?」說著,他拿眼去望錢世駿。
方才大家在說沈瑄的事,季如藍都恍若未聞,只是和周採薇低低講話。此刻聽范定風笑道:「季姑娘既然來了,在下就斗膽請姑娘幫一個忙。」季如藍似乎點了點頭。
韋長老笑道:「小老兒沒猜錯的話,是不是從前洞庭派醫仙沈彬的公子、在桐廬一帶人稱『小桐君』的那一位?唉,可惜他三年前不幸命喪吳越王妃的地下迷宮裡,令人扼腕嘆息。」季如藍雖然一向冷漠,聽到這句話,也不免變了容色。
門外來了一個中年道姑,手中拂塵是用染得鮮紅的馬鬃製成,顯得十分刺眼。錢丹一見,忙把臉側到一邊。季如藍看見她拂塵柄上雕著精緻的梅花紋樣,心知是武夷派九虛宮「梅蘭竹菊」四道之首中的紅梅仙子到了。紅菊道人已在數年前死在吳越王妃手裡,她說的老道士,不知是紅蘭還是紅竹。錢丹然後又記起,紅竹也是個道姑,想來昨天是紅蘭來過。此刻武夷派三大高手,有兩個到了天目山腳下,不知有什麼大事。
季如藍倚在油漆剝落的釋迦牟尼像前面,朝著一眾英雄冷笑。
李素萍坐在第二席上:「好像是一個白衣人。」「白衣人?」范定風驚道,「那恐怕不是吳越王妃手下。這幾年江湖上隱隱都有白衣人的傳說,在下也有耳聞。據說此人武功高深莫測,行蹤無定,從來未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他好像不常在江南行走。否則若是為吳越王妃效力,可就麻煩了。」
「不必了!」張香主忽然從地上躍起,搖搖晃晃地朝季如藍走來。大家見他滿面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衣衫都染黃了。
寺門不朝南,卻開在東邊。入門一扇巨大的照壁,照壁后游廊迴轉,盡極曲折幽晦之妙。紅梅仙子見沒人出來迎接,心下暗自不喜,旁邊一個丐幫弟子趕快過來道:「仙姑,范公子今天大擺筵席,大家都在大雄寶殿里呢。我帶您老人家去!」「走開!」紅梅仙子一揚拂塵,那丐幫弟子一個趔趄幾乎摔了跟頭。
也難怪錢丹緊張,倘若被紅梅仙子認出他是仇人之子,可死定啦。季如藍念及此,挪了挪位置,擋住紅梅仙子的視線。
大雄寶殿兩邊一溜兒擺下四排圓桌,正是酒過三巡。范定風離了席,在各桌敬酒。他一領黃衫,語笑煥然,一副大將風度,忽然抬頭看見門口的紅梅仙子,連忙招呼:「九虛宮的紅梅仙姑也到了,幸甚幸甚!」紅梅冷冷一笑。
「好!」季如藍道,「范公子此舉大快人心。小女子與那妖婦也有父母大仇,她又害了我師兄。我正想找她晦氣,只恨手無縛雞之力。老伯,你這就帶我上天目山吧。」
季如藍已明白這幫人是想幹什麼了。其實這些日子,南武林風聲暗起,潛流涌動,明眼人早都算到即將有大事發生。她不由得意味深長地朝錢丹瞟了一眼。錢丹緊緊抿著嘴唇,掩飾自己的慌張。
范定風見她神色有異,拿不定主意。他另有所https://read.99csw.com圖,不擬早早得罪這少女,遂含糊道:「季姑娘,令師兄的事情,想來你……」季如藍緩緩道:「我聽說師兄和蔣姑娘要好,心裏也很遺憾。」
范定風恭恭敬敬道:「姑娘既得洞庭沈氏醫術真傳,想來對吳越王妃的無影三屍掌之毒,是有辦法解得的。」
大家出了門來,翻身上馬,朝山上迤邐而去。錢丹滿腦子暈暈乎乎,只得任人擺布,也不敢想,就這樣見到范定風等人會有什麼後果。他忽然想到:「這些人都是要去害我媽媽的,媽媽一定還不知道,那可怎麼辦呀?」他不想到這裏還好,一念及此,身上的汗一陣一陣地往下淌,緊緊盯著紅梅仙子的背影,想找機會逃走。
錢丹還在發愣,季如藍揮起一鞭,狠狠抽到他的馬身上。那馬長嘶一聲,馱著錢丹飛也似的跑了。
曹長老搖頭嘆道:「我明白,大夥心裏的想法都是一樣的。不過,這時三心二意,對誰都沒好處。大家先幫著范公子把大事完結。旁的意見,將來慢慢再說吧。」
「季姐姐,我們此去錢塘府,真的很危險,很容易就會被宮裡的人發現。」后一個少女道。季如藍白「她」一眼:「怕什麼?你這副打扮有些日子了吧?諒你也不敢露出馬腳。我有你當護身符,更是高枕無憂。哼!虧你平日里『沈大哥』長,『沈大哥』短的。我師兄真的遭了難,你倒做起縮頭烏龜來了!」
曹長老為首的一幫人盯著范定風,面上皆有不平之色。
季如藍抬眼道:「范大公子,剛才有人在底下說什麼夫什麼婦的。你先殺了他,咱們再商量吧。」
錢丹大吃一驚:「我好不容易逃出來,可不能去見我娘!」季如藍道:「你不去問,這個月的解藥就沒有。」錢丹恨恨道:「沈大哥教你醫術,難道卻是讓你這樣害人的么!」
韋長老拿出解藥,讓兩人服了。紅梅道:「那你們倆就隨我走吧!」又瞪了季如藍一眼,「你想要弄鬼,那可是沒門!」
日色正午,黃塵揚天,人馬都有些疲憊了。領頭一人遂牽了馬,踱到路邊賣水老漢的草棚里休息。後面一人見狀,也忙跳下馬跟上。兩人在屋角一張桌子邊對面坐下,摘下斗笠來喝茶,卻是兩個眉目如畫的少女。
紅梅仙子只覺得指間那隻手腕纖細柔軟,分明一點力道也無,可是對這個沒有武功的少女,卻一點辦法也沒有。不能殺了她,反而不得不防她的毒藥。
丐幫商量了一晚如何救宋飛天,季如藍卻也沒睡得一個安穩覺。她知道屍毒無葯可解,配不出無影三屍掌的解藥,自己將來如何脫身?一直到半夜,她還坐在窗下出神。忽然一隻手扣在她肩上,輕輕一提,轉眼就將她拉出了窗。只聽見一個聲音低低道:「我帶你逃走。」
廊下的燈還亮著,她的那些看守已全數被點倒。季如藍一陣狂喜未已,身子被人攔腰提起,飛了起來。那人輕功之快,守衛甫一發覺,蹤影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等到「追刺客」的呼喝聲傳來,已是幾個山頭之外了。
天目山腳下,驛道上緩緩過來兩騎馬,朝著錢塘府的方向行去。
一個叫花子急切道:「宋二姑娘待我等極好的,我們這就去找范公子,讓他派人去查。」
然而這一日晚上,曹長老的房裡卻等著好幾個弟子,想連夜除掉季如藍,為張香主報仇,商量著要曹長老回來作主。
就在這時,紅梅的坐騎忽然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紅梅仙子一驚,慌忙躍起,萬幸沒摔個大跟頭。只見那馬口吐白沫,怎麼也站不起來了。
忽然,張香主大聲道:「張某受妖人暗算,惟死而已。怎能向無行浪子磕頭!」季如藍厲聲喝道:「你還敢嘴硬!」
他走上來笑道:「老張,你果然口無遮攔了些。當著沈公子師妹,還是賠個不是吧!」張香主嚷嚷道:「我說他們姦夫淫|婦,難道錯了么?那姓沈的淫賊,算是哪根蔥,要我賠不是,等下輩子吧!」
賣水老漢這時走來,給兩人各續了一杯茶。季如藍默然半晌,又道:「真的太遲了。恐怕,恐怕師兄早就不在人世了。」
季如藍立在堂下,等著范定風盤問她。忽然席間一個少年美婦走了出來,拉著季如藍的手道:「如藍妹妹,你怎地來了?」那少婦正是季家姐妹的表姐周採薇,現已嫁作廬山派少俠樓狄飛之婦。范定風舉事,廬山派不欲插手,又不好不理,就只派了小弟子樓狄飛夫婦前來。
范定風一時沉吟起來,看看季如藍,難道這個看起來風吹就倒的少女,卻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范定風心裏卻另九-九-藏-書有盤算,繞過幾張桌子,走到季如藍身邊。
沈瑄從來沒有想到,冷若冰霜的季如藍會如此激動。他不能不安慰她的悲傷,直到她漸漸停止了哭聲,才將她輕輕推開。
此時樓狄飛的一句話倒是凸現出來:「依我看,是白衣人救了沈公子,沈公子又闖到吳越迷宮去救蔣姑娘。」他說的正是事實,可在座的人雖不便反駁他,卻多撫須微笑,均想:吳越迷宮是什麼樣的地方,誰會為別人冒此大險?
「沈公子的醫術,確實不凡啊。」樓狄飛忽然開言道。
曹長老終於拄著竹杖進來,大家一同站起。曹長老卻揮揮手:「別說啦,別說啦,給老張報仇的事,只好放一放。眼下出了一樁大麻煩,宋二姑娘丟了。」群丐一時嘩然。
曹長老道:「宋二姑娘本來早已從金陵出來,前三日就該到的。可是我們一直沒等著她。剛才我派出去接她的王三回來啦,說他路上遇見劉柱兒。劉柱兒卻見過二姑娘正往迴路趕。二姑娘告訴他,自己心情不好,不想上天目山了,要回金陵老幫主身邊去。王三一心想把姑娘接來,就往金陵一路追過去。豈知一直追到了老幫主家裡也沒追到,說是宋二姑娘根本沒回家。王三怕老幫主擔心,沒敢講實話,又一路找了過來。只依稀聽見,二姑娘怕是被什麼人抓走了。」
韋長老點點頭,忽然道:「請仙姑幫我帶兩個人上山。」錢丹和季如藍大驚失色,待要站起,忽然發現腳都軟了,動彈不得,只得怒目瞪著韋長老。
范定風此言一出,大家頓時又議論開來。很多人都似乎見過或聽說過白衣人,有自詡見多識廣的還惟妙惟肖地講出一兩件事迹來。但誰也說不清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師承來歷如何,武功究竟多深。甚至有人說,白衣人存不存在,還是一個謎。
天目山腰上有一所古剎。寺藏在深山裡面,四周古木森森,山巒巍峨,山下根本看不見房舍。
沒人知道這何先生的來歷,連范定風派出去暗地查訪的人回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人將自己掩藏得很好,除了錢世駿,其他人難得跟他講一句話,平日里長衫廣袖不必說,帽子手套也從不除去。只因他生得容貌秀雅,面若芙蓉,江湖上就有傳言,錢世駿有斷袖之癖,故而寶貝這個美少年。可是剛才那一手,范定風就能看出,這何先生的見識反應都極不俗,決非孌童之輩。
沈瑄這時卻道:「師妹,你用毒藥傷人,未免不妥。」季如藍道:「我知道你會這樣說。可我並不是濫用毒藥殺人的。那些人如此詆毀你,難道不是天理難容,罪有應得?」
季如藍冷笑道:「初次見面便說這種話,我不和你計較。我弄不弄鬼,將來你就知道了。」她望了望錢丹,只見他面朝牆壁,想來已氣得發暈,遂道:「表妹,我要去報仇了。你自己先回家,叫姑媽不要為我擔心。」錢丹一時愕然。
范定風這些念頭只在剎那間轉過。他走了出去,卻見樓狄飛夫婦一左一右地護在季如藍身邊。
周採薇知道季如藍武功已失,一時大驚,反手就向張香主的手腕擒去。同時遠遠的有人怒喝:「住手!」
「范公子擔這個心做什麼,區區一個迷宮而已。」站起來說話的是丐幫曹長老,「咱們這麼多人,鋤頭鐵鍬,砸也把她的迷宮給砸爛了,哈哈哈哈!」
韋長老想,這樣兩個雛兒,怕她怎地?遂直言道:「本來這話不敢說。但那妖婦倒行逆施,荼毒天下。武林正道人人慾除之而後快,大家早已心照不宣。這一次丐幫范公子牽頭,就是邀集南武林英雄豪傑,一舉剿滅妖婦!」他言畢還是忍不住四周望望。須知雖然這方圓幾里都被丐幫看護起來,但吳越王妃的間諜力量實在強大,決不敢掉以輕心。
這古寺建於南朝蕭梁年間,後來古寺香火不繼,漸漸就廢棄了。這時,范定風卻把這地方打掃了出來,做了會聚英雄的大本營。
韋長老道:「這位小妹不去么?」季如藍微笑道:「她還小,什麼都不會。這事太危險,我不想帶上她。」說著將一隻小小的藥瓶塞到錢丹手裡,「你的病未好,回家記得吃藥。」錢丹知道那是自己身上所種之毒的解藥,幾乎驚得傻了。
紅梅訝異地望了老漢一眼,笑道:「是你這老兒!」忽然一隻筷子就向季如藍這邊飛來。季如藍抱著腦袋伏在桌上,筷子從她鬢邊擦過,打在牆上。紅梅只是試探,看她似無武功,遂不在意。錢丹卻是愣愣地沒動。他發現那老漢竟是丐幫的韋長老。
「哈哈,他不是很會醫道么?」有人戲謔道九-九-藏-書
倘若真是有人幫了季如藍,那麼此人隔著佛像尚能用氣功擊倒一眾丐幫好手,內力深厚,簡直匪夷所思。大殿上高手眾多,但他潛藏多時,居然無人發覺。如果是敵方的人,那可不堪設想!
季如藍蘭花指一挑,指了指旁邊一個蒲團:「快拜我師兄。」張香主的拳頭握得「喀喀」響,然而終於跪了下來。季如藍得意洋洋,從腰間拔出一隻匕首擦了擦,準備割他的舌頭。
季如藍只當沒看見,跟著紅梅「噔噔噔」奔到後面。
那錢世駿坐在左首第一席上,一直沒有開言,此時淡淡道:「地圖是蔣姑娘盜出的。她和這人要好,把圖給了他,自然不稀奇。」范定風似是不信地一笑,旋即長嘆道:「倘若這一回,我們能找到這張地圖,則勝算又多了幾成。」
樓狄飛暗暗對周採薇道:「你這表妹的脾氣像足了蔣靈騫,只是比她還要倔強心狠些。」周採薇搖頭道:「此事恐怕難以善罷,該當如何是好?」
紅梅仙子只好看著季如藍給自己的馬灌下解藥。一忽兒,馬好了,兩人方才一起上山,再不交一語。
大家不解,只有紅梅仙子心裏一涼。她可知道這丫頭的厲害。只見張香主的一張黑臉,漸漸轉成青黃色,彷彿滴油的黃蠟,忽然按住了右腹,在地上打起滾來。
良久,他喃喃道:「不是我害怕。可是那些人都說,沈大哥和蔣姑娘失蹤已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們現在才去找,太遲了。」季如藍悠悠嘆道:「是啊,是有些遲了。不過,你去問問你娘,不就什麼都知道了。」
曹止萍身邊坐著海門幫幫主,接話道:「可惜醫仙沈大俠慷慨君子,一世英名,竟然生出這樣荒唐的兒子來。若不是鏡湖派的女俠們親眼所見,誰能相信那天台派的妖女竟是和他勾結在一起!」他言語之間卻也沒多少痛惜之意,倒好像這件事十分有趣似的。
季如藍被鎖在蘭若寺后的一間小廂房裡,嚴加看管起來。范定風心細,讓樓狄飛夫婦住得離她很遠。周採薇自忖理虧,除了千叮萬囑別讓人傷害她,也不好再說什麼。
季如藍沒料到此人如此性烈,搞成這樣,頓時惶惑起來。這時座下群情激憤,人人怒目相向。季如藍咬牙道:「冥頑不靈,死了活該!」
季如藍退開幾步,道:「這『摧肝斷腸散』是我替師兄賞你的,只消熬得一個時辰,你的肝臟就會爛成一團泥漿。你辱我師兄在天之靈,須得對著他的靈位三跪九叩,再割了你那條不爛的豬舌頭為祭,我才會給你解藥。」群雄見這羸弱蒼白的少女,竟然如此辣手,一時都想不出什麼辦法。
混亂之中,那個口出惡言的人自己站了出來,卻是個丐幫的張姓香主。那人鐵塔似的身子,黑壓壓擋在季如藍前面:「妖女,你想殺我,是不是?」一隻鷹爪就向季如藍胸前抓去。
「那妖女被吳越王妃捉了去,從此再無消息,想來定然是死了。怎地有人說沈瑄也死在吳越王妃手裡?」有人不解道。曹止萍一本正經道:「三年前在鏡湖邊上,沈瑄就幫著那妖女與敝派作對。敝派業已擊敗了妖女,正待擒獲。不料攔路殺出個王照希,拉了那妖女去。在下正要勸服沈公子,又想不到來了一陣妖風,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他捲走了。至於說他後來死在吳越王妃手裡,那是海門幫主的消息。想來那妖風,亦是吳越王妃作怪。」
季如藍又是高興又是驚異,這夜行人是誰呢?忽然想起來,那聲音怎麼這麼熟?
沈瑄指了指天目山的方向。季如藍一怔,旋即明白過來。
樓狄飛勸道:「季妹妹別這樣,毒藥不是鬧著玩的。沈兄在時,可不會這麼做。」季如藍冷笑道:「師兄就是心腸太好,他知道的毒藥成千上萬,卻從來不用,只是治病救人。如今他死了,別人反以為他沒什麼本事,放心大胆地講他的壞話。我偏要為他正名,偏要讓人嘗嘗他的厲害之處。這些閑事,你們賢伉儷不管,我可要管!」她說著大步走開,以示不用樓氏夫婦照應。
此時已有十幾個叫花子舉著大刀長棍,沖向季如藍。季如藍背靠佛像,無處可退,只叫道:「你們欺負人!」
季如藍故意對韋長老道:「你這老兒,偷聽人家講話,甚是可惡!你不把話說明白,我可不懂你的意思。」
老漢嘿嘿笑道:「山村野店,接待不周。待仙姑到得范公子處,自有上好的武夷山茶供奉。」
這話正對了范定風的心意,拿到解藥才是頭等大事。死一個香主,以後還可以慢慢再算賬。
她輕輕道了聲珍重,便轉身走了,再沒有回頭看看。
海門https://read•99csw•com幫主遂續道:「敝幫一個弟子得來確切信息,說是吳越王妃那時把妖女和沈瑄囚于迷宮,叫了許多人圍剿,自然是活不成了。以吳越王妃的手段,只怕兩人死得甚為慘酷。」
沈瑄淡淡道:「何必理這些閑言?他們無論說什麼,都沒有影響了。」季如藍笑道:「卻是我多事了。」
更有人道:「湯公子那樣自負瀟洒的人,居然被他奪了未婚妻,實在太也奇怪。只恨我沒見過這沈瑄是何等樣人。難道他比湯慕龍還要風流倜儻不成,還是另有異術?」
右首第一席上一個老婦人,似乎忍不住道:「醫術雖好,人品太差!」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鏡湖掌門曹止萍。曹止萍這話,好像一下子引開了大家的話匣,一時間每一席上都有人嘰嘰喳喳說了起來。
賣水老漢頭也不抬,只哼哼道:「來過來過。茶也沒喝就匆匆走了。」紅梅仙子遂坐下道:「倒杯茶來!」老漢端上茶水來,紅梅只喝了一口,就皺起眉頭。
曹長老拍案而起,喝道:「丐幫的兄弟們,為張香主報仇!」
范定風遂放了心。周採薇卻瞧見季如藍的眼中似有泫然之色,這可是她從未見過的。她忙拉了表妹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心想在座的恐怕沒人想得到,季如藍的遺憾和旁人的遺憾,卻根本是兩碼事。
韋長老輕輕咳了一聲,看看紅梅仙子。紅梅仙子半閉著眼睛作養神狀,似是胸有成竹。
韋長老笑道:「兩位姑娘莫怕,」錢丹心想還好,他們沒認出我來。又聽他道,「小老兒生怕請不動兩位大駕,只得在茶水裡稍稍下了點葯,實在不好意思。這葯不重,倘若兩位願意交個朋友,小老兒自然將解藥奉上。」季如藍道:「你要我們做什麼?」
韋長老瞟了二人一眼,又對紅梅道:「仙姑,你可來得未免太遲。今日已經……」紅梅仙子歉然道:「我路上遇到些些小事。那麼,我這就上山了。」季如藍與錢丹都很想知道這夥人要幹什麼去,可惜他們不露半點口風。
錢丹擺弄著衣帶上的花結子,似乎無從反駁。他本來清秀,此刻被季如藍打扮成女子,居然也楚楚動人。
季如藍嘆了一聲,道:「師兄,你還活著,我,我……」卻又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道,「白天在大殿,也是你救的我?你的傷早就好了吧?」
「此人走得快,不留痕迹,輕功很好。」先衝來的那人道。范定風認出此人姓何,是錢世駿身邊的一個參謀。
他故意板起臉來道:「說得輕鬆!張香主就這樣白死了嗎?」周採薇柔聲道:「讓她配得解藥,便救了無數丐幫兄弟的身家性命,亦可補償張香主了吧?」
季如藍心裏空蕩蕩的:「你要去哪裡?」
忽然,她怔住了。原來那張香主已自斷經脈而亡。
錢丹聞言,也記起沈瑄當日只有半年之命,又想到自己雖然得脫樊籠,卻又身陷縲紲整整三載,不知何年何月才有出頭之日。他越想越覺心酸,眼淚簌簌地掉下來。季如藍也不理他。
范定風怒道:「季姑娘,你隨隨便便害人性命,以為我們會放過你么?」說著揮掌欲上。紅梅仙子離他較近,拂塵一掃,把他擋了回去。
沈瑄道:「師妹,你為我惹禍上身,我很過意不去。吳越將成是非之地,你趕快離開,走得越遠越好。一定要避著丐幫,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你。總之,總之你一切小心,師兄也不能時時照顧你。」
周採薇握著季如藍的手,似乎更緊了。季如藍心裏暗暗詫異,沈瑄武功平平,又不大在江湖上走動,純然無名之輩。她本以為還要解釋沈瑄的來歷,怎地看來每個人都知道他?
范定風見紅梅帶來的少女神情倨傲,又不似武夷弟子,正待喝問,不料周採薇出來認親,一時只好客氣道:「這位姑娘,想來醫術過人。不敢問高姓大名,師承何處?」季如藍道:「我姓季。沈瑄公子是我的師兄。」此言一出,大殿里頓時安靜下來,幾乎每個人臉上都流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交換著你知我知、心照不宣的眼神。
何先生一聲冷笑,鑽了出去。范定風心裏又是一陣不爽。錢世駿的手下竟然比他見機還快。他每次想到這個何先生,心裏總是發毛。此人並不是錢世駿手下舊臣,不久前才入的九王府,卻深得錢世駿倚重。
錢世駿身邊忽然飛起一個人影,撲向佛像後面。范定風恍然大悟:「佛像後有人!」緊緊追上。然而佛像後面只有蛛網灰塵,連個腳印也沒有。
不料季如藍白他一眼,不作回答。范定風甚是尷尬,礙著周採薇的面子又不好發作。周採薇遂幫著問道:「妹妹,你可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