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離鸞別鳳煙梧中
天早已大亮,蔣靈騫立在三醉宮門前的湖岸上,默默等候。清絕劍在她腰間晃來晃去,一如心情一樣搖擺不定。她也不是第一次殺人了,卻從來沒有這樣激動和焦急過。也許,因為這實在是,血海深仇啊!
似乎等了半生那樣漫長,一葉小船終於從洞庭湖深處漂來。船上走下一個垂垂老僧。蔣靈騫遲疑一下,走上去道:「請教和尚法號?」老僧合十道:「貧僧枯葉。」
蔣靈騫卻說起別的話:「我看你的被子還是熱的。你怎麼睡到半夜跑出去了?」沈瑄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定一些:「我有些熱。」
要不要對離兒說呢?說了以後,是求她原諒,還是聽任她去向父親尋仇?她的心裏,又會怎樣想?他心裏亂成一團。
「你去偷聽吳劍知講話,我和姑姑也跟在後面看了。跟你舅舅在一起的那和尚是誰?怎麼以前沒見過。」
怎麼這麼快?沈瑄腦子裡只有這麼幾個字。為何這麼快,就到了最後審判的時刻。
「現在只能這樣了。」他暗暗想。
夜闌人靜,彷彿風暴前的湖面。安寧的空氣中甚至有些恬美的氣息。
沈彬放下澹臺煙然的屍體,一雙手還在劇烈顫抖著。他已預感到將要發生的事。「快,趕快……」他抖了抖袈裟,拚命奔跑。他要找到那女孩子,他要以「枯葉和尚」的身份在她面前自盡,用自己的死,把這一切都淹沒過去。
沈彬也看出他的痛苦:「我當時也來不及想,這會妨礙你的婚事。你的未婚妻子若要報仇,就讓她來殺我,你別和她計較……」
忽然間,僧帽滑下,露出一頭黑髮。
吳劍知道:「你來晚了,重陽節葉大俠還是在這過的,前幾日才走。」
瓔瓔道:「你快一點吧,舅舅等了你幾天了!」沈瑄發現她眼中泫然有淚,也來不及問詢,急急跟她走到三醉宮正廳里。
「枯葉和尚么……」那不是他自己的聲音,卻像是別人在替他說,「一個朋友,舅舅的朋友。」
那麼,必定是去赴無根島之約了。想到葉清塵和印月苦盡甘來,又想到自己將來漫長的日子,亦有幸福在彼方守候,覺得這世間多少還是有些微溫暖的。
瓔瓔很是興奮:「哥哥你可醒了,快,快起來!」沈瑄有些奇怪,然而他試著坐起,竟發現自己全然恢復了。難道只是又做了個夢?
「你說的姑姑,又是誰?」沈瑄忽然想起。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他忽然說,「奔波了一夜,眼圈都烏了。」
「阿煙……」沈彬幾乎沒有再說下去的力氣,「我求求你……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澹臺煙然道:「若不是你兒子有恩於我,我要連他一起殺掉!你是不是從未想到過,有朝一日我會比你還狠?」沈彬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好,就算我兒子必須為我的罪過付出代價。難道你就不為自己的親侄女想想?你這樣做,連她的幸福也一併毀了!」
不告訴她,她當然會去找父親報仇。父親毫無武功,當然會被她一劍刺死。自己呢?總不能袖手旁觀。這一個晚上,他突然發現自己原來視若天人的父親,江湖上人人敬仰的醫仙,有著如此陰暗的心靈。但這些終究抹不去父親眼裡慈愛的柔光,抹不去血脈相連的感情,他怎能置之不理?
「你和你姑姑,其實就是為了找他來的?」
屋裡的兩個人看見他突然闖入,都嚇了一跳,吃驚地瞪著門口。然而沈瑄的表情更是驚奇,他分明看見燈下坐著的那人,是天台山的老僧枯葉!
「不用。」沈瑄推開她的手,「讓我自己回房去,閉關幾日就好了。你可千萬別來看,別來打擾我。將來,也別責怪自己……」他抬起腳,一步一步挪回三醉宮。
「你怎麼能肯定……」沈瑄實在無法置信。
蔣靈騫呆望著他,說不出話——看著沈瑄的臉越來越白,她的腦子也空白起來,只是拚命搖頭:「那你也不用替他去死,你叫我怎麼辦?」
「難為你還記得干過的虧心事!」蔣靈騫不願有差池,細細問,「二十年前在廬山,是你殺死了瀟湘神劍,還給他的妹子下了葯。對不對?」
蔣靈騫摸了摸他的額頭,果然覺得很燙,有些驚慌:「你沒事吧?」沈瑄笑道:「不用怕,睡一覺就好了。」
「姑姑沒有說。姑姑只是講,這人的面貌雖然這些年變了許多。只不過,他就是死了燒成灰,姑姑也認得。」沈瑄的腦海中,再度浮起印月那張酷似離兒,卻蒼白冷淡的臉,忽然覺得……她美麗得如此可怕!
澹臺煙然道:「你有臉說這種話?你下得毒手,把我扔在荒島上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沈彬叫道:「我是萬不得已。我情願你忘了我,也不願你恨我。你知道我心裏面……」
沈瑄一驚:「你沒聽到我們說什麼嗎?」
過了一會兒,吳劍知輕聲道:「不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那是什麼滋味!你也知道的。」那人「哼」了read•99csw•com一聲,忽然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經書是假的?」吳劍知好像是愣住了,半晌不語。
沈瑄居然淡淡道:「是么?」
蔣靈騫道:「沒錯的,原來她就是我那個失蹤多年的姑姑澹臺煙然。」
蔣靈騫半信半疑,抽出清絕劍,一寸一寸向沈彬胸前刺去。她自恃武功高強,如果沈彬搞什麼鬼,當能夠應付。忽然,她的劍停了下來:「我還要問一句,你出家以前叫什麼名字?是幹什麼的?」沈彬嘆道:「出家人四大皆空,哪裡還問從前是誰?我便告訴你,對你也沒好處。」
接任掌門的話頭,吳劍知卻也沒重提起。只是引了他回宮,備下酒飯接風,又一一問詢起別後這半年的事。
「嗯。」沈瑄淡淡應承著。
澹臺煙然似乎心動,沉默一會兒,忽道:「你以為這樣說,我會高興么?你傷害的不止我一個,還有吳小姐!我們兩個人都被你害了一生!告訴你,我的心裏面對你現在只有憎恨!我可一輩子忘不了:你一面口口聲聲說愛我,一面謀殺我哥哥,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瑄苦笑道:「舅舅不必費心。我和蔣姑娘不打算……」吳劍知打斷他:「瑄兒,你和蔣姑娘算起來都是我的師侄輩。你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自當操辦此事,不能讓江湖上的人,再說你們的閑話。這也算我們洞庭派對蔣姑娘的一個交代。」舅舅的話也頗有道理,沈瑄不好反駁,心想等離兒回來再看她的意思。
澹臺煙然道:「怨不得我,天下男人那麼多,她為什麼偏偏喜歡你的兒子!你以為我很在意蔣靈騫的感受么?她雖然是哥哥的女兒,可不過是蔣明珠那妖女所生,更是哥哥的敵人赤城老怪一手撫養長大。如果她不為哥哥報仇,我一樣視她為仇敵!」
沈彬訝異地回頭:「我沒逃跑……」是兒子約他今早到君山後山談話,為什麼等來的這個人,卻是……「阿煙……是你?我罪孽累累,行將就木。臨終前居然還能見你一面,可謂幸甚!」
正廳中空蕩蕩的,只有吳劍知在掌門的座椅上,正襟危坐:「你醒了,」他抬起疲憊不堪的眼睛,「我還真擔心自己等不到……」「舅舅!」沈瑄驚呼道,他一眼就看出,吳劍知生命垂危,只是吊著最後一口氣而已。「舅舅你怎麼了?」「沒什麼,人老了……」吳劍知微微笑道。
半晌,吳劍知方才苦笑道:「瑄兒,我急著叫你回來,是因為你父親回來了,他想看看你。」沈瑄不敢相信。這個衰朽憔悴的老僧,難道真是自己的父親,記憶中那風采翩然的洞庭君子么?他緊緊盯著那張被風刀霜劍刻滿的老臉,發現他眼角中漾出了點點慈淚。
沈彬絕望了,狂笑道:「我的阿煙天真得像洞庭湖蓮花上的露水,是什麼讓清露變成了血水,讓善良變成了刻毒?」澹臺煙然悠悠回答:「是孟婆柳啊,你不……」忽然,她臉色驟變,「你,你幹什麼!」她激動至極,忘記了自己的一隻手還在沈彬掌心,那隻手已變成藍黑色。
沈彬自嘲道:「我的確是個禽獸。你動手吧!你早就說過要為哥哥報仇的。」澹臺煙然驕傲地笑了:「我好不容易活到今天,當然要為哥哥報仇。不過動手的人,應當是那個從你的魔掌中逃出的孩子。」
沈瑄終於接下洞庭派的掌門佩劍——枯木龍吟,忽然道:「我要拜舅舅為師。您總不肯收我為徒,是怕對不起母親。可是現在,連掌門都做了……」吳劍知一臉釋然:「我就這一個妹妹,卻真是對她不起。瑄兒,你定要做我徒弟,便記著我當年對你說的話吧。」
沈彬凄然一笑:「你不知道閉穴之法么?內功深厚的人,當一刀插下去的時候,及時把穴道閉上,就不會流多少血,將來還可以再活過來。當然,如果那一刀插|進心臟,就止不住血,誰也救不了。當時我身上流出的血,是假的……」「假的……」沈瑄默默搖頭,那充斥了整個童年記憶、漂滿了整個浩瀚洞庭的鮮血,原來是假的。
沈彬道:「如果我身上還有武功,本來也不會用『碧血毒』。但蔣聽松讓我們偷走的是一本假的《江海不系舟》。我練了之後,全身武功盡失。不是自己及時設法治療,連命也送掉了——所以你可想見我多恨他,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是存心殺他……我自知對他不住,後來又上赤城山,把他好好安葬了。」吳劍知在一旁聽著,心裏焦慮,不住看著沈瑄臉上的神情。沈瑄心裏卻只有一件事,他如何向離兒交代呢?如果離兒要為她的爺爺報仇,他要怎麼辦?
月亮斜斜掛在西天。天亮之前,沈瑄恍恍惚惚走出,也不知該向哪邊去。他的那間院子里盈盈亮著一盞寒燈。燈前有素影搖曳。走近一看,不是離兒是誰?
「我勸你看開些。瑄兒不娶她,也決不會要別人。你難道忍心誤了他一輩子?」不read•99csw•com知吳劍知是在勸說誰,這人為什麼要對他的婚事發表意見。沈瑄覺得那聲音似乎在那裡聽見過,卻又想不起來。
「我雖然沒有武功,可還是『洞庭醫仙』!」沈彬瞧著自己手中的碧血毒,慢慢滲入澹臺煙然的身體里。
蔣靈騫抱著沈瑄,「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沈瑄笑道:「傻丫頭,我不會死的。我哪有那麼傻,真的讓你一劍砍死我?」蔣靈騫不解地抬頭。
蔣靈騫只是流淚。她見沈瑄衣襟下不斷有鮮血滴出,急著想給他包紮。
沈彬一把抓住她纖瘦的手腕,卻顫抖著說不出話來。澹臺煙然牽了牽嘴角,笑道:「我早就想過了。沈彬,你靠著大師兄的縱容,多活了二十年。當初的洞庭醫仙如今成了連武功都沒有的老和尚,死何足惜!可是我知道,你雖然討厭吳小姐,對兩個孩子卻是骨肉連心。我要讓你最疼愛的兒子目睹這樣的一幕:自己的未婚妻殺死自己的父親——就像我當年,眼睜睜看著你殺害我惟一的哥哥。我要讓他承受終生的痛苦,讓他生不如死。這對於你來說,應該是最嚴厲的懲罰吧?」
「為什麼?你為什麼?」她心碎地叫道。「離兒……」沈瑄的聲音微弱,「他……你的仇人,就是我父親。」
半夜裡不知怎麼,沈瑄忽然一驚而起,額頭上全是冷汗。
沈瑄問瓔瓔怎麼會突然回來。其實瓔瓔是收到吳劍知的信,打算來幫哥哥和蔣靈騫辦婚事的。現在她當然不敢這麼講。可是沈瑄自己,也一直沒有再提過蔣靈騫。
沈瑄聽了這故事,心裏像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說不出。從前對父親的種種幻想一下被擊得粉碎,連渣滓也沖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眼前凋零的現實。他望著父親垂垂衰老的面容,只是道:「爹爹,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忽然,他心中一動,想起一件事,心裏一陣陣發涼。
「瑄哥哥?」蔣靈騫推了推沈瑄,「我特意跑來,是有件事一定要問清楚。」沈瑄的心沉了沉。
澹臺煙然只剩下一口氣,臉上神情變得越來越淡漠:「你不該現在就殺了我,我還……」某一刻她忽然想起葉清塵,忽然想知道他在哪裡,但是一切都已來不及了。她還沒想明白,就已失去了呼吸。
「那時我被逼自盡,就用了這個法子。但這是不可告人的,在江湖上,『沈彬』已經沒了。我只好毀了面容,剃度為僧,四處流浪。」
如果時間可以停止,如果流水可以結成冰山……但是一輪白日已從湖上冉冉升起,冷風中的落葉蕭蕭而下,寒鴉暗渡,白鳥輕掠,蒼蒼湖面下震蕩著巨大的暗涌。一切都已無可挽回,早已無可挽回。
稍稍理清思路,他開口道:「葉大哥和印月師父會了?」「嗯……」蔣靈騫笑了笑,沒有說旁的話。
瓔瓔探頭去看,果然那竹簫被鮮血浸染,先前刻著模糊不清的詩句顯露出來:「一剪斑竹枝,離離紅淚吹怨辭,湘靈一去九山空,流雨回雲無盡時。」
上次回君山島,還是三年前。現今吳霆遇害身亡,樂秀寧遠嫁吳越,吳夫人病故,就連小丫頭青梅亦不知去了何處。家人僕役漸漸散去,三醉宮空空蕩蕩,如大海中孤涼的一葉棄舟。
「不,」蔣靈騫說,「就是你說的那個枯葉和尚。」
為什麼最後會是父親,殺死了澹臺樹然?本來這聽著不可思議,可是現在,他覺得很明白。樂秀寧說過,真兇就是最後得了好處的那個人。如果不是半路殺出了蔣聽松,澹臺樹然一死,《江海不系舟》自然非父親莫屬。父親不願眼看爺爺的遺物落入這僕人出身、放浪不羈的小師弟之手,就聯合了天台派七弟子,暗殺澹臺樹然。他甚至也明白了,為什麼母親會帶他和瓔瓔遠走他鄉,會不允許他學武功。母親一定知道父親欠了太多的血債,故而要求兒女們遠遠避開江湖風波。
現在離兒還不知道,枯葉——她的殺父仇人,就是自己的父親,或者應該告訴她?是懇求她放過老弱的父親么?一旦離兒知道真相,他們兩人就徹底完了。這往後一生一世的分離和痛苦,又如何承擔呢?為什麼每次得到片刻相聚的歡娛,就要以更深重的仇恨和苦難為代價,這是天意么?不如不告訴她,這樣痛苦的抉擇,留給自己一個人吧。
「只是朋友么?」蔣靈騫喃喃道,「那就好了。」
蔣靈騫暗想,方才她已放出信號,想來姑姑很快就要到了。可惜瑄哥哥自己不肯來。她冷笑道:「你知道我是誰?」沈彬搖搖頭,端詳一下對方,覺得面目熟悉,忽然驚道:「莫非是……」
「那個人……不會是舅舅吧?」
沈彬躲閃幾步,終於被刺中。他搖晃幾下,倒在地上,清絕劍穿胸而過,仍插在身上。蔣靈騫靜靜等他呻|吟而死,心裏有莫名的恐懼。
離兒卻沒有看出他心中的百般糾結,只是絮絮道:「你知道么?我爹爹在廬山遇難時read.99csw.com,姑姑也在場,當時她只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她把當年的情形,都告訴我了。」她的聲音漸漸發澀,緊緊抓住了沈瑄的手,「爹爹臨死之前,救下了姑姑和我的性命。可是姑姑卻救不了我。那大惡人本來要殺我,卻被爺爺趕來。他來不及便擄走了姑姑,逼她吃下了孟婆柳。姑姑失了憶,當然永遠不會揭發他,更不能向他尋仇。」
「因為……因為她說,她傷了你,很過意不去,從此不願再見你。你看,這是她留給你的。」是那隻湘妃竹製成的竹簫,沈瑄捧在手裡細細把玩,忽然道:「字顯出來了!」
「舅舅……」沈瑄聲音哽咽。吳劍知道:「本來就是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死何足惜?」嘆了一聲,又道,「洞庭弟子沈瑄聽令:自即日起,接任本派掌門。」沈瑄低著頭問:「舅舅,那些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全都知道?」吳劍知道:「是的。你父親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但我受師門恩惠極深,不忍心加害先師惟一的兒子,更不能因此讓本門蒙羞,所以一直隱忍不提,也不想讓晚輩知道。只是作為懲罰,讓你父親隱姓埋名,拿走假的經書,希望四師弟地下不致太怨我。想不到我委曲求全幾十年,終究紙包不住火,反而害了你們!瑄兒,你也不可太埋怨你父親。他,他已然……在前日,服毒自盡了,屍首還停在外面。」沈瑄呆住了。
「報我爹爹的仇——也就是她親兄長。」
沈彬又道:「今日我們父子二人總算見了一面,我也無憾了。明日我就動身回天台山,不再來了。」沈瑄顫抖著聲音問:「爹爹,你知道『碧血毒』吧?」沈彬淡然一笑:「蔣聽松是我殺的。」
倘若那頂僧帽不滑下,蔣靈騫不會發現眼前這「枯葉和尚」是個假冒的。她驚慌不已地俯身查看,鮮血從插著清絕劍的傷口不斷噴出,衝到他的臉上。那張臉變得古怪起來,她伸手去抹,便露出裏面的真面目。
不知過了多久,蔣靈騫醒了過來,手掌觸到草叢裡,又熱、又黏、又濕。她下意識抬起手來看,只見自己雪白的手心沾滿了觸目的紅。這麼多的血,原來全都藏在草裏面,讓她看不見。一片,又一片。
轉瞬間便擬好名單,請下的客人不太多,卻都是武林中有分量的前輩,包括廬山、武夷、鏡湖各派的一些長老,多是吳劍知和沈彬的舊友世交。名單末尾寫著「葉清塵」三字,沈瑄心有所動。
蔣靈騫進屋躺下。他坐在廊下,盯著青白的天幕,慢慢想自己的心事。
兩把劍上都用盡全力。一擊之下,一青一白兩道玉龍,夾著衝天的血光騰空而起,遠遠墜進洞庭湖深處。
「你應當報仇,我為什麼攔你?」沈瑄淡淡道,「你姑姑沒有對你說過,枯葉和尚原來是什麼人么?」
然而是仇是情,她根本無法去想,只覺得頭疼得厲害,看見許多許多的流星在湖面上飛舞。終於,她想了起來:「瑄哥哥……」她站也站不穩,踉踉蹌蹌的,草叢裡不知什麼東西濕漉漉的,令她滑倒,登時暈厥過去。
蔣靈騫頹然倒在湖岸邊,有很多很多事她還不明白,她要好好想想。
那人似乎在考慮吳劍知的話,一時默默無言。
「瑄哥哥!」蔣靈騫站在門口招呼他,表情恬靜。他不想讓離兒看見自己慌亂的眼,一手扇滅燈燭,拉著她回到屋裡。
偌大的三醉宮,只有沈瑄和瓔瓔,辦理吳劍知和沈彬的喪事。
沈瑄忍耐不住,先說起了在無根島重遇蔣靈騫的事。吳劍知聽聞,一下子怔住了,臉上白了白,半晌沒說話。這樣的變故自然也落到沈瑄眼中。
「站住,事到如今你還想逃跑!」一個尖利的女聲憤怒地呵斥。
「就是印月師父。」
蔣靈騫獃獃看他走遠,竟然想不起要去攙扶他。
夜晚,甥舅二人坐在燈下,一張一張書寫請柬,彼此沉默不言。
「當然。」
澹臺煙然怒道:「住口!你以為我會相信?當初你為了討好你的父親,拋棄了我這個從小服侍你的地位卑微的丫頭。什麼青梅竹馬,什麼山盟海誓,吳家小姐一進門,你就恨不得我和哥哥立刻離開你們家,永遠別回來!」
大攤大攤的紅,散發著甜甜的血腥味,一直漫延到湖水裡,直到浩浩蕩蕩的八百里洞庭全是這血的顏色,一重重逼到眼前。
碧天如水,雁過輕雲,更鼓拖著長長的三聲響。三醉宮的深處隱約傳來一些低語,待要細聽時,卻又飄得遠了。沈瑄覺得奇怪,這三醉宮門戶蕭條,已經沒什麼人住了。是誰在竊竊私語呢?凝神細聽,發現聲音是從吳劍知的書房裡傳出的。他心中一凜,悄悄披衣起來,向書房走去。
「我用了閉穴之法,你這一劍刺我不死。只要運功調養,就可以恢復。我本來希望,讓你誤以為一劍刺死仇人,這段冤讎就可以化解……離兒,我其實是在騙你,你,你能原諒我么?九*九*藏*書」
她的笑靨如夜色中碧桃花開。他雖覺甜美,雖也在笑。可是父親的臉、蔣聽松的臉、離兒的臉在腦海里幻來幻去,走馬燈一樣。
「因為她知道我父母的很多事情。她還知道我本來的名字是湘靈。她吃了你的葯,漸漸把過往事情全都想了起來,一一告訴了我。所以,我們也不等葉大俠了,趕快到洞庭湖來……來報仇。」
沈彬閉目不答,半晌方道:「果然,報應這麼快就來了。你這麼像煙然,一定就是四師弟的女兒。」蔣靈騫怒道:「不錯,今日便是你得報之期。趕快拔出兵刃來,免得有人說我殺手無寸鐵之人。」沈彬苦笑道:「我早就武功盡失,拿什麼還手!你就一劍刺死我,我怎會有半句怨言。」
「本來是不能說的,但是——」蔣靈騫似乎也感到難以啟齒,甚至不知不覺中往後退了幾步,「但是我覺得不能瞞你——剛才那和尚是誰?」沈瑄大驚。
「是的。姑姑說,仇人多半應該在洞庭湖,所以帶我過來指人。剛才看見他,姑姑已經認定了。姑姑恨之入骨,不願意提他的名字身份。我放心不下,就先來問你,那枯葉和尚是你的什麼人。既然只是舅舅的朋友,我可就不管了。」
「蔣姑娘慢一步過來也好,我們便有時間細細準備婚禮。你倆就在三醉宮完婚,我來出面請人,這就發帖子。婚事一定要隆重。」
「舅舅安好。」此情此景,沈瑄竟也說不出別的話來,胸中萬般疑惑不解,也只好暫且按下。
「我可以明白告訴你,在偷書這件事上,我是大師兄,當初沒有勸住你們,事後當然也沒資格懲罰。但是……我之所以『只是』這樣對你,因為你是恩師的兒子。」
微白的晨曦慢慢爬上窗欞,映著湘妃竹修長的剪影在窗紙上搖曳,彷彿顧影自憐的佳人。沈瑄看看枕邊的離兒睡得正甜,嘴角還掛著笑意。他忍不住俯下身去,吻了又吻,然後悄悄下床,朝沈彬的廂房走去。
沈瑄緩緩站起,他的心已沉淪到極點,絕望到極點:「難道真有這樣深的仇恨么?」沈彬道:「倒不是為了仇恨。本來,蔣聽松逼我自盡。我上天台山去就是想伺機報仇……不過後來,我發現他也是個傷心人,也就算了,從此住在山裡,採藥行醫,了此殘生。我可想不到你也和天台派扯上瓜葛,竟找到山上來。那天我早看出你受了重傷,又留你不住。實在放心不下,只好到赤城山看看。赤城老怪果然對你動手,那小姑娘又離得太遠。我要救你性命,手頭又沒兵器,只好撿了你的劍,從樹叢后偷襲老怪。」原來父親是為了救自己。那天蔣聽松神志發狂,如非受襲身死,自己也就死。想到這裏,沈瑄更加難受。
「聽不清。只是看了一眼,姑姑就拖著我走了——那和尚到底是誰?」
「我就知道,你給我假書,是為了懲罰我。可是……」
吳劍知緩緩道:「真正的《江海不系舟》,師父臨終前讓我看過一次。所以經書一偷回來我就知道是假的。這可能是天台派的圈套,也可能是別有差錯。我曾經懷疑是三師弟掉了包,後來才知道錯怪了他。但不管怎樣,當時我們動手偷書,已是大錯特錯了,還有什麼可說。」
沈瑄不覺打了個寒戰:「她是你姑姑?」
沈彬忽然感到一陣恐懼,那個孩子是澹臺樹然的女兒,也就是瑄兒的未婚妻子,那是瑄兒「非她莫屬」的人,怎麼能……「你告訴她了?」他的牙關「咯咯」作響。「當然!我對她說殺父仇人是一個叫枯葉的和尚。她今早帶信來,說找到了『枯葉』,所以我趕來,想親眼看你遭報應的一刻。」
「我怕你舅舅不依不饒。而姑姑沒有武功,所以……我好容易說服了她,讓她先回岳陽。一切由我來就夠了!」沈瑄笑了笑,將她攬入懷中,盡量壓抑著自己內心的戰慄,只是擁緊了她。
沈瑄忽然明白了,吳劍知的癥狀分明是妄動真氣、功力散盡所致。離兒那一劍刺在心臟上,並不是絕對無藥可救,只不過要另一個高手耗盡全身功力療傷。為他,吳劍知賠上了性命。
還鄉恰是中秋月圓的前一日。小舟破開蒙蒙的晨霧,煙波浩渺的洞庭湖中心慢慢露出碧色蒼蒼的君山島。碼頭上倚立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殷殷望著平靜的湖面。
「你明明知道是假的,居然還認認真真抄了一份留在碧蕪齋,讓我帶走什麼『真本』。你怎可以這樣?你不知道練假經書有什麼後果么!」那人埋怨道,聲音雖大,卻明顯中氣不足。
蔣靈騫忽然覺得失落,刻骨銘心的深仇難道就這樣輕易解決了?然而她不願多想,早早了斷這一切吧!
石碑上劍舞一般的字跡,越來越模糊……
走到朗吟亭,沈瑄終於倒下了。他也不知受傷之後哪來的力量,支持自己走出了離兒的視線。只是他心裏很清楚,這種力量不會再有了。閉穴的方法的確可以免於一死,read.99csw.com但那一劍,不能刺在心臟上。他以為自己的心,肯定能躲過那一劍。不料偏偏躲不過,這就是命中注定么?
「那麼,她知道大惡人是誰了?」沈瑄問道。蔣靈騫道:「姑姑知道的。可她又不說那人究竟是誰。姑姑很兇,我猜不透她的心思。她好像……不知道姑姑跟那人是什麼關係,似乎很微妙。」蔣靈騫用腳踢著地上的石塊。
沈彬悲憤道:「你要我的性命,給你就是。你怎麼可以讓蔣靈騫殺我!你怎麼這樣狠心!你、你、你不但要我的命,也害了我的瑄兒啊!」澹臺煙然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徹骨的寒冷:「不錯,這正是我的打算。」
吳劍知的書法依然漂亮,但執筆的手卻在燈影下不住顫抖。當日樂秀寧刺殺他所留下的傷,應該還遠遠沒有恢復。想到這些,沈瑄已是什麼都不想再追問了。
他說「將來,也別責怪自己……」
他的心情忽然平靜了,也許是絕望到了極處,反而有了思考的空間。他伸出顫抖的手,替離兒理了理紛亂的發:「確定是他的話,什麼時候下手?」
「那你姑姑現在在哪?」
是爹爹,爹爹還活著!沈瑄的心都快從胸腔里跳出來。他不假思索地沖了上去,一把推開書房的門。
吳劍知撫著他的頭頂:「你不要太難過,他去的時候,很從容。善惡只在一念間,人孰無過。譬如我這一輩子,雖然如履薄冰,卻還是對不起三師弟。倘若不是我錯怪他換書,他怎會白白送命?」
「爹爹!」他撲了過去,抱住沈彬的膝頭,失聲痛哭起來。沈彬輕撫著愛子的頭髮:「本來不想讓你知道,只打算躲在屋子裡偷偷看你一眼就好,不想還是被你發現。」沈瑄拭去淚水,抬頭道:「爹爹,當時你流了那麼多血,那麼多……後來是怎麼得救了?」
離兒那飄灑的一劍「且放白鹿青崖間」,令他的心碎了,幾乎感覺不到疼,只見如注的鮮血染在呂洞賓的石碑上。他只希望離兒不會……他把清絕劍從胸中拔出時,熱血噴薄而出,只好用袈裟掩住。
猛然,她抽出沈瑄腰間的洗凡劍,向自己頸中橫去。沈瑄大吃一驚,卻來不及捉她手腕。他忽然站起,拔下胸前的清絕劍,向洗凡格去。
「哥哥,」瓔瓔終於橫下一條心,「她再也不會回來了。」「為什麼?」沈瑄的神情平靜至極,卻讓瓔瓔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聽見「報仇」兩字,沈瑄的心又是一沉:「報誰的仇?」
她來為澹臺樹然報仇。沈瑄心裏忽然升起一絲僥倖,她急著為父親報仇,爺爺的事或者暫時顧及不到吧?將來再向她慢慢解釋,事情還有迴轉的餘地。畢竟,父親殺蔣聽松,是出於無奈,而蔣聽松從前也深深傷害過父親。
「什麼!」吳劍知嚇了一跳,「師弟,你把蔣聽松也殺了?」
她清嘯一聲,忽然劍鋒收回,空中一掃,似乎九山回雲,蒼茫無邊。一片清涼之中跳出一道閃閃劍光,輕靈凄厲,指向人心中最熾熱的那一點。
「你錯了,阿煙。我知道你心裏有怨。可是以我妻子和我家的關係,我怎能拒婚,父親怎會寬恕!你說我婚後趕你走,更是冤枉。當時我費盡心思,要永遠留你在身邊。是你的哥哥非要帶你走,是他不願啊!你走了以後,我天天想念你。我雖然和她有了兩個孩子,可從沒有喜歡過她。」
那麼保護父親,和離兒比武?離兒傳承了天下第一劍客的劍法,且不說他未必比得過,真的劍刃相向時,他又怎麼忍心傷她?
「我不同意。」「四師弟死得早,他留下的獨生女兒,我們本就應當多加照顧才是。從前那些恩恩怨怨……」「那是自然。但瑄兒娶她不宜。」
三天後,沈瑄終於醒來,卻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床邊一張殷切注視的面孔:「瓔瓔?」他又看了看,真的是,「瓔瓔!」
「爹爹!」沈瑄重又跪在父親面前。
蔣靈騫的目光一寒:「馬上。」
蔣靈騫冷笑道:「你不說,我就捨不得殺你么?」清絕劍又寸寸前進,抵住沈彬胸前重穴。沈彬還是一動不動坐以待斃,看來真的不會武功。
「我……殺了他!」
蔣靈騫又問:「你不攔我?」
「這是好事。」吳劍知沉吟良久,終於道,「你二人磨難多年,總算修得正果,這是好事。她為何沒有和你一同回來?」沈瑄便將原因說了。
澹臺煙然的呼吸急促起來,緊緊盯著沈彬,滿眼怨毒。沈彬緩緩流淚:「阿煙,我的確愛你,卻不得不兩番對你下手。為了瑄兒,還有你哥哥的女兒,不如所有的罪過都由我一人承擔……反正你已不會原諒我了……」
沈瑄道:「師父說,學了武功,就要有所擔當,就要肯付出代價。徒兒謹遵師命!」他跪在吳劍知面前,磕了三個頭。再看時,吳劍知已經溘然長逝,臉上掛著滿滿的笑容。
「不是還沒到中秋么?」他有些奇怪。的確,明日才是中秋。難道是還沒見面,那麼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