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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金縷曲 四 金縷裂

第二卷 金縷曲

四 金縷裂

——他忽然呆住了。
曲罷掌聲雷動。玉流蘇方站起來,依然是冷冷的,卻似不經意把眼睛往那人身上一落,無限婉轉似的。成令海也似微微的點了點頭。
成令海木然的點了點頭。
玉流蘇是看見了,她立刻猜出,那就是成令海。二十年流不盡英雄血。玉流蘇手指一抖,袖中有一件的物事貼在了小臂上,冰涼生硬的。
鶯鶯唱罷,紅娘咳嗽了一聲,念道:「來了。」
「阿海——阿海——」
一時兩人對峙著,周圍的看客早一走了個乾淨。成令海舒了一口氣,猱身而上,變掌為爪,只向老人的天靈蓋罩下,立時要取他性命。老人大刀在頭頂一掄,削向成令海的手腕。同時一翻身,右腳飛起,去踢他的臉頰。成令海急忙回手抓他的腳踝。不料這老人的功夫,看似剛猛一路,輕功竟也甚是了得。這正是三長老之中的「風」,輕身功夫絕佳。他順勢騰起,踏著成令海的肩膀飛過去,人未落地,回手就是一刀。成令海躲閃不及,鑲金綉玉的官袍,嘶啦成了兩半。成令海惱羞成怒,他轉過身去,兩隻手掌朝著老人冰雹般的砸下。成令海從不在人前動武,外人根本不知他深淺。他暗地裡修習的鐵掌工夫,果敢狠辣,已臻於完美。風長老的一柄金風刀勘勘與他打個平手,半天沒有勝負。忽然,風長老捂住了右肩,原來被成令海抓中了一掌。
他不知道滿天的銀色,究竟是悲愴的劍意,是激越的淚水,抑或只是秋霜點點,寒星曆歷,長河風起。成令海已陷入極度的瘋狂和興奮中,掌力凌亂,陰風四起,面上那兩道血,凝成黑色,益發襯得臉色蒼白如鬼。張化冰冷冷的瞧著,長歌劍舞中,他只是天際間最後的一隻孤雁,臨風而上,不啼清淚長啼血。
「也難為了你,為刺殺我費盡心力。聽說玉流蘇一曲千金,那些金銀財寶,大概都拿去收買殺手了。可是蘇小姐,你不如我會算計。你用了畢生的經營積蓄,不過買到一些二三流的劍客,空有一腔熱血,卻是技遜一籌。而我,呵呵,只用了一副葯,就買到了當年天下第一的劍客,打敗了你的所有殺手。『風塵三俠』,呵呵,說起來當年還是蘇靖梅的人。蘇小姐,就憑這一出,你已然敗給了我,還有什麼好說?什麼李竹花啊,桑舊亭啊,夏溟啊,王騫啊,也還算身手不錯,不過既然我早有防備,他們還不是白白送死?呵呵,我還忘了那個痴情種子譚小蕙。還有地上這三個,青龍堂的長老,本來早就歸隱林下,偏要出來攪混水。他們死的不值,其實都是被你自己出賣了。蘇小姐,你不抱愧么?」
曹媚娘破涕為笑,站起來為成令海擦拭臉上的血痕。就在這時她耳邊聽見撲的一聲,自己的胸膛被一個什麼東西穿透了,冰涼而鋒利。成令海看著曹媚娘萎頓的身體緩緩滑到,眼中似是依然不信。他喃喃道:「傻女人,誰都回不去的。」
「他那裡思不窮,我這裏意已通,嬌鸞雛鳳失雌雄;他曲未終,我意轉濃,爭奈伯勞飛燕各西東,盡在不言中……」
「你說那彈琴的姑娘已經死了,真的?」
曹媚娘早就備下了這一出。此時她看見成令海也出來了,便喚了鶯鶯、紅娘和張生快快上場。《琴挑》一出,是《西廂記》的名段,唱的是張生思念崔鶯鶯,在西廂彈琴抒懷,被崔鶯鶯聽見,兩下里心意溝通,卻是無緣得見。玉流蘇端出喑啞琴,只聽那青衣唱道:「雲斂晴空,冰輪乍涌,風掃殘紅……」一時四座皆驚。原先飄燈閣的這一出,一向是譚小蕙扮鶯鶯。如今譚小蕙死了,卻不知何人頂缸。原來那女伶是譚小蕙的師妹,名喚徐意瑤,也是剛剛登台。端的是寬闊婉轉,深沉凝重,一時眾人的心思又都落在那青衣身上。
「你出來,你給我出來!」
是琴箱裂處,放出無數牛毛一樣的細針。成令海萬萬沒有想到,甚至玉流蘇也不曾料到,所謂喑啞琴中暗藏的玄機,是在它粉身碎骨毀於一旦之時,發出同歸於盡的致命一擊。鮮紅的血,從成令海慘白的手指縫中緩緩的滲出來,勾成細線。他瞎了么?一聲一聲的,他不住的嚎叫,踉踉蹌蹌撲向那些細針來的方向。滿天的銀針,細密入微的,割裂了他的視覺。
「轟——」終於炸了。三長老灰飛煙滅。
成令海徐徐的站起身來,空洞洞的眼睛里不停的淌著血。他努力想看見什麼,可是周遭一片黑暗,努力想聽見什麼,可是所有的聲音都沒有迴響。然後似遠似近的,一縷風聲破空而來。成令海本能的拂袖去擋,然而他沒有擋住什麼。那是一聲清吟,由遠及近。他看不見張化冰拔劍,可是他能感覺到那一時間,凄風冷雨,席捲天地,隨著《金縷曲》的歌聲,蓋頂而來
他說什麼?乃父之風,玉流蘇心裏一涼,手底的琴也不覺停了。原來他早就知道。頭腦里卡拉一聲,忽然明白了,當初曹媚娘為什麼費盡周折把她弄進飄燈閣,曹媚娘本來就是他的人。
成令海展開錯步,閃過黑暗中如煞星一般九_九_藏_書的劍意。他躲得快,而那劍卻追魂附骨,不肯離棄。忽然成令海的腳底,踢到了一個什麼東西,柔軟的哀婉的。成令海心裏一動,忽然雙腿就軟了下來,再也挪動不得。就在這一霎那,如雪的劍光貫胸而過,他便倒在那件東西上面。
玉流蘇揚起臉,看見那冰一樣的琴弦緩緩的擺動著,擺動著。最後掙斷了。接著那千年的蜀桐裂開一道縫隙。
成令海捂住了眼睛。
她知道成令海說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他在揭露她的失敗,閑散的話語一層層剝離出真相,那是徹頭徹尾的失敗。那精緻的光嫩的唇角微微翹著,像是很為自己這番說辭得意。他不用動手,只是簡簡單單一席話,就把敵人逼入了最深重的失落和絕望中,而自己高高的欣賞著。瀰漫成府後花園裡淡淡的殺氣,一下子煙消雲散。那個女子垂著頭,十根尖尖的手指耷拉在古琴上,再也發不出聲響。
成令海悠然的欣賞著青衣的水袖舞,一面把手伸到背後,抽出一根烏黑的針,指著面前的屍首:「剛才你便已使用這暗器傷我。那時我尚在分心與他斗,你都不曾奈何了我。我猜你功力尚不如他。怎麼,現下來送死?京師青龍堂,聲振江湖的殺手幫派,竟然一下子送上風雷電三長老的人頭。這份賀壽大禮,未免也太大了點。我可還不起啊!」
「我沒有背叛你!」曹媚娘尖叫道,「我不是背叛你。那不是毒,不是毒——」
暮色巍巍,成府的後花園卻沒有上燈,籠在一片黯然陰鬱之中。風有些冷,此外寂然無聲。
屋子裡熏著伽南香,一尊白玉如來在淡紫色的煙霧中若隱若現。窗外忽的閃過一道金光,卻是女人頭上爍爍的鳳釵。成令海一動也不動。那女人微微嘆了一聲,忽然脖子上一冰,卻是一個青面的侍衛,不聲不響的用一隻小匕首扣住了她。
「成令海,你使奸計!」一隻黑針插在了風長老小腹上,丹田位置,不偏不倚。原是風長老的暗器,不知何時,被成令海敷了劇毒,佯作受傷,趁其不備,暗中要害。
他擦擦血跡,忽然一笑。坐下,依然聽戲。
事出突然。玉流蘇盯著那兩道觸目的紅,一點一點逼近過來。她看見了血,一陣噁心,在腹中翻江倒海。她有暈血的毛病,但這是命中的刀光劍影,她沒有動,沒有躲。只是十個青白冷硬的手指,在劇烈顫抖。
電長老身上的煙越來越盛,他動彈不得,滾著「噝噝噝噝」的身體奔成令海而來。
玉流蘇一滯,旋即匕首上壓上全身之力。然後她整個身子向後飛去,落在遠處地上。那一掌把她身體里的所有東西都震成了碎片。她不能呼吸,乾嘔了一聲,於是那些淋漓的血肉從胸中噴射出來。
玉流蘇恍若未聞。只有絕望到底的人才能達到這種無悲無喜,大悲大喜的境界。她緩緩的站起來,解開頦下的結子,大紅猩猩氈如一灘碧血落在腳下,亮出裏面素白如銀的長袍,在幽暗的夜色中,如不肯熄滅的磷火一般,獵獵生輝。
那人悄然站在他背後,在夜色中,隱然如鬼魅。
張化冰抖了抖手,從成令海的胸口抽出了劍,於是血流汩汩而出,淹沒了兩具糾結的屍體。
「李老御史親自出面,請得青龍堂的人再次出手。而我則答應徐劍。在你和三長老纏鬥之時,我已經拿到了你這些年謀逆的罪證,交給了孫尹孫老前輩。那些作假的賬目,那些篡改的聖旨,你不是全都收在書房裡?當年蘇靖梅蘇御史幾乎已經扳倒了你,可惜功敗垂成,卻被你反咬一口,屈死在菜市口。這一回,你難逃罪責。蘇御史泉下,亦可瞑目了。」
「恨我不能手刃你這……」風長老的大刀砸在地上,哐啷一聲,餘音不絕。
來了,遍地喝彩聲忽的靜了下來,都知道下面要聽張生的琴,一聲大氣也不敢出。玉流蘇開始拂弦,開始只是若隱若現的,不甚明了,卻哀哀綿綿,一絲一絲勾了人的魂魄去。後來漸漸響亮,如子規啼夜,山鬼長吟。
萬籟俱寂。
「你來了?」成令海冷冷道。
夜色中,玉流蘇粲然一笑,忽的捧起了喑啞琴。成令海不由得微微一愣。冰弦閃了閃,忽忽然。「綠葉聽鵜訣,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成令海變了色,這不是風光旖旎的《琴挑》,是《金縷曲》,忠臣烈士的《金縷曲》!
來了。青衣漫漫的唱著:「莫不是樊王宮,夜撞鐘?莫不是疏竹瀟瀟曲檻中?……」
成令海揮臂一格。「嗡——」琴在空中發出巨大的風鳴,裊裊不絕。一時間天上地下,全都震蕩起來。
「父親,父親——你在天之靈,可曾看見?」
——「愁來天地悲無數……」
玉流蘇絕望了嗎?
「琴挑——琴挑——」
「水涌山疊,年少周郎何處也。不覺灰飛煙滅。可憐黃蓋轉傷嗟。破曹的檣櫓當時絕,鏖兵的江水猶然熱。好叫我心慘切。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盡英雄血。」
玉流蘇倒在九-九-藏-書地上,如日光下的一灘融化著的冰雪。血液不斷的湧出,她感覺到自己的靈魂也在漸漸離開身體。她似是聽見了那邊發生的一切,又似是沒聽見。她知道曹媚娘死了,死得無聲無息。這女人成全過她,可也毀了她。可是那個仇人還在,他的袖子還在淌著血。玉流蘇想掙扎著起來,可是她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她好恨。
「可惜你來晚了。青龍堂三長老已死,那個彈琴的女子也死了。你身為成府第一保鏢,怎不早點來?」
「呀——」此時,聽眾中有人發現了死了人,尖叫起來。成令海皺了皺眉頭。今天有些奇怪,他本來有保鏢四位,各領侍衛百人,家丁護院無數。居然一個都不來,逼得他不得不露出真功夫。他頭一次隱隱感到有些不妙,只是此刻決不能亂了方寸。他毫不言語,抖了抖袖子,繼續喝他的八寶茶。眾人見狀,皆變了臉色,又不敢喧鬧逃跑,一時惶惶。
外面鼓樂喧天。成令海靠在書房一角的藤躺椅上,微微閉著眼,重重簾幕遮住了他的半邊身子,傳出一陣陣沉穩節律的呼吸。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睡著了。成令海已經四十歲了,因為面白無須,看起來不過四十齣頭的年紀。當今皇帝寵愛這個宦官,一則是為他辦事利落,說話得體,——這是不必說的;二則成令海生得眉清目秀,欺霜賽雪,兼之駐顏有術,不知底里的人還道他只是個年輕童子。宮裡隱隱有傳,皇上對成公公別有所好,百依百順,竟然是六宮粉黛無顏色。
十月十九這一天,京城東邊的北極閣衚衕被往來的車馬擠得水泄不通。成府的後花園里搭起了戲檯子,從早唱到晚。曹媚娘像穿花蝴蝶似的進進出出。成令海一個白天都沒有露面,幾個乾兒子在大廳里招呼客人,指揮小太監們把一擔一擔的禮物挑到裏面去。
「賤人!」成令海瞪著空洞的眼睛,白玉一樣的臉上,縱橫交錯著殷紅的血,十分可怖,「那茶裏面,難道不是你下了毒!」
一忽兒關公出場了,唱的是《單刀會》。
玉流蘇的手指在顫抖,一種熾熱似從足底湧出,漸漸上延,迴腸盪氣,攪得滿腹滿腔洶湧著,是不能平息的怒氣,殺氣,還有不能絕滅的浩然正氣!
只聽得青衣還在如痴如醉的唱著:「這的是令他人耳聰,訴自己情衷。知音者芳心自懂,感懷者斷腸悲痛。」
四顧無人。成令海緩緩的踱到風長老身邊,俯下身:「這一回,是誰叫你們來的?」
座中早痴了,鶯鶯在幽幽的唱:「……莫不是牙尺剪刀聲相送?莫不是漏聲長滴響壺銅?」竟沒人注意到,倒了一個雜役,臉上蒙了白手巾,手巾下面露出粘粘的一絲紅。
是那個死了的雜役!直到此時,成令海才發現這一趟刺殺非同小可。
在這盞茶喝完之前,她必鬚髮出這一招,自己也必須死去。然而不會等到他來。即使是這樣明確的死亡,亦不免留下一段遺憾。她再也見不到他,再也不會知道,他的《金縷曲》,有沒有下文。但悲歌未徹,畢竟是要唱下去的。「——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
「大江東去浪千疊,引著這數十人家這小舟一葉。不比九重龍鳳闕,這裡是千丈狼虎穴。大丈夫心別,來,來,來。我覷的這單刀會似村會社。……」
「餘生?」成令海喃喃道。
風長老面色鐵黑:「你逃不了!」一口鮮血夾著碎了的舌頭肉,紅紅的噴在了成令海面上。成令海大怒,一掌劈在風長老頭頂。登時腦漿迸裂。就在這時,他腿上一麻,幾乎癱倒。
成令海撲倒在桌子下面。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爬起來,看見一地的血肉模糊,分不清刺客們誰是誰。只是他用力太大,雷長老的一對利爪被他生生扯斷,十個手指還深深的鑲在他的骨頭裡,支棱著。
「不要彈了!」成令海大怒,順手將茶杯拂到地上。
「好身手!我來會會!」
曹媚娘嗓音沙啞:「阿海,對不起。求你不要恨我,我只是想你陪我度過餘生……」
「……所交所游皆在歟?又可歌可泣長久否?……」
底下已經有人呼喝起來。
曹媚娘不否認。
「呵呵!」成令海笑了一聲。「說得好——不敢退卻,說得好啊!你看這伏屍三人,流血五步,眾人嚇得跑了,只有你,猶自說不退卻。當年蘇靖梅被我關在大牢里,打得只剩了一口氣,亦是這等說。蘇小姐,你倒真有乃父之風。」
他已然無牽無絆,天地背棄。只剩了一劍,傾盡全力的一劍。一片冰涼之中,跳出一道閃閃的劍光,凄厲無倫。
是絕望了。但奇怪的是,這樣的絕望讓她覺得無比平靜。本來她還在為行刺成敗與否而忐忑不安,如今心靜如止水。
琴師默默地調著弦,小生接道:「則落得心兒里念想,口兒里閑題,則索向夢兒里相逢。……可教我翠袖殷勤捧玉鍾,卻不道主人情重?則為那兄妹排連,因此上魚水難同。」下面卻是鶯鶯的一段《小桃紅》九-九-藏-書,咿咿呀呀,早被如潮如海的叫好聲淹沒。「人間看波,玉容深鎖秀幃中,怕有人搬弄。想嫦娥,西沒東升有誰共?怨天公,裴航不作遊仙夢。這雲似我羅幃數重,只恐怕嫦娥心動,因此上圍住廣寒宮。」
玉流蘇聽得明白,這原來就是一個局。一個早就設下了,等著她往裡鑽的局。這些年來她一舉一動,都沒有逃過曹媚娘和成令海的眼睛。
戲台上猶然唱著:「一字字更長漏永,一聲聲衣帶寬鬆。別恨離愁變作一弄……」
玉流蘇的白衣底下掖著一把匕首。她本來準備在接近成令海時,將這把匕首刺入他的身體。這一招沒有名字,也不需要武功,只要靠的足夠近而對方不曾防備。不過現在看來,是沒什麼用了。成令海又端起了茶杯,吹了吹,放下。「玉師傅,我倒是真的很喜歡你的《琴挑》。」
那第二個刺客,身骨俱碎的,滾了過來,十個指甲深深的掐入了他的小腿肚子。成令海又驚又懼,他想不到被他置於死地的人,還敢於掙扎。這是執拗的雷長老,斷氣之前,雷霆的雙爪定格在仇人的骨頭上。他用力的蹬踢,正挪騰不得,斜拉里飛過來一個巨物。
只剩下琴師巋然不動,把手指按在弦上息了音。
成令海猙獰的狂笑著。玉流蘇幾乎暈死,她微微的仰起頭,看見自己的匕首,貫穿了成令海的那隻鐵掌,不由得嘆息。老賊似乎不知道痛,也不去拔匕首,只是狂笑著,狂笑著。冷月如霜,花園深處,只有老鴰一聲一聲的哀鳴。
玉流蘇是在傍晚時分來到成府的。轎子落在院中,一個披著大紅猩猩氈的美人兒挑簾出來,一時間喧鬧的後花園漸漸安靜下來。看她盈盈的登上戲檯子,微微一屈身,算是跟觀眾行了個禮,然後便坐到幕布一旁的圓凳兒上,一雙煙水晶似的眼睛飄忽著,再不肯往下看人。旁邊立刻有人奔上來,捧上胡琴一把。底下有人猜出了端底,這便是飄燈閣那個從不露面的女琴師,竟然在成府的堂會上亮相,一時議論紛紛。
說罷為自己續上一盞八寶茶。
「則為你三寸不爛舌,惱犯這三尺無情鐵。這劍,飢餐上將頭,渴飲仇人血。」
張化冰抹了劍上的血跡,轉過身來,望著遠處。
「若非如此,我怎會分了心思,遭那個小妮子暗算!你跟她原來是一夥的!——你竟然敢背叛我,我豈能饒你!」
那是曹媚娘的屍體,猶自溫暖。
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
背後有人斷喝,鐵塔一樣的立著,大刀橫在胸前。
琴聲抵死纏綿。成令海目不轉睛的瞪著台上。他心裏在躊躇。刺客動手了,卻有些出乎意外。他沒有聽見手下人匆匆趕來的腳步聲。有人輕快的掠過雜役身邊,拾起白手巾。
老刺客厲聲道:「成令海,你休要得意!大不了我把這老命送在這裏,又怎容你這樣的奸佞逍遙世上!」
「我怎會不知道蘇靖梅收養了一個才貌雙全的義女,他是當年我最可怕的死對頭。我若連自己敵人的底細都不摸清楚,我成令海算什麼『爺』?」他眯上了眼睛,細細的打量著女琴師,「我本來打算把你賣到南城最髒的堂子里,還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誰,是以好好折辱一下蘇靖梅。他平生所倨傲的,不過是他的清名令譽。我就要讓他不僅死得難看,而且身後聲名掃地。不過沒想到,蘇家小姐真是一個硬骨頭。我看你不肯屈就,倒也有幾分好奇。就讓媚娘收了你。一來,呵呵,成某雖然心狠手辣慣了,也並非不懂得憐香惜玉;二來,哼!」
地上宛轉著一堆白,如初落的新雪,雪中一朵瑰麗無倫的紅花悄然綻放,那是碧血。
那侍衛一溜煙的消失了,快的像掠過水麵的一道陽光。
是曹媚娘,玉流蘇心想。
「好辭!」成令海忽道。
遠處,玉流蘇本已昏死過去。這一聲長吟如罡風過頂,呼地把她震醒
白手巾呈到成令海面前,那人低頭跪著。成令海皺了眉頭,把茶碗一擱,道:「放肆!不拿一塊乾淨的來!」
「刺客呀——」那些文武官員,閑雜散客可是再也端不住了。這一個刺客頗有些年紀了,白須飄飄,黑臉膛兒上風霜凜冽,一見便是那硬朗了得的角色。一場廝殺再也免不了,刀劍不長眼,誰也不想當屈死的冤大頭,爭先恐後的往外面撤退。
那人忙忙的爬起來,做勢欲退。成令海眯著眼看台上,並不理會。忽然,那人撲了過來。勢如雷霆,一隻手勾成利爪,勘勘挖向成令海胸口。成令海似是嚇住了,呆在那裡一動不動。那人心中一喜,爪上十分力道。忽然一沾成令海的衣襟,那力道竟如泥牛入海,那人一驚,成令海微微冷笑,胸口呼的縮進去,死死的吸住了那隻利爪,一面一隻鐵掌,就朝那人手腕劈下。那人哼了一聲,手腕生生折斷,另一隻手卻立刻去拂成令海的口鼻。成令海不免氣息一滯,胸前便鬆了。那人一狠勁兒,趁機拔出。成令海立刻雙掌纏上,定要留下那人性命。那人只剩單爪,不顧命的撲殺上來。歌未有幾句,兩人read.99csw.com已是默默的拆了幾十招。成令海穩坐如石,鐵掌還技高一籌,那人一個脫空,被他一掌拍在胸骨上,砰的一聲,骨頭碎在了裏面。
「天與地,當袖手,袖手……蘇小姐,你可聽見?」
「瞑目?——哼!」成令海仰天大笑,「你看我眼睛瞎了,就那麼有把握殺死我?枉你在我身邊這幾年,還是小看我了。告訴你,威名赫赫的青龍堂三長老,半點也沒有傷到我。……倒是那個彈琴的女子……」成令海沉吟著,忽然道,「小子!你們的人都快要死絕了,沒死的也不會放過你這個叛徒。你現在倒戈,有什麼好處?我成令海雖然瞎了眼睛,照樣能做皇帝身邊的紅人,照樣有文武百官為著我團團轉,照樣收盡天下的金銀財寶享盡天下的榮華富貴。這皇城是我的,這天下也是我的。我只要叫一聲,任你天下第一劍客,江湖第一高手,誰能逃出我的掌心!」
一擊成功,那歌聲忽又遠了。「……倚修眉,雪頷冰頰、神仙眷屬……」張化冰手中,挽起無數的劍華,挽起流年如水,逝者如斯,悲悲切切。滄海橫流、世事翻覆的時候,能守住心中那一點信念不滅已經是耗盡全力。藏於深心的那一點遙遠的奢望,又如何挽留得住?
「……張生呵!越教人知重……」青衣愣在那裡,水袖兒飄飄蕩蕩。她已然唱到忘情處,驀然回首,紅娘和張生都不見了。只看見座下空空,一些血淋淋的斷胳膊短腿,在地下橫七豎八。她乾乾的念了一句:「你差怨了我——呀——」轉身逃了出去。
「……天與地,當袖手。」他心裏空無一物。此刻只有一天霜華如水,幾許枯葉悄然飄落。
「阿海,從前我們兩個住在洛陽城外七家村,你教書,我織布。雖然貧寒些,總是豐衣足食,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愁。我多想過回那時候的好日子啊。自從那一年邙山劍會,你敗給了那個什麼程朱,你就從來沒有服氣過。武功不成,你就要做權位的天下第一。科場功名,你又嫌它來得太慢,竟然拋下我一人,自己進宮做了太監。」曹媚娘眼中,漸漸滴下淚來,「阿海,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整天在這見不得人的皇宮裡,爭權奪位,勾心鬥角,又沒有我在你身邊,你真的快樂嗎?我想要你回來,每天都在想。可卻只能看著你越走越遠……現下你眼睛瞎了,你那些名利呀,富貴呀,是沒有指望了。可是沒關係的阿海,我決不離開你,決不。我們兩個一起走,走得遠遠的。京城裡這些,都不要了。我們還回到七家村去,我服侍你一輩子,好不好?」
「爺恕罪,小的這就換去。」
成令海抖動著鮮血淋漓的衣袖,大聲的叫嚷著。玉流蘇心想,他在叫誰出來。過了一會兒,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柔情似水,彷彿能化解夜色的凝重:「阿海,你不要這樣,雖然眼睛看不見了,可是你還有我,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我不想殺你。」成令海眯著眼睛道。
「什麼任務?」
撲——她翻起手腕,尖利的匕首,直插向成令海的胸膛。成令海反應極快,雖目不能視,一隻厚重的鐵掌猛地扣向玉流蘇胸前。
來了。就在所有的人都被琴聲所吸引的時候。斜剌里有人出手了。那是一個不起眼的老頭兒,穿了雜役的衣裳,朝成令海飛過來一個手巾把子。飛手巾把子,原是戲園子里堂倌兒們的絕活,求的是方向不偏不倚,力道不輕不重,勘勘的落在客人手裡,否則是要鬧笑話的。這個雜役想是飄燈閣的老人,手上功夫頗為了得。白乎乎的手巾,攜著一團溫熱,如一道閃電般迅捷。成令海專心喝著八寶茶,卻似無意的用手肘子撞了一下手巾把子,於是那白乎乎一團又飛了回去,勢頭之快,竟然三倍超過原來的速度。那雜役一擊之後,回身便閃,不道手巾打了轉,尾隨而至,直撲後腦。他把頭一偏,手巾從耳邊掠過,落在近處一張桌子上。他猛然回頭,狠狠的瞪著成令海。成令海正把茶杯擱下,輕輕一頓。那雜役哼了一聲,倒在地上。手巾把子里飛出的短刀,斜插在頸下。
台上,張生裝模作樣的弄起了絲弦,歌曰:「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飛兮,四海求凰。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他瞳孔一縮,在夜色中發出爍爍的光:「我也知道蘇靖梅這個人不簡單,他不僅在朝中有聲望,更結交了一幫江湖義士。有道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蘇靖梅雖死,難保沒有人要為他報仇。我在明處,人在暗處,防不勝防。留了你這個引子,也許一牽就能牽出一大串來。事實證明我沒有猜錯,有蘇小姐在,像風塵三俠,像青龍堂,像李澤堅,這些人不是一個一個都現了原形出來?」
成令海卻似未見,悠然道:「雖然你恨不得食我肉,寢我皮,我卻還不想殺你。你的琴彈得真好,人也長得不錯。念在你這些年不容易,我便給一你個機會。在我這盞茶喝完之前,我不叫任何人過來。」
成令海緊緊的捏著她的脖子,曹媚娘用一縷遊read•99csw.com絲般的聲音說道:「那叫做洗塵緣,是洗去記憶的葯。我不過是想讓你忘了,那些榮華富貴的虛名……」成令海聞言,心裏一空,手上便軟了下來。
「來了。」
「奸臣!你會武功!」那人悶聲哼了一句,倒在了地上。
玉流蘇微笑:「是爺好氣度。爺既然還坐在這裏聽琴,流蘇又怎敢退卻。」
那八寶茶落地,忽然「呲——」的一聲,化作一縷淡紫色的煙。
「他們的任務是拖住你,把你打傷。我另有任務。」
「哪裡,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耳……」成令海一躍而起,捲起袖子,右臂上的傷其實很淺。
成令海慌了,他顧不得疼痛,又一把抄起雷長老的屍身,撲在電長老身上。
「是我,怎麼?」曹媚娘轉過臉,鼻中噴出一道冷氣,輕蔑無比。
忽然成令海手腕一翻,死死的卡住了曹媚娘的脖子。
成令海倒退幾步,他暗蓄氣力,遠遠的推出一掌,要拼出命來。積聚多年腥風血雨的舊賬,他要擋住這滅頂之災。
「她活不了了。你既然在意她,早做什麼去了。哼,如果你跟那三個老傢伙聯手,我打發起你們來,也許還要多費一點力氣。我聽見說,南城的祠堂失火了,就知道是你小子會有古怪。如果不是那三個老傢伙纏住我,我早就去料理你了。你既然跟青龍堂約好聯手,為什麼不來幫他們一把,嗯?」
「……凍雨銅簫折幽指,吟老唐詩宋律。有幾句,激越堪拊手……」
過了很久,成令海放下茶杯,緩緩道:「玉師傅好氣度。」
天與地,當袖手。玉流蘇聽見了,那是後面一半的《金縷曲》。她目不能視,隱隱的感覺到兩隻瘦稜稜的臂膀,於是努力的將臉側了過去,唇角滑出一絲溫暖的笑意。張化冰看見她睜著的眼睛,空明而安詳——一種她畢生未曾得到的安詳。那雙眼睛停留的方向,是喑啞琴,已經碎了。琴名喑啞,自茲絕響。
「呀——」
成令海抖抖站起來,轉身拱手,朝那刺客深鞠一躬:「慚愧慚愧啊……」話音未落,一掌已然凌空劈到,直擊刺客的腰穴,手法狠辣迅捷,銳不可當。那老人早有所料,滑開一步讓過了掌風,就勢大刀一掄,刷刷刷幾下,周身舞的密不透風。成令海也不得不退了退,擺出一個架勢。
張化冰冷冷道:「外面的人已經被我們打法掉了。我放進來的人除了三長老,還有徐劍和孫尹,帶著青龍堂剩下的所有弟兄。——現在,我要替蘇家父女報仇,拿出兵刃來吧!」
第一個出手的電長老,那個被白手巾里的暗力封住了穴道的。他整個人化作一柄出鞘利劍,直挺挺的刺向成令海面前。成令海見他空門大開,猜不出是何怪招。忽然隱隱聽見「噝噝噝」,他似乎看見電長老的衣襟冒著青煙。再不多想,他捉起地上風長老的屍體,向電長老砸過去。兩具身體一起「通」的墜下。
成令海獰笑著,右掌就要拍向風長老的頭頂。風長老大刀點地,一躍而起。他在空中翻了個身,整個軀體就飄向了成令海。成令海倒轉掌法抓向他胸口,忽見他手中刀光一閃,向自己的雙臂纏過來。這刀法中的「纏」字,是從劍術中化生出來,端的是厲害,成令海忙松下攻勢,雙掌百錯,舞成了一團花。忽然呀的一聲,成令海慘叫,向後躍開,跌倒在地,原來右腕已被風長老砍了一刀,鮮血淋漓。風長老乘勝追去,大刀劈下。
玉流蘇無言,望望地上的青龍堂三長老的遺骸,有些奇怪。她並沒有再去跟青龍堂的老闆徐劍聯繫,何以青龍堂的人會還要再來行刺,而且竟然是堂中元老親自出動。剛才他們刺殺成令海,她一一看在眼裡,心下又驚又急。玉流蘇微微嘆了一聲。青龍堂的火藥味還在空氣中濃烈著。可是不過是一段琴曲的功夫,她的所有願望都已經幻滅。此來成府,不過為了作困獸之鬥。以為未必沒有機會和老賊掙個魚死網破。她可沒有想到成令海竟然還會武功。這個位極人臣權傾朝野的巨蠹,竟然還有一手連青龍堂三長老都奈何不了的本事。更沒有料到的是,他對己早有防備。這樣一來,她是根本沒有機會殺死成令海了,她只是落在他的股掌之中等死。
成令海低頭看那茶,竟然愣在那裡。玉流蘇毫不遲疑,端起喑啞琴,朝成令海頭上狠狠的砸去。
曹媚娘慢慢的靠了過去,扶著成令海的臂膀。成令海觸到曹媚娘柔軟的肩膀,漸漸平息了暴怒,跟著她緩緩的挪動,然後坐回椅子里。曹媚娘道:「阿海,你休要怕。那小妮子已經被你打死,這世上再無人敢傷害你了。」說著蹲下身子,扯下一角衣襟,準備為成令海拔出匕首。
扮關公的是一個剛出師的老生,一身半舊的銀甲綠袍,聲氣如虹。可是滿園子的眼睛耳朵,全都著落在台邊那一桿胡琴上。那胡琴拖,隨,領,帶,清音朗朗,壯懷激烈。真真的讓下頭的觀眾如痴如醉。誰都沒看見,這時一個暗暗的人影滑了出來,悄然落座在不遠處的一張圓桌旁,自斟了一盞八寶茶,一邊抿著,一邊把眼珠子望台上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