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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陌上花之屏上暗紅蕉 第七節

第三卷 陌上花之屏上暗紅蕉

第七節

「不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麼,偷偷跟到窗下,發現裏面一地的血,浸透了鳳尾羅帳。陸希潘的身體放在床上,剝了衣服。江楓就跪在那裡,用他的佩劍,一劍一劍的往那屍身上砍過去。他的臉映在燈下,青白扭曲。劍光一閃一閃,屍體血流如注。我想糟了,這下子陸希潘徹底沒救了。江楓還在發了瘋似的砍殺著,說:『你如何對我,我也如何對你。』
墨尋無緩了緩,道:「那麼,還是不要說了。你把江楓交出來,別的事情我們先撂下不提。」
「不對,」墨尋無擰著眉頭沉思,「那一年我到陸家奔喪,曾悄悄開棺驗過陸希潘的屍體,看見他……」
「然後你就對陸公子下手了?」墨尋無問。
墨尋無點點頭:「江楓是原先總管江思源的獨子,深得老閣主的眷顧。閣主知道他和陸希潘的事情,向他示警。江楓就獻了這樣一條計策。」
薛華丹含酸帶諷:「不過,既然陸希潘有這個願望,我就把江楓關在地下。只等血嬰花一開,讓他們在畫中作一對團圓傀儡。」
薛華丹臉上浮起一抹奇異的光芒:「歐陽軒只道他找了個逆來順受的弱女子,給陸希潘陪葬,連我自己也以為,我這一生就只能如此了。師姐就說,華丹,怎麼自己不相信自己,難道女子就是這樣任人欺負。枉師父當年千辛萬苦找到我,又費盡心機傳授我法術。這時我才知道,當年跑到我家門口要化我出家的那人,就是後來我的師父。我十三歲在蒼山上踏青時,遇見了師父,被她說動,秘密入了萼仙道,學了幾年法術。一直以為不過是機緣巧合。這時候師姐才告訴我,其實師父年年在蒼山上等著薛家大小姐。她自幼年見過,便知我命中有劫,不忍置之不顧。師父大恩大德,傳我法術以消災。不料我卻妄自菲薄,豈不辜負了師父一番苦心。師姐細細開導一番,臨走留給我一小包花籽,說華丹,以後的事情就看你自己了。我一看,原來是道中的聖花血嬰。」
小謝聽到這裏,卻忍不住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薛華丹冷笑一聲,卻又轉向墨尋無:「我可以在唐姑娘面前說么?她一個姑娘家,你們閣主竟然讓她插手這種事情。」
小謝手心裏,一把冰涼的汗水。
「還陽?」小謝惴惴道,「你為什麼當時不肯殺了陸希潘?」
「薛夫人此言差矣。」墨尋無道,「閣主並未置你于不顧。那一年雲南省親,可是閣主為你們夫婦一手安排的。江楓卻被遠遠的派到了漁陽。」
「哼,好朋友!」薛華丹冷笑道,「圓天閣也真是精明。明明知道,像陸希潘這樣的主兒,誰嫁給他誰就完了。若是娶一個有本事的女俠進門,兩下里一鬧,還不把圓天閣給拆了。打聽來打聽去,原來劍南薛家還有一個姑娘是沒學過武的,手無縛雞之力,將來就是任你們擺布了。一來呢,可以給陸希潘分分心,二來又掩人耳目,三來還巴結了劍南薛家,把圓天閣的勢力又拓了一圈兒。真真一舉三得啊!」
「難道不算是嗎?」薛華丹道,「我收了陸希潘的魂,並不是要他性命。而江楓壞了他屋舍,他可不是永遠作傀儡了。後來我隱居斑竹山,覺得拿陸希潘的傀儡沒有辦法。他有一天託夢跟我說,要我把江楓的魂也收了來。我說我懶得折騰了,不理他。他就糾纏我,說難道我不恨江楓嗎。我想也是,我本來就是找江楓報仇的,只是卻找不到此人。陸希潘的魂自告奮勇,說他去把江楓引過來。我開始還不信,他們倆都鬧成那樣了,還有什麼情意可言。結果卻真的叫他勾來了。
「江楓臉色怪怪的,read.99csw•com把自己那隻滴血的斷腕插入碎肉堆里,直浸至肘,似乎想汲取裏面的血肉。一會兒忽然一頭栽入那些碎肉里,狠狠塗抹著,又像是哭又像是笑。我只聽見他喃喃的說:『原來我們彼此都不能放過。』」
「這時候我可不敢出來,只是躲在屏風後面看。經過這一番稀奇古怪的惡戰,我想江楓都瘋了,若是看見我,定然不會饒過。家裡再沒別的人,此時江楓紅了眼,沒命的在屋子裡找來找去,開窗推門,劈開桌椅,一面嚷嚷著:『陸希潘,你給我出來,今晚你我做個了斷——一輩子的了斷!』事情超出了我的計劃,我只是擔心他找出端倪,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果然一會兒,他衝到卧室去了,接著尖叫一聲。陸希潘失了魂的身體,也就是屋舍,就停在那裡面。我都快嚇暈了。
「可是,既然有了第一個回合,江楓豈能輕易再中招?他一步一退,陸希潘的一招一式居然都被他躲過了,衣衫被劍劃得破爛不堪,可就是沒有一招是致命的。開始我還想,江楓的耳力是天下第一的,雖然看不見陸希潘的傀儡,僅憑聽風,就辨得出陸希潘的來勢。難怪如此周旋了許久。可是看了一會兒,發現並不是那麼回事。我是不懂武功,這幾年也老見陸希潘練劍。陸希潘的劍法,叫做『千山暮雪』,出手舒緩如落花,綿密若飛雪。一招一式並不凌厲,卻千變萬化,絲絲入扣,輕易躲不過。可是陸希潘這時卻根本不看敵人的退避情形,人在暗處,只顧著把一百零八式『千山暮雪』,依著平日的程式,一招一招的演練出來,而江楓也似早就演練慣了一樣,亦步亦趨的躲避著。根本就像是在演戲。這下子我明白了,這傀儡不肯取江楓的性命,卻是要表白自己的身份。倘若江楓明白了,他們倆豈非不用再打了?我一時又驚又氣。可是,江楓對於陸希潘的劍法,當然比我了解的更明白。這『千山暮雪』連環一百零八式,其實每一式都有破解的法門。他既然都可以一一躲過,難道還未看出,向他索命的人是誰?這江楓心裏,究竟是什麼主意?
「這時江楓頓住了,忽然大喝一聲:『陸希潘,你出來!』我暗暗苦笑。陸希潘的傀儡不能回答,只是追著江楓又是一劍劈了下去。這一劍倒是快極狠極,江楓躲閃不及。我只覺得眼前輝光過處,紅霞一抹,一隻慘白的手掌就飛了出來,堪堪落在我藏身的腳邊。我狠狠的把一聲驚叫吞了下去,抬頭看,江楓獃獃的立著,一隻袖子染成紅色,一點一點滴到地上。
小謝聽得莫名其妙,墨尋無卻是漲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
雖為親見,唐小謝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不敢看薛華丹。
「好!」薛華丹道,「小謝你聽著,其實這件事情很簡單。我說過,陸公子並不是冷酷無情之人,只可惜在我之前,他已經另有愛寵了。那個人就是江楓。」
唐小謝啞然。
「那時我忽然想起了一樁事情,一樁很久以來都被我忽略了的事情。江楓每次來,總不被陸希潘關在房裡,做那見不得人的事情。原來我也不在意。有一回他們事後出去,忘了鎖門。我的一個丫頭進去找東西,回來悄悄跟我說,那屋子裡地上全是血。我不信,又沒聽見動刀動槍的。晚間看見陸希潘,身上一點傷痕都沒有,當時也沒在意。還記得有一回,江楓快要辭別了,卻又回過頭來,紅著眼睛說:『過去原是我對不起你,你要怎樣折磨我,我都不抱怨。』」
「不行。我不會放過他們的。」薛華丹冷冷道。
唐小謝聽九*九*藏*書得臉色煞白。墨尋無卻是一陣青一陣紅的過不去。
墨尋無沒有說下去,卻用凌厲凄慘的眼光瞪著薛華丹。
「——他被碎屍萬段了,對嗎?」薛華丹道,「墨先生打開棺材,只看見一堆碎肉?」
「墨先生是圓天閣的舊人,這些事情都是親見了的,應當比現在的閣主歐陽覓劍更清楚。」薛華丹微微的笑著,「只是我一直鬧不明白呢,墨先生。據說歐陽覓劍小時候,和陸希潘江楓一樣的要好,是不是他——也卷在裡頭了?」
「嗯。」
「江楓是想活下去的,他一直都想好好活著。可是陸希潘牽住了他的心,生生死死都放不開糾纏和折磨。那些年他流落江湖,無所事事,成日買醉澆愁,想忘掉過去。他一直神智不清,陸希潘的傀儡伏在他耳邊好言好語喚幾聲,他就又風魔了,跟著陸希潘就走,一直跟到斑竹山。我見到他的時候,發現他走路總是踉蹌,手總是不住的抖,連劍都拿不起來,恐怕連我這樣一個弱女子,都殺不死的。是喝得太多了,圓天閣的名劍之一,墮落到這等地步,你叫他怎麼回去見歐陽覓劍呢?我也沒用迷|葯迷住他,只消每天給他一點酒,他就如同死人一樣了。有時我都想,如此廢人一個,我攝他魂作甚麼!」
「唐小謝,今年才十九歲。」薛華丹幽幽道,「你再聰明,也不會想到世情有多麼紛亂,人心會有多麼險惡。那時我待字閨中,就像你一樣天真幼稚。嗯,應該說比你還要天真。因為你多少還經歷過江湖。我呢,我是劍南薛家的大小姐,自由受著三從四德的教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你叫我上哪裡去懂得世道人心?爹娘把我許配給了江南第一劍客。人都說,陸希潘是江湖上有名的翩翩佳公子,又是圓天閣的頂樑柱之一,前途無量。雖然臉上不敢露出什麼,我心裏可有多高興。要知道我雖然出身武林名門,可因為自小體弱,一點武功都沒有學過的,怎能配的上他呢?直到結婚以前,我還做著夢呢。洞房花燭夜,我卻連新郎的面都沒有見到,一直守到燈花落盡,天都亮了,他可回來了。看他東倒西歪,眼睛紅通通的,我只道他被人灌醉了。可是,可是,我點了燈,送上茶,被他一掌打翻。我這才看見他手裡還拿著劍,身上一點酒氣都沒有,有的只是……血腥。我當時就嚇得癱軟在地上。他笑得跟瘋了似的,揮起劍來。我用胳膊去擋,於是就有了第一道傷痕。」
「現在想來,陸希潘既然可以對我施暴,為什麼不會同樣對待江楓呢?江楓幾番急於擺脫他,恐怕也是不堪忍受他的虐待吧?想到此處,我覺得又是解氣又是害怕。兩人只是在屋子裡不停的兜圈。我等的實在不耐煩了,卻不知此刻江楓作怎樣想法,難不成他們以前也就是這樣玩兒的,一個砍一個躲,沒完沒了?
「『早知道是你,早知道是你!』我只聽見他瘋狂的叫喊,『我早就看出來是你的招數。你竟然寧可死也不放過我。』
薛華丹停了一會兒,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陷入了當年恐怖的回憶中不能自拔。過了很久,她嘆了一口氣:「後來我回到客廳里,瞪著陸希潘的小照發獃。頭一次覺得他那雙眼睛如此可憐,似乎快要哭了出來。我本來以為江楓會自盡,可是當我回到卧室時,他已經不在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我只好把那堆碎肉和著帳子被褥,一起收拾到棺材里釘好,再給陸希潘發喪,設法一切安排妥帖,不能讓圓天閣看出問題來。不過,墨先生真是厲害,依然發現了那具被江楓糟踐的不成樣子的屍體。」read•99csw•com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讓陸希潘結婚,最早就是江楓的主意吧?——否則陸希潘哪來這樣大的怨氣。」
薛華丹搖搖頭:「你們一直以為,陸希潘是死在我手裡的,是以這些年一直都在調查我,是不是?哼,那時候,陸希潘魂魄在我手中,已成我的傀儡。我要斷送他,或燒或撕,只把這張附了魂魄的畫毀了就了事兒,何必費力氣去下毒呢!其實,我卻是特意留了他的屋舍,許他將來解除法術。只要屋舍不壞,尚可還陽。」
「陸希潘果然從畫上走下,端著他的長劍,沒招沒式的,朝江楓兜頭砍去。我猜他心裏,對江楓多半也有怨氣吧,江楓反反覆復,可是把他玩得夠了。我用血嬰花的莖汁塗了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江楓卻蒙在鼓裡,他什麼也看不見,只是聽見憑空里傳來金刃破風之聲,躲閃不及,被劃破了左胳膊,滴滴噠噠的流血。陸希潘這等身手,居然一擊不中,一定是事到臨頭,手下留情。我心裏十分惱怒,料想今晚的惡戰是難免了。江楓嚇了一驚,一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左顧右盼,卻不知對手在哪裡。不過,到底是圓天閣的名劍,他立刻鎮定下來,大聲嚷嚷什麼『刺客通名』之類的話。我馬上念咒,不讓陸希潘開口說話,只能加緊劍招,趕緊把江楓給我了結了。
「這是他們圓天閣天大的醜事,你聽了,不怕因此丟了性命?」薛華丹微含譏諷。
墨尋無搖頭道:「我們總是以為,陸公子和江楓也就是少年人一時糊塗。待他娶了名門淑女,就不會胡鬧了,所以才……」
唐小謝呆了一呆,還沒聽懂。她轉過頭瞧瞧墨尋無,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露出來。小謝忽然明白了,不禁滿面通紅,嘴裏卻還說:「不會吧,這怎麼可能?」
「陸希潘把我關在屋子裡,也不請醫生,也不抓藥。我想我是死定了。就在這時候,有一個道姑找上門來,說要給我治病,還分文不取。陸希潘固是不許。我聽著好奇,趴在窗台上看了看,那道姑有些面熟。我一時想不起來,就跟陸希潘賭氣,定要那個道姑進來。陸希潘拗不過我,就不管了。那道姑一關上門,就叫我師妹。我聽見這一聲喚,靈光一閃的。這才記起來,原來我也是萼仙的人。」
「人之常情?」薛華丹失聲笑道,「不要自欺欺人了。他們都做了些什麼,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唐姑娘還在這裏,別讓我說出來。難道——這就是你們圓天閣那些年輕俊傑們的『常情』?」
墨尋無道:「在那以後,江楓就失蹤了。因為那時老閣主剛剛過世,圓天閣內亂連連。事情也就擱下了。後來新閣主向我重提此事,大家都猜測是夫人抓住了他。現下看來,只怕是他畏罪逃跑,以為陸希潘是死於他的劍下。」
「我捂了眼睛不忍再看,躲在窗下不敢出氣。過了很久,裏面沒了動靜,只有幽幽的喘息。我鼓起勇氣再看一眼,床上的屍體——如果那個還叫屍體的話,已經變成了一堆碎肉,辨不出形容。不知怎地,看著這樣的陸希潘,我忽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放肆!」墨尋無厲聲喝道。
墨尋無黯然道:「江楓的別離劍,和陸希潘的千山暮雪,都是絕頂高超的劍術。照說還是陸希潘略勝一籌,何況江楓終究是看不到。」
「小謝,你是不是覺得,若是換了你,當下就要把陸希潘殺死,方解心頭之恨?」
「陸希潘那時就沖我冷笑。他說,只要我敢向家裡透露半點,他便要了我腹中孩兒的性命。他說那種話的時候,就好像孩子不是他的骨肉一般。我被他嚇住了,就真的read.99csw•com不敢說。在雲南呆了半個月,我每天都在猶猶豫豫。到了最後,終於也沒有說出來。那時可真傻啊。
「哪有那麼快。」薛華丹冷冷道。
「我看見腳邊的手掌,是一隻左手,手指又細又白。這時我忽然同情起那個少年人來,有些同病相憐的意思。我想不如給江楓一個機會。屋子裡有一隻很大的香爐,點著普通的檀香,已經熄滅了。我把貓兒放出去,撲倒了香爐,香灰灑了一地。這一下子,陸希潘的傀儡每動一步,腳印就落在香灰上,歷歷可見。江楓一見,立刻拔出劍來,追著腳印就砍了過去。
「回來以後,陸希潘和江楓又鬧了一場,大概還是為了省親的事兒。江楓說他從此不再上門。這一回陸希潘大動肝火。我受他折磨,小產了。
墨尋無說不出話。
薛華丹問:「你真的要聽?」
「不錯。我最恨的人不是陸希潘,而是江楓。相比之下,陸希潘倒是可憐人,受他背叛,受他擺布。他既與陸希潘相好,卻又不肯承認。不知道歐陽軒許了他什麼,他就打算與陸希潘絕交。即使只是一般的患難朋友,亦不至如此絕情罷。絕交不說,還要清白到底,一手促成了我和陸希潘的婚姻。——這不是卑劣小人是什麼。哈,他要真的從此撇清,讓陸希潘絕了念頭,倒也算好事一件。可惜呢,又是藕斷絲連。婚後沒幾天,陸希潘雖然醉酒打罵,還算是硬氣,斷了也就斷了罷。卻是他自己忍不住了,又跑來找陸希潘溫言軟語,說『陸希潘,讓我們重新開始』。其實我婚後的種種不幸,又皆因他而起,我不能饒了他。而命令陸希潘去殺死江楓。陸希潘固是不願的,傀儡身不由己,一定比死還難受。
小謝心裏一緊,原來陸希潘果然死在薛華丹手裡。
「流了好多的血——幾乎全身的血都要流盡了。我當時已經絕望,心想我命中注定落入此人的魔掌,受他折辱,竟然落到這等地步。與其苟延殘喘,不如早早了此一生。那時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變做厲鬼,也決不放過陸希潘和江楓兩個!」
墨尋無道:「歐陽閣主如此信任唐姑娘,怎麼會有什麼殺人滅口的事情,你不要挑撥離間!」
「因為我要這傀儡替我了一樁心愿——殺了江楓。」
又是一陣生硬的沉默。只聽見水流聲,錚錚淙淙的,撩得人心煩意亂。
「燈光很亮。江楓揮起他的佩劍,半躬身子,追著腳印,直取陸希潘的下盤。一招快似一招,簡直像割草一樣。他的臉照在燈下,青色的,只有一雙大大的眼睛,血紅,我想,他也崩潰了。」
「他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可是那裡面分明是恨意,是退到絕境處,只願同歸於盡的那種恨意。陸希潘似也嚇住了,可是他中了魔,停不下來。
「血嬰花用於萼仙道的幻術,但是本身之毒,尚不及一般藥草。」
「陸希潘婚後,為了方便與江楓往來,一直是隱居的。這樣一來,他被我攝了魂魄的事情,一時間也就無人知曉。家裡多的用人都打發掉,只留下心腹的幾個。一切準備好以後,我下了陸希潘的帖子,請江楓到家中晚宴,嘗嘗新釀。夜裡江楓來了,用人說陸希潘過一會兒就出來,他就在客廳里喝茶,一點沒有起疑。畫像就在客廳牆上,我躲在屏風後面,緊張的不行。看看江楓半盞茶過,我咬咬牙念起了咒語,命令陸希潘的傀儡對江楓下手。
「江楓雖然看不到,卻更聰明。」薛華丹冷笑道。「他轉了幾圈,忽然把一隻大蜡燭撲倒在地上,屋裡本來滿地都是香灰。打翻的香爐裏面,還剩有一些香片,都撒在地上,這時全被點燃了,不一會九*九*藏*書兒,煙幕滾滾的充滿了客廳。我嗆得不行,只道他失了手。一會兒才看明白,這一下子陸希潘得整個身子,都暴露在江楓的視力里。這一回,他是定要置陸希潘于死地不可。這下我後悔了,真不該用香灰提醒了他。我還不打算這麼快就失掉我的傀儡。於是我立刻念起了咒,趕快把陸希潘收回了畫中。江楓忽然間找不到對手了,滿腹狐疑,在屋子裡轉來轉去。
「江楓?」
唐小謝聽見「殺人滅口」四個字,心裏卻不免顫了顫。
「這樣說可太過分了!」墨尋無沉聲道:「江楓和陸希潘是從小就是朋友,一起學武功,一起為圓天閣出生入死。關係密切一點,也是人之常情。」
小謝看他青筋暴起,連忙按劍道:「你讓薛姐姐說完。」
「血嬰需要汲取新鮮屍體的血肉才能生長,」薛華丹道,「我把花籽和流產下來的胎兒,埋在一起。那可是個已經成形的男嬰,七八個月了。果然長勢不錯,到了第二年秋天,竟有了十來個花|蕾。陸希潘那時候跟江楓兩個分分合合,也顧不得我。在他眼裡,薛華丹已經無異於一個死人了。我悄悄做好了香片,趁陸希潘不備,熏香迷倒了他。然後祭起花壇,繪影圖形。法事只需要一個時辰,我把他的身體停在花下,花壇南面豎起紙屏,屏上掛上他的小照,念完咒的時候,血嬰花會化為血水,這時陸希潘的魂魄就被我收在屏上,成為萼仙的傀儡了。然後我把他的屍體洗凈擦乾,停在卧房裡。一切幹得靜悄悄的,無人知曉。」
過了一會兒還是小謝先開口了:「墨先生,表哥說過,這件事情要我定奪。薛姐姐你都告訴我吧。否則,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據我所知,血嬰花並非劇毒之物?」墨尋無問道。
「沒有這一件,倒還罷了。」薛華丹嘆道,「江楓一走,陸希潘可是心知肚明,我就成了他的出氣筒,夜夜受他折磨。我渾身的傷是怎麼落下的?直到現在每逢下雨,膝蓋還在發抖,那時他逼著我整夜整夜的跪在他枕邊。一直捱到雲南家裡,我想,我總該有出頭之日了。只要我跟母親一說,父親定然要跟圓天閣計較。沒想到這時,我卻懷了他的孩子。
「可是他娶了我以後呢?」薛華丹道,「他兩人日日廝混在一起,視我如不存在。我知道你們圓天閣勢力大,娘家又遠在天邊,只得認了命了,就當出嫁如出家。那些噁心事情,眼不見心不煩。」
「當時他嘴裏念著罵著的,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江楓。我心想,那大概是他的大仇人了。暗自跟下人們打聽打聽,卻說江楓是陸公子的好朋友,而且也是圓天閣的名劍之一。這我可就不懂了,又不敢多問。整整一個月,陸希潘都沒有再進過我的房門。我不知道做新婦,居然會有這樣的規矩。可是偶然遇見一回兩回的,他看我的那種目光,彷彿我與他有深仇大恨一般。我就想,他還是永遠不要來找我才好。後來,大概是過了三個月,那個江楓終於上門來了。我隔著屏風偷偷看他,卻是一個好清俊的少年,與陸希潘倒不相上下。陸希潘先是不肯見他,把自己關在房裡。那江楓就守在門外,說了許許多多話。哼,我也不明白什麼意思。後來陸希潘終於開了門,把江楓拉了進去。兩人在裏面嘰嘰咕咕的,一宿都沒有熄燈。等到天亮了,推了門出來,那樣親密不舍的樣子,倒像是多少年沒見過面似的。當時我就想,原來陸公子也不是這等冷酷無情之人。他對我若有對江楓的一半,我也就不怨什麼了。可是所謂『朋友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我敢說什麼呢。是不是啊,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