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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椒花墜紅濕雲間

「你說什麼?」巫姑漫不經心道。
「您放心,師父,」嬋娟忽然抹去了嘲諷笑意,底下儘是哀戚絕望的面容,「我是來懇求您的。」
巫姑看見嬋娟已經走遠,便道:「朱宣你出來吧。」
清任微微皺起眉頭來。
「哈哈,你乾淨么?誰相信!何苦還要惺惺作態,你也只是一個又自私又虛偽的人。」
所有的人都在默默地看著青王失態。奇異的變故接踵而至,是否真的暗示著青夔的末日快要降臨了?
也有人作出較為詩意的猜想,說清任早年間愛慕巫姑瑤姬,欲立其為後,遭到慶延年的蠻橫阻攔,還把自己的女兒塞給他,生生拆散一對愛侶。清任隱忍多年終於爆發,殺慶氏十族以泄憤。所以說紅顏禍水云云……
那個早夭少女的遺體,就像一張薄紙一樣在血泊中浸透,湮沒。
清任挽起長弓,一箭破空而出,呼嘯著劃過碧色的南方天空,消失在雲外。
殿中眾人皆不知朱宣為何物,面面相覷。巫姑的事情本來就神秘,此時似有重大的秘聞揭曉,人人側耳傾聽。
看到這些,已經是很多年後了。那時她早已是顛沛流離、歷盡滄桑,困頓到只剩一聲嘆息,用於告慰那些死去的靈魂。
少年被她的沉默所激怒。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因她的作為而感到徹頭徹尾的不解和悲哀,「也許,在您看來,家破人亡真的是不算什麼。」
「青王可安好?」末了那少年算師終於說。
青夔的正史中,亦沒有多少筆墨留給政變的失敗者。後來在一些稗官野史和文人筆記里,嬋娟讀到過這樣的記載:「青王借雲浮飛車之神力,直搗慶延年宅第。慶延年斃命。宅中匿藏兵械,一律收繳,私養軍丁,當場絞殺。家眷僕婦,圈入宗廟,著人看守鞭撻。同時御林軍提督攜主手諭,抄查司徒、阮遇、木保、道衡、采夢溪等十二朝臣之家宅。是日午,青王宣布慶延年十大罪狀,誅九族親眷亦不足抵其罪,其朋黨師友亦連坐,謂之誅十族。遂按冊拿人,滿城搜捕,所累不下萬人。十歲以上男子,一律處死。婦女兒童盡皆發賣為奴為娼。飛車日夜巡城,躲無可躲。有抗旨拒捕者,當場處死。一時郢都城中,血流成河,城外郊原,哀鴻遍野。王孫貴胄,拋屍大道。相府千金,流落勾欄。慶延年幼子慶崑崙舉兵于青水北,飛車驅而剿之。主曰皆可殺,遂活埋軍漢千名。昔司禮監御史采夢溪抗旨自裁,陳屍閆閭。日久無人收殮,為野狗爭食殆盡……」
朝野嘩然,驗明王室血統的血鏡祭典,只在幾百年前舉行過,如今終於又一次搬上了青夔的歷史。
「你住嘴!」巫姑狂喝道。
這話甚是不吉祥,眾人連忙舉杯應和,敷衍過去。不料白定侯又說話了,「主上,眼前就有一個合適的人選。他的勇氣和能力,已經贏得了主上您的青睞。」
「對他而言,自由和死亡是等同的,但他執意要做這樣的選擇,怎麼叫做我寧願他死?」
清任站起身來,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他扭頭去看春妃,春妃低著頭一言不發。這時候,在座所有的人敏感地覺察到了,看似消散的政治危機忽然又回到了郢都上空。他們屏住了呼吸,板起了臉不顯露任何表情。只除了那個淡金膚色的少年本人,站在地上,抬起眼睛來,對著清任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
很多年前,她罄盡所有而加諸這個世界的殘酷,終於隨著天風的永無止境的迴響,反施於她自己身上。當這個微笑再次浮現於眼前的這張成熟而詭秘的臉上,並且彌合得天衣無縫時,彷彿冰冷的潮水一點點上漲,即將沒過她的頭頂。海面上漂浮著黃白的泡沫,烏黑的海草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骸骨和半腐爛的屍體,他們隨著波浪一漾一漾,彷彿地獄里所有黃沙掩埋的怨鬼,所有不得超升的魂靈,都一起漂了出來,趁著末日的微光,爭先恐後地重返這個世界……
很久,是二十年的意思吧。
「離開神殿他會死的!」
「徹底血洗慶家是青王的願望,我只是促成了他罷了。」巫姑淡淡道,「你忘了,只有人的願力才能夠真正做成一件事情,其他的方法不過是推動了它,咒術也是如此,權謀也是如此。如果不是強烈的慾念吞噬了人心,那麼再厲害的詛咒也無法發揮作用。」
其中尤其可怖的是,據白定侯所言,是湘夫人將這個孩子交給了他。那個傳奇女子在她的一生中究竟埋下過多少伏筆,竟然在她身後二十余年,還能對青夔的朝政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
夏妃茫然地點頭。
嬋娟再一次落下淚來,姑母已經不在人世了,一切發生得這樣快。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眾人大駭。
那些指南車一架一架地轉動起來。漫天白雪,卷舞紛飛。隨著機械的蜂鳴,指南車越轉越快,風輪攪動著雪花,如火星般飛舞四濺。場地里騰起了白色的雪塵,一時間霧蒙蒙的,難以看清細節。忽然有人發現,那些輕盈的車架,竟然漸漸離開了地面。
夏妃畢恭畢敬地向青王行了一個大禮,斂衣而退。
「他逃走了,你知道的。」
巫姑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什麼?」她竭力鎮靜。
他微笑著接納了海若,然而卻宣布,需要神殿大祭司巫姑為海若驗明正身。
那一刻,巫姑覺得腳下的世界忽然急速地轉動起來。她彷彿再次來到了那座高塔的頂端,孤冷的風吹得她四肢僵冷。死去的嬰孩下墜著,下墜著,像是在時間的無底深淵中穿行,永遠墜不到盡頭。忽然,他緊閉的小小眼睛驀然大睜,露出一個純潔無瑕的微笑……
克制雲浮飛車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造出更為高級善戰的雲浮飛車。那不是一天兩天能夠辦到的事情。另外一件事情令她更為迷惑。
傀儡的聲音,永遠清澈而平靜,但「公主」這個稱謂,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呼喚過了。她顫顫地站起來,轉過身,正視著薜荔。
海若道:「蓄意謀反。」
嬋娟打了個寒戰。
夏妃緩緩地在房中踱步。慶洛如用過的那隻杯子還放在桌上,杯中尚有半盞殘茶。夏妃把茶杯端起來嗅了嗅。她本來就精通茶藝,「芸鍾」這一品茶,本來就是她的傑作。只這一聞,她就知道這杯茶水之中有蹊蹺。
芸妃慶洛如的喪事是暗中舉辦的。作為罪臣之後,芸妃不可能享有禮葬,棺槨亦不可葬入王陵,只能像庶民一樣葬到郊外的荒野里。動亂期間,清任一直將她的遺體停在紫竹苑中,命人擊鼓焚香,日夜祝禱。直到血鏡祭典的前一日,方才秘密地發送出城,送回綿州慶氏老家。據說芸妃發喪那一日,青王清任親自扶了靈柩出城。即使是相伴多年的夏妃,身後亦未受到青王這等禮遇。
「師父,如果我傷害了你,請你加倍懲罰我。」嬋娟不死心地說,「但是,你要報復的人,都已經報復了。剩下來的,只有朱宣,他……他也是你們冰族的孩子,請你救救他……」
她只是如常行禮,示意萬事皆備。
人群死寂。過大的震驚使他們不敢擅出一語。他們等待著青王的評判。
朱宣不語。
「敢問是何罪狀?」慶延年抖了抖袖子,傲然問道。
城中的兵亂,立刻傳到了宮廷中。夏妃采藍面色慘白,不停地祈禱,希望青王此次的行動只是針對首輔。她的父親只是個快要退休的庸碌官吏,或者不至於招來滅門之禍?然而,當芸妃的死訊傳來,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客人們以為是風太大,把指南車吹翻了,紛紛呼喊起來。
當然,誰也不知道那個叫海若的年輕人,是否真的是清任的孩子。誰又能保證,白定侯父子說出來的話都是真的。可是,如果是真的,為什麼膝下猶虛的清任,不願意接納海若呢?只是為了防止白氏的勢力坐大嗎?
這時她看見一個背影,跪在神像前的蒲團上。聽見她的腳步聲,便站了起來,面對著他。黑暗中無法看清那人的臉,但他身形高大,猶如一個鬼魅的鐵塔一般,高高地俯視著。
「對不起。」巫姑轉過身,緩緩地朝神堂裏面走去。神堂里沒有點燈,一片漆黑。她踩著冰涼的石階,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向自己無可救贖的結局。黑色裙裾拖在地上,彷彿一個緊緊相隨的孤獨的影子。
巫姑明顯地抖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獃獃地望著昔日的徒弟,宿命的恐懼襲上心頭。
白定侯忽然問及青王,王儲之位空虛了二十余年,懷孕的芸妃又喪了命。此時此刻,青王心目中究竟意欲選擇何人繼承王位呢?
朱宣遂接了,小心地掛在頸項上,然後道:「那麼就此告別。」
慶延年忽然發起狂。他像一頭困獸一樣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朝門外衝去。武士們愣了愣,他們沒有想過一向端莊傲慢的首輔會有這樣的反應。但是門外的一個人伸出長槍,攔了慶延年一下。老人栽倒在台階上,昏死過去。他的耳朵下面流出一注鮮血,沾在蒼蒼白髮上,有如雪地里綻開的紅梅花。
月上華堂,人都來齊了。
巫姑想要探看青王的暗示。遙遠的廊檐下,似乎只傳來一聲蒼老的嘆息。
她站在神殿前高高的台階上,驕傲地望著驚懼不已的人群,就如同征服者睥睨失敗的敵人。嗚咽的夜風吹起了她長長的黑袍,像一隻鬼魅的大鳥在乘風起舞。很多年前那個毅然絕決的少女瑤姬,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
「你可https://read.99csw.com以把罪證放下了。」身後傳來青王清任冷冰冰的聲音。
清任淡淡道:「我不幸命中無子,所以只要擁有青族王室血統者,即可繼承王位。」
侍臣追趕了上來,連連稱賀:「到底是主上,箭術精絕不減當年呀。」
「請你留下,」他幾乎是不顧一切地說,「你將是郢都的主宰。」
雲之彼方,有一個白影在閃爍。
大殿里的空氣彷彿一下子凝固了。一直這個問題都是眾人困惑的核心,然而從無人敢於向青王提出。
「你懂得什麼?」巫姑根本沒有被嬋娟的話語擊倒。那些恐懼憤恨的人群,反而使她高高地揚起了她的頭,「你不過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你根本不懂得任何苦難!你看見過你最尊敬的人在你面前血濺三尺嗎?你經歷過自己的國家在入侵者的鐵蹄下覆亡、親族們淪為賤民被異族的武夫蹂躪嗎?你曾經有一個不到十歲的親妹妹一邊叮囑著你復讎一邊跳河自殺嗎?你知不知道被人當作獵物來射殺來進貢是什麼滋味?你知不知道被凌|辱是什麼滋味?那種如蛆附骨永不超脫的孤獨和絕望,像烙印一樣打入靈魂,生生世世都無法解脫!你的那些犧牲的情趣,那些正義的幻想,跟這些比起來根本不值得一提!哈!但願你有機會將這些苦難一一經歷,否則你對我的指責永遠都是蒼白可笑的!」
老白定侯不慌不忙地站了出來,「主上明察,臣並未一口咬定海若是主上的兒子。」
她像拖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樣,把清任從巫姑的腳邊拖起來。侍從們很快弄來了肩輿,七手八腳地把青王抬了上。春妃道了聲:「主上請回宮休息。」便立刻帶著人匆匆離去。
夔歷四百一十八年歲末的腥風血雨,持續了整個冬天。被屠戮的門閥貴族們有小規模的反抗,但在青王的鐵腕控制以及雲浮飛車的震懾下,全都遭到了慘敗。來年開春時,殘局收拾得差不多了。冰雪融化,洗去了郢都城大道上的血跡,一切似乎又歸於正常。於是青王封賞了平亂有功的白定侯父子,尤其嘉獎了操縱飛車的少年海若。他的出色表現使得肅清慶黨的步伐加快了一倍,因而清任對他極為賞識。在青王賞賜朝臣以慶祝新歲的紫宸夜宴上,清任命白希夷帶海若入宮,與他的心腹大臣們一同飲酒作樂。
巫姑沉吟片刻,說:「我這裏,也無法作為你的避難所。」
清任皺緊了眉頭,「你說我不幹凈?」
他的臉幾乎要貼到巫姑的鼻尖上,手指的瘦硬的觸抵令她喘不過氣來。她放棄了掙扎,任他咆哮。他眼底里的絕望,像洪水一樣立刻就要決堤。而她只是像一堵牆一樣地沉默著。
春妃暗暗看了青王一眼。清任坐在她身旁,抿著一碗清茶,淡然得彷彿在等待一場早已爛熟於心的戲碼。
「我的遺詔已經寫好,將來自見分曉。」清任微笑著解釋,一面向眾大臣舉起了酒杯。
「可是,師父,」嬋娟說,「誰又能上神殿來抓人的?」
也正是為此,白定侯才大費周章,慫恿青王弄出神殿驗血的一幕,逼迫青王。
她不自覺地伸出手臂,朝空中抓去,可是什麼也抓不到。清任的哭聲終於消散了,亘古不變的月輪懸挂高空,夜風依舊吹起遠年的歌謠,但她的故事已經落幕。
「你奪走了我所有的歡樂,怎麼可以把我的孩子也奪走啊……」
夏妃搖搖頭。
巫姑扶著牆裙,慢慢滑倒在地。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站起來了。
終於嬋娟不再哀求,「你無恥地欺騙了朱宣……和我,其實你心裏最明白,為什麼他不能走出神殿,恰恰是你自己的詛咒,害了你親生兒子的一生!」
「可是你救他不過舉手之勞啊,師父!」嬋娟仍然不肯放棄。
「莫非——清任已經知道朱宣的存在?」
清任道:「你不明白?」
清任從懷中解下一個水晶佩,放在朱宣手中。朱宣的手抖了一下。清任道:「這是我多年攜帶的護身法物,讓它送你一程吧。」
「我不想看。」
清任沉默良久。此情此景,片言隻字都如此孱弱,含在嘴裏不敢說出口。生怕一說,就被青草原上的風吹得支離破碎,無可挽回。而那少年顯然有著同樣的心情。絲帶顯然並不影響他的視力,他靜靜地平視著清任,無人可見的目光中隱含了某種微妙的悲傷。
有人偷看清任,青王只是沉默著,獃獃地盯著巫姑和嬋娟。春妃垂著頭。白氏父子也說不出話,事態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像。沒有人敢於開口說話,更沒有人敢上前拉住這對幾乎要發狂了的師徒。
她只覺得手裡忽然多了一個冰涼的東西,那女子就倏忽不見了,彷彿只是一場舊夢留下了一個哀傷的片影。低頭一看,手中的東西,原來是一把亮閃閃的黃銅鑰匙。
然而不久人們就看清,來者是個手無寸鐵的少女,並非白定侯手下的精壯武士。誰也不知道這少女是怎麼進來的,祭典之前,神殿中肅清了閑雜人等,然後鎖緊了大門。來人彷彿是情急之中翻牆越樹而入,髮辮弄得散亂,衣裙也被枝條劃破了,沾著星星點點的雲蘿葉子。她滿面通紅,不顧一切地推開人群,忽然撲向了巫姑。
「師父——」嬋娟嚇了一跳,撲上去扶起她。巫姑悠悠醒轉,推開了嬋娟想要站起來。然而她雙膝發軟,無論如何也動不得了。
此時夏妃心中忽然升起的快意,正在微微燒灼著她的興奮。其實她早已打定主意要平靜赴死。可是清任的言行卻深刻地刺|激了她,讓她戴了多年的恭良世故的假面,在一瞬間迸裂了。
「也許吧……」
「的確是很殘忍的詛咒,即使湘夫人本人,也拿它毫無辦法,所以容忍你到如今。只是,對於我來說,它恰好非常容易解開。」海若道,「我只在庇佑青族子孫的神殿念一句咒語,讓那些塗在高唐廟牆上的血,重新吸回自己的身體,這就可以了。」
惟一遺憾者,便是這個海若,並非是青王之子,卻還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宮中的知情者一直猜度,多年來,青王對其口口聲聲尊崇的「先父青王武襄」的態度,其實是相當厭惡的。他必定不願接納這個或許是通姦所出的兄弟。
所有的旁觀者,都在月光下改變了面色。只見青王狂亂揮舞著雙臂,把身邊的從人打得齜牙咧嘴,他步履蹣跚地走向巫姑,嘴裏不停地念著朱宣的名字。
她不免揣想,很多年前,十五歲的巫姑被囚禁於此時,又是什麼心情呢?她在這間廟宇度過了全部的青春歲月,老來仍是性情詭秘。這高唐廟中究竟發生過什麼樣的可怕事件?那時的嬋娟,那時的朱宣,都還沒有降臨這個世界。只有眼前這座黑塔,曾經如神靈一樣俯瞰過這一切。
海若漠然,命令身邊的武士立刻拿下首輔。
清任轉身背對著夏妃。他發現了夏妃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種前所未見的冷洌的東西,直楞楞地刺向他。他感到一絲恐懼。即使從未對其有過感情的女人,居然也具有洞察他心思的能力,「難道你沒有這樣想過嗎?」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惱怒,用一種幾近惡毒的語氣說。
清任掀開帳子,盯著慶洛如慘白的臉看著,不知在想什麼。血腥的味道在這間精美絕倫的繡房里繚繞不散。
忽然出現的嬋娟,根本沒有留意到神殿里在發生著什麼。她衝到巫姑面前,大聲說:「師父,我全都知道了。」
彷彿死寂的水面投入一塊巨石,信使的到來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清任沒有理她。
當然不會有任何人提出異議。於是白定侯說:「今晚就到此吧,我們父子打算進宮探望主上的病情,各位可願跟隨?」
春妃大駭。
已有明白人,看出些端倪了,不免暗暗詫異。巫姑凝望著銅鏡上的圖騰,一動不動,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此時萬籟俱寂,大家都等著她的闡釋。
「主上猜得不錯。」夏妃道,「臣妾當真有過這等想法。宮裡的女人,從慶王后往下,誰不想把別的女人統統踩死,只剩自己。我這樣回答,主上可滿意?」
他終於跌倒,跪在她的裙下淚雨滂沱,不顧一切地哭喊著,一聲聲喊著她的名字,就像一個飢餓無比的嬰孩,像一個失去了利爪的老獸。彷彿僅僅是這樣的呼喊,就能換回他不能擁有的一切,就能彌補他生命中全部的空虛。
宮中又有了新的流言。原來多年沉寂的春妃,竟然是可以生養的?然則又不像。整個過程中,春妃都在保持沉默,或者這孩子並非她親生,只是抱養了某個宮人的。
還沒讀過半頁,就聽見外面院子一陣巨物墜地的噼噼啪啪聲。他抬起頭來,看見一群全副武裝的武士破門而入,卷進來一陣刺骨的寒風。
相隔一步之遙,他們彼此停了下來。來人長靴斗篷,是一身流浪算師的打扮。風帽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雖然雙眼用一根珠灰色的絲帶緊緊蒙住,還是能看出這是一個容顏絕美的少年。
想來想去,巫姑忽然領悟到一個駭人的事實:
「師父,」朱宣忽然道,「剛才嬋娟說,青王和白定侯捉拿慶首輔一家,用的是雲浮飛車?」
少年算師呆了一下,遂道:「請多保重。」
海若俯身,微微笑著,伏在她的耳邊低語:「湘夫人讓我守住自己的秘密,連白家的人都不能知道。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海若微微笑道,「反正你快要死了,不是嗎?」
巫姑凄厲九-九-藏-書的話語,就像刀鋒掃過眾人的胸口,冷得讓他們啞口無言。神殿的上方,猶如被死亡的神靈所俯視,從而一片死寂。
春明館中依然是一片沉寂。大家都已經猜到,此時的郢都城,只怕已經翻天覆地了。但是青王和白希夷還在靜靜地坐著,這樣誰也不敢挪動一下。
事已至此,清任只能表態支持海若了。畢竟,白定侯是他的自己人,這個「自己人」現在有一百精銳駐紮在郢都城內,並且擁有制勝的絕密武器——雲浮飛車。
然而青王只是沉默,長久地沉默著。
「臣妾和臣妾的家人都只是說,海若——他擁有帝王之血。這一點,巫姑也不能否認吧?」
巫姑抬起頭。風吹帷幕,面前的銅鏡在微光中閃著瑩瑩的幽光,彷彿遙遠的綠野上,靈異的湖澤星羅棋布。鏡光中映現出一張熟悉卻又陌生的面容。那一刻,她彷彿看見青水上的那個少女,面朝山水,笑靨如花——卻只在宿命的剎那間,鬢髮都已斑白。鏡光煙水之中,乍見熟悉的一襲青裙,不知何時浮現在她身後,如不定的浮雲。
如游蛇吐信,如風捲煙霞。兩人的血液,在淡綠色的藥水中凝結成線。碧悠悠的水晶方鼎中,兩條紅絲延伸著,纏卷到了一起。
清任眯了一會兒眼睛,忽然道:「那麼你原原本本告訴我,為什麼要引薦芸妃?」
「你可以看到他在哪裡,難道你不想看看?」
「說得好聽,主上不會有放過我的心,我說什麼都是一樣的。」夏妃笑道,「今日全家大難,我也不指望逃出生天。我們這些王后妃子的,在主上的心目中從來只是傀儡而已,該陪葬的陪葬,該送死的送死。可是主上何必又給我的死亡安上莫須有的罪名?難道把芸妃的死歸咎於我之後,你就真的能相信自己的手是乾淨的?」
「難道不是你慫恿他走的嗎?」巫姑憤怒道,「不是你給了他月影綃,他怎麼走得出去?他在神殿中住了十七年安然無恙,現在如果他死了,也是你害了他!」
風很冷,青王清任猛烈地咳了幾聲。春妃連忙為他倒上一盞滾熱的茶,清任只是擺擺手。
朱宣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慶首輔知道了我的存在,所以他們家就得被血洗?」
這情景似曾相識。漂移不定,卻牢牢地吸引了他。清任勒住了馬,凝神看著。那白影彷彿一隻低飛的鳥兒,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綠色的嵐靄中顯出了一個輕盈的人形。
嬋娟「呵呵」地笑了兩聲,重複道:「我全都知道了——高唐廟的秘密。」
他忽然脫口而出:「請你留下——」
這隻是稍微委婉一點的拒絕。嬋娟聽在耳中,心裏又空又亂,就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踩到了河底,卻發現那只是深陷的泥沼。她迷惑地望著自己的師父,似乎一瞬間被傷心失望所擊潰,不再認識這張熟悉的臉孔了。然而她那與生俱來的理智,立刻冒了起來。
巫姑獃獃地看著少女的臉,她彷彿已經聽不懂嬋娟的話了。
隔壁的朱宣早已是心如刀絞。他盯著巫姑平靜的臉,不知說什麼好。
嬋娟沒有擦拭血跡,她只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平素文雅的巫姑竟會有如此舉止。「我曾經那麼仰慕你,師父。」她慢慢地說,「甚至你不肯救我,將我逐出神殿的那一天,我都不曾怨恨你。我對自己說,師父太過於愛護朱宣。可是我在高唐廟中看見了什麼?我看見了前所未見的可怕詛咒。令人作嘔的是,那粉牆上的咒語,還是用尚未凝固的人血寫成的!你們——你們這些巫姑的信徒,你們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麼嗎?那上面寫著:我用這個死去嬰孩的血液,詛咒他的家族將不會有後代,詛咒他所有的血親在罪孽中度過殘生,詛咒這個王國終將以最可怖的形式覆滅!」
白定侯不慌不忙,起身離座,向青王叩拜,道:「老夫斗膽,請主上考慮立海若為儲君。因為,他是主上您的孩子。」
「我像她這樣年紀的時候……」巫姑嘆了一聲,並沒有說下去,「家破人亡算得了什麼呢。」
巫姑嘆道:「你不明白,那詛咒有多麼的怨毒……我快要死了,以我現在的力量,已經無法修改了……朱宣他,一定會死的,我也馬上會去陪著他。」
青夔歷四百一十八年的隆冬。歲末的春明館籠罩在一片融融的寧靜之中。郢都地處溫暖濕潤的青水中游,少有冬雪,然則這一日卻從早上起,就飄起了綿綿細雪。僕役們把中庭地上的積雪都掃了乾淨,迎接貴客。但枯槁的遠樹和山聳的屋脊,全都蒙了一層薄薄的白。天地間彷彿換上了一個琉璃世界。
月光穿過水晶方鼎,投射在青銅鏡上。鏡光閃爍中,只見兩條青夔在纏鬥,一個身姿遒勁,咄咄逼人,一個略顯老態,卻靈活機變。一時間未分勝負,只是並在一處飛舞。
人們期待著這兩股血液能夠融合。它們扭在了一處,彼此并行,不斷拉長,拉長,卻始終不肯合為一體。
巫姑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不作回答。
青夔末年,歷史的記載語焉不詳。一貫溫和內斂的青王清任,在暮年忽然挑起了如此大規模的血腥屠殺,以至於壞了他的二十年的仁政清名,使得他身後廟號只能是「東君」,不能比擬其父「東皇」武襄。清任為何如此行事?正史中對此沒有任何解釋。有好事者猜測,清任當時已經病入膏肓,神志不清,故而有此亂命。事實上晚年清任的確性情難測,但也未必到了狂亂殺人的地步。又有人說,青王這個決定,肯定經過深思熟慮。他窮盡二十余年心力與門閥貴族鬥爭,倘若芸妃產下繼承人則前功盡棄,故而不得不提早下手。又因為病體時日無多,擔心繼承人不夠得力,所以寧願放棄清明聲譽,把一潭深水的青夔朝政掃除乾淨,不留隱患。然而以清任的周全,也應該想到,過度的屠戮會帶來更複雜的仇恨和矛盾,是將來國家顛覆的禍根……
「這不就是了。那麼,你還打算乞求我的寬恕嗎?」清任冷冷道。
殿中並無旁人,巫姑的默誦只有她自己聆聽。這樣的祝禱詞並非出自某一部上古典籍,而是全由她自己隨口說出,就像行吟者唱給自己聽的歌。很多年以來,都沒有人知道這一點,他們只是遠遠地瞻仰她神秘莫測的身影,卻並不了解——神秘莫測的巫姑,她到底發出了怎樣的聲音。
薜荔牽裙跪下,恰與她比肩。鏡中的兩個面孔,奇異地重疊在了一起,「我很久沒有見到你了。公主……我們本來就應該一直在一起的。」
「巫姑,我相信,剛才你的話並沒有說完——你為什麼不說完呢?其實你早就看出來海若的真實身份了吧?」
巫姑猛然抬起頭。遠遠的廊檐下一團漆黑,她看不清白定侯的臉,卻分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猶如利劍向自己刺過來。她快速搜尋著清任的眼睛,想知道他的意願。然而,他離她太遠了。
她不敢相信,甚至不敢回頭看清任一眼。她死死地攥住手中的那隻黃楊木杯,渾身劇烈發抖,「臣妾不明白主上在說什麼!」
青王清任不語。杯中的清酒已經被冷風吹起一層薄冰。他抓起酒杯,一飲而盡。
因為一個偶然的伏筆,使得嬋娟逃離了命中的第一場真正的劫難。她獨自走向荒蕪的郢都城北,高唐廟如太初遺留的一塊頑石,兀立於冷漠和遺忘之間。她懷著複雜的心情,用黃銅鑰匙試探著生鏽的大鎖。令人驚奇的是,那門居然一捅就開了。她張皇著鑽了進去,於是整個顛覆了的世界就被她遠遠拋在了身後,遁入了另一個永遠靜止的時空里。
這樣想著,她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不提防正撞上了春妃的目光。白雍容笑容中的深意,竟令她不寒而慄。
巫姑驀然抬頭,並不遙遠的彼方,隔著重重的人牆,她看見清任慘白的臉。他的眼睛被悲傷浸透,呈現出霧蒙蒙的冷色,就如同冰雪后荒無人煙的原野。「瑤瑤,」她彷彿聽見他的聲音,遙遠而陌生,僅僅傳到了她一個人的心底裏面,「瑤瑤,這真的是你嗎?」
「我說——你可以放下你的罪證了。」
「那麼,臣妾的罪名,是什麼?是……妒殺芸妃,對吧?」
於是,紫宸夜宴上,發生了一樁震驚夔國朝野的事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所有人都被突如其來的事情驚呆了,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驚恐地瞪著她的徒弟,不明白她何以還在這裏。
白定侯利用了青王無子的焦灼心理,畜養一個擁有青王族血統的孩子,並且帶入京城散布傳言說是青王所出。種種因緣之下,清任也確實喜歡上了這個勇武的海若。只要青王肯立海若為儲,繼而為新君,將來的青夔國,必然是北方白定侯的天下,如同當年的綿州慶氏一樣。誰說白定侯一家忠肝義膽,就完全無所圖謀呢?
「清任,你居然也有今天。」巫姑有些蒼涼地想著。
「你?」巫姑聽出了這個聲音,是那個剛剛被承認為王儲的武將海若。
清任冷然道:「你未免想得太多了。你身為慶氏一黨,無論如何是洗不掉罪名的,何必又扯出這麼多因果來。本來罪不致死的,難道要逼著我殺了你嗎?」
青王也終於轉過身,對著她點了點頭。夏妃緩緩退到門邊,一隻腳跨在門檻外,忽而又回過頭露出一個極其傲慢的笑容,「您就算殺盡了我們這些人也沒有用的。您最想要的那一個,永遠也不會屬於你。」
巫姑垂首默https://read.99csw.com然。再抬頭時,鏡中依然只有她自己蒼白的面影。
她已經不記得,距離上一次看見他,已經隔了多麼久遠的時間,多麼漫長的距離。她依稀還認得他。他兩鬢斑白,面帶病容,就像是老去的樹,翻舊的書。任誰也不難看出,他的身體里已經堆積了太多太多不堪承受的重負,即使君王的華麗衣飾也難以掩蓋他臨近潰滅的身體狀況。只是她的眼睛已經被歲月磨得模糊,再難辨別他的神情;她的面容已經被風雨凍得僵冷,再難浮現哀傷笑容。風從神殿大堂中穿過,她的視線里飄過一絲雪白頭髮,像是凝重的空氣中撩動一絲不安的情緒。她想那大概是他的,他像她自己一樣,也老了。
他看著那少年轉身離去,踏著初春青翠的嫩草,走向沉默的荒野,心中一陣酸楚,似乎離開的那個人並不是朱宣,而是自己的某個未知的魂靈。它正如抽絲一般慢慢離開生命,步履緩慢,百感交集。
盛裝的宮女們在春妃白氏的指點下,折下一枝枝殷紅的梅花,插在玉瓶中。捧到席間,贏得了客人們交口稱讚。白雍容靜坐廊下,嗅著新雪簌簌的芳香,遙遠的海疆歲月撲面而來,只是殷紅的梅花所映襯的,卻是一張年華老去的臉。
巫姑渾身發抖。她抓起銀匕首朝嬋娟擲過去。少女躲閃不及,前額被撞破了,鮮血沿著眼角面頰流下,彷彿判官的硃筆,畫出了猩紅觸目的一豎。
從來沒有見過青王像這樣講話。他發了狂,他拍著椅子的扶手,大聲疾呼:「你們沒聽見嗎?我有孩子的啊!有的啊!」
「得到自由?那麼他就同時得到死亡好了!」巫姑怒道。
「放肆!」清任喝止道。這麼多年,溫順內斂的夏妃,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這樣講過話。
循聲望去,牆角躲著一個年輕女子,穿一身明顯不合身的粗布衣裳,面孔似乎有些熟悉。嬋娟正要問詢,那女子已經湊了過來,「采小姐您果然在這裏,夏妃娘娘臨走前,要我把這個交給您。」
「只是像一個母親一樣地救他!」嬋娟尖叫道。
巫姑知道那是嬋娟,但是她不再想去理會任何事情了。
即使最謹慎的人,也在這句話的震撼下,發出了恐懼的驚呼。
芸妃慶洛如的死狀很慘。據紫竹宮的宮人說,芸妃早上起來,並無任何異狀,還吩咐侍女為她沏了一杯「芸鍾」,就是當初夏妃母親的配方。飲下之後,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看見她倒在了地上。眾人把她抬上床,只見她下身不住地流血,竟是無論如何也止不住。等到太醫匆匆趕來,說是小產引起的大出血,方子還沒來得及寫出,芸妃就斷了氣。
「你攔著我沒用了。」嬋娟毫不示弱,反而提高了聲調,「我一早就告訴過你,我全知道了。高唐廟的秘密,你的秘密。」
嬋娟呆住了,她漸漸悟了過來,「原來你是……寧願他死?」
大殿上架起了一面巨大的銅鏡,是巫姑用於作法的道具。鏡子上本來矇著厚重的幕布的,此時揭開了一角。巫姑跪在銅鏡之前,低頭默默地祝禱。
夏妃回到自己的寢宮后,懸樑自盡而亡。也就在那一日,在綠波宮和紫竹苑兩處供奉的宮人,全部依刑律處死。
「所以,就這樣……我從地獄里回來了,母親。」
剛剛踏入這個領地,她就感到了一陣逼迫。她發現高唐廟的天空與眾不同。湘夫人遺留的法場,甚至可以把漫天大雪都阻隔在外。這裡是永久不變的陰天,連雲彩都是永不變換的鉛色,似乎有著異常凝重的質地。好像千萬年的犧牲骸骨,歷經燒灼焚煉,淘洗挫揚,最後都積壓於此,成為一色的沉甸甸的爐底香灰,壓在頭頂上,令人喘不過氣來。就連日光,也在這香灰的阻隔下,變得晦暗冰冷,有如冰峰的背影。
這時候有一個人打破了尷尬沉默,就是眼前的主角海若。只有他,毫不在意周圍的氣氛和旁人的感受,自顧自地露出帶有殘酷意味的笑容。他再次走到巫姑面前,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巫姑能否查知我的母親是誰?」
嬋娟跨出了神殿的大門。年輕的她,第一次發現整個世界都已背轉身子,棄她而去。她目光僵直,沿著長街漫無目的地晃蕩,等待著路過的士兵將她捉拿歸案。雪越下越大,埋沒了她跋涉的雙腳。這時候有個細細的聲音從牆邊傳來。
少年掙出他的手指,急速地離開。
其實送芸妃時,清任並未親扶靈柩——這大約是後來的謠傳。儘管前首輔慶延年聲望不佳,但年輕早逝的王妃卻贏得了後人的一致好評,大家也願意相信她死於無辜,相信青王清任對她的寵愛是真心實意的。
這一幕驚呆了所有人。巫姑有一個親生兒子的事實,神秘詛咒的存在,這些東西忽然間浮出了水面。大家看著這個大胆衝撞了巫姑的少女,不知所措。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就失聰了。她不敢去傾聽眾人的話語。雖然她仍舊不明所以,卻已經感覺到陰謀的潮水,正在地平線上洶湧,轉瞬就要到了眼前。
他盯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地攥住了拳頭。
巫姑下意識地搖搖頭,「我救不了他,我誰也救不了的。」
「臣妾沒有做錯什麼!」夏妃急了,語無倫次道,「臣妾自從接替故慶王后掌管後宮,步步深淵,如履薄冰,惟恐一件事情做得不夠好,就要給主上添麻煩,這些年沒有一個晚上睡安穩了的。臣妾捫心自問,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主上、對不起宮中姐妹的事。即使是把芸妃引薦到宮中這件事上,雖然是慶首輔的希望……但臣妾自認……也沒有做錯。芸妃天生麗質,性情淳和……難道……難道主上心裏就不喜歡芸妃嗎?主上當時,不也動過要把她立為王后的念頭……」
「安好。」
但是她快活了。她看著驚訝的拚命保持平靜外表的青王,甚至想,不知死去的慶王后,是否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機會扯開青王堅硬的外殼,把毒針深深地刺到他心裏去呢?
「公主,你看看清任,你看看清任啊……」
淡金膚色的少年說:「我以為巫姑是仁慈的。」
不知過了多久,一匹快馬闖入了春明館。
清任並不是執拗的人,當暫處下風,他一樣能夠面不改色等待時機。所有人都這麼猜想——這個時候,清任會用他一如既往的端睦態度,走下大殿,扶起自己的親兄弟,流著眼淚說一些祝福的話語,仿若失散的家人重聚。
三滴滾燙的血液滴入了水晶鼎,一縷爍目的紅沿著水紋迅速滑開。
這個解釋當然更可笑。其實,一切都是清任自己的選擇。即使在他無力選擇的時候,他也只能勉力挑出一步棋,走下去,一步一步走下去,而無法計較自己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他忍不住瞪了春妃一眼。是帝王的震怒,然而震怒之下卻掩飾不住失望與傷感。他第一次對白雍容感到不解,她為什麼會這麼做,為什麼會——欺騙他?
清任淡淡道:「回宮再說吧。」
「主上有話要說。」人們低語著。細心的人注意到,不知何時,青王的臉改變了,某種精神已經消散殆盡。沒有人知道他的內心發生了什麼樣的巨變,但似乎就在剛剛過去那麼短短片刻,時光在他身上跑過了幾十年,前所未見地顯露出了衰朽之態。眼前的青王就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僵冷的軀體里只剩下了哀傷和麻木。
巫姑不語。
少年道:「我叫朱宣。」
「你們……誰說我無所出!」
巫姑一見之下,心中大為寬慰。
只有春妃憂慮地皺起了眉頭。她離清任很近,聽得見他的呼吸聲急促而帶著嘶聲,像是溺水的人在拚命掙扎。她猜測清任身體里的某件東西,忽然碎掉了。他正在壓抑著劇烈的痛苦。春妃本能地想上前攙扶他,但立刻止住了。假如讓人看見青王在這個地方病得無法正襟危坐,那麼等待他的將是徹底的倒下。王座就是這樣脆弱的一個位置,明明從臣無數,卻不能向任何人呼救。春妃只能和眾人一樣,看著他掙扎而不置一言。她下意識地望了一眼遠處那個黑裙的女子。巫姑立在銅鏡前,似乎正朝這邊看過來。
「我求您救救朱宣,他離開神殿了。」
「朱宣走了嗎?」巫姑淡淡道。
嬋娟咬住了嘴唇,道聲「謝謝師父」,徑直走出了神殿。
清任神志不清,任人擺布,猶自呼喚著瑤瑤和朱宣的名字。
巫姑看著人群黑壓壓的影子,漸漸朝遠離她的方向移動,就像一塊大幕慢慢拉上。她忽然覺得,其實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你是誰,」她問道,「是來審判我的人嗎?」
暮雲春樹,芳草連天。芸妃的靈車終於消失在地平線上。清任信馬由韁,在城外的青草原上徘徊良久。彼時春寒料峭,侍臣小聲奉勸青王返駕,青王卻顯得神不守舍。
所有的人都眼睜睜地看到了這一幕。有人認出來這是神話中的雲浮飛車,但是沒有人敢問,更沒有人敢起身離開。車走了,他們就像沒看見什麼似的,繼續喝酒,然而心裏都在慶幸被青王召來參加這個宴會。因為他們知道不來的人,就要倒霉了。
清任似乎看見少年矇著眼睛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寬厚的微笑。朱宣當然沒有回應。這個平靜的年輕算師已經踏上了逆旅,天高地遠,永不回頭。而清任只能目送著他的背影,飛一樣地消失在青草長天之中。一切發生得那樣快,就好像一個來不及回味的幻覺,好像還未開始就已經失去的夢想read•99csw•com
夏妃忽然停住了,她發現清任根本沒有在聽她的哀告。說什麼都不再重要了,她終於領悟到了什麼。於是她站了起來,直面清任。
場中推入了一排排指南車,每一駕車上都有一個精壯武士,而那個金色皮膚的少年站在眾人之間,手執長槍,一身鐵甲在雪中映出耀眼的光芒。細雪落在他修長的睫毛上,又被他不經意抹去。這些細碎的動作,惹得宮娥們紛紛朝他投去艷羡的目光。
暮色初籠,一個淡青色的影子飄到了神殿前。青王公大臣們尚未蒞臨。殿門洞開,空無一人。彼時月華初上,微紅地掛在門廊上方淡藍的天空里,彷彿一塊洗不凈的血跡。
巫姑瞳孔縮了縮,背過身,不再答理她。她從銅鏡中,看到了自己依然鎮定的臉,看見嬋娟支著地,慢慢地站了起來,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輕蔑和憤恨,那種神情令她害怕。
「還有機會……」嬋娟的眼睛,彷彿夜色中的螢火,「我能夠感覺得到,朱宣還沒有死,救救他……」
巫姑兩眼一黑,忽然跌倒在台階上。
與血鏡祭殿的命令同時傳到巫姑的書案上的,還有青王的一紙密令。王問巫姑索要克制雲浮飛車的秘法,還有,就是無論如何不能承認海若的王子地位。
夏妃沉默片刻,道:「正如主上所懷疑的那樣,是應了慶首輔的請求。他……他以家父官職和家母的病情來要挾我……」
清任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
「朱宣——朱宣在何處?你沒有走,你一定還在的……朱宣,朱宣……」
眾人一陣迷惑。經過武襄一朝的南征北戰和清任一朝的政變風雲,眼下偌大的雲荒,除了清任本人,並沒有誰還具備青族王室的血統。細心的人想起了流落九嶷的濂寧,湘夫人的小兒子。然而濂寧是個傻子,在九嶷山出家修行,讓他繼承王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況且他也沒有結婚生子。
為首的那個年輕武士冷冷道:「我奉青王之命,前來捉拿首輔慶延年。」
「難道你的母親不是湘夫人?」巫姑道。
「是啊。否則,怎麼可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巫姑說:「如果他們找不到你,一定會想到是在我這裏,所以你還是躲不過的。」
青銅鏡上的圖騰,不停地虯曲,爭鬥。
嬋娟仰視黑塔,嘆為觀止。平日在城中的某些角落,可以偶爾瞥見黑塔的身影,除了黑黢黢惹人生厭,並無太多觸目的特別處。可是真正來到塔下,她才發現它竟然高不可測。塔頂沒入雲層而不可見。她毫不懷疑,如果坐在塔頂,定可鳥瞰整個青夔國土。原來它才是郢都真正的內核,是這個華麗之城的冰冷無情的心。
「你是否覺得我狠心呢?」
「不,」那人道,「我只是趁著沒人,到這裏來,把你那個惡毒的詛咒解除了。」
清任點了點頭。
老首輔不能置信地睜大了雙眼。他死盯著海若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顫抖著枯瘦的身體大聲喝道:「謀反?你們有什麼證據!我是一國首輔,是朝中的重臣,怎容你們如此血口噴人!」
「他的心已經走了,攔住又有什麼用?」
此時掠過慶延年心中的不是驚訝,而是失敗感。他已經完全明白了。原想暗算青王,但終究晚了一步,功虧一簣。他和他的家族,被這些講著生冷方言的海疆武士,以詭異的異國武器制服了。
「我要感謝你,甚至都不曾給我一個墳墓,」那個叫做海若的還魂者說,「否則我只能安然睡去,無法等到大祭司扶蘇為我招魂的那一日。這些事情是湘夫人告訴我的,她是真正仁慈的女人。她挽救了我,並且教給我解除詛咒的方法,叮嚀我不要忘記拯救自己的家族。我一直記著這件事情,但是直到今天才付諸行動。因為……這個詛咒,對我來說也是那麼的有用。我還要感謝你,用你畢生的心血維護了這個詛咒,使得我在通向高處的路途中,一塊絆腳石都沒有留下……
「朱宣,朱宣,朱宣……」清任反反覆復地念著這個名字,「朱宣,你要到何處去呢?」
那一日的嬋娟,依舊去神殿讀書。中午歸來的時候,城中一路兵荒馬亂。在街對面,她發現自己的家已經被御林軍包圍了。她立刻調轉身,朝神殿奔去。
薜荔道:「你覺得,只有放他在遙遠的地方,遙遠到自己都不知道……他才會永遠屬於你?」
「巫姑,請你把話說完。」白定侯重複了一遍。
那鑰匙極硬,極細,幾乎能割破她細嫩的手指,但卻是她眼前最後的救星。她下意識地捏緊了它。
「公主……」忽然,一個微弱的聲音飄了過來,「公主……」
神殿中一片安寧。如雷雨降臨大地前的死寂。
按照白定侯的話,為了逃避宮中那隻殘害儲君的毒手,海若剛剛出生時,就被春妃送出宮去,交由白定侯教養。
巫姑專註地凝視著水晶方鼎,一面從侍從的金盤中端起琉璃羽觴,將其中粘稠的紅色液體緩緩注入鼎中——那是青王清任的血液。
「不錯。海若,他,不是,青王的兒子。」巫姑一字一句地說,似乎還想拖延著,聽到清任的回應。然而青王什麼也沒有說。「但他,確實擁有純正的帝王血脈,並且——與青王極其相近。」
夏妃咬了咬嘴唇。她叫來心腹宮女囑託後事,又向身邊跟隨的人一一交待完畢,然後整妝一番,才趕往芸妃的紫竹宮。
眾人嘩然。
「不要譴責我對你們施下殘酷的詛咒,沒有一個孩子是我殺死的,」她說,「任何詛咒,都需要人心的信願才能實現。而你們——你們這些貪婪虛偽的青夔人,本來就心懷惡意,罪孽深重。你們末日不遠,先譴責你們自己罷!」
她倒在冷硬的青磚地上。黑暗之中,大殿上的神明似乎全部消失了,只有無盡的空虛。她慢慢蜷縮起身子,就像油燈底盤曲著的燈草的灰燼。
青夔歷四百一十九年,立春后第一個月圓之夕,是青王和大臣們共同選定的、鑒定海若公子血統的日子。據說這一日的月華,受過天神目光的浸染,具有洞察人間萬事的力量。
「離開郢都,去我應該去的地方。」
那個叫做海若的年輕人,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她好奇地想著,雖然現在還未曾謀面,但不久就會見到了。比較奇怪的是,春妃一直保持沉默,白定侯父子也沒有來拜訪她,似乎對於巫姑的占卜毫不在意。這與當初慶延年的態度截然不同。
忽然間,她想起了什麼,頓時一陣冰涼竄上背脊。
「嗯。」
「采小姐……」
然而此時的青夔國諸臣,彷彿還不曾了解。他們聽到了「親兄弟」,覺得豁然開朗。清任的父親武襄,一生妃嬪無數。眾所周知者有息夫人之子——便是青王清任,以及湘夫人之子濂寧。濂寧是個傻孩子,早已流落九嶷山。而這個海若,應該是青王武襄宮中某個不知名的小宮女,甚至是某個被武襄偶然臨幸過的民間女子所生的孩子。
甚至白定侯父子也開始猜疑,如此作為是否已經超越了青王的忍耐限度。他孤注一擲,卻並不完全知道清任的心裏面究竟會如何想。而青王的沉默,一點一滴地加深了他的驚惶。
一陣鈍痛,頭頂彷彿被慢慢劈開。她迷茫地盯著眼前的年輕人,似乎難以理解他話語中的含義。海若那一張英俊的臉孔,在黑暗中發出幽魅的淡金色光芒,「你從來沒有想到過,為什麼所有青夔的王室子孫,都因你的詛咒而死,惟獨我可以例外?」
嬋娟聽見巫姑的話,臉色煞白,「我從來沒有害過他。走出神殿是他最大的心愿,我只是幫助他去實現。我愛他,所以要讓他得到自由——」
「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世道已亂,什麼事情都會發生。我不能冒這個險。」巫姑說,「如果神殿被外人攪亂,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從來就沒有人能夠留住在神殿里,你是知道的。」
空地里,放了一隻巨大的水晶方鼎。鼎中滿晃晃地盛著淡綠色液體,那時巫姑用各種獨特的草藥提煉出的汁液。東方射來的月光,穿透水晶方鼎,投射到青銅鏡上,碧沉沉的鏡光隨著水波宛轉,扭出無窮無盡的奇特圖案。
青色的天空下,只剩下他一個人。
「不好了!」
朝臣們紛紛附和。於是大家三三兩兩地起身,跟在白定侯後面,朝神殿外走去。
線香燃盡,時辰已到。巫姑站起身來,遠遠望向對面廊檐下,萬眾簇擁中的那個人。
那隻毒死芸妃慶洛如的黃楊木杯子,猶自在地板上打著旋兒。
「為什麼不攔住他?」
巫姑凝視著青銅鏡上的圖騰,「兩龍並駕齊驅——所以,他是青王的親兄弟。」
海若走到巫姑面前,跪下。巫姑則站在台階上,漆黑的裙裾直拖到丈外。她念著咒語,然後高高舉起了一把銀色的匕首。當海若把手伸向她的時候,臉上露出了一個近乎蔑視的笑容。巫姑被他直視的目光逼得有些惱怒。她凌厲地掃了一眼這個倨傲的少年,旋即抓住他的手指,一刀紮下去。
「他走了!他走了你不知道么?」嬋娟絕望地嘶叫著,「我終於能夠逃出來找他,卻發現後院的小屋已經空了,到處都沒有,我都找遍了!」
所有的人都等著這一刻,並打算為青王和他年幼的兄弟山呼萬歲。
「那麼說,你心裏也是不會太喜歡慶洛如了?」
此時郢都城南慶府上,首輔慶延年剛剛用完早飯。因為春明館宴會,青王取消了早朝,所以慶延年起得很晚。他看著僕人們把未曾動過幾口飯菜撤下,從https://read.99csw.com案几上撿起一本史書。這樣的不宜出行的風雪天氣,烤烤火、讀讀書對於年邁的首輔來說是難得的休息機會。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想起來,這個少年與湘夫人深有瓜葛,那麼他會使用法力破除法術,也並不奇怪了。
「湘夫人是我的義母,我想知道生母是誰。」
都沒有想到,青王會忽然尖嘯起來。一直沉默不語的青王,忽然發出了異常詭異的聲音,嗓子里似乎含了一塊冰,那語調異常奇特,冷而且銳,生生地拉破每一個人的耳膜。
「那很好,將來你登上王位,就不會再為這個問題所困擾。」她淡淡地說,「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解除的嗎?這是一個很厲害的詛咒,一般的巫師是無能為力的。」
嬋娟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師父?」
他竟然沒有走?而且——他竟然聲稱可以解除詛咒?
「那麼就此作罷。」清任道,「白定侯,你……有何可說?」
「我可以看一下您的命運嗎?」
「那麼你去問湘夫人好了。」巫姑冷笑道。
清任沒有答理她。他沉默一陣子,慢慢地說:「我一直很奇怪,你為什麼那麼熱心地把芸妃引入宮中。這不像是你采藍的為人哪。」
「你退下罷。」清任有氣無力道。這是他這一生,對這個妃子說的最後一句話。
春妃沉默不語。
清任忽然感到胸口一陣撕裂。他強忍住咳嗽,把一抹殷紅的手巾掖入袖中。
像是被火燙了一下,夏妃猛地扔開了黃楊木杯子。她跪步過來,連連給青王叩頭,「主上誤會了,這杯毒茶並不是臣妾所沏,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是冤枉的啊!」
「沒有關係,公主,我陪著你。即使他們都走了,還有我留下來。你終究會像一朵花那樣枯萎,但我還會永遠陪伴你。」
然而警覺的人立刻閉上了嘴。透過風雪的迷霧,他們看見那些海疆武士一個個面容鎮定,正在嫻熟地操縱著。有細心的人,悄悄地瞥了一眼青王和白定侯,發現他們正恬然自若地交談著。
夏妃瞳孔一縮。清任詭異的語聲,令她流出一身冷汗來,「主上,您到底在說什麼?」
「把朱宣還給我啊,瑤瑤。」
「二十年前,因為你的孤獨,我來到你身邊。後來你有了朱宣,我就隨那人而去。如今我回來看你,是因為朱宣走了,你重又孤獨了。」
忽然,一個人影從神堂的後面沖了出來。本來緊張肅穆的人群,被驚了一下,立刻騷動起來。有人甚至準備逃跑了。
巫姑已經察覺出了事情的蹊蹺,是以不肯言盡。
巫姑有些茫然無措。
巫姑聽見「朱宣」二字,面上一滯,慢條斯理道:「那又如何?」
青王認出來了。其實那樣遙遠的距離,他根本無法看清來人的面目,但他分明認出了那個人,不由得心情激蕩。他立刻策馬迎了上去。
「他不是青王的兒子。」
巫姑悚然一震。那熟悉的聲音就像一盆清涼的冷水兜頭澆下。聲音的來處不遠,就在台階下不遠處,然而聽起來,卻像是遙遠的虛空中有人在嘆息。青裙傀儡的臉上,浮著難以言喻的哀傷。
巫姑駭然。
「甚至——這個詛咒最終也害了朱宣,你都不肯取消它!對你而言,親生兒子的性命,甚至比不上一個復讎的意願。你根本不愛他,你根本不懂得什麼是愛,你只會無止境地佔有!」
清任想了想,忽然道:「你叫什麼名字?」
巫姑歉然道:「不能。我會向青王請求,讓他赦免了你。然後你可以名正言順地到我這裏來。」
「不能為我例外么?」
「公主,你老了。」
「他絕對不會是清任的孩子,」她心想。
嬋娟的突然造訪使得朱宣吃了一驚。此時城中事變的情況,他已然有所耳聞,卻不知道事變如此之大,以至於殃及嬋娟。他躲在客廳旁的一間耳房裡,聽見那熟悉的語聲從巫姑的客廳中傳來,嬋娟向巫姑講述了城中兵亂的情況,請求巫姑收留她。
慶延年尖著聲音大罵:「你們闖進來幹什麼!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但可怕的是,這孩子竟然真的不是王子,非但不是,他還有著更為令人詫異的身份。是什麼使得白定侯一家,竟然走出了這麼險惡的一步呢?她靜靜地立在銅鏡面前之時,腦子裡想的全是這個問題。此時白定侯咄咄威逼。他們的武士,正守在城池的各個角落。他們敢於這麼做,顯然是成竹在胸了。
青銅鏡已經被抬到了神殿前的台階上。
巫姑第一次看見了少年海若。春妃白雍容親自領著他來到神殿之下,就彷彿他是她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般。少年身著華服,高大英武,月光鍍上他挺拔的鼻樑,像冰刀一樣銳利。
巫姑注意到,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根珠灰色的絲帶。那一剎那,她想起了什麼,彷彿受到了當頭棒喝。她想要喚住朱宣,可是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夏妃的心,猛地沉到了冰窟深處。
巫姑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什麼。
然而信使的下一句話讓包括春妃和白希夷在內的人都大大地吃了一驚:「芸妃被害身亡。」
夏妃遠遠地望過去,卧房中那張雕龍刻鳳的大床,被慶洛如的血染透了,紅紅的,好像一隻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
忽然,他看見神堂的門口,有個苗條的身影晃了一下。他吃了一驚,立刻追了出去。
嬋娟坐在地上,「哇」地一聲哭了。
「慶延年畢竟沒有猜錯。」得知這個消息的巫姑,心裏暗暗地想。
青王似乎並不是那麼高興,他開始懷疑白定侯一家的野心。他似乎看見,眼前的白定侯父子很快地走上了慶延年一家的老路。然而清任不能不忌憚的是,他們手握重兵,還有那個名叫海若的。能夠操縱雲浮飛車的少年。
「是的。」
朱宣停住了。
「我想沒想過有什麼關係呢。芸妃不得不死,誰讓她是首輔的孫女。即使她懷了主上的骨肉,即使她昨天還在侍寢,她今天一樣要陪她的家人去死。」夏妃心知自己已然無幸,從來不肯輕吐的話,此時滔滔而出,「只是,這樣一個可人兒死了,主上心裏也有些氣惱吧。可這總不能是主上的錯,所以總要找個人來擔這個責任的,宮中既然已經沒有王后,那麼——這個人不是我,又能是誰呢?能夠再次替主上分憂,是臣妾的榮耀啊。」
「師父。」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狂舞的手。
「我是說,是我們冰族的雲浮飛車么?是您——給了他們圖紙?」
「所以,請主上恕臣大胆舉薦海若。二十年多年前,他還在襁褓中時,湘夫人將他託付給臣撫養,一直隱瞞身世。臣擔心惹人多言,使得主上不願為其驗明血統,故而事前未曾說明。如今真相大白,主上既無所出,幼弟成為王儲,也是合情合理。」白定侯道。
巫姑坐在地上,渾身癱軟。她眼睜睜地看著困獸一般的青王沖了過來,一把捉住她的領口,將她提了起來。
就在這時,人群騷動起來,因為青王終於站了起來。他恍若幽靈一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嬋娟——」春妃看清了她的臉,驚呼一聲。
清任伸出了左手。那隻手蒼白枯瘦,猶如鐵樹的落葉被時間洗褪了顏色,依然硬冷脆利。少年算師將這樣一隻手捧在掌心,細細端詳,像是要從這些神秘的葉脈中讀出所有的前塵往事,緣起緣滅。末了他終於開口:「您的將來……」
懷著這樣的敬畏和期待,她毫不猶豫地奔向黑塔,就像奔向最後的結局。她心中多年的疑問即將得到解答。黑塔的震懾力使她忘卻了自己的處境,也護得她安全。無人靠近的高唐廟,將她隔絕在屠戮廝殺之外。所以,對於青夔歷四百一十八年冬天那場血腥政變,她多少有點像個局外人。她後來離開此地,也再沒有機會見到自己的親友族人,並不知道當時他們都發生了什麼事情。
按清任的想法,無論這孩子是不是王子,巫姑都將予以否認。但是巫姑決定說實話,她並不希望清任以朱宣為繼承人。何況朱宣已經走了。
巫姑不自覺地扶住了身邊的嬋娟。方才清任哭泣的時候,她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不至於再次跌倒。春妃臨走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不清是哀憫還是責備。此時沒有人敢於上前和巫姑說些什麼。意興闌珊的白定侯站了起來,說:「那麼,王的繼承者,就是海若了。大家有什麼意見么?」
朦朧中看見,清任微微抬了下手,示意可以開始了。
很快,那些「指南車」升到半空中。為首一架車上那個淡金膚色的少年揮了揮旗,於是所有的車一起掉頭,朝著郢都城的方向飛去,一會兒就全部消失了。
「薜荔……你為什麼回來見我?我並沒有召喚你。」
終於,春妃第一個清醒過來。她驀然起身沖了過去,一面招呼侍從們,「主上病了,把他扶下去,快——你們還愣著幹什麼?」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結論,她也說不出所以然。然而這麼多年的巫祝生涯,使她擁有了一種超乎占卜的直覺。何況是與自己息息相關的人和事情。
青王清任只是一襲青衫,一騎斑騅,遙遙跟在後面觀望著。
——是他?
惟有這個幽靈一樣的女子不曾老去。傀儡凝視著她的、她們的年華飛散如風,只露出一個永恆的微笑。
「首輔謀反,御林軍已包圍亂黨巢穴。救駕來遲,請王恕罪。」
嬋娟明白了。如果抓她的人上神殿來搜查,那麼朱宣的秘密將會被捅破。那是巫姑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也要維護的秘密。相比之下,她的安危算不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