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字一頓地說：「我謝謝你，是因為你給了我信心。」

「說那個女孩子是美院的，東北人，才二十歲，你一點沒覺得？」

在看到門牌號碼之前，他已經盤算了這許多。

致寒點頭，「白粥很好的，胃不舒服用小米煮出來喝也不錯。」

她慢慢舀了一碗豆腐湯，很細心地舀了豆腐和魚頭，遞給顧中銘，給自己也舀了一碗，只有湯。

最後一晚在一起，胡蔚坐在他身上，修長的手指撫摸著他猶自精壯的胸膛，眼裡有愛慕。他刻意忽略那種明白如話的愛慕，更不去尋味其中真假深淺，他只是看著她，微微失笑。

他不由得心軟，「胡小姐，或者我叫你小胡好了。你最好的選擇，就是和他一刀兩斷，去跟他要一筆錢，好好地生活下去。在這個世界上，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以你的條件，要多少有多少，要什麼樣的有什麼樣的。你不要一時衝動，把自己後半輩子都搭進去。」

「就是不想出去嘛。不在家吃飯？那我們出去吃好了，日本菜？」

難道你不這麼一說，我等下就要跟人家直接私奔去巴厘島嗎？按下心頭那一聲悶吼，顧中銘起身收拾東西，上了個洗手間。雖然男人不存在補妝一說，洗手的時候還是對著鏡子多端詳了自己三秒，尤其注意了一下褲子拉鏈的合龍問題，之後直奔地下車庫，到美院去接胡蔚。

對付脫出控制的女朋友，急凍往往是比較好的方法。

他一個大老爺們，事情一大堆，中午跑這麼老遠出來吃個中飯容易嗎？多多少少，能不存點私心嗎？不說幹什麼，和美人相對一盞茶，談談閑話，也是一種享受，結果呢？當了一回垃圾桶不說，對方還是為了一個老男人輾轉反側。

他不是不知道，什麼是愛情。

換一個人說這句話，就再是心底同情，無論如何總免不了帶幸災樂禍的口吻。唯獨任太太，或許是積年念佛，煙火氣淡了，隨便說什麼，總還是心氣平和，隱有慈悲。

自然是老任說的。不過，像這一類的事情，老任和天下任何明理的男人一樣，向來都是不和老婆說的。

有的風格簡練，一切信息，唯有一個號碼是真的，有的仁慈些，會加多一個地址。

十七樓，A座。

他一早已經知道胡蔚有身孕，掐指一算，到現在已經將近三個月，這一個燙手山芋，是接是丟，都迫在眉睫。

鬆了一口氣，提上日程的是去哪裡吃飯的問題。顧中銘看了看表，這就已經一點了，以他對聞峰的了解，所謂的兩點看工廠，斷然不會是準時兩點，往後總有半小時上下可以鬆動，但也不算寬裕。沉吟中胡蔚挺身而出，為他解難，「你一會兒趕時間回去工作對不對？那我們在美院裏面吃吧，有家湘菜挺不錯的。」

胡蔚臉一紅，對他點點頭，「謝謝你。」

或者相見爭如不見，再過一段時間，她就該有肚子了，對一個外人來說，多少是有點刺眼的。

到底事實如何，在他按響門鈴之後，三十秒內就會出現。

就是被打倒在最沉淪的地獄里，自信也可以一步步踏著血泊爬回人世。

顧中銘沒做聲，當做是默認。

他豁出去，「不會。」

那時候的周致寒，絕不會想到十數年之後，床頭的讀物會從生意經變成佛經。

聞峰很莊重，「是是是，吃個飯而已。」主動把注意力拉回到剛才兩個人在看的一份方案上，唯獨嘴角露出的那一絲笑意，透著狡黠。

是個中房，卻只有兩個人吃飯，而且是兩個女人。

沈慶平出了一口氣，默然喝了茶，放下杯子，上樓，換了衣服。

任太太憐惜地看著她，又拉起她的手，「老任說的，不知是真是假。」又加一句：「但我想，慶平應當不會那麼糊塗吧？！」

致寒很乖巧地搖搖頭，低聲說：「不覺得，你曉得，男人在外面做事，我們也不能時時刻刻盯著。」

胡蔚不好意思地笑，「什麼呀。」

顧中銘反問她：「你不吃辣的？」

顧中銘深呼吸一下，知道今天自己算是徹底來錯了。只聽到胡蔚輕輕嘆息一聲：「你覺得很奇怪吧。」

顧中銘苦笑一下，說：「不是。」

開完朝會，一看表已經十一點了。顧中銘坐下和聞峰商量了兩件事，手機響了。聞峰立刻撤下一秒鐘以前正兒八經的生意人嘴臉，饒有興味地盯著顧中銘，明察秋毫地捕捉到了對方那一絲隱秘的期待，和另一絲隱秘的欣喜，更有許多隱秘的釋然，儘管對方一切情緒都釋放得小心翼翼，卻逃不過他久經考驗的法眼。

任太太覺得ｒeａｄ•9９ｃｓw•ｃoｍ自己有義氣，叫她防備小心，怎麼知道是男人小小設計。而今若是戰國，她已經是那個死在當地的來使。

午市尤其人多，不到十二點半，外廳中已經人頭攢動。致寒在樓下停了車，到餐廳門口，經理已經看到，迎上來，「周小姐，您的朋友已經來了，我帶您去房間。」

聽到胡蔚輕快地說：「我吃辣，我是擔心你不吃。」

任太太點點頭，又嘆口氣，不知再說什麼好，等門快關上的時候才反應過來，急急忙忙喊：「開車小心。」

但是胡蔚不會上他這個當，連假裝上一上當給他點面子的餘地都不給，她紋絲不動地看著他，抿嘴不言。

從她反應如此之快來看，想當然是從約定時間起，就一直在大門口站著。

「急凍」，則會是：突然之間，完全失去聯繫，完全不予理會，當成從未認識或彼此都已死去一般絕無瓜葛。如是一段時間之後，再恢復見面。如果對方懂事，或明智，做了相應的補救措施，關係會回到正軌，再維持一段時間。倘若對方不懂，老死不相往來，大家江湖興罷，不必在乎要不要舉行分手的那一個儀式。

胡蔚點點頭，她不笨，這句話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彼時他們都在家裡客廳，致寒在沖茶，窗外斜陽正好，沈慶平準時五點下班，此時在家，換了睡衣褲，狀極居家。

這幾個字里，有一種類似於自嘲和審視的情緒，隱藏在平靜的口氣里，如果傾聽者多一點耐心和熱情，繼續問下去，也許會勾出更多的真實——比如說，沈慶平去找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和她的決定是不是南轅北轍的。

因為這不是他自己想要做的選擇。

那時候的周致寒不知道時光令人老，而往事如樹木生長，一年年繁茂盛大。命運就在年輪處簽名，提醒它君臨的身份，悄無聲息，又不容置疑。

今天這一招如舊奏效，聞峰悻悻然丟下八小時后老子又是一條好漢的威脅，去了隔壁自己的辦公室。周圍一清靜，顧中銘倒忐忑起來，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和一個女人吃個午飯，這個女人還實實在在是別人的女人，這麼荒唐的會面，有什麼好興奮的。

胡蔚頭歪一下，姿態輕靈自然，很美，「你幫了的，幫得很多。」

考慮到他的八卦程度和女朋友的來歷，估計顧中銘避無可避，遲早要面對這麼一滾。

任誰來評價，都會說她的眼睛非常有魅力，看著人的時候，像一眼深潭在沙漠里向乾渴的旅人召喚。

胡蔚帶著些許茫然的微笑，沉默著點點頭，過了一陣才說：「希望如此。」

「是啊，大概下個月開始。今天您的電話要是來得慢一點，包房就沒有了。」

她與他十年雙宿雙飛，她是他至愛的女人，她持有他集團公司百分之十一的股份。他們的緣份遠遠未了。怎麼傷筋動骨，只要她願意麵對，一切事情都會在這個基礎上解決。沈慶平堅信。

最多人做的選擇，常常就是最合適的選擇。不見得是最好，但絕不會是最差。不管是做生意，還是做人，莫不如此。

如果，這個前提不成立……

他們並非沒有愛情，而是愛情傷人亦磨人。他們無意在事業之外，再給自己找鬥智斗勇、輾轉反側的麻煩。現在沈慶平對付胡蔚，用的無非就是這樣一個辦法。

女孩子把玩著她纖長手指中的酒杯，看小麥色的液體在杯中蕩來蕩去，形成無意義的小漩渦，轉眼卻又消失，猶如人的思緒。

一頓，她親人面前破罐破摔似的狠出來：「再說，我和你不一樣，我什麼時候算裏面的人？」

洗澡出來，顧中銘許久以來第一次打開衣櫃，挑來挑去，最後穿了件微粉白底的襯衣，立領，對著鏡子端詳再三，低調而悶騷地出了門。

但胡蔚沒有順桿爬，她很莊重地搖搖頭，說：「不是。」

胡蔚竟然點頭，「我知道。」

「你不願意我在家，那我去約人吃飯，你呢？」

這才是扎紮實實的一驚。

第一，他是該走了；第二，就是個聾子，也聽出了胡蔚言語裏面對那個老男人的感情。你說那是滋生在物質基礎之上的也罷，是一時糊塗被人矇騙了也罷，乾脆說是沈慶平老來俏，手段高超，把胡蔚徹底收服了也罷。

致寒微微一愣，須臾點點頭，「不必管我，我等下下個面吃。」

磨磨唧唧一個月，他彷彿就是在等待這一刻，終於找到一個招供的時機，將胡蔚的事對周致寒和盤托出。她可能會把泡普洱的茶壺砸到他頭上，也可能會一聲不吭起身出走（當然他會拼老命把她拖read.99csw.com住），還可能會上樓去把他收藏的一切貴重東西，乾乾淨淨打個粉碎，大脾氣發過之後，有一線機會她會再度坐下來，對他說：「你想怎麼樣？」

但是，「你認識他，男人對男人的了解，比女人准。」

要讓聞峰知道，地板乾淨的話，他當場能笑得滾起來。

他總算是個厚道人，叮囑一句：「你有孩子就別喝酒了，上次我看你喝得很兇。」

顧中銘很害怕任何煽情的場景出現，這不是他所擅長的，所以他不知不覺拿出了聞峰的一套應付場面的法寶，那就是面對純真耍流氓。

那種把結果交給老天爺做主的心情，大家六神無主的時候都有過，顧中銘很理解。聽這口氣，現在有奔頭，是要好好的了。

「什麼問題？」

更心軟的，會介紹給對方一個小小的朋友圈子。

致寒挨著她坐下，很親熱，「老規矩，喝茶，幫我點個青菜。」

往外就走，一談起工作上的事，顧中銘的頻道啪一聲就轉過來了，自然而然跟上去，暫時把胡蔚撂到了一邊。

顧中銘誠懇地搖搖頭，「什麼跟什麼，壓根沒想那事。」

不用說，來電話的必是胡蔚，聽得到顧中銘故作矜持地應答：「你好啊，胡小姐，今天啊，哎，今天有空，好吧，好的，你在哪裡？好的，我十二點半過來接你。」

大家這麼通情達理，實在應該浮一大白互相致敬，顧中銘叫過服務員要了一瓶生力啤酒，兩個杯子。碰杯，清脆的玻璃交擊聲響過，冰鎮過的啤酒很爽口，胡蔚一直看著他，此時說：「你是不是覺得奇怪，為什麼我一定要找你吃飯？」

那時候他可能已經嚇破了膽，後悔得想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極驚恐——他不是沒有到達過這個懸崖的邊界，懸崖邊豎了一塊牌子叫做「失去周致寒」。

一上車就說：「堵車了吧？」透著熟絡和理解。

他急切地起身走去洗手間換衣服，一面叫她不要吃安眠藥，他馬上回來，陪她一起入睡。

「你一個禮拜都在家，好像是一百萬年才會出現一次的情況，你怎麼了？」

胡蔚抬一抬頭，輕輕說：「太太？」

但顧中銘對此已經毫無興趣，他和胡蔚並肩走出美院，心裏有一點沮喪，看一看身側那張煥發光彩的臉，隱約想到下次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才能見。

緩緩說：「其實，我還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任太太忙不迭接過去，愛不釋手，「太好了，現在才四月，落種應該還來得及。」

她喜歡在陽台上看落日灼燒過的天空，儘管這個城市沒有提供給她太多機會看那風景。

痛飲美酒，飛馳竟夜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她在愛上養生的茶、調身的葯之時，渾然不知這是人生迫不得已的適應。

見她進來，眼睛一眯，笑起來像個泥菩薩一樣，「來了，咱們喝茶還是吃飯？」

致寒狠狠抽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姐，我不大舒服，先走了。這一頓你請我吧，回頭我陪你去吃日本菜。」

顧中銘知道，真不應該答應來吃這頓飯，自己給自己下了套，真是何苦來？

胡蔚略微靦腆地一笑，輕輕說：「當時也不知道會怎麼樣，破罐破摔，想萬一沒了就算了，一了百了。以後不會了。」

但第一個對結果做出抉擇的人，並不是他自己。

他這點小用心當然逃不過聞峰如炬的八卦眼，一看到他就怪叫起來：「你還真隆重。」

兩個人東家長、西家短扯了一通，本來認識許多年，兩家常走動，是熟到不能再熟的人。上了兩個點心，致寒就開門見山，「大姐，你今天怎麼特地找我吃飯，沒什麼事吧？」

沒什麼好分析的，答案很簡單。事實上，想必你自己也知道。

「哈哈，周小姐真風趣，到了。」

任太太點點頭，夾一筷子青菜入口，咀嚼聲碎碎可聞，自然而然放鬆了致寒的手。

她額頭光潔，精神強悍，從不哭泣，也不消沉。

這招後路斷得狠，氣得顧中銘差點沒蹦起來，正在那兒乾瞪眼之際，聞峰居然還敢冒死回來，夾在門邊語重心長地說：「別說做兄弟的害你，跟女人打交道你沒經驗。啊，第一次單獨吃飯，一小時左右，黃金時間，夠啦。」眨眨眼，「來日方長么。」揚長而去。

「嗯，不大想出去。我們晚上在家吃飯么？」

顧中銘忙點頭：「是啊，真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中信九*九*藏*書樓上的東海酒家，向來做商務客人的生意，熟客多，對樓面經理記憶力便要求甚高，倘若把張總叫成李總，與雙方的面子和利益，終歸都不大相宜。

內心深處，他很喜歡胡蔚的性情——正常狀態下，爽快明朗，不管誰跟她在一起，都應該很舒服。

聞峰奸笑兩聲，「在我面前來這套，十年前就行不通。老實說，今天中午去和美女吃飯，心情那是相當的激動吧。」

顧中銘一愣，「看工廠？我怎麼不知道？」

顧中銘試圖做最後的掙扎以逃避這個話題：「我不覺得你很女人啊。你這麼年輕，最多算是女孩子。」

他從後備箱里拿出另一個手機，裝上電池和卡，開機。

致寒斜坐在沙發上，轉過來看著他，神情里含有一種隱約的衝動，沈慶平甚至覺得下一秒鐘，她就會冷冷地說：你有事瞞著我？

她要的話，這所公寓就當是兩人一場露水情緣的紀念品，或者她喜歡現金，也可以。

揮手叫買單。

然後她說了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可是，昨天他來找我了。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你們男人，會不會因為和一個女人生了孩子，就一直愛這個女人？」

顧中銘已經快要走到停車的地方，聽到這三個字，有點窘。

顧中銘裝傻，「什麼隆重？」

放在副駕駛位上，等待信號的重新來臨。

顧中銘吃了一口，被辣得立刻舌頭髮麻，眼淚都要出來了，趕緊端起啤酒喝一口，喘氣。

不出他所料，有無數的來電提醒，無數的簡訊，白蟻湧向松木一樣湧向他的秘密號碼。

沈慶平懷著隱秘的戰慄和渴望注視周致寒，捕捉著她臉上每一絲微妙的表情變化，他此時活像一個在暗地殺了人的兇犯，走在陽光下，骨子裡希望逃匿，又希望有人上前將他喝破，逮捕歸案——他可以鬆掉那口惶惶然不可終日的氣。

顧中銘滿心想說不好，身不由己地，卻點了點頭。

門在面前徐徐打開。

這信心從何而來，顧中銘一路反芻自己中午說過的所有話——其實不算多，大部分是提供男人行為反應的佐證和點評——都沒有看出任何端倪。

胡蔚的習慣，黃昏時候，除非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否則一定在家裡。

都是很容易做到，不需要多確認的事。

那時候致寒打電話來，問他幾時回家，她今天精神不好，要吃點安眠藥，免得他半夜回來驚醒了，就再睡不著。

說得斬截，一張臉上還生花帶笑，眉毛卻彎下來，含住一點點淚光，拉著任太太的手緊緊的。後者滿眼望出去都只望到她的委屈，不由得心疼：「小寒，別這樣，十幾年了，也是你不要結婚，你要結，老沈敢不結嗎？」

「沒有了就找你算賬唄，到你辦公室去吃。」

眼看快要十二點了，他識相地起身告辭，不過臨走前回馬一槍，交代顧中銘：「跟美女會完餐趕緊回來啊，下午兩點要去看工廠。」

胡蔚頭腦很清醒，「就是剛才那個問題。」

不必看，那必然全部是來自胡蔚。

他由衷地說：「不用謝，我沒幫你什麼。」

前提是，和這些女朋友，他們必須保持最單線的聯繫方式。

顧中銘差點喊出來：難道你不覺得？

他苦笑起來，不得不說了實話：「我看，他要是不認真，應該就不用再來找你了吧。」

等待的時候，沈慶平忍不住想自己到底想要些什麼，想做什麼。想通過這一些那一些，去尋求什麼樣的局面，證明什麼樣的結果。

胡蔚笑，「你吃辣的？」

之後瞥聞峰一眼，多少有點惱羞成怒地揚揚頭，「吃個飯而已。」

小複式，三居室八十多平方米的房子，月租三千五，如果買下來，以現在的二手樓價，大約是一百萬。

聞峰點點頭：「剛才李老闆打電話來我定的，看完直接上我家吃飯。」

任太太嘆口氣，「小寒，本來真不應該說，我忍不住。老任是叫我死活不要透出來，我一定是忍不住的。那女孩子懷孕了，死活不肯打，慶平可能會讓她生下來。」

致寒後到，進門看到桌上已經擺了一小碗白粥。穿著花花寬擺上衣像個住家廚娘，胖乎乎的任太太，正慢吞吞看菜譜，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喝粥。

「你最近很少應酬？」

任太太搖搖頭：「你得吃多點肉，看你瘦得。牛仔骨好不好？」

沈慶平未發一言，走出門去。

前提是，那個誤打誤撞或處心積慮而來的胚胎，已經犧牲在絕望和怨恨的雙重打擊下，消失在陽光女子醫院那一類號稱科學為先的手術室里。

句句都落在負面。

當然，這不是一班老男人坐在一起reａd.99cｓw•ｃｏm，各拿一份紙筆，比比劃划，苦思冥想，頭腦風暴出來的策略，也不是一份成形的計劃書，或項目流程。

忙活完這一通，抬頭髮現胡蔚姿勢絲毫未動，獃獃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卑鄙與冷酷處，是把選擇權強迫性地推到了對方的手裡，以無可避免的煎熬作為代價。

周致寒一下子，從腳趾頭開始，被針扎了似的，一種冰涼的痛感飛快蔓延到手指尖，而後是心臟。她擰了頭望到一邊，免得被任太太看到自己張開嘴喘氣。原來心理原因導致的腎上腺素分泌，是比上高原缺氧更難受的事。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任太太，「雲南帶回來的玫瑰種子，說是交叉培育出來的新品，給你玩。」

除了最後那句認真不認真的話，其他時候他似乎都在打擊胡蔚。

周致寒常常在這裏吃飯，一面走，一面和經理聊幾句天：「生意真好，不是說要裝修嗎？」

胡蔚點了個雜菌煲，一個魚頭豆腐湯。菜譜遞給顧中銘，點了個手撕包菜，一個小炒肉。

吃也要吃，不吃也要吃。

伸手摸摸他的手臂，帶著笑垂下眼睛，須臾又抬起：「以後，也偶爾和我吃個午飯好不好？」

他的寫字樓在海珠區，離美院並不遠，不過世上不如意事十有八九，遇到突發堵車比例尤高，十五分鐘的車程，硬是走了大半個小時才到。他一腦門子官司，時時留意手機的動靜，居然過了約定時間十分鐘了，胡蔚還沒有打電話過來興師問罪。好不容易到了美院，在門口一停車，還沒拿出電話，就有人敲玻璃窗門。

任太太放下筷子，摸摸她的手，「小寒，咱們姐妹這麼多年，我也不跟你兜圈子。」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沒有不透風的太太聯盟。除非是，有人希望透風，而且是痛痛快快、徹徹底底地透出來。

一擺手，「私事晚上說，我們現在去看工廠吧，那誰在廠子里等著了。」

車開到美院附近的一處樓盤，他停了車，走到其中一棟樓下，保安認得他，說：「好久不見。」他微微點頭，請對方幫他開了樓門，走上去。

沉默一下，鼓了鼓餘勇般，「你知不知道老沈外面有人？」

致寒抹一把臉，今天來吃的是姐妹聯誼飯，她點妝未上。平時愛潔的習慣也暫時不管它，狠狠拿毛巾在額頭上揉，揉出一片紅印子，冷靜下來：「我沒事，姐，老任跟你說的吧？」

自后秋毫無犯，到這一步，已經是仁至義盡——他並沒有強迫過她，他甚至沒有追求過她。

胡蔚的如花笑顏，就在窗外。仍然是簡單的T恤、牛仔褲，青春無敵。

老任說的，自然是真的。這且不是老任，這分明是沈慶平自己不敢當面坦白，苦心孤詣，繞了一個好大的彎子，將一條新鮮熱辣的水煮魚，翻熱了好幾道，總算端到她面前。

她似乎已經看到陷阱所在，完全不準備給他跳出來自我暴露的機會。

要是胡蔚掌握生殺大權，簡直應該把他這種專門只會報告壞消息的使者丟去喂鱷魚。但她結果說謝謝，說他給了她信心。

願意等人，等完還沒有怨言，對一個漂亮到胡蔚這個程度的女孩子來說，簡直是無上美德中的一種，足以和捨身伺虎或殺身成仁相提並論。想顧中銘和趙怡談戀愛的時候，平心而論，對方已經是為愛情犧牲了大部分小我了，剩下的那一點精華仍然能量巨大，足夠把顧中銘折騰到五勞七傷。

顧中銘點點頭，「我的確不吃辣，不過我想你喜歡湘菜，大概是吃的。」

態度真誠。

胡蔚抿著嘴，眼神閃爍不定，似乎盤算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臉上有的，並非尋常孕婦那種酣暢淋漓的喜悅。

胡蔚急忙拿紙巾給他，又招呼服務員拿白開水，身體傾過來，一疊聲問：「沒事吧？沒事吧？」

他只好振作精神，「你想知道什麼？」

好在，午後的交通狀況舒緩了，他很快就到了公司。上去看到聞峰，不等對方撲上來追根究底，趕緊就地招供：「人家找我去分享人生喜悅的啊，她和男朋友有孩子了。」

對一個不吃辣的人來說，這味道和殺人的砒霜，毫無區別。

一輪「好好好，不不不」，服務員落了單，關上門出去了。任太太剛好把一碗粥喝完，拿毛巾沾沾嘴，「最近胃不舒服，醫生叫我每天飯前喝碗白粥養一養。」

致寒很年輕的時候，並不以為命運是早已註定的，或者說她根本不相信存在命運這種說法。偶爾她也雙手合十，全心全意祈禱，但她不把如願以償當成是祈禱的效用。

花了差不多十分鐘，顧中銘才把自己九_九_藏_書安撫好，連喝了好幾口水，苦笑著對胡蔚擺擺手，「你看這個消息多有殺傷力。」

這有情人喜得麒麟子的背後，不知道到底是血是淚，還是感天動地的殊死抗爭——反正都和顧中銘沒關係！正尷尬，聞峰的電話催命來了，顧中銘如遇大赦，趕緊接，「馬上，馬上。」

「你怎麼想？」

聽到這裏，顧中銘一下子就泄了氣，那種延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期待和竊喜，突然變為對自己的無情嘲笑，從心底一波一波湧上來——誰說男人就不自作多情的？

他說：「我幫的忙就是讓你知道，就算你身懷六甲，都還是很容易逮到裙下之臣的是不是？」

她喜歡他，真真切切，是不爭的事實，程度還挺深。雖然沒明說，架勢卻是要搭上自己的一輩子。而這個事實，對顧中銘來說，絕不值得歡呼鼓舞，振奮人心。

但是事情終究會解決。

往辦公桌后一坐，顧中銘不再答話，乾脆眼都不抬，專心準備等一會兒的朝會。當他在口頭上無法和聞峰一較雄長的時候，他都選擇藏鋒養晦，以努力工作的實際行動感化那個愛噴口水多過愛賺錢的朋友。

顧中銘一大早就醒過來了，喝了放在床頭的一杯水，起身，夏初的陽光已經相當強烈，一時間照得他睜不開眼。

聞峰就差要仰天大笑了，「你沒想？你有十件黑上衣，全部一個牌子一個款色，每天換一件都不知道你洗了沒有。今天這麼騷包出來，還敢說什麼都沒想。」

如果有一部男人鬼混字典，收入那些自創的術語，則所謂「脫出控制」的解釋會是：女朋友單方設計懷孕，要求結婚，向男人還不想放棄的原配夫人挑釁，以及索取超出其本分應該的金錢或物質。

他解開自己襯衣上的第二顆扣子，耐著性子說：「我不知道，人跟人不一樣的。」

在他的內心深處，必然有一個真實的原因存在，只不過，為什麼要去追究到底呢？能享受這一刻的期待，不也是一件好事嗎？

周致寒轉過臉，須臾又轉回來，笑著說：「姐，這話問得，你該說，我知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外面沒人。」

胡蔚收了話頭，沉默了一陣，不甘心，還是問了一句：「你說，有了孩子，他對我會認真嗎？」

自尋煩惱不是他的風格，既然如此，乾脆豁達一點，主動出演一個好心普通朋友的角色，「那就好，你年輕，生完了很容易恢復身材的。」

「要是我給你生個孩子，我們是不是就可以結婚啊？」

小炒肉這時候上了，辣椒油亮，五花肉片薄肥嫩，散發濃香。

顧中銘嘴裏的湯直接躥進了鼻子，引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還好，沒有魚刺。

一意孤行的也許是最後成大道的精英，更多是枉死在荊棘路上的冤鬼。按正常人的軌跡走下去，通常會走到最無風險的目的地，這無需智慧，純屬經驗。

不知不覺，周致寒從杭州回來，已經過去一個月。這個月里，儘管從許臻那裡得到了胡蔚的最後通牒，沈慶平仍然沒有和這位小女朋友有任何聯繫，且刻意迴避對方一直在試圖和他聯繫的可能性。工作之餘的時間，他時時刻刻和周致寒廝守，終於到了使後者對他表示厭煩的程度——半開玩笑，半是認真。

從那天一起喝酒開始，告訴她沈慶平有一個很厲害的女朋友，告訴她男人不會因為孩子就愛|女|人，告訴她許多有錢人對女人的態度和對寵物差不多。

明察秋毫、不容飛鳥之末的剪水雙瞳，如今也需要一副近視眼鏡不時相伴，否則世界就朦朦朧朧，不能開夜車、看夜戲、去太黑太昏眩的夜場。

聞峰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我知道。」

但致寒只是聳聳肩，手下動作絲毫未停，端給他一杯茶，轉了話題，「新從雲南寄過來的茶，說十年剛放滿，我等不及過了今晚，一定想試試味道。」

上車之後，一直快開到公司，他都沒有明白過來胡蔚是什麼意思。

第一下緩過去之後，她下意識地問：「生下來？」

致寒垂頭喝湯，飲食在無話可說的時候，是最完美的逃避方法。她沉得住氣，不去問接踵而來應當有的多少細節。有什麼好著急呢？終歸不會錯過的。

這純粹出於最世俗的智慧，最冷酷的算計，最實事求是的行事風格，共同派生出來的一種惡毒的默契。是在女人堆中打滾，滾出無數禍患之後，軟體動物身上長出來的荊棘。

這個世界上比八婆更難搞的，是八公，比八公還要難搞的，是和你從小到大、朝夕相處的常駐八公。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隨時都可以把對方從生活中一筆抹殺，乾淨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