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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都是江湖上人,我就直話直說了。」洪于吐出一口濃濃的煙后,把雪茄放在煙缸上說道,「前些時候,我的別墅里死了兩個借宿的人,這讓我心情不好。我想知道是哪路兄弟沒認清楚地方,是不是事後該來對我打個招呼,我也不會太計較的。」
「該怪我,忘了提醒你了。」洪于剛說出這句主動承擔責任的話,突然有水點對他滿頭滿臉地澆過來,他抹了一下眼睛,看見舒子寅正彎腰向他澆水,她笑著,完全是一副小孩子打水仗的神態。頓時,洪于升起一種非常開心的感覺,他往後退了一步,正要應戰,而舒子寅已經站直了身子,非常惶恐地望著他,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昏了頭了。」
犀牛島是黑石湖景區對遊人開放的五個島嶼之一。讓柳足拜子承包這個島的經營是洪于在三年多前定下的。當初洪金在這件事情上猶豫不決,主要是擔心柳柳足拜子是黑石縣境內有名的黑幫頭子,讓他來承包一個島無異於引狼入室,但洪于認為,如拒絕了柳子的請求將會讓他記仇,這多少是個隱患,不如讓他進來,共同維護整個景區的經營不受騷擾。伍鋼當時也認為老爺子的決定是一種軟弱的表示,因為對這種區縣黑幫,根本不需要在省城也大名鼎鼎的老爺子出面,只用他伍鋼的名字,也可以嚇出他們的尿尿來。當然,後來發生的很多事讓伍鋼承認了老爺子確實棋高一著。
洪于怔了一下,彷彿受到了什麼鼓舞似的乾脆脫掉了襯衣,赤著上身搖起櫓來,晃蕩的湖水和舒子寅的面容在他的眼前上下波動,他恍然感到自己已經成了美國的西部片中的一個角色。而按照這種電影的邏輯,接下來的鏡頭是擁抱、接吻和謀殺……洪于的嘴角有了一種許多年都未有過的頑皮的笑意。
「怎麼,又在想你公司的事了?」舒子寅的問話彷彿將他從前世拉回。
魯老頭是在黎明的第一陣鳥啼中醒來的。在島上生活4年了,這第一陣鳥啼幾乎成了他的鬧鐘,他準時醒來,走出小木屋去透新鮮空氣。
洪于的話可能出乎大家意料,長期在這湖上忙活的柳足拜子首先聲明:「洪大哥,我手下的人絕不敢幹那種事,他們都知道那是你的別墅。」莽娃接著說:「自從柳大哥到了黑石湖以後,我的兄弟們按規矩都不到這邊來犯事了。並且,要是誰私下黑做了這事,沒有人敢瞞著我的。」
「好!」魯老頭毫不含糊地答道。
「嗯,」魯老頭想了想說,「如果那哭聲是什麼鬼魂發出的,最有可能是幾天前死在這裏的那個女遊客。我那天早晨推開門的時候,她就死在客廳的門後面,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恐懼又不甘心的樣子。」魯老頭頓了一下,看見洪于沒有應答,又想了一個主意道:「或者,讓洪太太來這裏住幾天,娟娟的聲音她最熟悉了,究竟那哭聲是誰的,她一聽准能分辨出來。」
「桃花在廚房幫廚,」梅花仰起臉回答道,「雪花昨夜上閣樓陪舒小姐去了,多一個人住在那裡,好給舒小姐壯壯膽。」
「雪花和桃花還在睡覺?」魯老頭隨口問道。
看見梅花不斷點頭,魯老頭又為她的這種聽話隱隱不安。為維護主人的利益,他不能對女傭們承認這裡有鬼;但是,他自己的心裏卻是藏著恐懼的。
舒子寅走來的時候,洪于略略感到有點異樣。她著一條白色的短裙,上身是一件白底紅色條紋的襯衣,這種女孩的感覺,在她穿著黑色長裙的時候是沒有的。如果不是洪于已經熟悉了那齊腰的長發,此刻這一瞬,洪于會覺得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舒子寅迅速地判斷了一下--她的樓下,也就是三樓只住著洪于,而今夜他出去辦事還沒回來,這層樓不該有人;至於二樓,是洪于的母親于老太太住過的地方,還有就是read•99csw•com若干間客房,現在也是全空著的;整幢別墅只有底層有人了,住著個女傭,還有小胖子廚師。但聽這哭聲,分明不是底樓傳來的。這聲音很近很近,彷彿就在上閣樓的樓梯轉彎處。
這個女學子是講究科學的。洪于想,她已經為昨晚的神秘哭聲找到解釋了,所以今天很輕鬆。但是,對這裏死了兩個遊客的事件,他在海濱大酒店講給她聽時,她不是也認定是一起凶殺案吧,她認為一點兒也不可怕,讓公安局破案就行了,她說這世界上其實沒有神秘的東西。洪于也相信了她的這種看法,但昨晚在犀牛島上的查證,結果表明這兩人的死與兇殺無關。他相信那幾個黑幫頭子對方圓一帶的控制能力,並且他們對他說的是真話。
洪于揚起手往湖裡扔了一顆石子,說:「昨天夜裡,舒小姐回憶說,她聽到的哭聲絕對是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聲音。我想,舒小姐懂得很多宗教和巫術方面的知識,是不是她這個人特別有感應呢?比如說,她能夠聽見死去的人的聲音。」
住大樓外的魯老頭也被驚動了,他走了進來,知道情況后不斷地搖頭,並且自言自語地說:「小胖子昨天還殺了兩隻公雞,怎麼一點作用也沒有。」
「各位大哥,」洪于點燃了一支雪茄后說道,「今晚請來各位,是本人有一事相求。」
「他們都在等你了。」柳足拜子走上前來低聲地對洪于說道。他的身後站著兩個牛高馬大的助手,他們用一臉陰沉掩飾著某種不安,因為他們知道,伍鋼的主人親臨這裏必有重大事情。
魯老頭感到腦袋裡「嗡」的一聲,是誰說的有船將她接走了呢?記不清誰最先說這個話的了,這隻是當時的一種猜測。
洪于猛地回過神來:「沒,沒想什麼。」他有點尷尬地說:「你看,那島快到了。」
快艇到達犀牛島的時候,柳足拜子已經在岸邊迎候了。他40多歲,8年前將一輛豪華轎車開下山崖后撿回一條命來,在斷腿上打入一根鋼筋后活到今天。他正當的身份是縣商貿公司董事長、縣企業家協會副會長,而暗地裡的賭博業才是他真正的營生。
「啊,那是什麼?」舒子寅驚叫道。
「我們一起喝一杯吧。」柳足拜子鬆了一口氣。
問題是,如果娟娟沒走,她消失到哪去了呢?就算掉進湖裡淹死了也會有屍體浮上來啊。或者,真是有鬼把她吃掉了?荒唐透頂,真有這種事,那別墅里的人早已死光了。魯老頭覺得頭腦里一片迷糊。
「據說,那天晚上有船來把她接走了,你住在別墅外面,就沒聽見一點兒動靜嗎?」洪于盯著魯老頭問道。
他們向岸上走去。在比人高得多的蘆葦盪中,人在其中尤如潛行的影子。不一會兒,洪于便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子寅!」他高聲叫道。結果子寅就在離他很近的地方高聲應答。於是他們撥開蘆葦的遮擋會合在一起。就這樣,他們失去了方向,在彷彿無邊無際的蘆葦盪中穿行了很久,而前面又出現亮晶晶的淺水灘了。他們原想到島上的某個高處去看看的,結果又轉向了水邊。
昨夜吹過好幾陣大風,小小的花園和金魚池周圍落滿了樹葉,他拿起掃帚,弓著身子掃起樹葉來。
夜風從湖上吹進閣樓,帶著涼爽的水腥味。舒子寅已整理好書房,寫字檯上放著她自己帶來的七八本書,這些有關哲學、宗教和巫術的經典著作,將為她正要寫的碩士論文提供參考。
2000年8月5日
木船一直撞進了水邊的蘆葦叢,在船底擱淺之後,洪于挽上褲管便敏捷地跳下了船,回頭想接應舒子寅時,她已經同時站在了淺水中,白色短裙上已濺上了不少泥水。
舒子寅看見洪于進來的時候差點哭出聲來。她穿著白色的睡裙,臉上的恐懼與https://read.99csw.com無助使洪于大吃一驚。簡單問了問情況后,他和伍鋼便跑上樓去了。
「洪大哥,我們敬仰你很久了,」莽娃拍了拍魏老大的肩說,「有什麼吩咐,小弟們一定照辦。」
「媽的×!」伍鋼憤憤地吼道,「就是妖魔鬼怪老子也要滅了他!」
快艇在島邊調頭時劃出一個弧形,然後便箭一樣消失在湖面的夜色中。
洪于的話讓舒子寅略略有點吃驚,但她沒有像小姑娘那樣說出「你騙人」的天真話來,因為她深知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屬於他自己的命運,這種個人的滄桑史和天上的風雲聚會一樣不可估量也難以預測。自見到洪于以來,正是他身上的這種東西使她的好奇心受到了強烈的牽引。
柳足拜子連忙說:「到了這裏,由我作主了。」
這時,島邊傳來了快艇的馬達聲。桃花跑過去開了別墅的門,望了一眼說道:「主人回來了!」
「對不起,昨晚打攪大家了。」舒子寅抱歉地說,「可能是我的幻聽,人太累了,有時都會耳鳴的。」
憑著今天下午對樓道的記憶,她在黑暗中摸著牆往前走。哭聲更近了,彷彿就在她的前面,又像是在她的側面或後面,她感到意識有點混亂。摸著牆的手突然推到了一扇虛掩的門上,她的整個身子差點撲進屋去,也不知是一間什麼樣的屋子。她往後仰了仰身子穩住腳步,這時她依稀看見了下樓的樓梯口,她幾乎是撲了過去,跌跌撞撞地下到了二樓。她一點力氣也沒有了,絕望地對著底樓大叫道:「快來人啊!」
這時,桃花來叫主人用早餐了。她穿著為女傭統一製作的服裝--領口和袖口綉有花邊的米白色衣褲。由於她長得渾圓,這套服裝穿在她身上綳得緊了一點。
「你在想什麼呢?」舒子寅不經意地問道。
他們進了一幢作為犀牛島管理處的小別墅。伍鋼留在了過廳里,看見柳足拜子陪著洪于走進了一間窗帘密閉的會客室。
一行人沿石梯而上。散落在這島上丘陵中的幾幢住宿樓燈光閃爍,看來柳子的生意還不壞。伍鋼在暗黑中按了按藏在身上的兩把短刀,因為老爺子很少和這些黑幫頭子直接見面,他必須預計到江湖上可能出現的險惡。他本來是要帶上短槍的,可老爺子說,不必了,都是朋友嘛,別搞得神經緊張。
「唔,」洪于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說,「從今天起,你白天睡覺,到了晚上就在這房子周圍多轉轉,看看新發現什麼。」
剛才,當舒子寅坐在島邊的沙灘椅上,提出要去遠處那座荒島上看看時,洪于便立即想到了這隻帶櫓的木船。近來沒時間打高爾夫球了,他感到身子已有點發僵,搖搖櫓,正好活動活動。當然,另一個不太明晰的想法是,搖櫓而去正好顯示他的活力,因為長期打高爾夫球已經讓他的體形好了許多,中午後凸起的肚子正在一點點扁平下去,他周圍的人都認為,沒有人會相信他已是50歲了。
好了,女主人在叫我了,你們一定要給我回信啊。
魯老頭搖搖頭:「我什麼也沒聽見。」
那麼,真是他的別墅有問題了?
「我不過隨口問問罷了。」伍鋼尷尬地說。他知道無論如何不能對老爺子的判斷力提出質疑。
「不了,後會有期。」洪于說,「今晚兄弟們在這盡情地玩,花費記在我帳上。」
他們跑了過去,洪于用腳尖碰了碰那骨頭,確實是人的遺骨,他感到身上升起一股涼氣。
「這湖裡每年都有人淹死。」洪於盡量鎮靜地對舒子寅解釋道,「湖水太深,有的人就一直沒有打撈上來,這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遺骨了。」
洪于和伍鋼下樓來了。「什麼也沒發現,」洪于說,「你們樓下的人剛才聽見什麼沒有?」
我現在一戶人家做家務,我很滿意這個工作,這家人的房子九-九-藏-書可大了,整整一座樓,他們叫做別墅。女主人待我很好,她的年齡比男主人小一半,只有20多歲,但我們還是叫她洪太太。男主人在家的時候不多,所以我和另外幾個姐妹除了打掃衛生之外,沒有更多的事做。太閑了還不習慣,主人的房子又在島上,進出都要坐船,很不方便的。
洪于走出這間密室的時候,伍鋼正目光炯炯地坐在過廳里,洪于對他做了走的手勢。
魯老頭「嗯」了一聲。梅花停下掃帚問道:「魯大爺,聽說幾年前這房子里就常常鬧鬼,是真的嗎?」
舒子寅跳上木船的時候,她以為洪于會叫伍鋼搖櫓的。到這島上以後,她已經熟悉了洪于支配人的習慣。即使是在用餐的時候,也有雪花或另外的女傭恭恭敬敬地站在餐桌旁,替他換碟或斟酒什麼的。她沒想到他會幹搖櫓這種力氣活。
別墅門開了,梅花走了出來,在這3個十七八歲的女傭中,梅花是個子較高的一個,但長得不單薄,像一棵尚未枝葉繁茂的樹苗。她看了看周圍,也找來一把掃帚協助魯老頭清掃落葉。
她在寫字檯前的轉椅上坐下來,滿意地看著這間書房。將書房設在閣樓上真是個好主意,沒有人干擾,完全是這幢別墅中的獨立王國。剛才,她在浴室里洗了澡之後,甚至可以完全赤身露體地在卧室和書房之間走來走去,後來覺得有點涼了,才穿上了一件乳白色的睡裙。
當女傭們將舒子寅扶到底樓客廳的時候,她的臉色在明亮的燈光下慘白得嚇人。三個女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到她這個樣子也都感到了恐懼。
「送到我的露台上吧。」洪于說,「請舒小姐和我一起用早餐。」
洪于的心裏突然猛跳了幾下,蘆葦盪,他曾經夢魂牽繞的地方。那年他剛19歲,和一個同齡的女孩面對面站在一起。那是在一條陌生的河邊,女孩突然在蘆葦叢中停下了腳步,滿臉通紅地望著他說:「我讓你看看我。」說完,便開始解她的衣扣。他們相識很久了,而這一次,她停下腳步站在他面前,時間也停了下來,空氣凝固,除了她光滑的肌膚,世間萬物已不復存在。他擁抱了她,她只允許他撫摸了她的背部。直到遠處的腳步聲將周圍的景物重新顯形,他們才從夢中醒來。
毫無疑問,這信是兩年前的女傭寫下的,可是怎麼沒發寄出去呢?信中描述的鬧鬼一事和洪于對她講述的一樣,舒子寅深知,在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人是最容易被恐懼傳染的,開始也許只是一個人的幻覺,後來會讓所有的人陷入其中,這在心理學上叫做接受暗示,醫學上叫做集體癔症,最早的交感巫術也是利用了這個原理。真好玩,舒子寅的嘴角有了笑意。
他搖搖頭,眼光一點兒也不迴避地盯著舒子寅的眼睛,他想從今生一直抵達前世。然而,那眼睛閃開了,她轉頭往水灘邊看去。
這時,他們共同想到該去找他們的小船返回了,因為太陽正在一點一點地落下去。
洪于抬眼看去,在淺水灘的蘆葦腳下,一根一尺多長的骨頭擱淺在那兒,直覺告訴他那是一根人的腿骨。
今晚還不想寫作。第一天到達這裏,她想輕鬆輕鬆。書櫥里空空的,只在最下面兩層放著一些時尚雜誌之類的讀物,可能是女主人以前住在這裏時作消遣用的吧。她隨便抽出一本來,是一冊精美的時裝畫冊。她翻了翻,裏面掉出一疊信紙來,不經意展開后,一封已經寫好的信出現在她的眼前。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大家的眼光都轉向魏老大。只見他仰頭望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說:「洪大哥,你這事麻煩了。因為在黑石縣的地盤上,敢隨便滅兩個人的也只有我們幾個兄弟了。但是我們不知道,你說奇不奇怪?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串串』(指流竄犯)乾九*九*藏*書的,但是事後分析又不太像。前幾天我和姚局長一起喝茶,他給我講了公安局的偵察情況,屋內和死者都沒丟失任何東西,那個女的也沒有受到強|奸,你說殺人者圖個啥?並且,還不能說這兩人是被殺,因為他們身上沒有傷、胃裡也沒有毒,但是就死了,我敢肯定,這事與兄弟們無關。我這樣說不是護短,要是真有哪個兄弟冒犯了洪大哥,宰了他也無所謂。」
洪于瞪了他一眼,顯然要他收斂一點粗魯,然後轉向舒子寅說:「我陪你上樓去。」
晚上9點,伍鋼駕的快艇準時靠在了島邊。他抬頭望一了眼別墅,看見頂層的閣樓上透出了燈光。
「主人的早餐擺在哪裡?」她問。
自從我到這裏工作以後,給你們寫過好幾封信了,可一次也沒收到你們的回信,我不知道是不是鄉上把信搞丟了。我知道你們取信要走很遠的山路,可你們還是應該常去看看啊。
爸爸媽媽:你們好!
「這會是一個怎樣的人呢?」舒子寅盯著那遺骨自言自語道。
下午,強烈的陽光在湖面上撒滿碎銀,一隻小木船彷彿在鏡子上移動。舒子寅半躺在船頭,露在短裙外的兩腿已經被曬得有些發紅。洪于熟練地搖著雙櫓,每搖動一次,他雙臂上凸起的肌肉便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他感到自己從未這樣年輕過。
「開船吧,她住哪裡就不用你操心了。」洪于深知他這個保鏢的疑心,他認為洪于對這個穿黑裙的長發女人了解不夠,多少應該保留一點戒心。
小胖子說他已經睡著了,雪花和梅花也說她們在房間里什麼也沒聽見;桃花說她一直坐在客廳里等主人回來,但沒聽見樓上有動靜,是舒小姐的叫聲才驚動她的。
「還記得娟娟嗎?」洪于望著湖水問道,「就是以前在這裏做事的那個女傭。」
「我該換上牛仔短褲再出來。」舒子寅有些後悔地說。
沒有回答,細弱凄慘的哭聲還在飄蕩。她走到樓梯口往下看去,沒人。她試著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扶著樓梯欄杆一直下到了三樓。她穿過過廳,推開了一道門,三樓的走廊像漆黑的隧道,她什麼也看不見,伸手在牆上亂摸,想找到廊燈的開關,但冰涼的牆壁上什麼也沒有。
舒子寅「咯咯」地笑了起來,在一小塊空地上坐了下來說:「這裏也挺不錯的。」洪于也就地坐下,望望周圍,彷彿置身茂密的林中。舒子寅的坐姿慢慢變成了半躺,她伸直雙腿,頭向後仰,長發垂到了地面上。這簡直是一幅畫。太陽已經西斜,蘆葦的陰影塗抹在這片空地上。
舒子寅感到背脊發冷。她咳了一聲嗽,對著樓梯口喊道:「誰在那裡?」
沙發上的兩個男子都站了起來,雙手搶拳地說:「幸會,幸會。」
舒子寅這種瞬間的變化像一面鏡子,洪于看見了自己已不可有成為她的夥伴。他是她的長輩,她在大自然中無法控制的青春迸發,在他的面前只能像火光一閃便熄滅了。他抹了抹臉上的水珠,平靜地說:「沒關係。」他感到心裏的某個地方隱隱地痛了一下。
工作雖然很輕鬆,但我還是不想在這裏做事了,因為這座大房子里常常鬧鬼,大家都很害怕。上個月湖裡淹死了一個女人,結果她的魂就爬上這島上來了,半夜時常踩得樓梯響,女主人還看見過這女鬼的影子。我很害怕,要不是女主人對我好我早走了。現在只能等一等,到年底再說去留。當然,換新工作之前,我會先回家一次的。
舒子寅動了動嘴唇,卻感到舌頭髮僵,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麼,如果並沒有船來接她走,她會到哪裡去了呢?」洪于的這個疑問是昨晚產生的,娟娟留在閣樓上的一封信引起了他的回憶。從信中看,她並沒有立即離開島上的意思,然而,在寫下這封信的第二天她便失蹤了。據洪于的妻子藍小妮當時講,九九藏書娟娟做完事之後愛到閣樓上來看畫報。那麼,現在可以判斷的是,娟娟是在失蹤前一天在閣樓上寫下的這封信,然後隨手將信夾在了畫報里。問題是,如果她第二天夜裡就要私自出走,她有必要寫這封信嗎?
已經睡下的小胖子也驚動了,他從飯廳那邊的卧室里鑽了出來,急切地問:「舒小姐,怎麼了?」
「姚局長是我的老朋友了。」洪于緩緩地說。因為魏老大提到縣公安局的這位老兄,洪於一定要打擊一下他的氣焰。「不過,我叫姚兄先別動,我想我直接給各位大哥通通氣,可能更方便一些。」
「洪大哥來了!」柳足拜子通報道。
柳足拜子讓洪于在居中的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在側面,正好面對著應邀從縣城趕來的莽娃和魏老大。可以這樣說,在黑石縣境內,所有暗地裡發生的事情都在這兩人的掌控之中,當然還包括柳足拜子,只是他近年來安心賭博業,殺人鬥毆等暴力事件不到萬不得已他一般是不染指了。
魯老頭想起來了,那是個愛把頭髮束成馬尾巴的姑娘,17歲,做事很勤快的,就是怕羞,天氣再熱也沒見她穿過背心短裙之類的東西。有天傍晚,她和另外兩個女傭在湖邊嬉水,被沿島找地方釣魚的魯老頭和小胖子撞見了,另外兩個女傭都沒事,穿著泳裝大大方方地對他們打招呼,只有娟娟嚇得鑽到水裡只露出一個頭來,第二天見到人都還有點難為情的感覺。
莽娃是在坐者中年齡最小的一個,20多歲,一臉橫肉,幾年來靠流血火迸收復了縣內的娛樂業,每個月的保護費進帳都在10萬以上。坐在他旁邊的魏老大顯得陰沉一點,30多歲,額頭上有一條刀疤,他除了向縣內的運輸業收到保護費之外,還干一些代人收款、代人殺仇之類的雜務。
魯老頭抹了一把滿臉的鬍鬚,以權威的口氣說:「別聽那些閑言碎語,這世上哪有什麼鬼呀。到這裏就安心做事,別怕。」
這時,洪于穿著一件系有腰帶的晨衣走出了別墅。他舉起手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走過來說道:「小狗仔,陪我散散步去。」他對魯老頭始終叫「小狗仔」的小名,梅花楞了一下,覺得這個稱呼很奇怪。『他們一直向島邊走去,在船隻靠岸的石梯上坐了下來。
「我能想到。」舒子寅望著正在搖櫓的洪于回答道。
「小弟們懂了。」魏老大雙手抱拳在胸前笑了笑說,「日後如有線索,一定如實秉報。柳足拜子和莽娃也一起應和,室內充滿一種肝膽相照的氣氛。
此時她完全慌亂了,有一種要窒息的感覺,但理性告訴她必須儘快下到底樓去,因為那裡才有人。
三樓的大露台在主人的卧室後面。推開兩扇大大的玻璃門,這不小的露台完全是一座花園,草坪綠樹之間,花崗石的桌旁放著白色的躺椅。
女兒:娟娟
「這是個好姑娘,」魯老頭說,「但是她不辭而別的行為是錯誤的,對主人一點兒也不負責。」
「怎麼?舒小姐搬到最上面去了?」他對著剛剛跳上船的洪于問道。
「伍鋼在清理別墅,我叫他把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角落都搜查一遍,看看有沒有可疑的痕迹。」洪于試了試櫓,輕輕地挑起兩朵水花后說,「怎麼,你不相信我會幹這個?告訴你,這世上的力氣活我可干過不少。干搬運,把200多斤麻袋背上貨車,每天扛過的重量不低於8噸10噸。嘿嘿,你想不到吧。」
她走出書房,到外間的小廳去拿水喝,突然,她聽到了種聲音,是女人的哭聲,聲音很微弱,但很真切,是一種哭聲般的嗚咽。她望了樓梯口一眼,感覺那哭聲就是沿著樓梯升上來的。
這是一座蘆葦起伏的小島,可能是受到船來的驚動吧,一群白鷺撲騰騰地飛了起來。在別墅遠望它們時只是一些黑點,而現在舒子寅看清了它們的長腿和紅紅的嘴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