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叫麥子的小女孩
攝影家正想解釋,突然,他看見一個黑影正向老太婆的房子移動。艾楠也同時看見了這個黑影,像是一個人,從山坡那邊飄過來,一直走進老太婆的屋裡去了。
「我們進屋去看看。」攝影家提議道。
艾楠的神色仍很緊張,還不時回頭望望,彷彿另外廢棄的房子里隨時會有什麼動靜似的。她穿著牛仔短褲,露出兩條好看的長腿,上身是一件綳得緊緊的白色T恤。攝影家想誇讚她的身材,並勸她在這裏留下一些照片會挺有意義的。但是,在此刻的氣氛中,說這些話會顯得不合時宜,攝影家將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艾楠大驚,不僅對這個提議感到害怕,還對提出這個想法的攝影家本人也感到害怕起來。夜很黑,身邊的這個男人頓顯鬼魅之相。
「那麼,我們究竟要什麼呢?」艾楠在暗黑中問道。此時,他們已經不知不覺走進了風動鎮的街口,再往前,黑色的屋檐猙獰地夾在兩邊。艾楠猛地清醒過來,隨便散散步怎麼會走到這裏來呢?
「我們不能再往前走了。」艾楠停住了腳步,在漆黑中拉了攝影家一把說:「看見了吧,沒有什麼紅光顯靈的,我們回療養院去吧。」
艾楠無奈地在桌邊坐下,趁著滿桌人鬧哄哄的聲音,她對坐在旁邊的攝影家低聲說道,等一會兒,我們溜出去透透空氣。
他說903信箱還存在的時候,一到節假日,上萬工人從天脊山上涌下來,這鎮上一定熱鬧非凡吧。艾楠「哦」的一聲沒有說話,她想到了劉盛的老爸,她想到了人怎麼過完自己的一生其實並不由自己做主。
此刻是下午三點多鍾,劉盛和艾楠到哪裡去了呢?攝影家七彎八拐地穿過一些長滿荒草的四合院,走出了這座迷宮式的療養院。他站在倒塌了的圍牆邊望著遠處,靜默的樹林和瘋長的茅草透出寂寞中的生機,一大片斜坡如大山伸出的腳背,而風動鎮就是從這腳背上滾落下來的人間遺迹。7月的陽光有點烤人,攝影家返回了療養院,在一處石階上扭了一下腳踝,他用手揉了揉,還是有點痛。他繼續穿過一處荒涼的四合院往裡走,突然,從側面的一間屋子裡傳出有人說話的聲音。
艾楠拉了拉攝影家的衣袖走了出來。這是一個月黑天,人站在野地里像置身於一口深井之中。攝影家建議去鎮東頭,看一看老太婆是怎樣顯靈的。艾楠說不,深更半夜的,嚇死人了。艾楠走出來只是想透透氣,她感到頭暈胸悶,在生機勃勃的人群中她看見自己的蒼白無力。這是怎麼了,在上海那樣生機勃勃的大城市裡,她都從未產生過失落感和被邊緣化的感覺。她的車擠在車流中前進,她從公司大門到電梯的距離就已經用手機辦成了三件重要的事;她和她的團隊已經能像鯊魚一樣為公司覓食;她的計劃的箭頭射向四面八方時她看見了自己的篤定與自信。然而,在這深山僻地的晚宴上,她突然感到有小蟲子在嚼著她的心,心已空洞,她無法弄清楚這種感覺。
療養院分成南北兩個大的區域,中間隔著一片山坡,有荒草和樹林。艾楠穿著白色長裙,V形領的紫色上衣,像是去參加派對似的。可是這裏不是上海,當她跟著劉盛他們穿過南邊那些同樣荒涼的四合院,走進一間大房子的時候,她有些後悔來參加這樣的聚會。
萬老闆從桌子對面過來給劉盛敬酒,這個乾瘦的藥材商已經喝得滿臉通紅。他說劉盛是城裡來的官員,劉盛慌忙辯解,萬老闆說不管怎麼看你的長相像是當官的read.99csw.com。說完,他將劉盛帶到門外說話去了。艾楠好奇地跟了出去,眼觀六路的攝影家也跟著她出來了。
「藍墨,你再不能認為這些是幻覺了。」艾楠望著攝影家說,「我希望這孩子現身出來,我會愛她的,我會給她講她並沒有被拋棄……」
艾楠仍然說不,她害怕。攝影家說這事也許與你夢中遇見的小女孩有關呢。你想,老太婆顯靈時,窗戶上滿是紅光,而那個叫曾大嫂的農婦只遠遠地望了一眼,她懷中的嬰兒就在她的胸部咬了一口。這事與你的經歷有點相似,只是一個在夢中一個在夢外。我們得去看一看,證實一下萬老闆講的是不是真的。攝影家當時就注意到,萬老闆將劉盛從酒桌邊叫出來講這事時,艾楠在旁邊聽得膽戰心驚。
正在這時,屋裡又響起了二胡的聲音,這次拉的是《金蛇狂舞》。劉盛一身酒氣地沖了出來,嗓門很高興地說你們站在這裏做啥,蕨妹子跳舞了,還不趕快進屋來看。
劉盛推著萬老闆進屋去了。艾楠站在門外身子有點發抖,攝影家說你冷嗎?喝了酒可不能吹風啊。艾楠說到了風動鎮,你躲得過風嗎?老太婆窗戶上的紅光是什麼意思?攝影家望了一眼黑漆漆的院子,天上連一顆星星也沒有。這樣的夜裡,那窗戶上的紅光一定遠遠就能望見。他突然想去那裡看看,和艾楠一起去,也許在目睹神奇之後,他可以向艾楠講他構思的攝影作品。他要艾楠明白這是一幅驚世之作,會有不朽的藝術價值。這樣,艾楠作他的模特就是值得的了。他望了一眼白裙紫衫的艾楠,V形領處露著深深的乳|溝。這樣青春勃發的身體,和那具骷髏躺在一起是多麼讓人觸目驚心啊,攝影家彷彿已經看見了他的作品。
蕨妹子一揮手說,大家繼續喝酒吧。她走過來拉住艾楠的手說,你今晚躲躲閃閃的,有什麼心事嗎?聽我的,任何心事喝了酒就好。你不知道,我們一聚就是通宵,保證你離開風動鎮后一輩子也忘不了這個晚上。
蕨妹子還是穿著那條弔帶式紅裙,裙裾下是一雙光腳。艾楠和攝影家走進去時剛好看見她轉了一個圈,然後身子像蛇一樣扭動。她的雙臂舉向空中像蛇信子在叢林中探索。然後,她的目光和舞動的雙手一起慢慢落下,當她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時,那種安靜和細若遊絲的音樂一起讓觀看者也屏住了呼吸。突然,琴聲大作,蕨妹子閃電般地張開雙臂狂舞起來。一雙光腳將地板踏得「咚咚」直響。她向著酒桌邊的漢子們舞過來,像一團火一樣飄來飄去。舞過劉盛身後時她伸手越過他的肩頭,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后又旋轉到桌子的另一邊去了。艾楠看見她忽閃的眼睛中滿是狂喜,這是一雙漂亮的眼睛,艾楠第一眼看見時便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果然,要證實或破除這種驚恐的衝動給了艾楠勇氣。他們像鬼影似的進入了風動鎮暗黑的街道。為了給自己壯膽,攝影家高聲說話。
萬老闆和二愣子抬著一頭已經烤熟的羊走進來,吃力的將烤羊放在屋中間的大桌子上,屋裡頓時瀰漫著一陣誘人的肉香。漢子們發出「嗚嗚」的歡叫聲,蕨妹子招呼大家入座。黑娃將幾把亮晃晃的尖刀「咣當」一聲扔在烤羊旁邊,對著劉盛他們這邊說:「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你們還沒嘗過這種生活吧。」
儘管作了不少思想準備,攝影家還是沒有想到紅光真的出現了,他一直以為這隻是萬老闆聽來的傳言。並且,紅光之前有九九藏書一個黑影進了屋去,那是老太婆的魂回家了嗎?
撲進鼻孔的首先是男人的煙草味和汗味。昏黃的燈光下,七八個漢子正圍在一張桌旁打牌———有的在出牌,有的站在旁邊吼叫。他們全都光著上身,下面穿著寬大的青布褲子。看見來客人了,一個三十來歲,皮膚黝黑的漢子迎了上來,雙手抱拳說,歡迎歡迎!說完還分別在攝影家和徐教授的肩上拍拍,顯出很熟識的樣子。然後他和劉盛握了握手說:「我叫黑娃,在小飯館我見過你和尊夫人一面,還沒招呼過。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今天認識了,以後有事只管吩咐。」說完后他還向艾楠點了一下頭。他臉部瘦削,但手臂和胸上卻凸起著肌肉疙瘩,像一頭公牛。
當然,事實很快證明攝影家低估了艾楠的預感,因為在鍋爐房的門上,清清楚楚的留著一個小孩子的手印。門上積滿灰塵,一個小手印留在上面,像是推門而入時留下的。攝影家伸手比較了一下,那手印不及自己的手掌一半大,顯然推門的是一個很小的孩子。
蕨妹子接著將屋裡的漢子們逐一介紹給劉盛和艾楠。黑娃、幺哥、大蔥、長腿、熊哥、老三、石頭。艾楠兩眼發花,除了那個叫石頭的是一個少年能一眼記住外,其餘的誰是誰混成一團,一下子很難讓人記得清楚。
鎮東頭的十多戶人家散落在高高低低的山坡上,這裏僅有的玉米地維繫著他們的生存和繁衍。丁老太婆的房子獨立在一處山坡上,天很黑,這房子遠看去像一塊蹲著的岩石,看不見窗戶,也沒有紅光來把窗戶畫出來。
蕨妹子同樣是雙手抱拳招呼他們,然後向屋裡吼道:「還不趕快把牌收起來,不然我給你們把牌甩到牆外邊去。開晚會了,幺哥,你的二胡還沒調好弦么?快點兒,等會兒烤羊上來了,你想露一手也沒人聽了。」
攝影家和艾楠跌跌撞撞往回跑。艾楠說別看那窗戶,也許眼睛會瞎的。攝影家說沒那麼可怕,也許還是該進屋去看一看。他想盡量掩飾自己的恐懼,不然以後的攝影創作就完蛋了。他堅持說著鼓勵艾楠的話,但聲音卻是顫顫的,他感到自己的背上已經出了冷汗。
劉盛走了,攝影家和艾楠站在鍋爐房的門口,望著門上的小手印發愣。這裏離他們住的地方隔著七八個四合院,是那個穿著小紅鞋的小女孩跑到這裏來過嗎?
劉盛藉著酒意哈哈大笑,說萬老闆你真有趣,還相信什麼顯靈。走,回屋喝酒去,喝了酒這世上就沒有鬼了。
萬老闆說,那個死去三年而不腐的丁老太婆顯靈了。天剛黑時,他和二愣子正在鎮上的小飯館里烤羊,村東頭的曾大嫂慌慌張張地跑來向他討要一點避邪的葯。曾大嫂三十多歲,丈夫到新疆做工去了,她獨自帶著三個孩子在家,最小的女孩還是個正在吃奶的嬰兒。她說這嬰兒從天黑起就哭個不停。她以為她餓了,便解開衣服給她餵奶,可她含著奶頭還是哭。曾大嫂便抱著她到屋外溜達。一抬頭,便看見對面坡上丁老太婆的房子有些異樣,在剛剛落下來的夜色中,那房子的木格窗戶上映滿紅光,像是屋裡著了火一樣。但是,肯定不是火,因為沒有火舌和煙子出來。曾大嫂對著那房子愣愣地望了許久,懷裡的嬰兒也不哭了。曾大嫂接著給她餵奶,沒想到被這孩子咬了一口。這孩子才剛有幾顆乳牙怎麼就會咬人?曾大嫂認為是中了對面房子傳來的邪氣。她便跑來找藥材商想討點什麼解邪的葯。
這是一頓昏天黑地的晚
九九藏書餐。蕨妹子和男人們一起喝高粱酒,是天脊山上一戶山民自釀的,從瓦罐里往碗里傾倒時便濺起陣陣酒香,連在座中年齡最大的徐教授也不能自持,一碗酒還未喝完便搖頭晃腦地背誦起李白的《將進酒》來。劉盛更是遇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在黑娃和蕨妹子的輪番敬酒中來者不拒,彷彿要把結婚五年來克制了酒癮一夜滿足。至於攝影家,早和那些光著上身的漢子們猜拳行令攪成一團了。可是後來他對艾楠說,其實他喝得不多,他只是喜歡這種氣氛,天地萬物,酒神在上,這是一種藝術境界。
攝影家對此事的看法與教授不同,他認為那個叫麥子的小女孩,自始至終僅僅是艾楠的一個夢,她將這個夢看成事實后感染了劉盛,也感染了和劉盛一同進山去找化石的徐教授,以至於大家都產生了幻覺,看見那個小女孩一會兒在公路上搭車,一會兒又出現在深山院落。這是幻覺,攝影家說,有一次他遠遠地拍攝過一個種玉米的老人,可是再看照片時並沒有人,畫面上只有幾株樹和一片光禿禿的山坡。幻覺是可以騙人的,攝影家說,但它騙不過相機鏡頭,現代的光學儀器看見的才是真實的。他建議艾楠如果再看見小女孩時立即叫他,讓他用相機來「咔嚓」一聲作出鑒定。只是,對於這隻小紅布鞋他和教授一樣無法解釋。他用相機拍下了它,照片顯示這隻鞋子確實存在。不過,這也說明這隻鞋子並無靈異之處,只是人間凡物而已,先保留下來再說。
一雙綠幽幽的眼睛在小鎮漆黑的街道中心亮著,攝影家狠狠地噓了一聲,那隻貓像精靈似的竄上了屋頂。
誰敢住進老太婆的屋裡去,與這具乾屍為伴?艾楠想凡是人沒有這種需要和膽量。這時,老太婆的窗戶上泛起了紅光。那紅光有點動蕩,彷彿屋裡有人在走動。
艾楠堅持只能喝一點啤酒,蕨妹子便叫石頭去牆邊的紙箱中拎了幾瓶過來。石頭給艾楠倒酒時手不停地抖,艾楠接過酒瓶來說我自己倒吧。石頭站在艾楠旁邊竟紅了臉,幸好滿桌的人都是紅臉關公,沒人注意到這個少年的羞怯。
「放心吧,他們已泡在了酒中,什麼也發現不了。」攝影家對艾楠說:「鎮東頭那個老太婆顯靈,你就不想去看一看?」
這死城般的氣氛終於讓艾楠和攝影家的故作鎮靜蕩然無存,他們拉著手腳步混亂地往前跑,一直到出了鎮東頭才鬆了一口氣。沒有了兩排黑色屋檐的壓迫,鎮外的山坡和夜空反而成了安全之地。
往這個方向走,攝影家倒是有意的。不論是剛才喝下去的酒還是對攝影作品的創作衝動。這兩樣東西都使他現在渾身發熱。他要將艾楠帶到現場去說出他的想法,他要艾楠理解這幅神奇的畫面,然後在現場破除畏懼后答應與他合作。
《江河水》在二胡的弦上凄婉地流淌。琴師幺哥垂著眼皮,彷彿他自己已成為這首樂曲的主人瞎子阿炳的朋友。光著上身的漢子們有的蹲在牆角抽煙,有的在桌旁忙碌著擺放杯盤碗盞。這間大房子可能是療養院以前的會議室,四面牆都裝著松木壁板,牆上掛著的山水畫已經歪斜,彷彿隨時會掉下來似的。地上是紅漆地板,但紅漆已經斑駁。人走在上面發出「咚咚」的空響聲。
突然,音樂停了下來,蕨妹子舞到牆邊停下,她平舉雙臂背靠壁板像雕塑般一動不動。與此同時,幾道白光閃電般飛向她,「砰砰砰」的聲音過後,幾把飛刀已經釘在了她身體周圍的壁板上。頓時,屋內響起雷https://read.99csw.com鳴般的歡呼,光著上身的黑娃走上前去牽住蕨妹子的手,兩人向大家彎腰謝幕,這種煞有介事簡直像一場正式的演出。所有的人拚命鼓掌,有人將酒碗拋向了空中。
暮色從山中的暗黑處湧出來,將坐落著風動鎮的整個山谷搞得霧氣沉沉。劉盛和艾楠正向療養院的南邊走去,攝影家和徐教授走在他們前面不遠的地方。攝影家不斷回頭招呼道,快跟上,不然你們會迷路的。
他們很快便找著了那座獨立在山坡上的房子,遠遠望去,那房子就像死去的老太婆一樣悄無聲息,也不見窗戶上有顯靈的紅光。
「但是,一個不敢生孩子的人,是不是太懦弱或者太自私呢?」艾楠望著攝影家黑色的面影說。在漆黑的夜裡,艾楠覺得說話下意識地大胆一些。她接著對攝影家說:「藍墨,你40歲了吧,就沒想過結婚生子的事?」
「其實,曾大嫂那樣的女人真不簡單。」艾楠在黑暗中對攝影家說。此時,他們已經默默地走下了療養院外面的山坡。艾楠嫌長裙有些絆腳,便將裙裾撈起來在腰上打了個結。總之是在夜裡,也沒人會看見她的這種奇怪裝束。
艾楠從蕨妹子那裡溜出來只是因為心裏發慌。她注意到滿屋的酒客中除攝影家有點心不在焉外,其餘的人都進入忘我境界。劉盛滿臉通紅地談起了這山中可能存在的古化石,似乎他和徐教授進山去走了兩天就已經成了行家。徐教授更是來了精神,又講起了六千五百萬年前的小行星撞來地球的事,山崩地裂,煙塵罩在天空久久不散,地球開始了兩千年的黑夜和嚴寒。滅絕了,所有的生物都滅絕了。這天脊山和風動鎮,當時也許是深海里盲魚產卵的地方。這種魚沒有眼睛,所有的生物都沒有眼睛,千年黑夜,要眼睛來幹什麼呢?徐教授的舌頭已經發僵,他的目光從眾人的縫隙中投向門外,彷彿在院子里的正是六千五百萬年前的那一個黑夜。
這話劉盛以前也說過,尤其是艾楠不小心懷孕以後,劉盛便念叨著說條件還不成熟,他的惶恐中有種擔當不起的感覺。艾楠堅持要留下這個孩子,在肚子里懷了四個多月,一直到公司要給她作重大升職的消息傳出,劉盛的勸說才生了效,不過引產之後,艾楠總覺得自己順應了這個決定是鬼迷心竅。
這時,蕨妹子從外面走了進來,劉盛抬眼看她時差點沒認出來。她穿著一件弔帶式的紅色長裙,露出小半個胸脯,她的頭髮盤在頭頂,載著一對很誇張的大耳環。這就是那個野性十足的山妹子嗎?她的這身裝束顯然是扒火車得來的戰利品。至於她敢於這樣穿,一定是來自她在馬戲團時走南闖北的經歷和天性的浪漫,這使她與山裡人的概念相去甚遠。
艾楠一聽這事臉色就變了,彷彿這事跟她有什麼關係似的。劉盛卻一點感覺也沒有,他略帶醉意地望著萬老闆,不明白他為何對他講這件事,萬老闆看出了他的納悶,便說我的意思是,那個老太婆既然顯靈了,你藏有她的幾根頭髮可得要小心點。這事雖說是胡老二乾的,他會有他的報應,你可能也得受點牽連。
琴聲響起來了,是二胡獨奏的《江河水》,蕨妹子站在艾楠旁邊說,幺哥是馬戲團的琴師,跟著她和黑娃一起跑出來的。她說她被人販子從風動鎮騙走時才16歲,說是出去可掙很多錢,沒想到進馬戲團竟成了奴隸。她想逃跑被發覺后,一到晚上他們就將鐵鏈拴在她的腳上。她屈服了,她不會馴獸,他們就讓她上台去跳舞,團里有一
read•99csw.com個舞蹈如風的女人,她說蕨妹子靈性很好,各種舞蹈一學就會。同時,她還做飛刀的人靶。甩飛刀的就是黑娃。她兩手平伸地靠在門板上,黑娃手中的尖刀一把把向她飛來,插在她身體周圍的門板上。蕨妹子說她開始嚇得半死,後來習慣了,看見一道道白光飛來時眼皮也不會眨一下。這種生涯轉眼過去了六百多天,她和已經愛上她的黑娃還有黑娃的琴師朋友一起逃了出來。攝影家的第一個反應是,用相機拍下它。他就要回房去取相機,邁步時發覺剛才扭傷的腳踝還一直在痛,他開玩笑說該不是小鬼在絆我吧?艾楠的臉色很緊張,劉盛便主動提出替攝影家去取相機。
「半夜三更的,你要進屋去幹什麼?」艾楠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正氣凜然,但說完后牙齒卻有點打顫。
去鎮東頭必須穿過風動鎮的街道,而這座多年無人居住的小鎮此時像一頭肚腹空空的野獸蹲在黑暗中。艾楠說該回療養院去了,劉盛和蕨妹子他們會發現他倆不在而著急的。
艾楠說攝影家想錯了,她是說曾大嫂靠著一點玉米地敢於生下三個孩子,有罕見的勇氣。還有她的丈夫,遠走新疆打工掙錢來支撐這個家,也有點西出陽關的壯士之概。他們都活得從容而昂揚,不像大城市裡的人活得戰戰兢兢的。
「哦。」攝影家對艾楠的話感到莫名其妙,「你是說,她能夠看見老太婆顯靈?」
原來,攝影家要找的劉盛和艾楠正在這間房子里。這是一間很大的房子,有廢棄的鍋爐和落在地上的鐵鏽,想來這就是療養院以前的鍋爐房了。劉盛對找到這裏來的攝影家說,他們正在各個院落里尋找小女孩的蹤跡。艾楠說,她有種預感,小女孩或許就在某個四合院的房子里。攝影家聽后抖動著絡腮胡哈哈大笑,說這怎麼可能,一個小女孩躲在這裏怎麼生存?你們是走火入魔了,還是去參加蕨妹子他們的聚會輕鬆輕鬆。
劉盛與她不同,或者感覺相同而表現形式不一樣吧,艾楠看見他一醉方休的樣子心裏就升起一種難受,同情中夾雜著一點點厭惡。劉盛是個好酒的人,結婚後艾楠很快就感受到了這點,他說是遺傳沒有辦法。他的父親、他的爺爺就是血液中沒有酒精就要流速減緩的人。可是,劉盛很快為此付出了代價。大概是結婚不到半年的一個深夜,他酒醉回家后連聲說完了完了,他陪客戶喝酒時將一份公司的機密材料搞丟了。這是嚴謹的、虎視眈眈並且你爭我奪的商業社會對劉盛的遺傳基因作出的第一次打擊。他受到了處分,並且這麼多年來在企劃部主任的位置上不能升遷也與這次錯誤有關。這次好了,在遠離文明社會的這個山谷里,他的本能向近五年來的克制和如履薄冰做出反撲,這讓艾楠在模糊的失望中感到自己肩上的擔子沉重。
「哦,我不想成家。」攝影家毫不猶豫地說:「成家就意味著你接受了這個社會的規則,你必須去爭得財富和身份。有了孩子后,你還得將安全傘撐得更大。這樣,世俗的規則就簡直成了你的上帝,你得為了這個家的生存和榮譽而戰,一直到你變老以後才發現你自己其實一無所獲。」
突然「咪嗷」一聲貓叫驚得艾楠毛骨悚然。抬頭看去一對綠幽幽的眼睛正從屋檐上滑落下來。原來,他們已經走到萬老闆的小飯館外面了。主人在蕨妹子那裡喝酒,三隻貓成了這鎮上惟一的活物。
「你這是想錯了,他們這樣做是愚昧。」攝影家說,「大人都沒活好,生那樣多孩子幹什麼?這是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