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引誘一種謀殺的發生
「我現在對進山去都感到有點害怕了。」徐教授對坐在他房間里的劉盛說。他不明白劉盛為什麼在艾楠剛回來后又來邀他進山去找化石,按理說,他應該多陪陪驚魂未定的妻子,「你不擔心進山去遇見什麼可怕的事嗎?」徐教授又問道。
院子的角落什麼也沒發現,只有長得更高的野草。艾楠說,蕨妹子那邊的院里倒有一口水井,至於這個院子,你看,不像有水井的樣子。艾楠說找水井幹什麼呢?風很冷,她全身都打哆嗦了。
大家屏住呼吸走上階沿,站在門口往裡一望,正面牆上的一面大鏡子映出了大家的狼狽相。估計這裡是以前的會客廳吧。
「你怎麼了?」石頭站在幾米處問道。
劉盛也不示弱,他說這事真與他沒關係。「三年前,你引產以後,不是連續幾夜發覺有孩子找你嗎?」劉盛無可奈何地說,「你倒是晉陞地區經理了,還掙大錢,到頭來,卻怪我當初讓你做了引產。你認真想想,當初不是你也同意的嗎?來風動鎮的路上,你把那個搭便車的小女孩抱得緊緊的,我就知道要出事了。告訴你吧,那個叫麥子的小女孩你沒能守得住,就趕快把這個嬰兒守住吧。這孩子遲早都要來的,你失蹤那幾天,我有次回房間拿東西就遇見這個嬰兒,一個女人抱著她走來的,問我要不要孩子,我一吼就把這女鬼嚇跑了。蕨妹子他們說我是陰氣重的緣故。我想也是,我讀書打工時守過停屍房,你在心底嫌棄我,說我身上有氣味,沒想到我現在有作用了吧,鬼都不敢粘我。哈哈,你到我這裏就安全了,我可以保護你,不然,有鬼會勒死你的!」
她感覺到有隻手在她的手背上撫摸著,很輕很輕。很快,她進入了夢境,她坐在咖啡館靠窗的座位上,劉盛第一次將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她感到心慌和幸福。突然,咖啡館里燈光熄了,一片黑暗中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她聽見了劉盛猙獰的笑聲……
這個夜裡,劉盛在萬老闆的小飯館里喝多了酒,以至於攝影家和徐教授叫他離開時,他舌頭髮僵地吼道:「你們走吧,我今晚就睡這裏。」萬老闆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他送走攝影家和徐教授后,站在漆黑的街道上望了一眼,心裏無端地感到恐懼。那隻行蹤不定的黑貓不知在何處叫了一聲,黑貓還算正常,萬老闆稍感踏實一些。他進屋后關上房門,看見劉盛已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攝影家大著膽子走到艾楠身邊,望了一眼已經睡著的嬰兒說:「這隻能說明,這裏還住著另外的人。他們每天看見我們在這裏進進出出,看見艾楠是一個可以做母親的人,這樣,他們才會把孩子送到這裏來。」
出現在石板路上的確實是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夜色迷離,只能看見可怕的輪廓。她慢慢走近,看見路上的黑貓便蹲了下去,好像要抱起那隻貓似的。那貓「咪嗷」叫了一聲,然後箭一樣射到對面的屋頂上去了。那人影站起來,原地轉了一個圈,然後向前走去。她的嘴裏好像在嘀咕著什麼,但是聽不清楚。
艾楠想起了她以前算過的一次命。算命先生是個瞎子,艾楠認為瞎子說的話要準確一些。瞎子說她的命中有兩個孩子,都是女孩。因此,3年多前她做了引產之後,想起瞎子的話便悲傷不已,儘管劉盛說,她還年輕,等條件好了再要孩子。但她自己知道,她已不會再有孩子了,命中該有的兩個孩子她都有過了,想到這點她感到一片空茫。
「就讓這孩子睡在這裏,你到我的房間去休息吧。」攝影家提議道,「等天亮再來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石頭指點了一下正在廊下拉二胡的幺哥說,是他從馬戲團裡帶出來的。石頭說他只讀過幾年書,家裡太窮就跑出來了。這書他能讀懂一半,不過書里的插圖倒是讓人喜歡。石頭說蕨妹子進山給母親上墳去了。黑娃帶著一個兄弟去縣城很多天沒有音訊,剩下的兄弟們閑著沒事,進山打獵去了,就他和幺哥呆在這裏,不知道怎麼打發時間。
第一個孩子是她讀大二時懷上的,當例假遲遲不來並出現嘔吐的時候,她震驚了,像天文學家意外地發現新星一樣震驚。她的情人,那個帥氣的男生更是無比驚慌,他陪她去醫院做了流產,這個果實還沒長成便從枝頭被摘去了。三年多前她有了第二個孩子,這次是安心讓她來到這個世界的,可是,仍然夭折了。命中該有的兩個孩子都消失了,艾楠不敢觸碰心底的疼痛和絕望。
徐教授往前走了兩步,沒敢和艾楠靠得太近。他伸長脖子瞧了一眼,只管搖頭而說不出話來。
一切都是宿命。艾楠想起這事時心裏不禁打了個寒顫。外祖母對肚子中的嬰兒下過殺手是因為戰爭的紛擾,而她呢,因為什麼呢?艾楠不敢深想這個問題了。孩子總要追隨著母親,恩恩怨怨總有了結的時候……艾楠想到這裏時已是淚水長流,她將臉浸在水中洗了洗,仰起頭望著山巒之上的天空。有一大一小的兩朵白雲凝固在藍色的背景上。艾楠低下頭,水塘中也有這兩朵白雲的影子,她從水中「嘩」地站了起來,那白雲的影子便四分五裂地散開了。
艾楠緊抓著徐教授的胳膊走著,心裏還是挂念房間里的嬰兒。徐教授說,你千萬別將這嬰兒當正常的生命看,莫名其妙出現在你的床上,你說這正常嗎?等天亮再回去,也許什麼也沒有了。
一種性命相關的緊迫感讓徐教授必須去艾楠的房間看看。他抓起手電筒開門出來,漆黑的院子里寂靜無聲。手電筒光的圓圈照在草上、樹上、廊柱上,然後是通向隔壁院子的狹窄通道。
飯後,徐教授背開攝影家對蕨妹子說,他和劉盛要進山去了,能不能讓艾楠住到她的院子里來。蕨妹子滿口答應,說是讓兄弟們騰一間屋子出來就行了。她還說明天是她母親的忌日,她也要進山去上墳,也許,她還能在山裡遇見他們呢。
艾楠說完后便倒在床上無聲地哭起來,眼淚順著眼角滴在枕頭上。
艾楠在迷糊中問道:「這是我的孩子嗎?」
突然,攝影家急匆匆地跑進了院子,他站在井台邊對艾楠說,劉盛的老爸的墳被挖開了!剛才他在外面散步,不經意走到了那片墳地邊,就看見一座墳張開了一個黑洞洞的大口。再看墓碑———劉全淼之墓,這不是劉盛老爸的墳嗎?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將艾楠驚醒。屋裡一片暗黑,窗戶上有朦朧的光,「哇———哇———」奶聲奶氣的哭聲就在她和身邊響著。艾楠一伸手便在床上摸到一個熱乎乎的小身體,艾楠心裏一驚,頭腦突然異常的清醒,她「呀」地叫了一聲便翻下床,開了燈后她直盯著床上———一個光著雙腿,穿著一件小花衣的嬰兒正仰躺在她的床上哭著,是一個女孩,她的小手伴隨著哭聲向空中揮動著,是希望有人抱她的姿勢。
石板被推開了,黑漆漆的井口|暴露在手電筒光下。徐教授用手電筒往井下照了照,井壁上長滿苔蘚,有黑色的水在光影中晃動。
此時此刻,每個人的心裏都籠罩著恐怖氣氛,不能再推測下去了,萬老闆打了個呵欠說等天亮就好了。他安排艾楠上閣樓去和劉盛住在一起,二愣子睡在這飯館的桌子上,而徐教授到他的房間去擠一夜。
突然,一聲微弱的「救命」聲從黑暗中傳來。徐教授全身一震,努力辨別著聲音的方向。不一會兒,那呼救聲又響起了一聲,是女人的聲音,非常微弱,好像是從房子後面傳來的。
劉盛怔住了,他的雙手微微發顫。「艾楠,你說什麼呀?」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別說氣話毀了我們的關係好不好?我是愛你的,只是那些死鬼娃娃惹得人太心煩了。三年前就心煩,到了這山裡也不清靜。艾楠,忍一忍,我們離開這裏就好了。」劉盛流下了眼淚。
艾楠說除了骨灰什麼也沒有葬。蕨妹子鬆了一口氣說,她明天要進山裡去給母親上墳,這裏的事由幺哥和石頭照料。她要艾楠安心住在這裏,還說她住的這個院子邪氣進不來,每年他們都要殺好幾隻大紅公雞,將雞血灑在院子周圍,這方法避邪,靈得很。
水是山中最具有靈性的東西。艾楠閉著眼躺在水裡的時候,整個身體有一種超脫的感覺。好久沒到這山腳下的水塘來了。怕這裏偏僻,怕不安全。然而,這個早晨艾楠什麼也不怕了,她想洗凈自己的每一根頭髮,每一寸肌膚。如果她的生命註定在這裏結束,她想讓自己乾乾淨淨地離開這個世界。離開這個世界后她將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想到這點她在恐懼中又升起一種嚮往。
二愣子搶先說劉盛在閣樓上睡覺,他說劉盛喝了酒呼嚕打得震山響。艾楠強壓住厭惡的表情,說:「他倒舒服。」
「不,我要陪著這孩子。」艾楠在床邊坐下說。
「我沒看見了。」石頭遺憾地說:「攝影家後來發現了後窗下有人,他來追我,我就跑回來睡覺了。」
「我,我怕你醒來時害怕。」石頭慌張地說,臉也一下子紅了。
艾楠驚坐起來,果然有腳步聲在外面的石板路上響起,聲音還很遠,但聽得出來是越來越近,是向他們這裏走來的。
劉盛似醒非醒地聽完攝影家的講述,竟然一揮手說道:「讓她和死孩子一起去吧。我不回去,我要一個人,一個人,我要睡覺了。」
「我會這樣做的。」攝影家說,「不過這些真相搞清楚后,你將答應配合我的創作,和鎮東頭那個死去的老太婆照一張相。在山中逃出來時你曾經答應過這事,回來后又遇到這些驚嚇,我擔心你不敢做這件事了。」
徐教授頭腦里「嗡」的一聲,他使勁地揉了下眼睛,再看那段文字,然後將雜誌往屋角一扔,蜷縮在床頭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曙光正在叢叢山巒之外向這片沉寂的山谷走來。
「你怎麼還不去睡?」
艾楠第一次喝了很多酒,回到房間后倒頭便昏睡過去。醒來時四周一片寂靜,屋裡亮著燈,石頭直著腰坐在床前的一根凳子上。
大家一起去鎮上吃午飯。萬老闆正在和幾個挖來蟲草的山民討價還價,便叫二愣子招呼大家坐下。將藥材收購完畢后,萬老闆進來嘆了口氣說:「你們成了這惟一的食客了。要不是滑坡堵了路的話,這個季節會不少搞攝影的做買賣的到這裏來了。」
這以後,艾楠怕去醫院,怕聞到酒精和消毒水的氣味,更怕看到任何人的外傷性出血。她的夢中反覆出現手術室的情景,從在門外換上陌生的拖鞋開始,屬於自我的東西便一件件被剝奪了———衣服、毛髮血肉直至自尊。被推出手術室后她見到劉盛便忍不住流淚,「我們的孩子沒有了。」她說。
艾楠從「咔咔」作響的樓梯爬上閣樓。昏黃的燈光下,劉盛在一張大木床上睡得像死豬。想到一夜的驚嚇,艾楠坐在床沿捂臉哭了。
攝影家也在床邊坐下,默默地將艾楠的手捂在自己手裡。艾楠的手冰涼,彷彿血液已停止流動似的。
攝影家回到艾楠房間后沒敢如實轉達劉盛的話,只說劉盛喝多了已如爛泥般走不了路。「沒關係,我陪著你。」攝影家安慰艾楠道。
「沒有什麼,別怕,一個可愛的嬰兒。」艾楠對他倆說道,那語調像一個機器人似的。
沒想到,膽大妄為的蕨妹子和大家一樣恐懼。她說她從小在這裏長大,沒聽說過這九_九_藏_書種怪事。她說風動鎮空得太久了,這麼多空房子,難免會有鬼魂來住的。她用江湖上的話說,不過也沒什麼,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好自為之不就得了。
二胡的琴聲在院子里迴旋,然後沿著屋檐升起,被山巒之上的天空吸收。這裏的時間像一片羽毛,很輕,和夢境的重量差不多。突然,琴聲中斷,幺哥望著院子里叫道:「艾楠,你過來一下。」
艾楠到了這山腳下的水塘來洗澡。她想卸下身上的所有重負,然後輕輕鬆鬆地聽從命運的安排,她為自己的從容又感動又難受的掉下了眼淚。石頭堅持要跟她到水塘來,怎麼勸阻都不行,那固執像一個不懂事的小弟弟。艾楠忍不住好笑,她說:「我這是去洗澡呀。」石頭的臉一下子通紅,他結巴著說那地方太偏僻了,萬一出了事怎麼辦?他在樹林外面守著通往水塘的路還不行嗎?
「你是個好孩子。」艾楠伸手摸了一下石頭說。「可是,我也許真的會死,將琴藏起來也沒用,我住在那邊房子時,我死去的孩子就來找過我好幾次了……」
攝影家消失了,徐教授感到一種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正在變為現實。他突然對艾楠問道:「這院子里有沒有水井?」
「你不要哭好不好。」艾楠哀求道。
此地不宜停留。徐教授心裏「咚咚」跳著將艾楠扶起,跌跌絆絆地繞回前面的院落。回到房間,那個可怕的嬰兒仍然在床上一動不動,艾楠臉色蒼白地坐在床沿,頭髮上還粘著草屑。
「我,我看見的。」石頭說艾楠姐你罵我吧,很多個晚上我都在你的後窗外守著。聽說艾楠的房間鬧鬼后,石頭便這樣做了,心裏也害怕得很,便帶了一瓶雄黃酒壯膽,據說看見鬼影時,將這酒對他噴過去就能將他驅走。
文中介紹藍墨是個性鮮明的攝影家,他近年來對死亡題材的探索已引起了攝影界的注意。不幸的是,去年夏天這位攝影家死於四川某山區的一口水井中。據現場附近的一位目擊者說,他看見藍墨趴在井口對著井底拍攝,或許是井底映出的他自己的面容吸引了他。他在對著井底拍攝時相機突然脫手掉下,他伸手去抓相機,結果自己也一頭栽了下去。井很深,山民們想法撈起他時已是一具屍體……
攝影家說,他昨夜從艾楠的房間出去之後,剛進入屋后的院子便發現一個人影向左邊的屋檐下閃進去了。攝影家追了過去,發現左邊是通向另一個院子的通道。他接著追過去,又看見了黑影一閃,他喝問了一聲,黑影並不應答一閃便不見了。攝影家追進了又一個院子,再也沒發現任何動靜。這時,他剛才的勇氣突然消失,四周一片漆黑,他摸索著往回走,可是,找不著出口了,他用手一寸一寸摸遍了院子的四周,永遠是牆壁和門窗。他想到了民間關於「鬼打牆」的傳說,說是人被鬼迷住后就會在原地打轉。永遠沒有路可以出去。此時,他覺得額頭上很痛,是剛才追擊那個黑影時跌傷的。他摸了摸額頭,濕漉漉的正在出血,他用手指沾上這些血往就近的牆壁上塗,突然,手伸出去空蕩蕩的,他正站在出口的旁邊。就這樣,他費了很長時間才找回艾楠的院子。一看艾楠的屋內,只有那個來歷不明的嬰兒睡在床上,艾楠不見了。他又去找徐教授,也是人去屋空。攝影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間,用桌子抵上門后,到天亮前才剛剛睡著。
「哦哦哦,乖孩子。」艾楠輕拍著抱在懷裡的孩子,嘴裏像做母親的人那樣哼唱著。
徐教授說,關於那口水井,等一會兒問問老闆就清楚了。如果那井裡去年淹死過人,萬老闆不會不知道。
劉盛解開了已打好的包袱,直起腰來,手裡拿著解下來的繩子。而這時,艾楠醒了,她無比驚恐地望著劉盛手上的繩子,甚至發出了粗魯的吼叫。
山野蒼茫,夜半的風動鎮彷彿沉在海底的礁石。沒人知道它的存在。徐教授和艾楠逃命似的從療養院的迷魂陣中鑽出來,向影子似的小鎮走去。四周的黑影和靜寂讓人恐懼,但比起呆在房間里安全多了。本來,他們可以到南邊院子里去的,那裡人多安全,但蕨妹子他們都進山去了,只有小兄弟石頭一個人守在那邊,仍然冷清了點,不如去萬老闆那裡,剛好劉盛喝了酒也正在那裡睡覺,大家擠在一起度過今夜再說。
從藍墨的攝影活動來看,確與雜誌上說的一樣,他只關注死亡。徐教授就看見他對著路邊一隻死狗的遺骨拍了許多照。後來又說要拍攝鎮東頭那個死而不腐的老太婆,只是不知什麼原因一直未去拍攝。還有,他和艾楠這次被劫持,說是一個被他拍攝過的人死了,其家人找他拍攝。進了他的鏡頭就會死,這是不可思議的事。
上午的天氣很涼爽,院子里一半是陽光一半是陰影,石頭坐在樹下的竹椅上看書,艾楠走過去一看差點笑出聲來———石頭手上翻著的是一本豎排本的《西廂記》。
手電筒光射進了小鎮的街道,黑色的屋檐從兩邊壓過來,彷彿在半空監視著徐教授和艾楠。
第二天上午,艾楠仍處在酣睡中,劉盛起床後去了攝影家和徐教授那邊的院子,這兩位老兄說昨晚沒聽見一點兒動靜,也許是風太大的緣故,不然他倆會立即趕過來,當時就到窗戶外邊去看看,也許能發現點什麼。
艾楠全身一震說,我們趕快去看看。說完丟下正在洗的衣裳便和攝影家一起向外跑去。她這一刻完全忘記了對攝影家死活身份的戒備,一直走到療養院外面的山坡上,抬頭看見滿天星斗時,心裏才無端地打了一個寒顫。
劉盛大驚,他真是遇見鬼了,以前守停屍房都沒遇見過,沒想到在這山中卻被這些鬼怪包圍。他努力回想著攝影家的一舉一動,卻沒發現什麼奇怪的破綻。唯一讓他感到特別攝影家的絡腮胡,從側面看他的臉有點像猿猴。
艾楠想問,是有人從井裡爬出來拉倒竹竿的嗎,但這話只在喉嚨里轉了轉就咽下去了,她感到頭昏腦脹,不一會兒便迷迷糊糊地睡去。
「那個嬰兒呢?誰送來的?」艾楠緊接著問。
隨便翻開這雜誌,是一篇談審美的文章,說的是傳統的審美已經被現代人顛覆等等,行文枯燥。徐教授繼續往後翻,是一篇介紹現代攝影的文章,突然,文中出現了介紹攝影家藍墨的段落,徐教授饒有興趣地讀起來。
黑衣女人!艾楠叫了一聲,她猛然想起了三年多前,她剛做了引產在家休息時,有天夜裡便聽見了房中有嬰兒的哭聲,她起床走出卧室,在客廳里看見一個黑衣人抱著嬰兒正向外走。她開了燈,那黑衣人已不見了,她追出門處,看見樓道上有一個黑影閃進了隔壁鄰居家……
劉盛是心裏犯疑才進屋去的。中午了,艾楠怎麼還沒起床?尤其是他從窗外的破洞看見艾楠躺在床上有點像死人時,他心裏緊了一下,盡量排除自己頭腦中無端的聯想,但不行,必須進屋去看看。他輕手輕腳地進了屋,俯耳在艾楠的鼻孔前聽見了呼吸聲,心裏才鬆了一口氣。他想艾楠這次被劫進山中,就已經受盡驚嚇了,回來后又遭遇昨夜的怪事,一定是筋疲力盡醒不過來了。就讓她多睡一會兒吧。
「哪來的孩子?」攝影家和徐教授幾乎同聲驚問道。
攝影家能這樣做讓艾楠有些驚喜,確實,能搞清楚這一切就真讓人安心了。她說:「尤其是那個嬰兒和小女孩,這兩個孩子如果再出現你最好能留住她們,然後將大家都叫過來,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哦哦。」劉盛從恍惚狀態中回過神來,他堅持說應該儘快進山找古化石去。據萬老闆講,昨夜的那場大風是雨季的前兆。今後十天之內,還會有幾場大風,接著雨就下來了,沒日沒夜地下,很多天之內人都別想出門。因此,要進山去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如果不是葬他老爸的骨灰,她也不會來到這裏。她感覺劉盛將她帶上了一條不歸路,活了這麼多年從沒相信過的鬼魂現在卻四處出沒,連眼前這個名叫藍墨的攝影家也是身份不明,如果他真是一年前死去的同一人顯形,那他自已知不知道他的來歷呢?
劉盛含混不清地說了幾句話后,倒頭又睡著了,任攝影家用拳頭打他也不理睬。
「一定是那女人將孩子抱走了。」徐教授說,「可是哪來的女人呢?」他突然想起艾楠昨夜在屋后的院子遇見過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便叫大家去那院子里看看。
劉盛和攝影家、徐教授都到鎮上的小飯館吃晚餐去了。萬老闆宰了一頭羊要慶賀艾楠和攝影家的歸來。可是,艾楠剛走出房門時便兩腿發軟,她一個人留在了房間里,劉盛並沒有留下來陪她,只是說讓她睡一會兒吧,給她帶一些吃的回來就行了,說完,劉盛便催著攝影家、徐教授快走,艾楠感到劉盛急切地要離開她似的。
徐教授的頭皮一陣陣發麻,在這無人之地的夜半,艾楠和攝影家消失了,一種不祥之感使他難以壓抑地大叫一聲:「艾楠……」
剛走到連接南北院落群的山坡,艾楠聽見後面有腳步聲追來,回頭一看是石頭。石頭說艾楠姐你這樣慌張做什麼,要去哪裡我陪你去,這裏到處都沒有人,別又出什麼事嚇著你了。這個平時少言寡語的少年還挺心細的,艾楠說正好,你陪我去那邊的房間看看。
艾楠來不及分辨攝影家的話是真是假,只是一個勁兒地催問嬰兒到哪裡去了。攝影家已經發覺了大家的眼光有點異樣。便說你們怎麼這樣看著我呀?和他保持著一定距離的劉盛將臉一沉地說:「嬰兒到哪去了?你快說呀!」
艾楠驚叫著醒了過來,看見石頭仍坐在床前的凳子上守著她。石頭說別害怕,有我在這裏呢。艾楠感激地點了點頭,石頭在這一刻變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艾楠舒了一口氣,又倒頭睡去。
劉盛開始整理屋子,他將已經打了包的衣物解開。就在昨天以前,他還確實以為艾楠回不來了,風動鎮詭秘莫測,它讓一個人消失比捲走一片樹葉更容易。劉盛已經作好了一個人返程的準備,已經接受了命運安排給他的痛失……然而,艾楠回來了,而她一回來就把幽靈帶到了昨夜大風中的窗外……
攝影家用手將酥鬆的土推向坑裡,他怎麼就不害怕呢?他發現墳被掘開是因為散步,但散步走到這墳場來也讓人覺得不合情理。重新壘好墳堆以後,攝影家直起身來對艾楠笑了一下,有點邀功似的,但這笑容讓艾楠恐懼。
艾楠使勁地眨了眨眼睛,她驚呆了,這是真的!她想走過去看看這個孩子,她想抱起她,然而,她發顫的雙腿卻不斷向後挪動,退到門邊時,她一拉門逃了出去,院子里一片漆黑,芭蕉樹伸出黑色的手臂欄住她,一種深不可測的恐怖讓艾楠退回了屋內。
艾楠掙扎著說:「你放開我,你箍得我氣都出不來了。」劉盛用這樣大的勁抱著她使她動彈不得,她覺得身上的骨頭都被擠壓得「喀喀」作響。
艾楠搖頭說她不知道攝影家到哪裡去了。大約半小時前,她和攝影家呆在房間里時,後窗外突然有人的面影閃了一下,攝影家對著外面喝問了一聲,沒有應答,也沒聽見腳步聲。攝影家便說他到屋後去看一下,叫艾楠呆在屋裡別動。可是,攝影家出去后便久久不https://read.99csw.com見回來,艾楠從後窗的破洞望出去,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向外叫了幾聲也沒人應答。艾楠呆在屋裡害怕極了。看著床上的嬰兒,她感到自己陷入了地獄里一般。她出門去找攝影家,後院里的荒草藤蔓絆了她一跤,爬起來之後,從一間空屋裡傳出「噝噝」的聲音,她摸索著向門口走去,還未進門,猛看見屋內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正面向她,但看不清面容。艾楠大叫一聲,倒地后嚇得昏迷過去。
徐教授用手電筒光沿著牆根搜索著,突然,他趴下身去分開雜草,一塊青石板露了出來。徐教授將手電筒遞給艾楠說你給我照著,然後他用力去移動那塊石板。
艾楠主動提出喝酒還是第一次,石頭說艾楠姐你不能喝酒吧?攝影家舉起酒杯說,喝吧大家一起喝吧,酒能驅邪,喝了酒我一個人住在那邊什麼也不怕。
如果這個場景不是出現在空城似的風動鎮,應該是平常而具有溫馨意味的。然而,這是個空房子成堆的沉寂之地,艾楠抱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嬰兒在屋子裡哼唱著,這個場景讓突然從門外撞進來的攝影家嚇得目瞪口呆。他手裡拎著給艾楠帶回來的晚餐「叭」地一聲掉在了地上。徐教授從他的背後跟進來,看見這情景時也發出了一聲驚叫。
艾楠坐到水邊,低頭觀察著自己左邊的乳|房,那小小的血痕已經沒有了。死去的孩子還會再到夢中來吃奶嗎?她回憶著在夢中被孩子吸吮乳|頭的感覺,接著是一下刺痛,孩子咬了她一口,她醒來時乳|頭旁邊出現了血痕。這是孩子恨她嗎?是的,引產讓這個已經長全了的孩子沒能來到這個世界,她怎麼能不恨她的母親呢?
幸好蕨妹子和她的兄弟們從山裡回來了,大家像有了救星似的趕到南邊的院子時,給她講了昨夜的怪事。但由於攝影家就站在人堆邊,徐教授沒敢講攝影家已在一年前死去的事。
「他的魂就住在那口井裡嗎?」艾楠神情恍惚地問。她想起攝影家要她和死老太婆一起合影的提議,心裏不禁后怕得很。這是只有鬼魂才能想出的主意。
艾楠在頭暈目眩中感覺有人扶她在椅子上坐下,是石頭。石頭對幺哥說:「你這把琴真這樣靈嗎?」幺哥說:「要不是幾年前發生過那種事,我也不知道這琴還附著靈性。這琴是我師傅傳給我的,你看,油黑油黑的,有上百年的歷史了。」
走進療養院一個連一個的四合院后,三個人的腳步放慢了,誰也不知道他們將看見什麼。
艾楠莫名其妙地望著徐教授:「水井?不知道有沒有,到處都是草叢,從沒注意過草中有什麼。你問水井幹什麼?」
「再等下去,真要死人了。」艾楠輕嘆道。然後,她將攝影家藍墨已於一年前死去的事告訴了劉盛。
劉盛搖頭說沒有。這條惟一的公路到風動鎮就是盡頭了。只有等到滑坡的堵塞被疏通后才出得去。
夜很黑,石板路透著一點隱約的灰白。萬老闆的大黑貓蹲在路上,顯得特別的鬼靈。腳步聲越來越近,可以看見一個搖晃的人影。劉盛也擠到窗口,「是一個女人。」他脫口說道。艾楠捂住他的嘴,叫他千萬別出聲。
「你要箍死我是不是?」艾楠惱怒地說,「我們住的地方突然冒出一個嬰兒來,你還在這裏睡得舒服!」
艾楠莫名其妙地望著萬老闆,不知道他的問話是什麼意思。不在房裡睡覺還能到哪裡去?石頭說艾楠姐病了,我一直在這裏守著她。
劉盛坐在凳子上沒有回答。他正在走神,一隻手在揉著喉嚨處。鎖骨之上喉節之下,有一個柔軟的凹陷處,在這裏,只需兩個指頭用力壓不去,人的氣管就會封閉。如果用繩子就更容易了,繩子從這裏勒進皮肉之後,氣管和血管會被瞬間卡斷。人怎麼會長成這樣呢?如此重要的咽喉處在完全沒有保護的狀態下,不像大腦有顱骨心藏有肋骨強硬地保護著,而要命的咽喉如此柔軟如此暴露,似乎是在引誘一種謀殺的發生。
「你是說不可能有鬼魂吧。」攝影家說,「我也不相信有,而且就在我們周圍的院落里。但是,這孩子哪來的呢?還有這隻鞋。」攝影家瞄了一眼丟在屋角的那隻小紅鞋,「顯然這是另一個孩子,有3歲多吧。所以我想在我們周圍一定有人,也許是一家子,也許是一群,誰知道呢。因為我們始終看不見他們。教授,你想想,這個建築里有一個區域曾經是醫院,而有醫院就會有死人,對不對?你沒看見外面山坡上有墳地嗎?艾楠這房裡的窗戶昨天夜裡就破了一個洞,這孩子不是偶然來的。」
話雖這麼說,這個夜晚怎麼度過攝影家心裏一點沒底。徐教授已是年過六旬的人了,不能讓他陪著熬夜受驚嚇,攝影家將他勸回房去休息。轉頭過來,看見艾楠木偶似的站在屋裡,睡熟的嬰兒已經放在床上,這幅情景讓人驚悚得心部要裂開了。
一行人繞到了屋后的院子里,艾楠指著旁邊一間沒有門的房間說,那女人當時就站在那屋裡,我走過去時和她撞了個面對面。
徐教授想起多年以前,他所在的大學林木幽深,尚還年輕的他獨居在一處平房裡。有一次,晚上備課時發現窗外有披著長發的人影晃動,打開門卻只有夜風撲面。第二天,接到千里之外的老家打來的電話,說是他的一個表妹昨天夜裡病故了。此事在徐教授心裏犯疑了許多年,今夜猛然想起,背上頓覺有點發冷。
「你在想什麼呢?」徐教授扳開劉盛放在喉節處的手問道。
然而,艾楠仍然有些失眠。她想著劉盛父親的墳被掘開的情景,這究竟是遇到了盜墓還是一種神奇的超自然現象呢?會不會是劉盛的父親感知到她和劉盛遇到了危險,他的魂靈出土來保護他們來了?那麼,墳裂開是想告訴他們一種存在嗎?
劉盛舒適地睡在地上,閉眼聽著流水的聲音。他想起他害怕看見艾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最近的一次發生在去年冬天,那段時間他每天都在一個小酒吧呆到深夜才回家,進屋后看見艾楠已睡覺,他便輕手輕腳地睡下。即使這樣有時也會碰醒艾楠,她會迷迷糊糊地問:「晉陞的事今天有進展嗎?」劉盛便說快了快了之類的話,那段時間劉盛所在的公司正在競聘副總經理一職,艾楠認為劉盛作為公司資格最老的部門主任,應該盡全力去競爭這一職務,每天下班回家后,從吃晚飯開始到睡在床上,艾楠總是在詢問他為此作了哪些努力。其實,劉盛對這一職務早已望而卻步,他知道總經理並不欣賞他,他幹嗎自尋煩惱呢。但是,直接放棄有損一個男子漢的競爭力,他只好在艾楠面前支吾著,後來乾脆借口公司事務忙,每天在小酒吧躲到深夜才回家睡覺。
「劉盛,你不會那樣做吧?」艾楠抱住他哭著說。
艾楠從半昏迷狀態中醒來,她緊抓住徐教授的胳膊衝著空屋裡說道:「有鬼!有鬼!」
艾楠鎮靜下來后講了她做過的夢,不,也許是幻覺,也許是另一個空間的經歷,在山中,在胡老二的表姐家,她暈倒在夜半的墳地上,看見劉盛溺死了小女孩麥子,又拿著繩子向她逼來,他要勒死她,他面目猙獰……
夜空已布滿了星星,艾楠在院子角落的井台邊洗衣裳,小兄弟石頭替她從井裡打水,幺哥在半明半暗的階沿上拉二胡,琴聲和打上來的井水一樣有一些涼意。
「我必須告訴你這件事。」幺哥對艾楠說,「自從你出現在這裏以後,我的琴就老是跑調,我怎麼控制它也不行,我擔心你會出什麼事,關鍵是,這琴弦要是哪天突然斷了,我該怎麼辦?看得出來,你是個好女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過去的事重演,說實話,我很害怕,我必須說出這事來,凡是惡兆,說出口也許就破了。」
石頭納悶地搖頭。
早晨醒來時看見石頭仍然在凳子上,頭和手趴在床沿睡著了。石頭的一隻手仍然放在她的手背上,彷彿要在噩夢的邊緣拉住她似的。艾楠頓時感動,想不到在生死邊緣,陪伴她的竟是一位陌生的山中少年。
劉盛後來說他一夜未敢睡覺,而艾楠將小紅鞋重新放在屋角后,竟然上床便睡著了。
徐教授和攝影家對小紅鞋能自動飛進屋內感到不可思議,最後決定去劉盛的窗外察看一番。
這期間,攝影家一直不再開口說話,並且很快就離開大家,回到他的房間里扳弄相機去了。這讓大家更感蹊蹺,不知道怎樣對付他才好。
艾楠已經愣住了。徐教授說肯定不是夢,那睡在床上的嬰兒他也看見了的。現在關鍵的是,攝影家到哪裡去了?如果他和嬰兒一起消失,那一切真的很可怕了。
「我替你洗衣服去。」劉盛終於跳起來。抓起艾楠換下的臟衣服往屋外走。他必須離開房間,否則腦袋會爆似的難受。艾楠莫名其妙地望著他的背影,劉盛替她洗衣服。可是開天闢地第一次,看來,夫妻適當分離會增進感情這話沒錯,何況她這次還是遇險。療養院外面的山坡下有一條山澗,不寬,水清亮無比。劉盛坐在水邊長出了一口氣,他望著泡在水裡的衣物,流水和空氣讓衣物顯得鼓鼓脹脹的,旁邊還會吐出一兩個水泡來。有涼風吹在額上,近處的風動鎮和遠處的山巒都顯得異常寧靜。他突然感到,他已經適應了一個人的生活,一個人,既不要家庭也不要什麼混蛋公司,這是多麼誘人的境地啊,坐在水邊,望著遠山,那隻像影子一樣盤旋的禿鷹也消失了,山野之中,它本是沒有什麼屍骨可吃的。
漆黑的夜像海綿一樣吸進了徐教授的叫聲。然後又是寂靜。
「你給我滾開!」艾楠猛推他一掌,然後捂著臉哭起來。結婚五年多來,艾楠第一次這樣粗暴的對他。
攝影家打了一個呵欠說:「你們丟下我到哪裡去了?也不怕我死在這裏嗎?」
攝影家藍墨在去年夏天就死去了,這是怎麼回事?徐教授認真地回憶起他來到風動鎮的情形。一個多月以前,他的學生開車送他到達這裏時,就說過在這裡會遇到一些搞攝影的人。他的學生說他如果想提前出山的話,可以搭這些攝影者的車出來。徐教授當時住在鎮上,萬老闆給他安排了一間屋子,也就是劉盛和艾楠後來住過一夜的那間屋。鎮上果然偶有攝影者出現,但都是呆上兩三天便離開了。惟有後來遇見的藍墨從不提離開這裏的事。並且鼓吹他搬到療養院的空房子來住。
攝影家進屋來講了艾楠房間里發生的事。並要萬老闆趕快分析分析。出乎攝影家意外,見多識廣的萬老闆除了伸了伸舌頭外,竟驚恐得說不出一句話來。攝影家走到桌邊搖醒了劉盛,對他講了艾楠的情形,並要他立即趕回房間去。
天亮以後,風動鎮霧氣升騰,凡是有陽光穿透的地方就浸著緋紅。艾楠正心急火燎地趕回鎮西頭的療養院去。昨夜的經歷像一個夢,天亮后一切才變得真實。無論如何,昨夜突然出現的嬰兒還是讓她牽挂,萬一那孩子是真的,這一夜不知哭成什麼樣了。
「哦,你什麼都看見了。」艾楠說,「那隻小紅鞋是誰的?你知道嗎?」
「我才不呢。」攝影家站了下來,望了一眼滿天的星斗說,「我知道你被那嬰兒嚇壞了。我計算了一下,確實有好幾個人在這一大片空房子里竄來竄去,幾個月大的嬰兒、穿紅鞋子的小女孩、將嬰兒抱來又抱走九-九-藏-書的女人,還有我在屋后的院子里發現的人影,你後窗上出現的臉一定就是這個人在觀察屋內。我知道這些事情不弄清楚你就是回到上海也會做噩夢,那好,我現在一個人留在那邊,正好幫你發現這一切的真相,怎麼樣?」
琴師說,幾年前他在馬戲團的時候,偶然發現了這把二胡能預知一個人的生死。當時,團里有一個表演騎獨輪車的女孩子,有一次,他練琴時老是走調,原因是這女孩子正站在他的附近。他敢斷定是女孩子的原因,是因為這現象重複了好幾次,接下來的一個夜裡,他獨自拉琴時突然響起「崩」的一聲,琴弦斷了。他也沒有在意將琴掛在牆上后便上床睡覺。第二天早上,馬戲團要遷往另一個地方演出,大家正在往汽車上裝東西時,突然,一口裝滿道具的大木箱從車上掉了下來,剛好砸在那個女孩子的頭上。她當時正站在車下說話,沉重的大木箱砸破了她的頭,送到醫院后不久便死了。
整個下午,劉盛像掉了魂似的神思恍惚。「勒死」這個詞被強迫性的塞在他的舌下默念著,他在艾楠的夢中以兇手的面目出現,這使他震驚而又憤怒。他愛艾楠,在朋友面前以娶了這樣漂亮能幹的妻子自豪,可是,艾楠怎麼會做這樣的夢呢?他下意識地將手指放在自己的咽喉處,想像著繩子勒進去的感覺,艾楠在他的眼前晃動著,找衣服,換衣服,他感到周身不安,擔心有什麼不可抗拒的力量突然主宰了他,讓他向艾楠撲過去,勒死她,她的眼珠會迸出來,舌頭也會弔得很長……混蛋!越不該想的事情越要往腦子裡鑽。
嬰兒彷彿聽懂了她的話,哭聲止住了,但不一會兒又哭起來。
蕨妹子將頭一轉,對著艾楠和攝影家說:「你們也可以放心了,劫持你倆的那戶人家已經找到。確實死了一個老太婆,新墳上的招魂幡還沒被雨淋壞呢。不過已經沒人住在那裡了。房子是鎖著的,太婆的兒子已經外出打工去了。這事完結了,沒人再來害你們,要進山去逛也沒問題了。」
艾楠震驚得頭髮根都快直立起來。在風動鎮,儘管一連串的怪事讓她心驚肉跳,但畢竟該發生的都發生了。正當她住在這南邊的院子里感覺可以安全了時,這種神秘的預兆使她幾乎崩潰。
想到這些,徐教授對剛剛發生的事似乎找到了解釋。天脊山下,野地茫茫,風動鎮幾乎空無一人,療養院廢棄的空房子成堆,這樣的地方,漆黑的夜裡,有小小魂靈投一個溫柔女性而來,在她的床上「哇哇」哭啼,此事雖奇,但也屬必然了。
剛進院子,蕨妹子便招呼住艾楠說:「又有該死的傢伙盜墓了?墳里沒葬什麼東西吧?」
「他們?他們是誰?」徐教授有些恐懼地說道,「我們當初住進這廢棄了的療養院時,是走遍了每一個院子的,有招待所,有醫院,從空房子的格局能感覺到。而有床鋪能夠住人的,只有我們這兩個院子了,因為這是903信箱留守處的人住的地方,他們是最後撤走的,所以還能住人。如果說另外的房子里還有人住的話,那隻能是不吃不喝不睡的鬼魂了。
「你快講,發生了什麼事?」劉盛一點兒也沒有鬆開她的意思,艾楠心裏悶得發慌,一低頭便在他的手臂上咬了一口,劉盛叫了一聲鬆開了環抱著她的手臂。
萬老闆又問黑娃去縣城許多天了怎麼還沒回來。蕨妹子說要翻幾重山你知道嗎,你以為像汽車輪子一轉那麼容易。
徐教授在房間里認真考慮當下的處境了。這就是,在被山體滑坡堵住的公路未疏通前,他怎樣安全地在風動鎮呆下去。本來,他和攝影家呆在這裡是滿自在的,他們有各自的愛好和目標,有時共同進山有時獨自而行,他覺得藏在這山中的古生物化石離他越來越近。可是,自從這對從上海遠道而來的夫婦進入風動鎮以後,古怪的事情就開始發生了。比如他和劉盛共同在山中遇見的老太婆和小女孩,返身去找她們時卻連那座農家院落也沒有了。這種怪事,他一個人單獨進山多次也從沒遇見過,接著就是攝影家和艾楠的失蹤,他們返回后講述的被劫經過始終讓他半信半疑。
劉盛動手在水邊洗衣,白裙紫衣,這是艾楠失蹤時穿出去的衣服,此刻在水中漂洗著,像一個人匍匐在水中,劉盛在一失神間衣物便脫手而去,湍急的流水把它帶走,劉盛沒有立即去追,只是望著在水中沉浮的衣物漂去,然後纏在不遠處的一塊怪石上。
「哦,我知道了。」艾楠臉色蒼白地說,「那黑衣女人就是我自己。孩子死了,我的魂也早飛出去陪著她。我現在這個軀殼也快死了,難怪劉盛對我總是躲躲閃閃的,他一定看出了什麼,他害怕,便躲到山裡去了。攝影家總是喜歡和我在一起,因為他已是死去的人了。他知道我是他的夥伴,他還要我和死老太婆一起照相,這都是陰間才有的事情呀!石頭,你把那把琴藏起來沒用,那琴弦沒有人動它也會斷的。這幾天你看著點,那弦斷了就告訴我,我得做些準備,走得從容一點……」
「誰?誰給我送來了?是鬼嗎?你躲得遠遠的,好像這事就與你沒關係。」艾楠氣憤地說。
此刻,在時間和空間上都和這一切相隔遙遠的山中,記憶仍然讓艾楠的心裏一陣陣發痛。她下了床走到窗邊,從窗縫裡望著外面的院子,星光朦朧,院子里顯得空蕩而寂寞,井台邊有幾處發亮的水窪。她想世界上真有靈魂這種東西存在嗎?如果有,她的孩子會找到她嗎?
屋裡一片靜寂,突然,「叭」地一聲,劉盛剛才扔出去的那隻小紅鞋從窗洞口飛了進來,落在地上時發出清脆的聲音。
「麥子———」艾楠在極度朦朧中叫出了聲。
蕨妹子說:「你急什麼,我的貨也沒運出去也沒急呢,還不是只有等著路通,大家正好清閑一下。」
艾楠在此刻恨起劉盛來,他不該再去山裡尋什麼寶貝。發生了這樣重大的事她無法喚他回來,信號全無的手機在這裏成了廢鐵,劉盛此刻正在山中搭起帳篷睡得怡然自得吧。
劉盛在艾楠的哭聲中醒了,他翻身坐起來一把摟住艾楠,連聲問道:「怎麼了怎麼了?」他頭腦里一片空白,一下子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艾楠的平靜連她自己事後也感到吃驚,當時怎麼會不害怕呢?事後回想起來時,她才體會到這事的不可思議得讓毛骨悚然。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艾楠開始以為是幺哥找不著他的二胡來詢問了,但門外傳來的卻是萬老闆的聲音。石頭被驚醒了,他惺忪著眼過去開了房門。
毫無疑問,艾楠昨夜看見的女人是她自己。大家都長出了一口氣。可是,那嬰兒真是被一個女人抱走了,這事實又讓大家沒法輕鬆。
「可是,艾楠留在這裏行嗎?」
手電筒光像劍一樣在漆黑中開路,他們經過芭蕉樹,向院子角落走去。草叢老是絆腳,艾楠驚恐地問有沒有蛇啊,徐教授說沒關係,燈光射過去它就會溜走的。徐教授突然想起艾楠在後院空房子里聽見的聲音,他說那一定是蛇的聲音,幸好艾楠沒跨進屋去。艾楠說,裏面有蛇已經夠嚇人了,關鍵是,一個人站在屋裡幹什麼呢?並且她感覺是個女人。站在屋裡正面對著她,但看不清面容。徐教授聽著艾楠的話,突然想到後院的那個女人會不會是艾楠房裡那個嬰兒的母親呢?如果是,這時母子只能是鬼魂了。
後半夜,風動鎮所在的山谷中起了一陣短暫的風,像慌慌張張的過路人一閃而過。星光暗淡,艾楠迷迷糊糊地睡去。一覺醒來後天已大亮,她起床后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北邊的院落,她住過的房間空了一夜,會不會已經有嬰兒出現在屋裡了呢?這種無端的預感讓她心裏發跳。
萬老闆看見艾楠時驚愕了好一陣子,然後才問:「你昨夜一直在房裡睡覺嗎?」
石頭說不會,他說已將幺哥的那把二胡偷出來藏到一個秘密地方去了,幺哥沒有琴可拉了,琴弦也就不會斷了。
劉盛頓時嚇得目瞪口呆,看著那隻小紅鞋連連後退。「這是怎麼回事?」他退回到床邊求救似的望著艾楠。
徐教授掉了魂似的站在艾楠的房門口,他用手電筒光在院子里晃動,荒草在搖曳,濃郁的芭蕉樹顯得陰森,他無端地想起關於芭蕉精的傳說。
徐教授關切地問,「她身體恢復了嗎?」
「艾楠!艾楠!」徐教授一邊扶起她的頭,一邊用手電筒向面前的房門照去。這是一間房門已倒塌、只剩空門框的屋子,屋裡空蕩蕩的,地上鋪著被風吹進去的枯葉。
艾楠講了事情的經過,她不能判定有人送孩子到她的床前是真實還是她的夢,總之她醒來后這孩子已睡在她身邊了。
「你怎麼知道?」艾楠從床上坐了起來。
石頭說:「你別嚇唬人了,我就從沒看見過什麼鬼魂,除非你就是鬼魂才看得見。」攝影家說:「你還是個毛孩子懂什麼,我昨夜做了一個夢,現在想來還玄乎得很。」
睡不著覺,徐教授便躺在床頭看書。有一本新近出版的藝術雜誌帶出來后還沒翻過,心緒煩亂,正好讀這種東西來靜靜心。
艾楠突然從水中站起來是因為她的腳碰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那東西隨著水的波動直往她小腿上纏。她站起身後伸手去水中一抓,一件小小的嬰兒衣服拎在了她的手中。艾楠驚叫一聲像抓到了蛇一樣恐懼,她扔掉手中的東西直往水邊跑,腳下一滑又跌倒在水裡。
「我也想立即走了。」艾楠說,「就沒有別的路可以出山去嗎?」
「不……」艾楠抱著孩子臉色煞白地說,「你說這孩子是鬼魂嗎,你再看看,這不可能:你摸摸她的臉、她的小手,和任何孩子沒有什麼不同。這是真的孩子。徐教授,你也來看。」
萬老闆也從裡間出來了。在這之前聽說有嬰兒出現在艾楠房裡后,他就一直沒睡著。他想鬼魂本就存在,只是男人看不見而已。自從艾楠這個城裡的女人來了之後,一切就被她看見了。女人屬陰,與水和月亮有親緣關係,實在不該來到風動鎮這樣的地方。
劉盛這才清醒過來,想起上半夜發生的事,他不做聲了,半晌,才冷冷地說:「你不是想要孩子嗎?這不,給你送來了還不高興。」
一整個上午,艾楠呆在南邊的院子里不再出來,自從早晨見到攝影家后,她對和他呆在一起感到緊張,她怕他再講出看見什麼夢見什麼,這讓她心亂如麻。
事實是,昨夜的大風和驚恐過後,艾楠雖然是睡著了,嘴裏卻時不時的嘟噥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話。中午時分,她被屋裡的響動驚醒,她慢慢睜開眼,看見劉盛站在床前,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繩子。艾楠渾身像散了架似的癱軟。
半夜三更,誰會進入空空蕩蕩的風動鎮呢?是攝影家從什麼地方鑽出來了嗎?艾楠推開閣樓的窗戶,探頭向街道上看去。
「攝影家也不會再出現了嗎?」艾楠極度不安地問。她聽徐教授講了藍墨已於一年前死於井中的事。雙腿就一直有點發抖。
艾楠反而不害怕了,彷彿她與這個小幽靈有著同盟關係似的。「我叫你不要扔這鞋吧。」她平靜地說,「也許你剛才看見的臉,就是小女孩來看望我們了。」
攝影家說這是遇上盜墓的了,他們一定以為這裡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蕨妹子講過,她的母親的墳遠在山裡也被盜過,母親
read•99csw.com手上的一隻銀鐲子被盜走了,蕨妹子說這些人會不得好死。
一個和自己相處了二十多天的人,到頭來發現他早在一年前死去,這種發現讓徐教授毛骨悚然。攝影家藍墨就住在他的隔壁,他想起半夜醒來時經常聽見攝影家還在屋裡走動,難道他是不需要睡覺的么?
這夢太恐怖了,艾楠聽完后倒抽了一口涼氣。「夢死得生。」她安慰攝影家說,「也許是這間房子真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劉盛被自己這種無端的聯想嚇住了。他雙手飛快地替艾楠揉搓起頭髮來,他再不敢將手指滑向她的脖頸處,他甚至不敢看她脖頸呈現的優美線條。
艾楠的房門大開著,裏面沒有一點兒聲音。艾楠雙腿發顫地跨了進去,床上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傍晚,艾楠已在南邊的院子里住下了。原來房間里有兩件東西她不敢帶走、也不敢扔掉,這就是那隻來歷不明的小紅鞋和放在火柴盒裡的死老太婆的頭髮,她將這兩件東西留在了原處。
艾楠的頭昏沉得很厲害,這會不會是一種報復呢?她看見醫院的手術室,看見渾身是血的嬰兒,在肚子里懷了4個多月的孩子什麼都長全了,她以引產的名義謀殺了自己的孩子,3年多了,這孩子的魂靈終於顯現。在她的身前身後夢裡夢外,這個叫麥子的小女孩時隱時現。哦,麥子,你要來就來吧。你是鬼媽媽也會愛你的……
艾楠和劉盛從窗口縮回頭來,癱坐在床上恐懼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閉上眼睛,想起了剛到風動鎮不久,在這裏洗澡時曾看見一個小女孩的身影從附近跑過。現在她明白了,這是一直追隨著她的孩子的魂靈。她想起了孩子在夢中吃她的奶並咬傷了她的乳|房,可劉盛卻說那血痕是她洗澡時自己的指甲划傷的。不對,劉盛一定是想掩飾什麼,他害怕孩子的魂靈出現,他遠遠地躲開了。
攝影家睡到這裏來是希望等到嬰兒出現,但是一夜無事,後半夜起風時外面有過一些動靜,但是沒有人推門進來。攝影家判斷說不管是嬰兒還是小女孩,也許都是衝著艾楠來的,她們也許能嗅出睡在屋裡的人氣味不對,所以就不進屋來了。
這天早晨,萬老闆的疑惑讓艾楠心煩意亂。石頭說別理他,一定是二愣子睡在閣樓上做了個夢,講給萬老闆聽后他便信以為真了。艾楠搖搖頭,她知道這不是二愣子的夢,但也不想糾正石頭的話,這小弟想寬慰她心思太切,總想將什麼陰影都抹去才好。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徐教授滿臉疑惑地說,「這比我要找的古化石還要神奇。」
不過,艾楠相信攝影家不會害她,這是她敢於和他一起的理由。因為,經歷了山中的歷險,攝影家如果是鬼魂要害她的話,在漆黑的山洞時應該是最好的時機了。攝影家沒有這樣做,並還把她背出了山洞。
徐教授想起一個朋友M的真實經歷。M出差住在一家老式旅館里,半夜時老聽見屋裡有人走動,開燈看又什麼也沒有。如此反覆幾次后,M突然蹲下身去看床下,結果在床下發現了一具屍體。
夜色已籠罩了整個山谷,風動鎮和療養院的大片空房子變成了一團團黑乎乎的影子。艾楠虛掩著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個黑影抱著一個嬰兒走進來,站在艾楠床前說道:「我給你送孩子來了。」
艾楠突然產生了一種置生死度外的勇氣,她一步步向床邊走去,俯臉望了望這嬰兒,四五個月大的樣子,臉蛋像蘋果,可愛極了。在她伸手抱起她的同時,哭聲戛然而止,一雙晶亮的眼睛望著她,讓艾楠的恐懼減輕了許多。
房子後面是另一個四合院,徐教授左彎右拐地繞到這裏,四周黑暗得像一口深井,只有艾楠房間的後窗亮著燈光。徐教授用手電筒光向另外三個方向搜索,有階沿和廊柱出現在荒草後面。突然,一個白色的東西出現在手電筒的光圈中,是一個人!在一間敞開的房門口,艾楠正躺在地上。
時間是一種奇怪的概念,當艾楠在星空下望著一片墳場的時候,她有一種回到千年前的感覺。山野蠻荒,鬼怪出沒,連她自己身著白裙站在這裏也似乎絕非今生,攝影家說看著她有種狐魅之美。對這種恭維艾楠在鼻子里哼了一聲,她想這樣也好,這樣便可以什麼也不怕了。她想起小時候聽大人說過的一句話———在恐懼的時候將自己想成是鬼,便什麼也不怕了。
艾楠躺在暗黑的房間里,整座空蕩的療養院沒有一點兒聲音,院子里偶爾有樹葉落地的聲音也能聽到。艾楠突然強烈地感到,這時有一個孩子在身邊就好了,她想起了那個在路上搭便車的小女孩,她依偎在自己懷裡的姿態是那樣安然。「媽媽———」艾楠確實聽見了她叫自己的聲音。
「我會死嗎?」艾楠有氣無力地問。
攝影家早已在飯館里了,他像影子似的坐在角落的桌旁喝著酒。艾楠徑直走到他的身邊問道:「今天有孩子進我那邊的房間嗎?」攝影家搖搖頭說:「大白天誰會來?到晚上再看吧。」
尤其是第二個孩子,懷了四個多月,已經是一個完整的嬰兒了,引產無異於一場謀殺。這孩子會恨我的,她會來找我的。引產回家后艾楠在昏睡中反覆說著這種話,好長時間后才慢慢平靜下來。
劉盛房間的後窗外是一個四合院了,院內雜草有半人高,周圍是門窗破敗的空房間。後窗下沒有什麼異樣,比如腳印,丟棄的物品什麼的,統統都沒發現。木格窗上的窗紙破了一個洞,劉盛踮起腳尖從洞進里望進去,艾楠仍在床上睡覺,她躺得很直,劉盛在這一個瞬間心裏緊了一下,他努力排除頭腦中突然冒出的對死人的聯想。
萬老闆直搖頭,他說艾楠昨夜在風動鎮的石板路上徘徊,是睡在閣樓上的二愣子看見的。漆黑的屋檐下,一個裹著白被單的女人響著「踢踢踏踏」的鞋音走來。二愣子被驚醒后趴在窗口往下看,這女人的白色影子像漆黑中的一團微光,在夜半的石板路上飄飄蕩蕩。這無人居住的鎮上哪來的女人呢。二愣子感覺那身影有點像艾楠,便叫了一聲艾楠的名字,那女人聽見叫聲便停了下來,左顧右盼地尋找聲音的方向,然後便折身向萬老闆的屋子走來。她舉起拳頭「咚咚咚」地敲門,二愣子嚇得將頭縮回窗內后翻身鑽進了被窩裡。萬老闆被劇烈的敲門聲驚醒,這種無禮的敲門聲他從未聽見過,況且是深更半夜,他不敢開門,便摸上閣樓去叫二愣子。當看見二愣子在床上嚇成一團時,他自己也感到雙腿發軟了。直到敲門聲消失以後,二愣子才說看見一個身上裹著白被單的女人,他叫艾楠的名字,那女人就走過來敲門了。萬老闆聽后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趴到窗上去向下看,屋檐下的石板路已沒有任何人影了。萬老闆回房后失了眠,他老想身上裹著白被單是什麼意思,當他將這個形象與死人聯繫起來時,一下子感到額頭上出了冷汗。天亮后,他左想右想心裏總不踏實,便跑來看看艾楠了,他沒想到,艾楠昨夜在房間里睡得好好的。
艾楠和徐教授跨進屋來。徐教授說,攝影家在院子里一下子消失了。實在不敢再住在那裡。二愣子驚叫了一聲,萬老闆瞪了他一眼,好像這種事不值得大驚小怪似的。萬老闆說今夜霧氣特重,是女人最容易懷孕或者遇鬼的時辰。你們到這裏來就好了,我這門外都澆了雄黃酒,大家放心呆到天亮,太陽一出,什麼事也沒有了。
臨睡前,石頭給艾楠送來了蚊香和火柴,走出門后他又回頭說:「艾楠姐,晚上有什麼事隨時喊我。」石頭指了一下院子左邊的一個房間,「我就住在那裡。」
「我是說攝影家藍墨,」徐教授說,「他有可能鑽到井裡去了。」
「那不是我。」艾楠說,「我和劉盛住在你的閣樓上時,半夜過後也看見過一個女人,她在路上走走停停,還把那隻黑貓也驚到房頂上去了。只是,她並沒有裹白被單。」
下午,攝影家在房間里睡大覺,一點兒也不知道徐教授和劉盛已經進山去了。艾楠本想跟著劉盛去山裡的,可劉盛說,翻山越嶺的,有女人跟著太不方便了。他叫艾楠搬到蕨妹子那邊后安心住下,他和教授進山去多找一些地方,要是找到了古生物化石,下半生的花費就不愁了。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公司辭職,他說你沒看見網上的文章嗎,現在的職業經理人和公司白領都患了職業綜合症,很多人英年早逝,我們可要想法活長點才是。艾楠皺了皺眉頭,劉盛的痴心妄想讓她心煩。天上從來沒有餡餅掉下來,這是她的人生理念,一切全靠個人奮鬥。
然而,這一次躲避艾楠的性質完全不同,劉盛是害怕自己失手傷害她,對天發誓,他絕對發誓,他絕對沒有要傷害她的動機。是她在夢中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這使他混淆了兩個自己的界限。
這是荒唐的想法,艾楠翻了一下身想努力睡去,眼前又出現了她住過的房間,一隻小紅鞋靜靜地躺在屋角,這有點像是麥子的鞋子,這個在路上遇見又在路上丟失的小女孩,為什麼一直閃閃爍爍地纏住她不放呢?
黃昏,去萬老闆那裡吃晚飯,石頭和幺哥一左一右地陪著艾楠向鎮上走,他倆都神情嚴肅,有一種重任在肩的感覺。
艾楠迷迷糊糊地睡去。她感到劉盛下了床,然後是打火機點煙的響動。他幹嗎不和自己一起睡呢?到了這裏后她和劉盛老是頂撞,這在家裡是少有發生的。
艾楠重新泡進了水中,想起她的外祖母就是被母親的仇恨推向死亡的。那是1943年,已經懷孕的外祖母為躲避戰爭從上海逃到了鄉下。兵荒馬亂的日子確實不適合生育和哺養孩子,外祖母服了一劑打胎葯想將肚子中的嬰兒打掉,可是沒有見效,艾楠的母親仍然在外祖母的肚子里一天天長大,出生后竟然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這是老天有意,艾楠的母親不可阻擋地來到這個世界。長大后,艾楠的母親偶然知道了自己未出生時曾遭遇過打胎葯,一種非常複雜的感受讓她難過了很多年。外祖母後來一直住在鄉下,曾幾次提出要來上海與艾楠的母親同住,但都被拒絕了,艾楠的母親後來解釋說是因當時房子太小,直到年邁的外祖母在鄉下不知怎麼跌到水塘里淹死了,母親才痛哭著說該早點接她進城來住。
幸好有石頭在一起為她壯膽,不然她推開房門時一定會嚇暈過去,她的房間並沒有空著,床上睡著一個人!艾楠剛感到天旋地轉時石頭已站在她身邊,石頭說這不是攝影家嗎?這句話讓艾楠緩過氣來,攝影家已被驚醒,坐起來揉著眼說你們來了。
劉盛說,他這回特別不理解的是,艾楠到後來為什麼突然不害怕了,還能夠安心地睡著覺。開始的時候,吹大風她就害怕,接著窗戶的破洞處有張五官不清的臉閃了一下,艾楠更是嚇得發抖。可是,到扔出去的小紅鞋自動飛進屋來后,艾楠卻一點兒也不害怕了,劉盛說,他不得不懷疑真有個小精靈之類的東西在纏著艾楠。
「不會又是你做的夢吧。」劉盛望了望屋內說。
「你這個混蛋!」艾楠氣得臉色發白,「要勒死我的是你!夢都告訴過我了,不過,你要敢那樣做你也不得好死!」
徐教授問起萬老闆,去年夏天療養院或著風動鎮一帶的水井裡淹死過人沒有。萬老闆奇怪地盯了徐九九藏書教授一眼說,怎麼會有這回事呢?沒聽說過。你們以為那嬰兒是從水井裡爬出來的嗎?也許是吧,水井和水井在地下都是相通的,不信你放一尾魚下去,以後會在十里八裡外的水井裡找到它。所以,井裡如有鬼魂,並不一定是這口井裡淹死過人。
攝影家夢見自己已經死了,被裝在一口棺材里,棺蓋還沒蓋上,周圍有很多人在說話,他看見艾楠站在不遠處,手裡牽著一個3歲多的小女孩。小女孩問艾楠,媽媽,那人死了嗎?艾楠說,他死了,我們來把棺蓋給他蓋上,這樣他才不會出來。攝影家感到眼前一黑,棺蓋被蓋上了,接著是釘釘子的聲音,他感到悶得發慌,便儘力掙扎,醒來時發覺自己正睡在床上。
劉盛和徐教授走在艾楠的後面,他們有點趕不上她的腳步。這兩個男人一邊走一邊商議著進山去尋找古生物化石的事。徐教授本來有點猶豫,認為劉盛現在與艾楠分開不合情理,但昨夜一場驚嚇,讓徐教授也覺得應該暫時避一避了。試想想,繼續住在那空蕩蕩的院子里,聽著攝影家半夜在房間里的腳步聲,誰能受得了這種折磨?如果攝影家就此徹底消失,那住在房間里更讓人提心弔膽。帶上帳篷,進山去幾日也罷。也許返回后公路就開通了。那時一走了之,將若干神秘留在風動鎮讓它自個兒打理吧。
但是,面對被掘開的墳墓,她還是沒敢靠近前去,儘管這裏葬著的是劉盛的老爸,那個骨灰盒她甚至用手模過,但那是下葬前的事。此刻,在墳中埋了多日以後,事物便起了變化,她覺得有陣陣寒意從那土坑中升起來。
劉盛單腿跪上床來,右手拿著那根可怕的繩子。他俯身問道:「你怎麼了?我讓你害怕嗎?」
「那孩子哪去了?」艾楠迫不及待地問。
「天亮的時候,又是那個女人來抱走了嬰兒嗎?」
徐教授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後,老是凝神聽著隔鄰院子里的動靜。一個活生生的嬰兒突然出現在艾楠的床上,這種只能出現在《聊齋志異》里的事竟然讓他親眼目睹到,不能不讓他猜測古人所寫的鬼故事也許真的發生過。他想一切也許與環境有關,古代山野蒼茫,人氣稀薄,鬼魂顯現也許就容易一些。到了現代,人聲鼎沸,高樓林立,電光雪亮,機器轟鳴,以幽暗為路的魂靈自然銷聲匿跡,躲到人跡罕至的地方去了。
「她睡到中午才起床,精神好多了。」劉盛回答得有點不太自然。
劉盛是在這一刻決定去約徐教授進山的,他必須先和艾楠分開才行,儘管好不容易才等到艾楠安全歸來,但他已經不能陪她,他從水中撈起衣物時,感覺是一個軟乎乎的人,這感覺讓他崩潰。
艾楠和攝影家離開墳場,走上了療養院外面的山坡。攝影家說:「劉盛和徐教授被這裏的怪事嚇跑了。說是去找化石,其實我知道,他們害怕。你也搬到蕨妹子那邊去了,留下我一個人在那裡,這是不是有點不太公平?」
艾楠靠在屋角,望著床上的嬰兒蹬腿舞手地哭泣著,她感到一切都變得虛幻,彷彿掉進了另一度空間。
沒想到,不到一個小時,就有急促的腳步聲從小鎮上一路響過來,接著是:「咚咚」的敲門聲。萬老闆叫二愣子去開門,沒想到這小子嚇得不敢動彈。正在這時,屋外傳來攝影家的喊門聲,萬老闆這才鬆了口氣。
「你一出現,我的琴就會跑調。」幺哥說,「已經很多次了,我一直沒告訴你。這不是好兆頭,你可得小心一點。」
「出了什麼事?」徐教授急切地問,「藍墨到哪裡去了?」
劉盛坐在床邊,扔掉了手中的繩子說:「你沒看見我在整理屋子嗎?你的夢荒唐透頂。」
不知睡了多久,艾楠被劉盛搖醒了。他說:「你聽,外面有人走動。」
風動鎮靜如死水,萬老闆的房前響起了「咚咚」地敲門聲。二愣子從閣樓的窗口探頭一望,門前站著兩個人,他從隱約的白裙認出其中一個人是艾楠。他溜下樓梯開了門。
艾楠的叫聲驚動了在樹林外守候的石頭,他緊張地直奔水塘而來,看見光著身子坐在水邊的艾楠時,他像被釘子釘在了不遠處動彈不得。艾楠也愣了一下,隨即抓起放在地上的衣服捂在胸前。
「我們去看看!」徐教授像瘋了一樣走出門去,艾楠緊跟在他後面。
今夜南邊的院子里也空無一人,蕨妹子帶著她的兄弟們進山去了,他們要找到那個艾楠和攝影家被劫的地方,他們要警告那些裝神弄鬼的傢伙不得胡來。艾南在心裏感激蕨妹子,同時一個可怕的念頭讓她恐懼———如果找到的那個地方沒有房子,沒有人,只有幾堆墳墓的話,那該怎麼辦才好?
「哦。」艾楠恍然大悟。後窗上出現的臉孔,攝影家追趕的黑影,原來都是石頭這小兄弟。是嗎?石頭承認是他,他說他這樣做是想保護她。他還提醒艾楠說,劉盛大哥讓人有點害怕,他有一次看見劉盛一個人在屋裡用手在脖子上比劃,好像要掐死什麼人似的。他說劉盛有時欺負她讓他氣悶,所以有次劉盛將那隻小紅鞋甩出窗外時,他揀起那鞋又對著劉盛扔進了屋內。
這時,外面的院子里突然響起「叭」的一聲,這聲音讓人驚心動魄。
艾楠說:「你也可以換個地方住呀,又沒人強迫你。」
艾楠疑惑地望著幺哥,他架上腿上的二胡此刻像是一副巫具,綳在音箱上的蛇皮布滿魚鱗一樣的花紋。艾楠表示沒聽懂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出乎大家意外,攝影家在他的房間里睡覺。被敲門聲驚醒后,他開門走出來,大家平時見慣了的絡腮胡此時顯得有點恐怖。他的額頭上貼著膠布,顯然是昨夜受了傷。
艾楠望著這個精瘦的藥材商,似信非信地點點頭。「劉盛呢?」她問道。
陰陽之間,真有什麼感應么?或者有什麼通道,讓死去的人顯形出來,你和他說話,做朋友,而你卻看不出真相。
「除非有女鬼在水裡喊他。」萬老闆並不知道攝影家的來龍去脈,只能這樣判斷說。
「你,你說什麼?」艾楠確實將這事忘記了,現在聽攝影家提起時不禁毛骨悚然。
「不,只有一次。可那次是人,嬰兒也是真的。」石頭脫口而出。
「你現在正處在恐懼中,我暫不給你提要求了,等真相大白后再說。」攝影家說完后便與艾楠在山坡上分了手,各自向療養院的南北方向走去。
艾楠向廊下走過去。到這裏以來,她還從未與這個琴師說過話,也許是這裏從來人多繁雜的緣故。況且,這個瘦削的中年男人向來沉默寡言,除了拉二胡就沒聽他說過幾句話。
水塘里的水是溫暖的。艾楠脫掉衣服泡進水裡的時候,只有幾隻好看的小鳥在水塘邊蹦蹦跳跳地看著她。有石頭在樹林外守候,她心裏還真的踏實一些。她斜躺在水裡,看著自己光滑的身體在水中影影綽綽,有種不真實的虛幻感。
「你看得懂嗎?」艾楠望著這個16歲的少年說,「這書從哪裡來的?」
艾楠說謝謝小兄弟了,住在這裏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了。說實話,這裏被酒被火被漢子們的喧嚷熏染過,沒有一點兒冷濕陰森的感覺。
攝影家說他也不知道。剛天亮的時候,他聽見艾楠那邊的院子里有女人的哭聲,他以為是艾楠回來了,可是仔細一聽,不對,那不是艾楠的聲音。因為那哭聲有點粗啞,還說了一句「你們不要這孩子,可不能丟棄她呀!」攝影家恐懼得不敢出門去看,後來那邊就沒有動靜了。
看來,整個風動鎮都開始鬧鬼了。萬老闆咕噥著離開了療養院。他後來判斷說,這一切都是艾楠和劉盛帶到風動鎮來的,因為他們在來風動鎮的路上遇見過車禍,這對夫婦在死人堆里竄來竄去過,劉盛到了風動鎮時褲腳上還粘著血。一定是一些死人的魂被他們帶到這裏來了。「車禍現場有女人和小孩嗎?」萬老闆後來不經意地問艾楠,艾楠回憶了一下說:「沒見到小孩,在橫七豎八的屍體中,女人倒是有一個。」這就對了,萬老闆更堅定了他的猜測。
世上真有魂靈顯形這種事嗎?劉盛犯迷糊了。他坐在床頭,看著和衣倒在床上的艾楠,她的面容睏倦無比。他想他們之間,以後誰先死了,也會在某個時刻顯形嗎?
石頭和幺哥緊跟過來,大家一起圍坐在這張桌旁。萬老闆走過來問,今天你們怎麼都有點緊張兮兮的,艾楠說誰緊張了,老闆你給我們拿點酒來吧。
「快半夜了吧。」石頭說。
「什麼時候了?」艾楠嗓音含混地問道。
話雖這麼說,艾楠心裏卻疑惑地想到,攝影家也許真是已經死過的人了,他說他的夢,其實就是他死時的真實景象。只是,我怎麼會出現在那裡呢。還牽著一個孩子,那小女孩真是我的孩子嗎?我們看不見,但他在死後看見了……
「你伸手接過去就是你的了,你看,這孩子多乖,是個女孩,長大會和你一樣漂亮。」
艾楠的房門半開著,有燈光淌出來。徐教授探頭往屋裡看去,屋裡空無一人,只有那個陌生的嬰兒在床上一動不動,不知是睡了還是死了。總之,空蕩蕩的屋裡給人一種窒息的感覺。
「天哪!」艾楠絕望地叫道。
艾楠在家是個獨生女,此刻她想,真有這麼一個弟弟還不錯。他們走出療養院,向著遠處的山腳下走去。
「哦,我的孩子。」艾楠驚喜地說道,她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一切但是太朦朧了,她想這可能是做夢吧。
夜已經很深了,徐教授想起攝影家此刻正呆在艾楠的房間里,床上睡著一個陌生的嬰兒。置身於如此可怕的情境中,艾楠卻什麼也不知道,這太危險了。徐教授想起攝影家反覆勸他回房休息,他走之後,會發生什麼呢?
天已經黑了下來,艾楠孤單地躺在床上,她感覺到頭昏腦脹,發冷。也許是下午洗頭后吹了一股風的緣故吧。她當時就感到那風特涼,像是她前幾天逃進山洞里時遭遇的那種冷風。
石頭定了定神說,我出去看看。石頭出去后很快就回來了,他說沒事,是井台邊的一根竹竿被風颳倒了。
「誰知道呢?也許他還會出現。」徐教授將手電筒換了一隻手說,「不過大家都要避免和他單獨相處了。」
接下來,艾楠在院子里洗頭。劉盛給她打來了一大桶水,看見她的長發浸在水裡像一大叢水草。劉盛將洗髮液滲進她的發中,用雙手替她揉搓著。結婚五年多來,劉盛常為她洗頭已在鄰居和同事中傳為美談,這是恩愛夫妻的標誌。一點沒錯,每當這時艾楠總是閉眼享受著,心裏流淌著幸福。劉盛的手指插|進泡沫豐盈的發中,在柔滑的感覺中一直觸摸到她的頭皮。他用手指趕掉流在她脖子上的泡沫,顯露出她白皙漂亮的脖子來,突然劉盛的手在她的脖子上停留下來,他意識到這生命的要塞是如此的脆弱,只需用雙手一卡便能結束一個生命。
「是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送來的。」石頭說,「當時你睡在床上,屋裡沒有開燈,我看不太清楚,只看見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你的床前,你們對了幾句話,聲音很低,我聽不清楚,感覺你的聲音是還未醒過來的樣子。很快,那穿著黑衣的女人將嬰兒放在你的床上就走了。我立即從後窗下往前面的院子跑,想擋住那個女人看一看她究竟是人是鬼。可是,從後窗到前面的院子在轉一個大圈,當我跑到你的房門前時,那女人已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