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科羅拉多人
第十五章
「也許我們可以從頭談起。」
西格蘭姆把椅子拉近一些,他們的膝蓋都幾乎碰著了。「那麼這次災難是個騙局。」他語聲沙啞地說。
別發愁。你該知道我根本沒死。
這顯然是一個笨手笨腳的人寫的字。明信片上的郵戳是一九一一年十二月一日,巴黎。
傑克
他花了一個多小時才駛到岔道,拐彎進入了「安樂世界」。這是個田園詩般的地方,高爾夫球場、游泳池、馬廄、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公園地區騎著自行車的晒成棕褐色的老年市民。
「他的樣子怎麼樣?」
她緩慢地放好耳機,象被鬼迷住似的怔怔站了一會兒:「那……那真的是美國總統嗎?」
「我的天,知道。我早就寫了幾封信結陸軍部,把我結婚的事通知他們。但他們的回信客氣得很,不表示什麼意見,還一直寄來支票。」
她向著遠處看了一會兒。「我在一九一○年可怕的冬天里遇到傑克。那是在科羅拉多州的利德維爾,我剛滿十六歲。我的父親因商業上的事出差去礦山,想調查一下是不是可能對一些礦區土地進行投資。因為那時已快到聖誕節,我的學校放幾天假,他大發慈悲把媽媽和我也帶了去。火車勉強駛到了利德維爾站,四十年來最大的暴風雪正在襲擊科羅拉多的高原地區。這次暴風雪長達兩個星期,請相信我,這可不是好玩的事情,尤其是你得考慮到利德維爾海拔在一萬英尺以上。」
「那麼傑克呢?」
「那麼是誰?」
旁邊是另一個人的筆跡寫道:
她拍拍他的手臂:「這句話如果算是奉承我,我就收受了。」
「還有,還有好多呢,奧斯汀夫人。」他伸手握住她的兩手。「你怕什麼呢?」他又說了一遍。
「你倒想想看,總統要求我幫助他。」她茫然搖搖頭,「我不能相信真的有這種事。」
她一扭肩膀不讓西格蘭姆扶她,就起身走進另外一個房間。拋回來的時候捧著一箇舊鞋盒,尊敬地把它打開。
「如果你要的是證據,西格蘭姆先生,我可以給你。」
「他說明任何理由嗎?」
艾德林聳聳肩:「我不過是個凡人,西格蘭姆先生。幹嗎跟政府爭論。他們硬是要寄錢給我,誰會去說他們發瘋了?」
西格蘭姆點點頭。
但是西格蘭姆一本正經的神情消失了,他突然興奮起來,眼睛炯炯發亮:「小天https://read.99csw.com使事件發生后你得到過傑克的信息,是不是,奧斯汀夫人?」
親愛的艾德,這裏老下雨,啤酒也糟糕透了。
弗·霍
「我想你是明白的。」他柔聲說道。
「我的一個朋友此刻就住在那裡。」
「你們婚後的時間不長吧?」
你知道的人
「是真的,奧斯汀夫人。請相信我,你告訴我們關於你的第一個丈夫和他死時奇怪情況的任何消息,都對國家大有好處。我知道,這麼說聽來象是老生常談,可是……」
「什麼事?」
「西格蘭姆先生嗎?」聲音柔和而愉快。
「即使你重新結婚了還寄來嗎?」
「一個星期後寄來了第二張明信片。」艾德林說著把它交給了西格蘭姆。
親愛的霍巴特夫人。我們在一次風暴中失去了傑克。
「他和另外一些人在小天使失蹤的那一天。」這句話多半是敘述而不是提問。
「請相信我,」她懇求道,「我不能跟你說……我什麼都不能跟你說。」
西格蘭姆拿出那一班人的名單,那是唐納在電話中告訴他的。
她點點頭:「還有第三封,也是最後一封。傑克一定在巴黎買了一些有圖的明信片。這一張上面印的是聖心教堂,但在一九一二年四月四日子蘇格蘭阿伯丁寄出的。」
我們給他舉行了基督教儀式。我們感到遺憾。
「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電話,奧斯汀夫人?」
「他是大個子,身高六英尺多,胸部顯得更寬。他從小在威爾士礦山裡幹活。不管什麼時候你從一英裡外看一群人,就可以一下子認出傑克來。他是唯一頭髮和鬍子紅得發亮,而且老是放聲大笑的人。」
「大約兩個月之後,我想是六月初,有一個帕特曼或者帕特摩上校,我記不得究竟叫什麼,到我在博爾德的屋于里來告訴我,小天使礦事件之後我和傑克的接觸一點不能泄漏出去,這一點非常要緊。」
「誰能拒絕總統的要求?」她的臉上又現出了甜蜜的笑容。
「我們懷疑,可沒有證據。」
「當然行,最近的電話分機是在廚房裡。」
「到了早晨他對我說,要是聽到或者看到報上說他在礦山出事時死亡的消息,用不著相信,他要因公到俄國的什麼地方去幾個月。等他回來的時候,他說,我們會做夢都想不到的那麼富。後來他又說了些事情,我九九藏書可一點都不明白。」
「你想這筆錢是哪裡來的?」
「你肯定這是傑克的筆跡?」西格蘭姆問。
她搖搖頭:「沒有,他只是說我保持靜默有利於政府,隨後給了我一萬美元的支票就走了。」
「可是我一直以為……」
在短促的一剎間里,她的眼睛中露出惶惑的神色,而後慢慢轉變為真正的驚異。她不停地點頭,什麼也沒說,恰如電線上傳來的聲音就在她面前說話似的。
親愛的艾德,我們正動身去北極區。在一段時間里這將是我的最後一封信。要勇敢。法國佬對我們不錯。吃得好,乘的船也好。
「不……不,你搞錯了。」
她怯生生地走到他的身邊。
她抬眼一看。「你知道……你知道這件事?」
「是的。你願意的話可以去核對。打個長途電話給白宮。一有人接就叫格雷格·柯林斯聽電話。他是總統的侍從長。剛才我的電話就是由他轉叫的。」
「是的,弗農和傑克是好朋友。」
「不。」她把一張褪了色的明信片遞給西格蘭姆,明信片的正面是巴黎鐵塔的彩色照片。「這是一個月後寄來的。」
她搖搖頭。
「這就是你最後一次得到他的信吧?」
「對一個十六歲的姑娘來說,這一定是相當驚險的。」
「布魯斯特知道傑克結婚了嗎?」
「我覺得你不象是需要吃多種維他命的人。」
文德林身材矮胖,雖然身上多長了幾磅肉,但是舉動依舊靈活。每說一句話,她的藍色眼睛似乎總是笑眯眯的,臉上也一直露出熱情而溫和的神色。她是大家理想中可愛的白髮小老太太。
「一點沒有,」她回答,「隔了那麼多年,我合上眼還能看到那張支票。光是寫明『付給遺孀款項』,而且支票是開給我的。就這麼回事。」
「是的。雷巴特夫人吧?」
她領他走進一間布置雅緻的起居室,讓他在椅子上坐下:「進來坐吧。你在這裏吃中飯,好嗎?」
艾德林的兩手再也不抖了。她已經恢復平靜,至少外表上是如此。
「我知道報上登著的那些消息,西格蘭姆先生,但是傑克從來沒有踏進過小天使礦,班裡其餘的人也沒有。」
上帝祝福你。
「是誰?是傑克嗎?是他讓你不說的嗎?」
「那時候我比你加倍驚奇都不止哩,」她說,「是的,在那時候這些錢算是小小的一筆財產了。」
這是一
https://read.99csw.com座別緻的小型兩層房屋,端端正正地座落在山坡上,面對著一個非常整齊清潔的公園。這上面印著的是聖心教堂,但郵戳上的地名卻是勤阿弗爾。
他在大門口停下車,一個穿制服的老年看門人查問幾句后讓他進去,並且詳細說明怎樣到達阿拉貢街261-B。
「有一天,媽媽和我掙扎著穿過街道到百貨店去。氣溫是零下二十度,時速五十英里的風猛烈地刮來,這可真是一段苦難的路程。那時候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了一個蠻橫的彪形大漢,把我們倆一手夾著一個,踏過積雪,放在百貨店門口,你說有多魯莽就多魯莽。」
「這以後又出了什麼事?是誰讓你宣誓保密的?」
「還是傑克·霍巴特的寡婦,」她天真地微笑著,代他說完那句話,「其實我在六十二年前成了伯待倫·奧斯汀夫人。」
「軍方知道嗎?」
現在她的兩手發抖了:「凡是我能夠說的都告訴你了。」
「不必了,艾德。」她聽到叫她的愛稱,不由得微笑一下,「還有別的信嗎?」
「請進屋。」她伸出手。她的握手和男人一樣有勁:「天哪,七十多年來誰也沒有找過我。我接到你的長途電話說到傑克,我驚奇極了,幾乎忘了吃多種維他命。」
『是的。」她若有所思地說,「就是傑克。」
「從我遇到傑克的時候起?」
「你這句話問得怪。我們在博爾德有一間小屋子,離礦山很遠,因為傑克不願意讓人家知道他有妻子。他說,礦山工頭不肯僱用結了婚的爆破工。」
西格蘭姆挽看她的手臂,溫和地扶著她回到起居室的椅子那裡:「現在請你把傑克·霍巴持和喬舒亞·海斯·布魯斯特的關係說一說。」
「頭髮和鬍子都是紅的?」
西格蘭姆對那個笑臉相送的女服務員微笑著走出美國航空公司的噴氣機,準備走四分之一英里到洛杉磯國際機場的臨街入口處。他終於走到了前門廳,而且不象唐納那樣向二號口租車。他寧願和一號口打交道,簽名向赫茨租來了一輛林肯牌汽車。他拐彎進入世紀大道,駛過幾個街區就上了坡道,往南駛上聖迭戈高速公路。這一天晴朗無雲,煙霧特別的淡,隱九_九_藏_書隱能夠看見馬德雷山脈。他以每小時六十英里的速度在公路的右邊車道上悠閑地行駛著,而當地的大量汽車,根據林肯汽車的速度判斷起來,在以時速七十五至八十英里的速度飛馳而去,照例不理會公告上規定的五十五英里最高時速。他很快就把長灘附近托蘭斯化工廠和石油井架拋在後面,進入了遼闊無垠的奧林奇縣,到那裡地面突然變得平坦,出現了無窮無盡櫛比鱗次的房屋。
她點點頭:「在暴風雪期間他老陪著我,第十四天上,太陽終於衝破雲層的時候,我接受了他的求婚。爸爸媽媽當然非常煩惱,但是傑克也把他們爭取過去了。」
「是的。」她若有所思地說。她避開他的目光,激動地看著廚房,「我的天,我得替咱們準備一下中飯。你一定餓了,西格蘭姆先生。」
最後,那邊的獨白說完了,她也擠出一兩句話來:「是的,先生……我一定照辦。再會。」
「他就是傑克?」
「我的丈夫。」
門打了開來,他也就不再擔心了:艾德林·霍巴特肯定不是那種老糊塗。
「弗·霍一定是弗農·霍爾,」他說。
「我曾經宣誓保密。」她咕噥著說。
過了十分鐘,耳機里就傳來了熟悉的語聲。西格蘭姆迅速說明情況,並提出一個要求。隨後他轉身向著起居室:「奧斯汀夫人,你能不能到這裏來一下?」
「是的,他對於自己與眾不同感到很驕傲。」
西格蘭姆看著她微笑一笑:「你請我吃中飯,現在我覺得這是太好了。」
西格蘭姆把林肯車靠著人行道停下,走過滿是玫瑰叢樹的小院子,按了按門鈴。
他把耳機交給她。「有人想跟你說話。」
她似乎縮到了椅子的墊子底下去了。她的和善的臉上滿是恐懼的神情:「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爸爸在旅館門廳里踱來踱去,象是掉在陷阱里的一頭公牛,媽媽只是坐著發愁,我卻覺得暴風雪真是妙極了。」
她也笑了笑,他看到她的眸子里現出調皮的神情:「傑克常常會這麼說,讓中飯見鬼去吧。我們先喝啤酒。」
「誰都喜歡老愛笑的人。」
西格蘭姆深深的坐在椅子里,好象壓在肩上的一塊大石頭已經取了下來似的。失去的那些礦石價值十億美元,看起來,這位九十三歲小老太太似乎不可能掌握它的埋藏處的鎖鑰,但事實上她確實掌握了。
西九九藏書格蘭姆傾身向前,眯起眼睛:「軍方付給你一萬美元作賠償?在一九一二年,這不是太多了一點兒嗎?」
她點點頭:「我不否認,特別是你把傑剋死時我收到的一萬美元也算在內的話。」
「不知道。那時我們在銀行里只有五百來元。」
西格蘭姆抬眼看看她:「伯特?」
「有過什麼解說嗎?」
「絕對。我還有一些傑克的其他文件和信。你要的話可以比較一下。」
「當然不。伯特到高爾夫球場玩兒去了,我樂意有人陪我。」
她遲疑地說,「你是替政府辦事的人,西格蘭姆先生。你知道什麼叫保密。」
我很好,別人也是這樣。
親愛的艾德,這是個可怕的地方,也冷得可怕。我們不知道是不是能活下來。要是我能設法把這封信寄到你的手裡,有人會照顧你的。
「我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在一年以後。」
你知道我是誰
「一筆小小的收入。」
「要是不麻煩的話,我感到榮幸。」
「可是你嫁了他。」
「傑克要進小天使礦之前一天,他帶著我到丹佛,我們買了好多東西。他給我買了漂亮的衣服、首飾,在城裡最好的飯店裡請我喝香檳。我們一起在棕宮旅館的蜜月套房裡過了最後一夜。你知道這個旅館嗎?」
「你怕什麼呀?」
她小心地從他的手裡接過耳機。「喂喂,」她嘟囔地說,「我是艾德林·奧斯汀。」
她爽朗地笑了:「我可以告訴你,我當然不是對他一見鍾情。在我看來,傑克象是一頭大野熊。他決不是使年輕姑娘神魂顛倒的那種人。」
西格蘭姆站起身,向下看著她。她似乎一下子變老了,她的老人皮膚上的皺紋也顯得更深了。她彷彿往後縮到一個殼裡。需要用一種溫和方式的休克療法才能使她說出來。
「傑克是爆破專家,一個爆破工,是礦山裡最出色的瀑破工之一。他熟悉炸藥,就象鐵匠熟悉自己的爐子一樣。因為布魯斯特決心只請最好的工人組成他的採礦班子,所以老是雇傑克去搞爆破。」
「那麼布魯斯特雇他到小天使搞爆破的時候,當然不知道傑克已經結婚了。」
「他說法國人非常小心,這件事辦完以後,我們就住到巴黎去。」她的臉上露出夢幻般出神的樣子。「早上他就走了。他在枕頭上留下一張條子,只是說『我愛你,艾德。』還有一個信紙裏面放著五千元。」
「你能解說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