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部 泰坦尼克號 第四十六章

第四部 泰坦尼克號

第四十六章

「最後一份炸藥安放妥當。」柯利單調而低沉地說,「塞福二號正在離開原處。」
在阿爾漢布拉號供應船上,來自三家主要電視網的攝影人員,抱著愈來愈大的期望,狂熱地讓他們的機器開始工作。在右舷甲板的欄杆旁,擠滿了通訊社的記者,他們著迷似地用雙筒望遠鏡看著二英裡外的卡普里科恩號,攝影記者卻把望遠鏡頭對準兩船之間的海面。達納·西格蘭姆,被圍在臨時記者室的一個角落裡,肩上緊裹著風雨夾克,精神抖擻地站在十多個帶著磁帶錄音機的記者面前,這些記者正把話筒湊到她臉上,象是一根根棒糖似的。
「我拿性命擔保。」
「沒有什麼可爭論的。船頭埋在淤泥里比船舵深二十英尺。我相信船尾會首先掙脫出來,然後利用浮力的槓桿作用把其餘部分拉起來。這艘船的上升角度應該和下沉時的角度幾乎相同,只要船的情況良好而且能浮起的話。」
達納的表情變得嚴厲了,「他們沒有死。」她的兩眼閃閃發光:「在這件事沒有得到證實之前,誰要是首先報道這麼一個殘酷而不人道的謠言,就該踢他的屁股趕下船去,什麼證件,什麼尼爾森受歡迎的節目都見鬼去吧。明白嗎?」
「叫它儘快升到海面。炸藥起爆時,它升得越高,船殼所受壓力越小。」海軍上將轉身對著皮特,那時皮持正密切注視著四個電視監測器,監測器的攝像機和泛光燈是裝在泰坦尼克號上層結構四周的關鍵位置上的,「看來情況怎麼樣?」
「還沒有動。」聲納員溫,「巨大的泰坦尼克號還沒動。」
達納的手塞在夾克口袋裡,神經質地搓著手絹,直到手指都搓痛了。幾個月來和男女記者們的一問一答已經開始使她疲倦了。
「海蛞蝓號剛剛放下最後一份炸藥。」柯利報告說。
桑德克俯身向著圖畫,仔細看著那些小十字:「我明白了,你們在每一邊把炸藥分三排交錯安放。」
「還剩十一分鐘。」喬迪諾宣佈道。
「我們能辦好。」岡恩說,「不過有一個條件。」
「等我到了海面上,」基爾咕噥著說,「我就休假一天,誰知道我也不在乎。」
「有關海洋打撈的教科書里永遠不會有這一節的。」他低聲說,「用炸藥把一艘沉船炸得離開海底。天哪,這真是瘋了。」
「塞福一號報告,先生,」柯利說,「他們已把炸藥安放完畢。」
「要是悲觀主義可以論磅出售的話,你們這些人都可以成為百萬富翁。」皮特乾巴巴地說。
「這是個瘋狂的辦法。」岡恩喃喃地說,「衝擊波只會使潛水艇船殼上的裂縫擴大,立即引起內爆。」
「我無法回答。」達納說,「皮特先生最近從卡普里科恩號上發來的電報上只說他們將在https://read.99csw.com幾小時內撈起沉船。他沒有提到方法上的細節。」
「這就是說塞福二號也要離開它在深誨探測號旁邊的位置。」皮特說,「海底的那幾個可憐蟲會以為我們把他們拋棄了。」
『我們到這兒來該幹什麼就幹什麼。」皮特疲倦地回答,「繼續進行打撈活動。明天我們要重新開始……」
假如人能夠用主觀意志使四萬六千三百二十八噸鋼脫離它已經安息七十六年的墳墓,回到光天化日之下,那麼聚集在聲納顯示器周圍的人是一定會這麼辦的。然而這一天卻沒有出現這種心理驅動的現象。泰坦尼克號停著不動,緊緊地粘在海底上。
桑德克眯起眼睛:「這樣剩下的時間就很少了,只留下十四分鐘的餘地。」
「啊呀,天哪!」他大喊道,「他們在離開我們。他們拋棄我們了。」
德拉默從計算機那裡緩步走過來,在書寫板上作了一系列查對無誤的記號。「據我們推想,船里百分之九十的水密艙沒有進水,」他說,「照我的看法,主要問題在於我們的浮力超過了計算機算出的必要浮力。一且吸力失去作用,船就會象風箏一樣漂起來。」
他從未有過的恐懼心情突然包圍住了他的麻木的知覺。他張大眼睛看去,無可奈何而又絕望地握緊兩手。
「一定是衝擊波把主要的中繼插頭震鬆了。」岡恩猜測道。
「現在怎麼辦?」喬迪諾問。他茫然凝視著甲板。
「是的,先生。」斯潘塞說,「外面兩排各離船體鋼板六十碼,中間兩排距離四十碼,裏面兩排距離只有二十碼。我們首先引爆右舷最外面的一排,過八秒鐘點燃左舷的外面一排。再過八秒鐘用同樣方法處理中排,依次下去。」
結構工程師和海洋科學家們擠成一個個小疙瘩,嘴裏喃喃自語,一邊拚命來回地拉計算尺。不時有人走開,到計算機那裡查對紙上列印出的讀數。剛從邦伯格號來到這兒的桑德克海軍上將坐在書桌後面,端著一大杯咖啡,搖搖頭。
「為什麼不一下子把它從淤泥沖轟出來呢?」喬迪諾問
現在沒有別的事可做,只有等待其它潛艇浮上來,到達即將出現的衝擊波的危險地區之上。八分鐘過去了,這是沒完沒了的八分鐘,使二十幾人的額頭部冒出了汗。
「塞福二號和海蛞蝓號現在接近安全區。」
默克趟著齊大腿根深的海水走到前面瞭望口朝外張望。從耀眼的燈光當中,只能看到光環圍繞的塞福二號的輪廓。那隻船即使停在十英尺遠的地方,對這罹難的深海探測號也是無能為力,因為深海處懷有敵意的無情壓力團團圍住了它們。默克心裏想,只要那船還在,就說明他們還沒有把我們一筆勾銷。他們並九-九-藏-書不孤獨,這件事使他得到不小的安慰。這種安慰並沒有多大用處,不過這卻是他們僅有的東西。
眾人聚集在電視監測器和聲納員周圍,現在他們只依靠這個還和海底保持聯繫。
「別著急。」默克說,「生命維持系統失去作用了,積累的二氧化碳對他產生了影響。我也開始感到有點發暈。」
「它的形狀就是這樣。」他解釋說,「我們根據計算機的數據,在沿泰坦尼克號船體的海底沉積層的關鍵位置上安放了八十份炸藥,每份裝有炸藥三十磅。」
「邦柏格號上將近有一噸,作為地震研究用的。」斯潘塞回答,「莫多克號的貯藏庫里有四百磅,準備進行水下打撈爆炸的。」
「讓它在浮上海面之前先到深海探測號旁,」皮特說,「去看看能不能憑視力跟默克和他的船員們接觸一下。」
「如果時間太晚了怎麼辦?如果基爾、查維斯和默克已經死了怎麼辦?」
「我知道。」皮特回答說。「我指望你讓我在這場球戲中直打到最後一局。」
在水深二英里半底下,遙遠而又嚴酷的環境中,深海探測號上的三個人寒冷孤單,眼看海水順著艙壁一英寸一英寸漫上來,直到淹沒了主要電路,使儀器短路船艙內部變得一片黑暗。接著,海水在他們大腿周圍打轉,這時他們開始真的感到華氏三十四度的海水冷得象針刺一樣了。他們自認必死無疑,痛苦地站在水中渾身顫抖,但心裏仍然懷著要活下去的一點希望。
「海水和天氣怎樣?」皮特問道。
「應該認為這是一種可能發生的危險。」皮特說,「不過泰坦尼克號的構造比當前在海上航行的大部分船隻牢固得多。它的橫樑、大樑、艙壁和甲板仍象那天晚上沉沒時一樣結實。我們怎麼折騰這個老太婆,它也經受得住。這一點可不能估計錯了。」
「塞福二號究竟為什麼不上來?」桑德克並不是特別地在問哪一個人。
斯潘塞點點頭:「可以說這是個恰當的比喻。」
「污濁的空氣比什麼都糟糕。」查維斯嘟囔著說,「如果我們不淹死,船殼一爆破也會被壓死。不是象蛋殼一樣壓碎,憋也得憋死。我們的前途看來不太妙。」
皮特往前走了兩步,抓住德拉默的肩膀:「別歇斯底里了。我們最不需要的是過早泄氣。」
「也許是,也許不是。」皮特說,「但是即使發生那種情況,讓默克、基爾和查維斯受到海水的壓力立即死去,也比痛苦地慢慢窒息而死強得多。」
「如果電解質化學藥品還沒有完全注入到泰坦尼克號船殼周圍的淤泥中去,海洋局打算怎樣把它打撈起來?」
桑德克凝視著彩色圖像,看到郵輪船體冒出大串的氣泡就緊皺起眉頭。「船里漏出了大量空氣。https://read.99csw.com」他說。
記者們啞口無言地站了一會,對於達納突然大發脾氣感到吃驚,接著就不聲不響地開始慢慢放下話筒,向著外面的甲板走散了。
「我們是不是應該這樣理解:其他一切辦法都失敗了?」
「沒有別的辦法。」岡恩無可奈何地說,「簡直沒有別的辦法。」
「你真的認為這個辦法行得通嗎?」桑德克問道。
時間還剩下五小時零十分。
「他們要開除我就開除好了,反正明天我要睡懶覺。」
皮特點點頭轉身走開。
「什麼條件?」桑德克不耐煩地脫口問道。
「船動了!」
他們的注意力很快就轉移到聲納顯示器上,但是幾乎沒有人能看見;聲納員向著玻璃屏幕湊得那麼近,頭把顯示器都遮住了。
德拉默雙手捧面,轉身跌跌撞撞地離開房間。
「我可以命令你不這樣做。你是知道的。」
「我們有這些炸藥嗎?」皮特問道。
「它報告說無法用肉眼和深海探測號的船員取得接觸。」
當震波接踵而來,衝擊著海面時,甲板上的震動愈加明顯了。所有監側器突然都象萬花筒似的閃爍不定,最後完全成為墨黑一團。
「船動了。」聲納員又說了一退。他的嗓音有些發抖。
「那麼泰坦尼克號怎麼辦呢?」岡恩堅持問道。「我們會把數月來在深海底上完成的一切都炸光。」
「啊,上帝。親愛的上帝。」德拉默咕噥著說,「吸力還是把它吸在海底上了。」
「既然和深海探測號已經失去聯絡,你怎麼能夠明確知道那些船員是不是還活著?」
查維斯摸索著,找到了基爾的胳膊就使勁抓住:「你在嘮叨什麼?」
完全遭到失敗的不祥氣氛籠罩著一切,室內充滿了痛苦的絕望情緒。
「他們要死了。」德拉默突然喊道,嗓音都變了,「太晚了,他們都要死了。」
「我們可以用噴氣概從大陸運來,而後空投。」桑德克建議說。
「來吧,該死的。」桑德克也一起說道,「浮上來吧……浮上來吧。」
「浪高四英尺,天空晴朗,東北風,時速五海里。」氣象員法誇爾回苔,「氣象條件最好不過的了。」
斯潘塞開始象鍾錶那樣有規律地宣布:「三十秒……十五秒……五秒……信號發出……放。」然後又毫不猶豫地發出下一道引爆命令:「八秒……四秒……信號發出……放。」
隨後他又意識到了,似乎感到有什麼東西沒在原來的位置上。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好象是浸在糖漿里一樣。但他終於感覺到了。在這水淹的船艙里除了海水無情地上漲之外,沒有一點變化,也沒有物體運動的跡象。原來只有前面瞭望口中射進來的塞福二號的光束的角度變得暗淡了。
誰也沒有立即作出反應。
「遇到了種種複雜情https://read•99csw.com況。」達納承認道。
「上來了。」聲納員用拳頭捶著椅子臂大喊道,「這個篩子一樣的漂亮破船已經脫身了。它就要上來了。」
「我真的認為。」
「介於兩可之間。」斯潘塞承認說,「如果再有三百磅,就更能保證我們成功了。」
基爾沒說什麼,只是無力地讓查維斯把他推到最上層的鋪位上。然後查維斯也爬了上去,坐在邊緣上,兩腳在一邊耷拉下來。
「那你還回來嗎?」查維斯在黑暗中說。
「你敢說我們首先看到的是什麼,是船頭還是船尾?」
「西格蘭姆夫人,打算提前二天撈起泰坦尼克號,實際上是營救困在海底的那些人的最後一著,這是真的嗎?」
皮特看著房間那頭的斯播塞:「準備好爆炸了嗎?」
「有點象前後推動陷在泥里的汽車。」喬迪諾自動插口道。
「這個辦法能生效嗎?」
「這不過是解決辦法之一。」達納回答說。
「我們還有什麼辦法嗎?」皮特說,「如果我們能讓泰坦尼克號離開淤泥,深海探測號也就隨著上來了。」
皮特聳聳肩:「同意。」
桑德克海軍上將疲倦地慢慢地坐到椅子上。「可能失敗嗎?」他說。
「塞福一號已經到達六千英尺處的安全區。」這是聲納員的報告。
桑德克把剛點著的大雪茄挪了一下,繼續夜甲板上踱來踱去。無線電報務員舉起一隻手,海軍上將隨即轉身來到他的身後。
「你能確定嗎?」桑德克低聲問道。
「計算機的數據使我們確信,在未來的四小時四十分鐘之內不會出現危急情況。」
「海蛞蝓號有沒有消息?」
「該死!」桑德克嘟囔道,「我們失掉了圖象聯繫。」
「你還沒有說我們被太陽曬死呢。」默克諷刺地說,「要是我們不離開冰冷的海水爬上去,我們也就沒有機會碰到另外三種死法了。」
默克已經完全忘記了時間。他凝視著夜光錶盤,但是目光卻不能集中在發亮的數字上。起重機掉到浮箱上有多久了,他不知道是五小時,十個小時,還是在昨天發生的事?他的頭腦遲鈍而且混亂。他只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又淺又慢地呼吸著,每次呼吸都象是過了一輩子。他漸漸意識到要動一下。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碰碰基爾和查維斯,可是他們沒有出聲,也沒有反應,他們已經進入昏迷狀態。
「突然一震是可能奏效的,可是地質學家主張用分次而又部分重疊的衝擊波。我們要的是振動。」
他離開了鋪位跳進水裡——這時水已漲到胸口——幾乎象是在做惡夢似的,掙扎著走到上面的前舷窗,朝外面海底張望。
「現在潛水艇里的海水一定漲到離船艙的頂板只有二英尺了。」喬迪諾說。他的話聲大約比平時高了半個音階。
半晌沒人開口。接著皮read.99csw.com特說:「好吧,先生們,時間已到。」他的話音平穩緩和,聲調或者態度上都沒有一絲擔心的樣子:「行了,斯潘塞,計秒引爆。」
「運氣真壞,真糟。」法誇爾說。
皮特搖攝頭:「等炸藥運到,裝進潛水艇,再放到海底上,已經遲了兩小時。」
「剩餘壓力從放氣閥門跑了出來。」皮特平淡地說,「我們關上電解液泵,開動空氣壓縮機,儘可能把更多的空氣灌進上層水密艙。」他停頓一下,調好了圖像,又接著說:「卡普里科恩號的空氣壓縮機每小時輸出一萬立方英尺空氣,所以不用很久就能把船體內每平方英寸的壓力再增加十磅,正好能夠突破放氣閥門。」
「行了,讓它迅速撤到海面。」反特說,「過九分鐘我們就要引爆第一排炸藥。」
德拉默垂下肩膀,臉色灰白,神情恐懼,象石頭一樣發楞。然後他默不作聲地點點頭,搖搖晃晃地走回到計算機控制台前。
第一次爆炸只使卡普里科恩號的甲板震動了一下,音響傳到他們耳中彷彿是遙遠的雷聲。臉上的愁容似乎只有用劍才能劈開。每隻眼睛都朝前直盯著監測器,直盯著爆炸時圖象變形的顫動的線條。他們緊張,疲倦,麻木,既怕一切搞糟,又希望工作順利,眼睛里流露出期望的神情,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只聽得斯潘塞在低聲倒數著秒數。
斯潘塞終於挺直身體。他深深地暗自嘆了口氣,從后褲袋裡抽出一塊手絹,擦擦臉和脖子。「它只顯出這麼一點影子。」他聲音嘶啞地說道,「再也沒有了。」
斯潘塞點點頭:「每排都調到不同的發射頻率。我們只要撥一下刻度盤,炸藥就會依順序先後爆炸。」
「塞福二號的伍德森請求下降查看。」柯利說。
里克·斯潘塞把一大張紙鋪在海圖桌上,用幾個半空的咖啡杯壓住。這是泰坦尼克號及其在海底位置的鳥瞰圖。他開始用鉛筆尖指著船體上標著小十字的各個地方。
「四小時。」岡思毫不猶豫地回答。
「一艘完成了,還剩兩艘。」桑德克喃喃地說。
「到目前為止,一切良好。」皮特回答,「如果濕鋼加壓密封擋得住衝擊波,我們還有搶救的機會。
「那麼只好就用這些炸藥了。」桑德克粗魯地說,「限制的時間很緊迫。」他轉身向著岡思:「放好炸藥要多少時間?」
「動啊,朋友!」喬迪諾懇求說,「把你的大屁股抬起來吧!」
「要利用我們所有每一條可以使用的潛水艇。」
桑德克用手揉揉眼睛,又慢慢搖了搖頭,似乎想清醒一下。最後說:「好吧,德克,成敗全在你了。」
斯潘塞已經愣得說不出話宋。他只能露出凄慘的懷疑神情,目不轉晴地看著顯示器。接著他的嘴唇開始動了。「餘震!」他說,「是餘震引起了延遲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