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章

第三章

亨利.斯皮爾曼知道一些很少有人會相信的事情。如果他把這些事情告訴別人,別人會誤解他的:他的父親,一個對顧客最有禮貌的人,對待自己的家人竟會像百老匯那家加油站的職員一樣粗魯。但是,要改變這種狀況,無需去改變父親的性格,只要改變那一成不變的價格就行了。
亨利.斯皮爾曼只好不大情願地同意回家去。這個個頭不高,禿頭的教授摘下角質架眼鏡,用手帕擦去上面的霧水。他總是不能溫文爾雅地應付這種干擾。但是這次是他自己選擇回家去的。對於斯皮爾曼這樣的經濟學家來說,選擇處理事情的方法就跟選擇商品一樣——都是通過權衡成本與效益。曾經有段時間,他會很樂意被打擾。因為在他職業生涯的那段時間,即使他將注意力轉到其他事情上,他也不會損失很多收入。因此,被打擾讓他付出的代價是很小的。
在家庭範圍里,市場供求平衡價格不會決定資源在每個人身上的分配。因此,老斯皮爾曼亂髮脾氣不會付出任何代價。但是,在樓下,在他的裁縫店裡,同樣的行為是要受到懲罰的。父親視環境的不同調整控制自己的脾氣。而小斯皮爾曼也同樣遵照了由此理論預測出的模式。今晚,為了招呼那個不速之客,亨利.斯皮爾曼不得不放下手頭的工作。因此,他是不會開心的。
現在,亨利·斯皮爾曼能用一個理論來解釋父親那令人費解的行為反差了。這種反差並不是說比起妻子和孩子來,父親更喜歡西爾弗曼先生。相反,亨利知道父親很關心全家人。但是學習了經濟學之後,小斯皮爾曼學會了用另外的角度去看問題。父親做生意要和其他的裁縫店競爭。他們之間的競爭是很激烈的。
「斯皮爾曼先生穿著那套衣服,你怎麼認出他來的? 」
「是有關我升職的事。我相信……」
「晚上好,斯皮爾曼教授。」其中那個頭上裹著紅綠色聖誕圍巾的向他問好。這兩個學生走近后,斯皮爾曼才認出那戴圍巾的是他帶的研究生。
斯皮爾曼又想起了自己被迫回家這件事。他離開車庫,從後門進了家。戈森真是把他惹惱了。他絲毫不在面部表情中掩飾這一點。
但是斯皮爾曼一點都沒動搖。「丹尼斯,真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你再怎麼堅持也是沒用的。我不會聽你說的。」他一邊說一邊揮舞著雙手,就像要攔截一輛九-九-藏-書即將開過來的汽車一樣。他一直都沒有坐下。這時候,他離開客廳,從廚房的桌子上取回了戈森的大衣和帽子。這位年輕的經濟學家十分失望。斯皮爾曼強行幫他套上了大衣,把他請出了前門。
擋風玻璃上的濕氣浸濕了這張薄紙片,使得墨水都洇了。
「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必須結束我們的討論了。」
對於個體高收入者,這些機會成本會變得很高。正如斯皮爾曼經常告訴學生們的那樣:一個按小時收取高額費用的著名律師,你是不應該和他聊天談論天氣的,因為他的計時表在不停地計時收取費用。同理可得,比起那些機會成本低得多的公司法律秘書,這種律師可能很難捨得去享受假期。
雖然這個老經濟學家的堅決反對計他吃了閉門羹.戈森還是想再試一次。「請您先聽我說完行嗎? 」他用懇求的目光看著斯皮爾曼。
「教授,哦,不! 亨利。真對不起,打電話叫您從立陶爾回來。但是我覺得這件事情非常重要,我必須見您。」對於常春藤聯盟的助教來說,用名字還是姓氏來稱呼一位全職教授,始終都是一種兩難的選擇。但在稱呼一些高級教員時,這個問題的答案則很清楚。他們太冷漠了,所以只有用頭銜來稱呼他們才合適。
他低聲說著:「我可不大喜歡這種交流方式。」他以為這是一張宣傳單。劍橋城的餐館開業時,經常散發宣傳單來宣傳造勢。但是當他打開紙條時,他發現這是手寫的。
對斯皮爾曼和行人來說都是幸運的,因為這個時候,劍橋城的大多數居民都在家裡了。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大學的本科生們通常在公共食堂吃飯、聊天。而那些臨時居民則在家吃晚飯。許多學者會在飯前喝雞尾酒。這個時候開車是很合適的。要知道這些街道通常都是很擁擠的。斯皮爾曼開得很快。當他把車開進車庫,關掉電門時,加熱器吹出了一股暖風。『斯皮爾曼關上車門,拉上車篷,從雨雪刷下取出那張紙條。
這個經濟學家不僅僅穿著超大的外套,還開著一輛超大的汽車。那車是紫紅色和櫻桃色相間的,帶有空調,並可以動力操縱和動力剎車。此時,他輕鬆地開著車上了康科德大街,走上了回家的路。他用手操縱著控制桿,打開了加熱器。儘管經驗告訴他這是沒什麼用的。從辦公室到家的這段九*九*藏*書路程剛好就是發動機熱起來所需要的路程。他的車一到車庫,加熱器就剛好吹出了暖風。
一絲微笑掠過他的嘴唇。這個經濟學家認為,韋伯對貝瑞特的擔心也許比貝瑞特對韋伯擔心更嚴重。韋伯是密西西比一位小佃農的兒子,並在陶格魯學院和霍華德大學接受教育。貝瑞特認為韋伯的家庭背景和教育背景都配不上哈佛。貝瑞特謙恭而且斯文,他總是用不易讓人察覺的方式來表達他的反對。但是再細微的方法也逃不過卡爾文·韋伯的注意。
他的回應並不像往常和學生互相開玩笑時那麼友善。今晚,他真的很心煩,他的問候也是敷衍了事。但是對那個他認識的學生來說,教授那表示相識的嘆息聲就是她今晚最開心的事了。
斯皮爾曼直截了當地打斷了他,幾乎是很自然的反應。「你知道我是不能和你討論此事的。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已經開始商議了。我想你應該明白委員是不能和候選人有接觸的。」
「啊? 」
當斯皮爾曼走向停車場時,他看見兩個學生朝他走了過來。
「噢,但我現在還不大想回家。我要是回去了,這裏的工作就要停下來了。而且我不敢確定是否應該見他。你覺得我應該回去嗎? 」
但是,市場決定了做一件衣服的價格。這時候,禮貌和良好的服務才能贏得顧客,招徠回頭客。而另一方面,粗魯的態度和糟糕的服務則會嚇跑顧客。這樣一來,斯皮爾曼先生付出的代價就將是收入的減少。
戈森在前廊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他知道和亨利。斯皮爾曼重新談話是絕不可能的。這個年輕的經濟學家用眼睛掃了掃阿普爾頓大街。從教員住宅里透出的柔和燈光發出了動人的光亮,但是這絲毫不能撫慰他被拒絕後的心情。不過戈森還沒有失去所有的希望。他的第一個方案是行不通了。其餘的方案他不大想去執行。如果所有的努力都是徒然一場,那他還有一張王牌。儘管他希望永遠都不用使出這張王牌。
「他沒有跟我說。他只是說急著要見你。他看上去一臉的焦慮,這一點我敢肯定。要不是這樣,他也不至於在這麼寒冷的夜晚到訪啊。」
當斯皮爾曼駛上康科德大街時,他看見擋風玻璃前的雨雪刷下面夾著一張紙條。他多希望剛上車時能看見這張紙條啊。他的身高讓他開車時,大多數九_九_藏_書時候只能看見方向盤頂部下方和儀錶板上方的區域。而紙條或多或少擋住了擋風玻璃的部分區域。開車時,那個區域可是很必要的啊。
「晚上好,亨利,」布里奇在門口迎接他,「回家路上車多嗎? 」
大家都知道斯皮爾曼平易近人,脾氣又好。即使是對不太勤奮的學生,他也不會很嚴厲。但是他肯定不是一個普通的人。他在經濟學同行中的聲譽證明了這一點。
要從事裁縫這個行當,你幾乎不需要什麼資金的投入或接受什麼專門訓練。而父親的服務所創造的價值,要使他致富顯得太少了,但是卻足夠服務到大部分的顧客。用書本上的話來說,就是供應量等於需求量。如果大家排隊等候父親做衣服,他可能會很粗魯地或有差別地對待某些顧客。因為對父親而言不存在經濟成本。
12月21日星期五
「請坐,丹尼斯。我太太已經給你沏茶了吧。我能幫得上你什麼忙呢? 」
大學里的所有學科中,沒有一個學科能像經濟學那樣,能夠充分地解釋如此廣泛的人類行為。心理學家可以解釋變態行為,預測犯罪的精神變態者的反應。社會學家致力於解釋大眾文化的社會習俗和道德觀念。人類學家則關注那些沒有文字記載的民族的神話。但是經濟學所吸引斯皮爾曼的正是經濟學家對個人日常經濟生活的理解。
「不要生他的氣,亨利。他看上去憂心忡忡的。」說著,布里奇穿上了大衣,拿上錢包,從後門出去了。同時,亨利『斯皮爾曼朝餐廳走去。那兒通向他們家的大客廳。此時,丹尼斯』戈森坐在正對窗戶的安妮女王沙發上。看到斯皮爾曼走進客廳,他很緊張地站了起來。
「整個冬天他都穿著那套衣服來給我們上課。有些大衣是防風衣,他那件卻是防冰的。我們每次都很緊張兮兮地等著他來,然後他就穿著那件大衣進來了。大衣的衣擺垂到了他的腳踝。而衣領則豎了起來,蓋過了耳朵。衣服是紫色的,沒系鈕扣。他還戴著一頂寬檐並且帽檐下垂的棕色帽子。當他以那幅裝束出現,並在上課之前天真無邪地沖你一笑,你就不會感到害怕了。即使你知道他是一個天才。」
「但是,我並不是因為您是委員才來巴結您的。我有件很棘手的事情,想請您給我提點建議。」
「斯皮爾曼走到他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電話鈴還在響。他趕緊把成捆的書籍和read.99csw.com文件放到走廊的地板上,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了立陶爾413 室的鑰匙。這位經濟學家趕到了辦公室電話機前,上氣不接下氣地,但總算及時。他聽到了妻子的聲音。」亨利,不好意思,又打攪你了。我知道你想整個晚上在那兒工作,但是家裡有人想見你。「
「沒呢。我估計她得深夜才能回來了。是丹尼斯·戈森——你們系裡的那個年輕人。他現在就在客廳里,好像有什麼要緊的事要找你。我跟他說你正在工作,但是他說事情很重要,而他又不願意去辦公室見你。總之,現在他人就在這裏。我答應他我會給你打電話試試看的。」
最初,正是對這些矛盾的揭示吸引斯皮爾曼來學經濟的。
弄懂了這個現象之後,斯皮爾曼突然覺得很多其他行為也是可以理解的。比如說,當法律的規定使租金達不到和市場供求關係相應的水平時,出租房子的人態度就會很粗魯、很無理;二戰期間的屠夫對待顧客會很粗暴無禮,因為那時候牛肉的價格受到了人為控制;那個時期,對銷售同類商品的其他商人關注很少,這使得顧客大清早就排隊等候在這些商店外,只有那些足夠幸運的人才能買到尼龍針織品。
而其他人基於自己對大學里行為舉止的看法,更傾向於別人用名字來稱呼自己。但是應該怎麼稱呼斯皮爾曼,戈森還不太清楚。
斯皮爾曼把這張紙條塞進了大衣口袋裡。他也很開心。卡爾文.韋伯是他和布里奇都很喜歡的人。但是由於大家都太忙了,他們很少有時間聚在一起。
「帕特麗夏回家了嗎? 」他問。
這樣,此次被打擾的成本將是新聞雜誌上的一篇專欄。他本可以從中獲得可觀的收入的。用經濟學的說法,這筆可觀的收入就是丹尼斯·戈森到訪的機會成本。
「哦,是的。但是……」
車庫裡的燈光有些昏暗,不大容易看清紙條上的字。斯皮爾曼仔細辨認著字跡——原來是卡爾文·韋伯寫的。韋伯是位英語教授,他研究的是康拉德。紙條上寫著:請原諒我把這張紙條放在您的擋風玻璃上。我知道我們都是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的委員。有件事情只能我們兩人知道:我很遺憾在克萊格的名單上看見福斯特.貝瑞特的名字。但很高興你也在委員會中。
我去見見戈森先生。「亨利·斯皮爾曼邊說邊脫下外套。
「是的。我知道你可能想跟他在書房談,不過我read.99csw.com沒有帶他進書房。」
「和你的升職有關嗎? 」
卡爾文·韋伯
「好吧。趁天還不太晚,你要願意,現在趕緊去鼠尾草店吧。
「你要是回來我會很感激你的。你要不回來他是不會走的,而我想在帕蒂回來前去鼠尾草店買點東西。」
他的父親就印證了這一點。在學習經濟學之前,斯皮爾曼一直沒能真正理解自己的父親。在自己的裁縫店裡,老斯皮爾曼總是對顧客彬彬有禮,盡量滿足他們的需要。作為一名裁縫,父親的良好聲譽不僅僅是因為他衣服做得好,更是因為他對顧客的禮貌與友好。但是當父親沿著樓梯爬到裁縫店上面的褐砂石房屋時,他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原本彬彬有禮的他變得脾氣暴躁,容易發火。在家裡,他從來就不知道,也不關心妻子和孩子們需要些什麼。亨利·斯皮爾曼還記得母親曾經對父親說過:「本,我真的很搞不懂。在店裡,你對每個人都那麼和善。但是一回到家,你就總是滿腹牢騷。當西爾弗曼先生在和你說有關袖口的問題時,你會認真聽他所說的每個字。而對我呢,即使是談論我們女兒的結婚禮服,你也漠不關心。」
「他說什麼事情了嗎? 」
「不,路上還好,」丈夫回答道,「我們的客人在客廳嗎? 」
多年以後,當聯邦政府對汽油價格加以限制時,斯皮爾曼突然意識到這個理論還在發揮作用。在劍橋城的這些年裡,斯皮爾曼經常光顧百老匯的一家加油站。加油站的工作人員一直對他很客氣,除了那段時間——那時,石油供應量在下降,而政府對油價的控制讓這種情況更加惡化。這似乎也改變了加油站職員的脾氣。很多顧客排著長隊,儘管油價很高,他們卻爭著要掏錢加油。但是加油站職員的服務態度卻一天不如一天。但是當政府取消控制后,一切又恢復了正常。去加油時,人們又可以看見彬彬有禮的職員了。
而現在,他是哈佛大學經濟系的明星人物之一了。但矛盾的是,隨著收入的增加,他覺得自己不那麼承受得起這種打擾和分心了。公開演講、在報刊媒體上發表特約專欄評論以及著作的銷售讓他掙了大量的錢。現在回家意味著在職稱和終身制評定委員會的工作上要損失4 小時的工作時間。而要補回這4 小時的工作,又意味著他將失去做演講、出專欄或是寫書的4 小時時間。
「我就是通過那套衣服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