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對決
袁森極其納悶,老頭脖頸上的縫線傷口隱約可見,傷口位置與怪人接近,傷口上還有血跡。單看傷口和縫線位置,根本無法判斷熱爾曼老人和怪人誰是誰,袁森暗自奇怪,熱爾曼老人的眼珠能轉,雖然臉色蒼白得嚇人,卻真的是活人。
巴哈爾古麗這才醒來,她睜開眼看到袁森灰頭土臉地看著她,迷糊道:「師兄,你怎麼了?這麼狼狽!」
袁森扶起艾凱拉木,道:「怎麼樣,沒大事吧?」
袁森驚駭至極,怪人的出現證明熱爾曼死而復生完全是臆想,而現在熱爾曼老人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且健步如飛,似乎比原來年輕了幾十年,這是怎樣離奇的事件,袁森完全無法形容。
那人朝王慧走過去,圓盤就在王慧的旅行包里,她背著包靠在樹榦上,包被壓在後面。
三人都緊張起來,他們分開了朝那裡圍過去。巴哈爾古麗始終跟著袁森,艾凱拉木和王慧做側翼。他們放慢腳步,屏住呼吸,就像獵人捕獵一樣,非常小心。
袁森突然道:「快,關手電筒。」
巴哈爾古麗有點發愁,說:「你剛才那麼說,我就老覺得那個怪人會從背後衝出來。再一想,有可能是那個老爺爺復活了,就渾身冒冷汗,太難受了。」
王慧道:「我們在黑色越野車上看到的是熱爾曼老人的屍體,他身上還留著屍檢的刀口,脖子上有縫傷口的線。我就是看到那一排線,才斷定就是他。」
巴哈爾古麗只能依他。熱爾曼老人走到一棵大樹旁邊,嗖嗖幾下爬上了樹杈。袁森藉著月光看到樹杈上橫著一具獨木舟形棺材。那棺材表面斑駁,稜角部分都爛了。熱爾曼扛起棺材快速爬下樹,拔腿就跑。
袁森一咬牙,道:「不去了,事情越來越奇怪,再這麼攪下去,誰都是一頭霧水,剛才我算是見識過王助理的身手了,強得不可思議,她應付那怪人,雖然不能輕易取勝,但也吃不了大虧。」
袁森道:「這個不好說,刨土人發現棺材里沒有他想要的東西,肯定會再回來找,我們在這兒等著不會有錯。」
艾凱拉木低聲罵了一句,道:「都翻遍了,沙包下面全是羅布人的土牆蘆葦屋,還有羊圈啥的,又破又爛,沒一件像樣的東西。」
袁森不得不認同王慧質疑的合理性,假設圓盤真的是羅布人獨有的一種羅盤,那他們挖出的棺材是托克塔阿洪的可能性絕對比昆其康伯克大。
袁森邊挖邊解釋:「我們在林子里找了這麼長時間都找不到刨土人,可見他藏身的本事很強,我們這樣根本沒法找。如果能挖出昆其康伯克的墓,躲在暗中的刨土人肯定會再次出手,這樣就好辦多了。」
兩人一路急行,踩在黃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熱爾曼老人身邊那人突然停了下來,扭頭朝後面看了一眼,袁森大驚,急忙拖著巴哈爾古麗趴下。
王慧道:「我注意了一下,林子里像這樣的符號還有很多處,有這些標記的地方都是刨土人即將要挖的地方。也就是說,刨土人不能確定托克塔阿洪墓的精確位置,他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作上標誌,一個個地挖。不過看這些標誌,基本可以得出結論,托克塔阿洪墓肯定在這片胡楊林里。」
袁森狐疑不已,抬頭就看到一個人站在他面前,這人不是別人,就是他昨天見到的熱爾曼老人。
艾凱拉木道:「那一大片是什麼東西?果然有門道啊。」
說到這裏,她眼圈一紅,兩道清淚就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袁森點點頭,道:「不過,你看艾凱拉木挖的坑跟他之前挖的都不一樣,他很有可能挖到了墓,所以刨土人忍不住出手了。」
巴哈爾古麗瞪了他一眼,道:「你想我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嗎?不許再提過去的事情了,不許提我爸爸、我哥哥……」
王慧道:「我只是推測,托克塔阿洪是斯文·赫定的嚮導,他用羅盤陪葬的可能性很大,這個圓盤跟羅盤的樣子比較接近,只是沒有羅盤的屬性。」
艾凱拉木不樂意了,道:「小姑娘,你又不懂了,但凡南疆掘寶之人,都聽過羅布人寶藏的說法,卻從來沒人找到過。知道考納阿布旦的人沒幾個,我那夥伴好不容易打聽到位置,找了當地導遊才找到的,都以為寶藏就藏在考納阿布旦。」
艾凱拉木道:「咱們雖弄不清楚他要幹什麼,不過這些坑剛刨開不久,那傢伙應該還在林子里。艾爺不逮住他報一撞之仇,就他娘的對不住自己。」
他們下了車,腳下是極粗的蘆葦根,不遠處有好幾排墳丘一樣的沙包,比較遠的地方有兩座巨大的黑沙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月夜的視覺不好的緣故,那兩座黑沙包巍峨高大,如同巨獸,有一種隨時塌下來就可以把無數小沙包埋掉的感覺。
袁森一直盯著熱爾曼的動作,下意識地道:「看起來像羅布人的瑪札,只是一般的瑪札就立一根木頭,這麼多木頭,那得有多少座瑪札啊?」
艾凱拉木猛拍腦門,道:「對,對,小哥,肯定是這樣。」
那人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袁森,道:「我說過,你沒有跟我談判的資本,我跟你談交易只是佩服你強大的意志力而已,可惜你不自量力。」
那人看了一眼,好像沒發現什麼,又轉身跟上熱
九-九-藏-書爾曼的步伐。兩人亦步亦趨,下了沙包,一直朝東走。
怪人點了點頭,道:「是!」
袁森正東張西望,見巴哈爾古麗站住了,便道:「小麗,你又發什麼大小姐脾氣?現在正是生死關頭呢。」
獨木舟棺材上裹了一層牛皮,非常緊,袁森用工兵鏟鏟掉牛皮,撬開棺材,棺材里躺著半具枯骨。枯骨邊上還有一個工藝極差的木盒,袁森拿出盒子,盒子已經朽爛得不成樣子了,袁森用力一掰,盒子蓋就斷成幾塊,露出一個黑色的圓盤。
袁森也仔細看了鈍刀一番,那鈍刀平實無奇,是常見的刀具,在巴扎集市隨處可見,袁森看不出可疑的地方,就還給王慧。
他們只得收回工具,往胡楊林深處走去。為了避免驚動神秘刨土人,他們都關了手電筒,藉著從樹杈上射下來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前行。偶爾踩到枯枝斷木,心弦就會刷地一下繃緊,直到確定周圍沒有其他動靜,才放心踩下去。
袁森盯著他的眼睛,那人的眼珠子泛白,就像中了毒的魚。袁森道:「那你為什麼制伏不了我?」
袁森大喊一聲「把手舉起來——」,將槍口瞄準了刨土的人,王慧和艾凱拉木從正面跳出來,攔住那人的去路。
他們走進樹林里,時不時會被埋在沙里的樹杈絆倒,隨即揚起一片沙塵,異常煩惱。
袁森無奈道:「我們都沒法回答,只能問抓他的人了。」
他們跑到一棵兩人合抱那麼粗的大樹後面,巴哈爾古麗突然停了下來,死死地盯著前面。
巴哈爾古麗非常害怕,她試探著叫道:「熱爾曼爺爺——熱爾曼爺爺——是你嗎?」
老頭看著他,兩人一時大眼瞪小眼。袁森急忙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出現幻覺,他看到老頭戴著羅布皮氈帽,穿著一件灰色的皮袍子,裝扮跟昨天不一樣,可人一點兒沒變,就是那個年過百歲的老頭熱爾曼。
巴哈爾古麗注意到了他的異常,拍拍他的肩膀,道:「師兄,你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他們衝出鹽鹼灘,那輛車早已上岸,跑得沒影兒了,用望遠鏡都看不到。岸上的積沙上留下車輪碾過的痕迹,他們根據那些痕迹追了大概十幾公里,前面出現了綠洲,地上的黃沙變得非常薄,車痕就消失了。
那圓盤黝黑髮亮,呈橢圓形,有巴掌那麼大,盤子中間放著一尾鐵制小魚,小魚身上長滿鐵鏽。
四人翻過黑沙包,沙包後面是兩座黑沙包的中間地帶,形似一座巨大的山谷,在月光下宛如張開了血盆大口,口裡塞的東西是一個很大的黑影。
袁森道:「我絲毫沒有受到你的毒藥影響,你覺得你可以當著我的面殺死我的朋友嗎?」
艾凱拉木道:「這東西就是那老頭刨土的工具吧,走得急,忘拿了。」
艾凱拉木拍拍腦門,道:「老子——老子——似乎想到了,這路怎麼像走過似的,對了,是去考納阿布旦。」
袁森猜那人釋放了一種通過空氣傳染的毒氣,是類似精神麻醉的毒氣,如果中毒的人麻痹大意,就極有可能著道。他在昏迷之際突然被那張奇醜的臉刺|激到,精神為之一振,即將麻痹的神經瞬間恢復正常了,毒藥的作用頓時失效了。
袁森道:「不管他是不是熱爾曼老人,只要他有死穴就好。倘若他跟哈木巴爾阿塔神墓的祝萬同一樣刀槍不入,咱們就麻煩了。」
王慧沒有插入兩人的對話,在離土坑一米遠的地方挖了起來。袁森立刻醒悟,熱爾曼老人曾提到過托克塔阿洪就葬在他父親昆其康伯克旁邊,如果艾凱拉木挖的墓是對的,這裏一定還有一個墓。
王慧皺起眉,道:「我不這樣認為,刨土人作了這麼多標記,只有一個是對的,說明他只有大致的方向,沒辦法精確。同樣,他沒辦法推測出托克塔阿洪墓的具體|位置,只是艾凱拉木剛好挖出了一具棺材,他怕秘密泄露,不敢多想,立刻就將棺材和艾凱拉木一併虜走。」
綠洲上只有一條康庄大道,袁森他們就沿著那條路走,走了一個多小時,綠洲消失了,道路兩邊是密集的沙包和枯死的灌木植被,偶爾還能看見死去的胡楊林。袁森把車開得飛快,枯樹、沙包一路倒退,艾凱拉木左顧右盼,眼裡閃著亮光,彷彿有所頓悟。
怪人顯然很吃驚,臉上的不可一世表情轉為驚恐和難以置信。王慧道:「說,你是不是雇傭阿里浦的幕後老闆?」
兩人加快速度爬上沙包頂,卻看到熱爾曼身邊多了一個人,那人跟熱爾曼老人並肩而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思路這麼一理就順了,幾個人信心大增。袁森把車停到一個大沙包的側面,從各個角度來看隱蔽性都極好。
想到這裏,袁森的心就懸了起來,暗道:「羅布人人口數量有限,不可能修大墓,應該挖個坑填點土就埋了,更何況托克塔阿洪晚年不討族人喜歡,多半就是這樣。那人這麼刨,沒幾下不就挖到屍體了?不行,不能讓他得逞。」
袁森掙扎著爬起來,他的槍還在旅行包里,他伸手去拉旅行包的拉鏈,那怪人扭過頭來對他陰森一笑,笑得他頭皮發麻。那是一種穿透內心的嘲笑,就像在告訴袁森,你要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但是你阻止不了我。
袁森強九-九-藏-書迫自己鎮定下來,對眾人道:「我想到了,這人無論是身材還是舉動,甚至穿的衣服,都跟熱爾曼老人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動作。一個一百多歲的老人怎麼可能有這樣的身手?」
巴哈爾古麗看看袁森,又看看王慧,道:「他搶走棺材就行了,怎麼還要抓大鬍子?」
他摸著胸口的傷,越說越氣,抬起腳踢枯樹榦,枯樹一陣亂晃,掉下來不少枯枝敗葉。
袁森和巴哈爾古麗距離他們不到五十米,兩人趴在沙堆後面,巴哈爾古麗非常緊張,說:「師兄,怎麼這麼多木頭,太嚇人了。」
那人道:「你們運氣很好,所以我想跟你們交易,用你夥伴的性命,你應該知道,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
袁森慌了,急忙向她道歉,心裏暗自責備自己亂說話。巴哈爾古麗擦掉眼淚,又破涕為笑。袁森無奈地向王慧攤手,王慧沒說話,又去研究那個圓盤了。袁森好一陣尷尬。
艾凱拉木得意道:「我們剛才出來的阿布旦是新阿布旦,羅布人最後是從那裡搬到米蘭的。還有個老阿布旦,就是考納阿布旦,那裡才是羅布人世代繁衍的地方,老子號稱走遍南北疆,可不是吹的。」
巴哈爾古麗沒好氣地道:「那也是白忙活了。」
袁森暗暗心驚,有這本事的人,刨土人肯定要列入嫌疑人當中。不過刨土人的本事能強到這種程度,還真是讓他難以想象。
艾凱拉木在三十分鐘前從他面前經過,還跟他打了聲招呼。袁森暗叫不好,丟了摺疊工兵鏟飛奔過去。艾凱拉木挖的那個地方距離袁森只有一百米左右,袁森跑到那裡,地上有一個一米深的坑,坑的面積很離奇,有兩個平方米,那坑橫平豎直,一看就是艾凱拉木挖的。艾凱拉木稱這是挖穴的手藝,要三五年才能學會。
袁森極為無奈,道:「小麗,經歷過這麼多事情,你真是一點兒變化都沒有,誰都改變不了你啊。」
袁森倒吸一口冷氣,看清楚了他的打扮,道:「你就是那個刨土的人?艾凱拉木被你抓走了,是不是?」
她的驚人之言一出,其餘三人背後立刻一冷。月光從胡楊樹枝頭照下來,滿地都是枝杈的怪影。此情此景,夜風怒號,漫天沙塵,不時有被風吹斷的枯枝掉下來,發出砰砰的響聲,就像砸在眾人的心坎上一樣。
王慧道:「回去看看前面幾個坑邊上是不是都有這些石頭或者標記。」
袁森搖搖頭,道:「我聽到槍聲就過來了,我們的距離只有一百米,我跑過來就看到這些,人不見了。」
巴哈爾古麗拉著袁森的手,她的身體在發抖,道:「師兄,我——我們——是不是活見鬼了?」
袁森無法回答她的問題,在月光下看東西本來就朦朦朧朧的,何況他們跟那兩人隔了一段距離。袁森加快步伐靠近了一些,仍然很難判斷第二個人是不是怪人,倘若此人就是怪人,看他行走正常,沒有大傷,那王慧的狀況肯定不樂觀。
袁森一愣,隨即道:「刨土人比我們更了解這裏,他帶走的棺材肯定不會有錯。」
王慧抓了一把木屑,用力一揉,木屑就碎了。她肯定地說:「艾凱拉木是挖到墓了,刨土人連棺材和他一起帶走了。」
他們走到沙包底下才看清楚,那一片黑影是枯死的胡楊樹林,面積有幾畝左右。這些胡楊樹不知道在此地生長了多少年,棵棵高大,有十多米高,枯死的樹杈掉了一地,被黃沙蓋住了。
袁森道:「你也覺得是活見鬼,那我就沒看錯。事情很奇怪,我也想不明白,這裏面肯定有問題,咱們跟著熱爾曼老人。」
袁森道:「如果我不給呢?你就殺了他嗎?」
熱爾曼和那怪人站在立方森林前面,棺材也沒放下來,瞻仰一般正視前方。
袁森同意王慧的判斷,刨土人還藏在林子里,也許他正躲在某個角落窺探他們,他們一靠近他,他就立刻放棄正在刨的坑躲藏起來,跟他們玩捉迷藏。刨土人的速度快得跟狸貓一樣,他藉著夜色和胡楊林躲起來,要發現他都非常困難,更別說抓到他。
此刻,天徹底黑了,天上升起一輪殘月,遼闊的鹽鹼灘被月光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白色,就像鹽鹼本身在發光一樣。
艾凱拉木道:「怎麼辦?」
艾凱拉木愕然地看向他,不知道這小丫頭又要演哪一出。
越野車在鹽鹼灘上慢如蝸牛,對方速度也不是很快,不過因為時間造成的距離,對方那輛車一直徘徊在眾人視線盡頭,需要用望遠鏡才能確定那車的位置。
那人繼續冷著臉,道:「沒錯,我穿上老頭的衣服,只是想把你們嚇跑,不要耽誤我的工作,可是你們太執著了,所以我不得不以真面目示人。」
眾人不明所以,都關了手電筒,詫異地看向袁森。袁森指著前面幾十米外的地方,低聲道:「看到沒有?有人蹲在那裡,可能就是殺阿里浦的人。」
那人道:「年輕人,你不需要問那麼多,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交易還是不交易,由你選,如果你拒絕了,你丟掉的可就是三條或是四條人命,他們中了我的迷|葯,如果我不讓他們醒,他們絕對醒不了。」
那人冷哼一聲,道:「殺他是肯定的,還有這兩位如花似玉的美九九藏書人。」他指著還靠著樹榦沉睡的王慧和巴哈爾古麗,聲音里充滿了蔑視。
艾凱拉木道:「1898年,昆其康伯剋死后,羅布人就放棄了他們的居住地,從喀拉庫順搬出去了。」
袁森在與王慧對稱的位置挖坑。巴哈爾古麗看他們突然發瘋似的挖坑,急道:「都什麼時候了,你們不去救大鬍子,還挖什麼坑?」
巴哈爾古麗露出鄙夷的神色,道:「他們只是與世隔絕的漁村人,你以為他們有寶,自己傻還怪別人。」
他從背包里拿出摺疊鏟,將刨土人挖的坑往深處挖了一米多,沒有任何跡象證明這是一座墓。艾凱拉木和王慧分別在周圍挖了幾個坑,坑下面都是板結的沙土,非常難挖。他們挖了一陣,得出了一個結論,這裏的確沒有墓。
艾凱拉木哭喪著臉,道:「完了,艾爺也能確定,又一個死人復活了!他娘的,這段時間怎麼天天撞鬼?」
巴哈爾古麗大驚,道:「大鬍子被刨土人虜走了?」
胡楊林外月光皎潔,然而,灑到樹林中的光只剩下一塊塊大小不一的光斑,熱爾曼老人的身影在光斑中時隱時現。袁森和巴哈爾古麗距離熱爾曼越來越近了,不敢打開手電筒,他們遁身黑暗,盯著一塊塊光斑在熱爾曼老人的皮襖上滑過,跟著老人的步伐,時快時慢。走了不知道多久,林中的槍聲消失了,他們也走到了胡楊林的盡頭。潔白的月光當頭照下來,三人都無法遁身,熱爾曼自顧自地走著,袁森和巴哈爾古麗緊跟其後。
袁森道:「要交易也可以,你得告訴我你是什麼人。」
王慧收起圓盤,讓袁森把棺材推進土坑裡,又重新把土蓋好,做好這一切,他們坐在一棵胡楊樹露出地面的根上休息。
他只覺得渾身酸痛,身上彷彿壓著什麼東西一樣,特別沉。這時,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下,他耷拉著眼皮,透過眼縫看到一個面目怪異的人正冷冷地盯著他。
那人道:「我對他不感興趣,我只對你們剛才拿到的東西有興趣,人和物,我們可以交換。」
袁森道:「那個人先是去了新阿布旦,很快又轉往老阿布旦,是不是他在新阿布旦沒找到托克塔阿洪的墓,又轉道去老阿布旦了?」
袁森奇道:「你怎麼了?有發現?」
袁森冷笑道:「王助理沒猜錯,你果然搶錯了棺材,這一具才是托克塔阿洪的。」
「羅盤?」袁森又反覆看了看,實在看不出它哪裡像羅盤,他晃動圓盤,鐵制小魚隨著晃動的方向亂動,沒有任何規律可言。
他們等了這麼長時間,刨土人還沒出現,心裏自然鬆懈了許多。三人背靠著樹榦坐著,袁森只覺得一股倦意襲來,沒多大一會兒,他就意識模糊了。
王慧抬起頭看著袁森的眼睛,道:「你怎麼肯定兩座墓哪座是托克塔阿洪的,哪座是昆其康伯克的?」
袁森輕輕重複道:「考納阿布旦,考納阿布旦?」
袁森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腳踹倒在地,胸口疼得差點吐血。他的跆拳道功夫連招式都沒有比畫出來,就被徹底擊敗了。此人的本事真是好得難以估量。
「記號?!」
艾凱拉木好半天才能說話,他撫著胸口道:「他不是人,肯定不是人。艾爺好歹也是吃江湖飯的,有兩下身手,他竟然能把艾爺撞成這樣。哎喲,疼死我了。」
可是,熱爾曼老人已經死了,是他們親眼看到的,當時法醫做了鑒定,不可能有問題。死人復活的事兒,他已經經歷過一次。楊健教授的再次出現完全打破了他原有的思維方式。楊健是否真的死了?從邏輯上推斷是真的死了,不過他沒有見過楊健教授的屍體,也可能存在意外情況。可是,熱爾曼老人的死就擺在眼前,都經過合法屍檢了,怎麼會有問題?
車窗外的沙包、沙丘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都不見了,只剩下錯雜的沙壟,沙壟後面是成片成片的鹽鹼灘。
袁森沉思半晌,道:「羅布人1898年就搬走了,斯文·赫定是1935年離開中國的,那個時候羅布人已經搬去新阿布旦了,托克塔阿洪的墓怎麼會出現在考納阿布旦,也就是老阿布旦呢?」
車痕在羅布村莊裏面就消失了,漫天風沙很容易蓋住那些不太深的車痕,所以他們無法追蹤那輛車。他們猜測車裡的人應該也在找托克塔阿洪的墓。他們有共同的目的,難免會遇到,所以各自都十分小心。
王慧抱臂沉思了一會兒,道:「我怎麼覺得他的背影很像熱爾曼老人?」
袁森道:「艾凱拉木來過,他上次是掘寶來的,肯定都檢查過這些沙包。」
袁森提醒道:「托克塔阿洪的棺材被刨土人帶走了,這個棺材是他父親昆其康伯克的。」
艾凱拉木無言以對,袁森發現了車輪碾過的痕迹,阻止兩人爭吵,低聲道:「小心點,把武器拿出來,那人既然殺了阿里浦,肯定不是善茬。」
袁森把車速提到極限,越野車像發怒的雄獅一樣奔跑在沙路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能見度越來越低。
袁森驚喜地看著王慧從樹根上爬起來,用92式槍的槍口頂住怪人的腦門,她的眼中射出冷冽的光,手指扣在扳機上。
袁森打開手電筒四處照了一番,胡楊林里,枯死的枝杈交錯在一起,手電筒光掃過九_九_藏_書的地方魅影閃動,給人一種四處都是枯屍的錯覺,直叫人心驚肉跳。受枯樹枝杈遮擋,人的視線大受影響,所見範圍也非常有限,那個像熱爾曼老人的刨土人如果藏在枯枝中間,他們也很難發現。
艾凱拉木指揮袁森開車前進,車行了不到半個小時,就走出了鹽鹼灘。沙地上有很明顯的車輪痕迹,那輛車果然來考納阿布旦了。
刨土人當作沒聽見,發現前面有人也不躲避,一頭把艾凱拉木頂倒在地,艾凱拉木趴在地上,胸口如同被火車撞了一樣,半天沒喘過氣來。那人撞翻艾凱拉木,速度絲毫不減,一會兒工夫就跑得沒影兒了。
「考納阿布旦?」袁森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那人冷笑道:「年輕人,你太自信了,這樣不太好。」
袁森琢磨著王慧那番話,王慧的性格他清楚,極其冷靜,甚至冷靜到變態,這種石破天驚的話,如果沒有有力依據,她肯定不會亂說的。
巴哈爾古麗突然叫道:「大鬍子,別動。」
巴哈爾古麗走過去把艾凱拉木的腳挪開,他的腳下有一堆石頭,石頭擺成小山堆的樣子,下面還畫了個「×」。
巴哈爾古麗緊張道:「師兄,怎麼又平白無故多出來個人?是不是怪人跟他會合了?」
艾凱拉木道:「沒錯,老子第一次來的時候,跟著夥伴們掘寶,掘了個空,聽那嚮導說,考納阿布旦是在一百年前荒廢的。羅布人逐水而居,考納阿布旦的水乾涸后,他們就搬到了庫姆恰普干、吐遜恰普乾和我們剛才走過的玉爾特恰普干。他們每到一個地方,就稱那裡為阿布旦,他娘的一點兒創意都沒有。」
巴哈爾古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加入了挖坑的行列。三人很快把周圍的土都刨了一遍,在距離原坑三米遠的地方挖出了一具獨木舟形狀的棺材。棺材已經爛掉大半邊,從朽爛的孔里可以看到棺材里的枯骨,這多半就是昆其康伯克的墓了。
王慧道:「這個好解釋,按熱爾曼老人所說,托克塔阿洪出家做蘇皮,為他父親昆其康伯克守墓。羅布人是昆其康伯剋死后才撤離考納阿布旦的,昆其康伯克理應葬在這裏,托克塔阿洪的墓就葬在他父親墓穴旁邊,也就在老阿布旦了。」
巴哈爾古麗拍一下他的頭,道:「所謂沒發生的最可怕,就怕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出現什麼東西,會嚇死人的。」
艾凱拉木無奈地拍著頭,道:「老子也是怕這個啊,如果他只是力氣大點,速度快點,再厲害也厲害不過子彈,他娘的,就怕他連子彈都不怕。」
袁森背後一冷,睡意全無,條件反射地跳了起來。他清醒過來后,正與那人面對面站著。那是一張極其陌生的臉,脖頸上有多處縫線的傷口,身上穿著熱爾曼老人的衣服,頭上戴著熱爾曼老人的帽子。不過他的臉卻不是熱爾曼老人的臉,而是個中年人的臉。
那人道:「你的意志很堅強,我很欣賞,否則也懶得跟你談交易了。」
他們靠得更近了,那人好像絲毫沒有覺察,只顧一個勁兒地刨土,他的頭完全伸進土坑裡了。袁森琢磨著,這人八成就是開黑色越野車的人,他既然是來找托克塔阿洪的墓,那現在挖的肯定就是了。
王慧蹲下去用工兵鏟把底層的土翻了一遍,翻出許多朽爛的木屑,看木屑的形狀,很像是從棺材上掉下來的。
兩人跟著他們進了沙漠,轉了幾個方向,連續走了幾個小時,直到袁森完全忘了走過的路線,沙漠中間赫然出現一個龐大的林子。確切地說,那不是樹林,而是一個堆滿了木頭的林子,那些木頭有高有低,高的有十多米,矮的有兩米左右,排列得非常整齊。這個木頭林奇大無比,突然出現在月光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就像一個立方森林。
四個人都帶了摺疊工兵鏟,他們分開挖,一有動靜,立刻鳴槍為號。刨土人作的記號有十幾處,他們花了一個小時就挖得差不多了。袁森正在挖第四個記號處,前面林子里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巴哈爾古麗慢騰騰地爬起來,袁森拖著她衝進密林,遠處的槍聲斷斷續續,不過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密集了。兩人尋著槍聲追去,沿路到處都是王慧和怪人深淺不一的腳印,地上的子彈殼尚有餘溫。
怪人幾次張嘴,想說又沒有發出聲音,王慧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道:「說——」
熱爾曼走出黑沙圍成的山谷,又爬上另一座黑沙包。沙包奇高,老人扛著棺材走在月光下,拖出長而詭異的影子。在這種敞亮的環境里,老人不易跟丟,所以袁森和巴哈爾古麗把距離拉開了,直到熱爾曼老人翻過沙包。
怪人道:「年輕人,不要找死,如果你一槍能打死我,我早就死了。」
巴哈爾古麗與熱爾曼老人接觸極少,她的眼力和經驗是眾人中最差的,無法證實三人的判斷。不過她只是一個二十齣頭的小姑娘,經三人一再論證,心裏就沒了底,聽到周圍風聲大作,就覺得背後有人,自己把自己嚇得半死。
熱爾曼在林子里走得飛快,一會兒工夫就跑到幾十米遠的地方去了,袁森和巴哈爾古麗緊緊地跟著他,他似乎沒有發現有人跟蹤他,朝著與槍聲相反的方向走去。
艾凱拉木道:「快了,穿過這片鹽九_九_藏_書鹼灘往東走,過不了多久就能到達老阿布旦漁村。」
坑完好無損,裏面還放著艾凱拉木的工兵鏟,袁森在不遠處的地上找到了一個子彈殼,摸上去尚有餘溫。
袁森無語,道:「你也不是第一次出來了,當年在賀蘭山絕谷連活跳屍、陰魂什麼的都見過,還怕這個?」
袁森第一次見到王慧這個樣子,先是驚喜,繼而又恐懼起來,她審問怪人的樣子跟之前那個王慧完全兩樣。現在的她像一個沒有任何感情的殺手。以前的王慧雖然冷漠,卻也是個女人,她有男人的堅強意志,必要的時候也有女人柔美的一面,而現在的王慧像是一部自衛機器。
「那你找托克塔阿洪的墓做什麼?」王慧繼續逼問。
四人在胡楊林前面又發現了兩個刨開的土坑,接近一米深,剛好能容納一個人,土就堆在坑邊,顯然是剛刨開不久。袁森實在很納悶,看這土坑的樣子跟他們發現的第一個坑極像,應該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可是那人沒事兒刨這麼多坑幹什麼呢?
熱爾曼老人掃了兩人一眼,扭頭就朝密林里走去,走路姿勢非常自然流暢,速度極快,跟年輕人似的。
怪人突然身體朝下一縮,以極快的速度就地打滾,王慧扣下扳機,兩發子彈接連打空,怪人滾到一棵大樹底下,翻身繞到樹榦後面,逃跑了。
說完,她率先朝一個方向走去,其他人都朝有土坑的方向跑去。不一會兒工夫,幾個人又聚到了這裏。他們或者在土坑邊上發現了被掩蓋住的「×」,或者看到了作記號的石頭。這種石頭,他們在考納阿布旦漁村裡根本沒見過,想必是刨土人從外面帶來的。
袁森也是滿腹狐疑,看那人動作之快、姿勢之怪,的確不像是人能做出來的。他看向王慧,道:「王助理,你看清楚了嗎?」
巴哈爾古麗指著正前方,道:「你看——熱爾曼爺爺——」
四個人一商量,決定把林子里所有有記號的地方都挖一遍。刨土人作記號的地方一定很有價值,他們這樣做,既有可能找到托克塔阿洪的墓,又可以把刨土人給逼出來。
說罷,他朝後一退,像貓一樣輕巧地撲向袁森,袁森可以感覺到一陣惡風迎面吹來,那氣勢絕對不是人可以創造出來的,他像是一隻野獸。
刨土人停了下來,沒有任何動作,頭還是藏在土坑裡。袁森正在納悶,那人突然暴跳起來,弓著背以一種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朝前奔去。
巴哈爾古麗急道:「師兄,我們不去幫慧姐了?」
艾凱拉木大叫道:「孫子,你做什麼,艾爺要開槍了。」
袁森和王慧連開兩槍都打空了,巴哈爾古麗對著人影消失的方向一陣亂射。
怪人很快冷靜下來,沒有回答王慧的質問。王慧的聲音又冷酷了十倍,「說——」她的聲音已經很清楚地告訴怪人,再不說話,她會立刻開槍打爆他的腦袋。
深夜裡,荒原上起了很大的風,風沙漫天飛揚,落到人的身上,四人拿出隨身帶的毛巾裹住頭和脖頸,散開一段距離,爬上了一座黑沙包。
袁森走到距離目標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終於肯定了自己的判斷,那裡的確有個人,他蹲在地上,雙手不停地在沙土裡刨著什麼,屁股撅得老高。
眾人按照他的意思繼續前進。他們跨過無數墳包,按照艾凱拉木的推測,托克塔阿洪的墓很有可能就在巨大的黑沙包後面,因為其他位置他當初已經搜尋過了,只有那個地方非常可疑。
「艾凱拉木呢?」
王慧蹲下來查看刨土人挖的那個坑,那坑有半米深,裏面有一把巴掌大的鈍刀,王慧把鈍刀拿出來查看了一番。
袁森上下看了看,看不懂這是做什麼用的。王慧拿過去上下翻看了一遍,道:「看起來是個羅盤。」
袁森簡單地把情況跟她說了一下,巴哈爾古麗對王慧的神勇行為極為崇拜,接著又酸酸地說:「師兄,慧姐捨命救你、保護你,她對你多好啊!」
他努力回憶著刨土人的一舉一動,再跟熱爾曼老人作對比,這一對比,臉頓時就白了,自己把自己嚇了一大跳,他覺得自己此刻一定面目可憎。
怪人話音剛落,一個很冷的女聲道:「是嗎?要不要我來試一槍?」
王慧和巴哈爾古麗尋聲跑了過來。見只有袁森一個人,巴哈爾古麗便問道:「師兄,大鬍子呢?」
袁森乾咳了兩聲,白了她一眼,道:「快起來,我要不是得看著你,早就追過去了。她一個女人和那怪人搏殺,還真是讓人不放心。」
王慧哪裡肯放過他,追了過去。袁森的手電筒光追著兩人,怪人的黑影在幾棵樹之間閃了一下,又躥了出去,王慧緊跟不放,不到一分鐘,兩人都沒影兒了。接著,林子深處傳來斷斷續續的槍聲。
就是在這極短的時間里,艾凱拉木不見了,地上沒有絲毫打鬥搏殺的痕迹,可見當時艾凱拉木只開了一槍,就立刻被對方制伏了。
他們帶了工具和旅行包走進星羅棋布的沙包群。巴哈爾古麗道:「這些沙包很像墳包,托克塔阿洪和昆其康伯克的墓穴會不會在裏面?」
兩人蹲在棺材邊上商量對策,巴哈爾古麗也蹲下來,對兩人說:「師兄,慧姐,屍體都挖出來這麼長時間了,怎麼還沒有人來搶?你們的推測是不是有問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