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舊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33 貔子獾
「沒呢,吃得太飽,溜溜食兒。」小三腦瓜子快,理由隨口就來。
胡桂花心裏不踏實,總覺得這事恍惚得跟夢一樣,勞煩玉翠再去通融,說遲早要辦的事,還不如早辦。
小三招招手,走在前面,桂蘭緊跟著。穿過大街,小三領著桂蘭到了學校,指著白香衣的屋門說:「老鼠進那屋了。」
見是春生,桂蘭不怕了,低聲說:「你管不著!」
「那是誰?」桂蘭一時轉不過彎來。
「春生。」
桂蘭說:「還沒薅完呢。」
桂蘭哼了一聲,彷彿是嘆氣,又像是呻|吟。
她對付白香衣,是用慢火燉。對付桂蘭,卻是急火攻。終有一天,桂蘭對白香衣說:「從今兒起,俺只認一個婆婆,那就是你。既然老不死的不讓俺消停,她怕啥,俺就讓她有啥!」
「可她用了咋沒有嫂子香?」小三納悶。
麥田裡長滿了麥蒿,長得比麥子還高,招搖地開出一簇簇小黃花,在春風中恣意地搖晃。小三蹲在地里薅麥蒿,時不時抬起頭,前後左右,都有或大或小或豐腴或乾癟的屁股在晃。一連幾天,小三都饒有興趣地研究這些屁股,其中最令他中意的是桂蘭的屁股,不大不小,卻圓滾滾飽鼓鼓的,小三估摸著摸上去一定滑溜溜的,既不太軟,也不太硬。許多次,小三靠近了那屁股,一抬手,就能摸到。
天空瓦藍瓦藍的,田野油綠油綠的,風有點兒涼,卻像乾爽的綢緞一樣光滑,溜過小三和桂蘭滾燙的肌膚。遠處的鐵路上傳來悠長的汽笛聲,墨綠色的客車被黑乎乎的火車頭拉著,轟隆轟隆地穿過田野。這客車是村裡人的鍾錶,每天接近晌午的時候準時駛來,地里幹活的人們知道,到散工的時候了。
「嫂子,這麼晚了,到哪兒溜去了?」那人原來是春生,他低聲陰陽怪氣地問道。
桂蘭說這話的時候,正是麥苗拔節、楊柳飛絮的季節。到了夜裡,村外蛙鳴陣陣,呼朋引伴,河裡到處堆滿了一團團,一簇簇,粘乎乎的蛙卵;村子里的貓緊一聲慢一聲地叫著春,彷九-九-藏-書彿一隻毛茸茸的小爪子,伸進人的心裏,撓一下,再撓一下。
溜門子,看路子,打細子,不是偷東西的賊,就是偷人的郎。小三晌也不歇了,倒背著手,眯著眼,在灑滿白花花陽光的大街上逛盪。來來回回記不清幾遭了,玉翠家的房子有幾行磚,房檐上有幾根椽子,他都差不多數清楚了,最後對靠在院牆上的秫秸垛產生了濃厚興趣。
興盡而歸,桂蘭走到秫秸垛前,不防備從鄰居家的門洞里轉出個人來,嚇得桂蘭定在了那兒。
「俺嚴誰也不能嚴嫂子啊,嫂子只管走,這點事俺說了算。」小三好像握著多大的權柄,話說得中氣十足。
生產隊長對薅麥蒿的進度表示不滿,說都五六天了,才薅了十來畝,照這樣下去,麥子黃了稍,也薅不完。小三的腦子活絡,再出工時換了法子。他雙手叉腰站在地頭上,對這一幫老少娘們說:「今天一人分一片,誰早薅完了,俺驗收了,誰就早家去做飯看孩子。」
這一招真靈,娘們兒們不再磨蹭,像漲滿了風的風車,溜溜地轉。唯獨桂蘭依然不緊不慢,她才不稀罕回家看婆婆那張橫鼻子豎眼的老臉。陸續有人叫小三去驗收,小三叉著腰過去,指指這兒還得薅薅,點點那兒還得拔拔。
桂蘭一仰頭,盯住他,反問:「你要臉,你幹啥去了?」
桂蘭啐了他一口,說:「要死啊,有人哩!」
春寶解釋說:「哪裡是俺用,是你大娘要織機,急等著用,俺出去借的,足足轉了大半個村子。」
「咱管不了那麼多了,人家乾兒子這會兒正和乾娘睡,俺也得和俺嫂子睡了。」小三一把攬過桂蘭的腰,推著桂蘭向村外走。桂蘭迷迷糊糊的,她怎麼也想不到,白香衣和春生會搞在一塊,但是她忽然就高興起來,覺得這是老不死的報應到了。
離得桂蘭太近,一股清煦煦的香氣鑽進小三的鼻子,沒拔幾棵麥蒿,小三就忍不住說:「嫂子,你真香,用啥好東西了。」
玉翠笑著說:「俺說呢,平時少read.99csw.com見他來咱家,原來是吃飽了撐的。」
那娘們就賴著臉皮說:「三兒,差不離就行了,趕閑了俺給你扎雙鞋墊兒。」
這樣說著,倆人誰也沒有動彈。
玉翠這段時間心勁用多了,患上了頭疼的毛病,不是很疼,但是一旦疼起來就連綿不絕,害得她寢食難安。她用土方法治療頭疼,對著鏡子在額頭上擠起一塊塊淤血,以發散上升到頭裡來的熱毒。她心煩氣躁,對待桂蘭的態度也越來越惡劣。
「哪能忘?俺忘了就讓你媳婦給你扎。」那娘們捂著嘴嘻嘻地笑,不等小三再說什麼,急忙溜之大吉。
「俺……」春生一時語塞,過了一小會,他惡聲惡氣地說:「你甭管俺幹啥,你給俺哥戴綠帽子,就不行!」
小三進了院子不忙著進屋,眯著眼四下里看,驚喜地發現院子里也有一堆秫秸,高出了院牆,和院外的那堆連著。
「小三,咋沒歇晌呢?」春寶提著幾個籰子,從一條衚衕里拐出來,看見小三,便打招呼。
玉翠叫過春寶來,疑惑地問:「這三兒沒頭的蒼蠅似的,咋撞到咱家來了?」
傍晚散工,瞅了機會,小三就說了要在牆上打洞的主意。桂蘭嬉笑著說:「老鼠才打洞呢,要打你打,俺可不打!」
桂蘭在東屋門口閃了一下,眉梢嘴角一齊上翹,媚得小三的心裏翻了幾個大跟頭。
「好啊,敢誑俺,看俺不拾掇你!」小三一個餓虎撲食,就把桂蘭撲倒在麥田裡。
小三說:「朝巴你!春暉回自己家,犯得著鑽洞子嗎?」
小三故技重施了幾天,屢屢得手,正在興頭上,生產隊長找他談話了。說他這樣管理不行,不到散工的時間,就讓組員往家跑,影響到了其他組的生產積極性,再這樣下去,他就撤了小三的組長,讓小三回棉田組挑水去。小三隻得恢復了正常的散工時間,時間保證了,進度也重新慢了下來,讓小三抓耳撓腮的是,他和桂蘭的好事也泡了湯。
大晌午的,平時又很少過來串門,小三正想破了腦袋瓜子找read.99csw•com不出理由進去呢,聽春寶這話,順水推舟:「那喝碗子就喝碗子。」跟著春寶往裡走,看見春寶提著籰子,戲弄道:「看不出,春寶哥還會這營生呢!」
小三在院子里大聲說:「好大一棵石榴樹!酸的還是甜的。」
桂蘭嗤地冷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說:「這麼說吧,俺要是貔子,你就是獾,都不是啥好東西!最好咱誰也別管誰的事,要不,咱就一塊抖摟出去。要好呢,咱就都好,要不好,咱就來個都不好!」
李小忙沒有出工,她就像戲里嬌嫩的千金小姐,病啊災啊的不斷,今日腰疼,明日肚子疼。雖說吃了幾副草藥,病情好了些,可晚上小三摟住求歡,李小忙就咬著牙噝噝地叫,敗了小三的興緻。小三被憋得七葷八素,心裡頭一包明汪汪的騷|水,比夜裡叫春的貓還足。
玉翠說:「她既然紅口白牙地答應了,咱就別在乎晚那麼一天兩天。別去逼她了,狗急了跳牆,兔子急了咬人,真把她逼急了,就怕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小三碰了軟釘子,心裏更痒痒,嬉笑著說:「你不走,俺更不能走,俺幫你薅。」
「是呢,該家去了。」小三輕聲說。
桂蘭就是不領情:「俺不,俺薅完了再走。要走,你先走吧。」
「三兒,咋不進屋?」玉翠聽春寶說小三來了,就在屋裡招呼。
「咋能呢?」
半天桂蘭才說:「你媳婦也有,還不是俺干婆婆從城裡帶回來的香胰子。」
話雖這麼說,晚上躺在炕上,桂蘭閉著眼,卻支楞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夜漸漸地深了,誰家的貓又叫了,有些哀怨的味道;誰家的雞在窩裡咯咯了兩聲,有些情話溫柔的味道;誰家的驢在引吭高歌,有些孤枕難眠的味道。這是個發|情的季節,空氣中都發酵著一些曖昧和迷離。
桂蘭拔起一棵麥蒿,回頭摔到小三的臉上,似惱非惱地說:「敢情耍俺呢,小心拾掇你!」
小三揮揮手,笑著說:「那你別忘了。」
地里只剩下小三和桂蘭的時候,小三便湊過去,討好桂蘭read•99csw.com:「嫂子,你也別薅了,家去吧。」
把私會改到晚上,勢在必行。但是困難也明擺在那兒,每天晚上,玉翠就把院門鎖得鐵桶一般,只有她自己拿著鑰匙,誰都甭想出去。
「那家來吧,你大娘剛沏了一壺子茶,進來喝碗子吧。」春寶對誰也熱情,實心眼子地讓。
小三的心忽悠一下麻了,喉嚨眼發乾,眼珠子冒光,噌地一下竄到桂蘭身邊,涎著臉說:「俺盼著讓嫂子拾掇呢。」
桂蘭恍然大悟:「哦,是春暉啊。」
慌得小三忙往旁邊閃了閃,四下張望,大片大片綠油油的麥田裡,鬼影子也不見一個。回頭再看桂蘭,臉紅彤彤的,抿著嘴樂。
其實生產隊長不讓小三調整工作方案,他們行好事也越來越難。他們在麥田裡大張旗鼓地折騰,壓倒了大片大片的麥子,引起了書記的高度重視,懷疑有階級敵人暗中破壞生產,便組織了巡邏隊,在中午和晚上在田間巡邏。有那麼一次,小三和桂蘭剛要得手,大路上就走來了巡邏隊員,小三和桂蘭緊緊地貼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巡邏隊漸漸近了,發現他們已是早晚的事,麥苗長得還不算太高,根本遮擋不住他們的身軀。幸虧斜刺里跑出一隻救命的兔子,引得巡邏隊隊員們大呼小叫著追趕,才使他們躲過了一劫。連驚帶嚇,他們都出了一身冷汗。
搬開幾個秫秸捆,露出了牆,桂蘭突然張大了嘴巴,因為牆上赫然有一個黑魆魆的洞。沒等桂蘭閉上嘴巴,洞里探出一顆黑腦袋,輕聲說:「噓,是俺,跟我來。」
「偷漢子去了吧?真不要臉!」春生怒氣沖沖。
玉翠也擔心夜長夢多,白香衣和春生死灰復燃。晚上睡不著覺,她常心驚肉跳起來,摸到西屋,看看春生在才能安心。每到晚上睡覺前,都要把大門反鎖上,那把鎖只有她一個人有鑰匙。
「三兒,咱家去吧。」桂蘭輕聲說。
不待見了白香衣,一直被白香衣護著的桂蘭也遭了殃。她不好拿白香衣怎麼樣,新帳舊賬一股腦都歸到了桂蘭頭上,三天兩頭,指桑
九*九*藏*書罵槐,動不動就拿女人的貞節說事,氣得桂蘭只有乾哭的份。桂蘭找白香衣訴苦,香衣安慰了桂蘭這頭,又到玉翠那頭做工作,不想玉翠不買她的賬了,深惡痛絕地說:「女人失身是最不能饒的,要不然,都大起膽來,胡交亂配,和牲畜一樣,非亂套不可。」白香衣心裏有病,啞口無聲。小三也壓低著聲音:「才不是俺,是另外有老鼠。」
看準了桂蘭的屁股,小三每次分工,都特意挨著桂蘭,磨磨蹭蹭,墜在後面,以便一抬頭就能看見那一對香餑餑似的屁股蛋子。桂蘭一般蹲著幹活,累了會短時間換換姿勢,撅起屁股,小三的心就跟著她的屁股上上下下,癢成一片,卻無從抓,無從撓。
春寶說:「他在街上轉悠,說是溜食兒,俺就叫他進來喝碗子水。」
薅麥蒿不是男人的活,是娘們的營生,此時男人們正在棉花地里,打土井挑水改墒,那是花大力氣的活,小三看別人干都眼暈。這倒不是他沒有力氣,掰起手腕,摔起跤來,他也一樣生龍活虎,並不比誰差了,只是他比別人吝惜自己的力氣。憑著一張巧嘴,生產隊長封了他個薅麥蒿小組的組長,和娘們兒們搭了伙。
小三到玉翠屋裡,喝了口茶,說了幾句不咸不淡的話就走了。
桂蘭聽出是小三,便跟著爬出了洞。桂蘭壓低了聲音,說:「三兒,你屬老鼠的?啥時候打的洞?」
在火車的轟鳴里,小三和桂蘭的身下,麥苗翻滾著,呻|吟著,大片大片地倒伏下去。火車走遠了的時候,小三把憋了好久的火氣瀉了一乾二淨,平時只能在春寶那裡吃半飽的桂蘭也被小三喂得飽飽的,倆人都使絕了力氣,靠在一起,動不得分毫。
桂蘭輕手輕腳地下了炕,站在門口,側耳聆聽了一下,才輕輕開門出去,從伙房門后的旮旯里拿出準備在那兒的鑿子和鎚子,依照小三說的,準備在牆上打洞。拿著鎚子和鑿子,桂蘭覺得自己瘋了,但是一想起小三,她就更瘋了幾成。桂蘭對著玉翠的屋子,咬牙嘟囔:「老不死的,這都是你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