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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舊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41 夭折

第三章 舊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41 夭折

白香衣眼看春生抱著春暉遠去,突然狂躁起來,逢人就亂抓亂咬,女人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抬回了學校。
寶櫥愣了一下,說:「說啥胡話?春暉死了,找地方埋呢!」
白香衣放開春富,撒腿就跑。幾個女人追上去,抓胳膊抱腿,拉住她,白香衣便掙扎著哀求:「好嫂子們,求求你們,讓我把春暉叫回來,要不就誤了火車了。」
「為了啥?」
李小忙的到來,給了她一些安慰。在這種非常時期,李小忙的關愛讓她感動得直流眼淚。她是脆弱的,脆弱得會因為一點兒小事而失聲痛哭,同時她又是堅強的,堅強的令那些別有用心的軍人切齒痛恨,他們不明白,這個從窯子里出來的下賤女人,為什麼會死死維護著他們要刻意置於死地的胡瀚海。
白香衣給玉翠擦眼淚:「嫂子,你哭啥來?春暉長大了,我會讓他來看你的。他一直跟我說,你比我還疼他,他咋會忘了你這個娘?」
李小忙去學校探望白香衣,站崗的民兵不讓進,李小忙就硬往裡沖,並且罵不絕口。民兵礙於小三的情面,就放她進去了。
春生扭開臉,潸然淚下。
寶櫥家老大紅了臉,跑到寶櫥跟前說:「爹,就隨著他們吧。」
「這我就放心了。」白香衣說:「玉翠嫂子這樣,倒幫了我的一個大忙,我真怕這個愣頭青出事。小忙,幫我捎句話給春生,就說我一輩子,沒看走眼的也就是他了,讓他一定要記住我那天晚上囑咐他的話。」
白香衣身上一輕,腳不沾地似的跑起來,玉翠和幾個女人緊趕慢趕追不上她。
白香衣前腳到,玉翠後腳也就到了。她看一眼掛在樹上的春暉,哭一聲「俺的兒」,便抱住春暉的腿,使勁往上托,嘴裏叫:「快把他放下來,也許有救啊!」
這天早上,很少來她屋裡的桂蘭蹩了進來,紅著眼睛說:「春暉死了。」
「娘,俺乾瞪眼幫不上忙,再不來看看,心裏就更難受啊!」李小忙痛哭失聲。
玉翠的眼淚嘩嘩地流,她知道白香衣是疼糊塗了。
到了夜裡,吉普車沒有來。白香衣和衣躺在床上,提心弔膽地側耳聽著窗外的動靜,這個夜晚竟是出奇的安詳。春暉主動抱著她,臉在她的臉上蹭了又蹭。她拍打著春暉,就像他小時候哄他睡覺的樣子,一種久違的溫馨在屋裡瀰漫。夜很深了,白香衣鬆了一口氣,看來上頭的人不會來了,一鬆勁,她沉沉地睡著了。她夢見小時候的自己,花蝴蝶一樣跑在田野里。一片嫩黃的油菜花,無邊無際。她看見了春暉,就是現在的模樣,身材比她高出了一https://read.99csw.com半,采了一大把菜花,遞給她,還叫她媽媽。她心裏好笑,自己才多大一點兒人,就當媽媽了。
春寶抬腳要追,桂蘭一聲斷喝:「不許你去!」春寶就畏手畏腳地站在了當院里。
玉翠知道這事有些難辦,本來讓春生隨便找個地方埋葬了春暉,不想實心子的春生,要把春暉安葬到墓田裡,自己非得走一趟不可了。看看圍觀的人里有幾個和自己相好的女人,就把她們叫到一邊,囑咐說:「白老師疼瘋了,你們算是幫俺個忙,把她看好了。」
「嫂子,俺算看清楚了,你是好人!」春暉動情地插話說,他的心裏有了對人情冷暖的最初體驗,頓了頓,他又憤恨地說:「不像春生,平時裝好人,這時候就不見人了。」
春生爬到樹上,解開了繩子,旁邊過來幾個男人,把春暉接了下來,玉翠抱進懷裡,摸摸臉,攥攥手,哪裡還有救,人都冰涼僵硬了。玉翠流著眼淚,把春暉放進春生的懷裡,說:「死透了,抱走吧。」
那天晚上,小三和桂蘭親密無間地共同學習被李小忙撞了個正著,李小忙事後就琢磨出不對勁了,聯繫到小三的種種表現,李小忙明白了個大概。這種事李小忙都有所察覺了,外人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
小三解釋說:「這次她的麻煩可不是一般的麻煩,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她。」
「春暉死了!」桂蘭重複了一遍。
白香衣說:「嫂子,你不知道,南邊可暖和了,有黃黃的油菜花,有汪汪的水,你說春暉去了,會不會忘了這兒啊?嫂子放心,我不會讓他忘的,這裡是他的老家啊。」
他們許諾,只要白香衣按照他們的意思寫份材料,就會重獲自由,繼續教她的書,過她的安生日子。
玉翠四下看看,瞧見本家侄子春富站在人堆里看熱鬧,招手叫過他來,悄悄囑咐他,去追上春生,告訴他別把春暉抱學校里,沒成年的孩子,直接找個地方埋了。玉翠追上白香衣,拉著她的手。
「寶櫥,你說胡話也不怕遭報應?春暉雖是你侄子,可死者為大,你滿嘴胡說,天也不容你。」玉翠嘶聲罵道:「要不是白老師,你孫子早沒命了,你們家就這樣抱恩啊!」
白香衣渾身一震,臉上籠罩著一層朦朦朧朧的疑惑,仔細端詳著春暉,手輕輕撫摸著春暉冰涼的臉。
玉翠慌忙中抱住了白香衣的腿,白香衣重重地趴在了地上。白香衣掙紮起來,還要追,早有幾個女人過來,七手八腳地按住了她。白香衣淚流滿面,望著春生的背影喊:「春生,求求你九*九*藏*書,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放過春暉吧!我求你了,給你磕頭。春生,我給你磕頭了……」白香衣趴在地上,狂亂地點著頭。
白香衣洗完臉梳了頭,也不知道避人就脫衣裳,嚇得玉翠忘了哭,趕著把滿屋子的人轟出去。關上了門,回過身,卻見白香衣換上了旗袍,正在撫弄上面的褶皺。
玉翠忙著穿衣服,手腳抖得套不上褲腿,嘴裏催促桂蘭:「那還不快去看看?你乾娘不知哭成啥樣了?」
每當夜幕降臨,白香衣和春暉就心驚肉跳,惶惶不安。吉普車一來,春暉就被趕到院子里,一凍就是大半宿。軍人們硬一陣軟一陣,黑臉唱罷,紅臉登場,紅臉唱罷,白臉登場。白香衣的濃密的頭髮一不小心就掉了幾縷,身上白皙的皮膚上稍不留意就青紫了幾處,悄生生的臉上這邊剛消腫那邊又氣吹似的鼓了起來。白香衣只有一個主意,不該說的話一句也不多說,紅口白牙,把是非曲直嚼爛,匯進肚子里那一汪濃稠的苦汁里。
李小忙就冷笑:「是啊,你救得了誰呢?自己的侄子救不了,自己的大娘也救不了,你當這個官有啥用?見天沒白天也沒黑夜,圖啥呢?」
春暉穿著一身嶄新的黃軍裝,吊在一根拇指粗細的樹枝上,耷拉著腦袋,彷彿還在苦苦思索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玉翠罵春寶:「瞎了眼的,快扶著你兄弟。」
春生把頭埋在春暉冰涼得胸口上,嗚嗚地哭著,慢慢地向東走。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俺和你說不著話。」寶櫥讓過玉翠,直奔白香衣的屋子。他站在門口指名點姓地喊:「白香衣,春暉埋哪兒都成,就是不能進墓田。」
玉翠在心裏掂量了一下輕重,對女人們說:「讓她去吧。讓她送送春暉,也好讓她死心。」
白香衣一聽翻了臉,罵道:「你才死了呢!」她茫然四顧,看見了春富,她恍惚看見他剛才跟著春生走的,就一把拉住他,一迭聲地問:「春暉呢?春暉呢?」
玉翠頭不疼也不暈了,猛地坐起身子呵斥:「大清早的,說啥瞎話?!」
寶櫥家的兩個兒子愕然地看看白香衣,又把目光投向春暉的屍體。白香衣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輕聲笑道:「搗蛋鬼,藏這兒呢。」
「放屁!」寶櫥也有些羞愧,但並不鬆口:「這事一碼歸一碼,為了子孫後代,春暉不能埋這裏。俺嫂子對俺家的恩,回頭俺領著兒子孫子,給她磕頭。」
春暉低下了頭,沉思著,不再說話。
玉翠胡亂抹了兩把眼睛,走到白香衣身邊,說:「白老師,咱們回去吧。」
白香衣不認識九九藏書高瀚海,更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他們說的那些都是子虛烏有的事情。
「去你娘的立場!人都死了,還啥立不立場?!」玉翠穿好了衣服,罵著出了門,聽見春生在西廂房裡殺豬似地嚎叫。
玉翠跟在春生後面,跌跌撞撞,抹一把眼淚,甩一把鼻涕。
春富像有話要說,玉翠搖頭制止了他,把他拉到屋外,問他啥事。
「俺哥在和寶櫥叔吵架呢。」春富說。
「想不開,自己弔死在村西頭的大柳樹上了。」桂蘭說著,滴下了淚來。「這些年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兄弟,心裏疼得慌!」
白香衣撕心裂肺的一聲尖叫:「春生,春生!不能啊!春暉沒有死,你不能埋了他啊。」她瘋了一樣的站起身,撲向春生。
春寶巴不得娘這句話,竄到炕上,牙咬手扯,把棉布拆開。春生跳下炕來,連鞋子都顧不得穿,就往外沖。由於被綁得久了,血脈不太通暢,一個跟頭跌倒在門外。春寶想過去扶他,不等到跟前,春生已經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白香衣輕輕地走過去,揭開褥子,親昵地拍拍春暉的臉說:「別玩了,跟媽媽回家。」她的聲音溫柔得像要喚醒熟睡的兒子,生怕聲音大了,驚嚇了他。
白香衣忽然笑了,拉著玉翠的手說:「嫂子,我聽話。我這就帶春暉回南邊去。本來我想自己走,讓春暉跟著你,可是春暉死活不樂意,只好我們娘倆一塊走。」她看見春生抱著春暉走遠,就跳起來,追著喊:「春生,春生,你們兄弟倆去哪兒?我要帶春暉回南邊了,別走遠了。」
「春暉在墓田裡呢。」春富如實回答。
「春寶,你死人啊,還不把春生放開。」玉翠明白,這時候不放了春生,春生會記恨她一輩子。
桂蘭擦乾了眼淚,說:「娘,俺去不得,你也去不得。白香衣是啥身份?階級立場還是要的。」
村西頭大柳樹下,站滿了人。白香衣跌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的,不哭也不叫。
一路上,白香衣說說笑笑,竟是拖著肝腸寸斷的玉翠走。進了屋,白香衣就忙著收拾東西,她見玉翠流淚不止,就說:「嫂子,幫我收拾啊,要不來不及了,火車就要進站了。」說著又往外張望,「你瞧春生這麼大了還淘氣,把他兄弟藏哪兒去了?我知道他也捨不得,可是到了該走的時候,就得走了。」
白香衣又問寶櫥家的兩個兒子:「你倆看見你春暉兄弟了嗎?快告訴大娘。要誤了火車了!」
「沒成年的毛孩子,哪有往祖墳埋的?再說,他是誰的種還不清楚,更不能埋這裏。壞了風水,誰能賠得起?」寶櫥振振有read.99csw.com詞。
李小忙點頭答應了。她不知道,白香衣已經有了決斷,她覺得只有自己死了,才能結束這場噩夢,給春暉留一條活路。前一陣子,她去公社糧所提糧食,聽人說城裡老有人畏罪自殺:陳醫生被打成歷史反革命,跳了井;管檔案的小邵幫階級敵人造假檔案,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用一根繩子做了了結。這兩個是白香衣認識的人,她悄悄為這兩個人流過眼淚,覺得人命賤了,比不過地里的野蒿草。
女人們抹著眼睛進屋去了,玉翠往外走,在學校門口,遇到了怒氣沖沖的寶櫥。玉翠說:「他叔,積點兒德吧,都這時候了,就別計較太多了。」
玉翠滿心酸楚,抽抽搭搭,使勁回握著白香衣的手。
「俺哥想把春暉埋在他家的墓田裡,寶櫥叔攔著不讓。」
背癩爺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他拄著拐棍從人堆里走出來,嘆著氣說:「春生,抄起傢伙,快點打發春暉走。這樣子,沒個了局。」
「你倒說說,啥規矩?」玉翠尖聲質問。
白香衣緊緊抓住玉翠的手,求救似地問:「嫂子,春暉沒死,春生在騙人?是不是?春暉沒死,只是睡著了。」
背癩爺爺無可奈何地說:「春生,寶櫥說的在理,換個地方吧。誰讓這孩子糊塗,小小年紀就走這條道兒,墓田裡也容不下他啊。春生他娘,扶白老師回去吧,早讓春暉入土為安吧。」
拐進去一看,春寶站在地下抹眼淚,春生在炕上打滾。捆了他十來天了,他愣是不服軟,玉翠狠著心不放他,只叫春寶負責他的吃喝拉撒,惹得春寶不住抱怨。
忽然,她聽見小黃汪汪叫,就在菜花地里尋找小黃的蹤影,可是滿眼的金黃,她找不到它。小黃叫得更響了,她心裏咯噔一下,驚醒了。她以為上頭的人又來了,下意識地摸摸兒子睡得那邊,空蕩蕩的沒人。門忽然被小黃撲開了,小黃旋風一樣竄到床前,汪汪亂叫。白香衣望望門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他們給白香衣整理了一個清晰的思路。她在妓院的時候,被高瀚海培養成了一個特務,受他的直接領導。解放初期,安排她潛伏下來,為了隱藏身份,先來這個小村過渡,然後高瀚海動用關係,把她安排進縣城。後來因為攝於如火如荼的革命大勢,就重回容易隱蔽的小村裡繼續潛伏。至於高原,是高瀚海在解放后給她安排的上線,負責在她和高瀚海之間上傳下達。
「小忙,你不該來。」白香衣擦乾眼淚,責怪說。
春富冒冒失失地跑了進來,白香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趕著問:「春生和春暉呢?」
春生惡狠狠地瞪了寶櫥一九_九_藏_書眼,抱起春暉就走。
在許多天里,被白香衣弄出傷痕的女人們,總是亮出傷痕炫耀:「看看這就是白老師給俺弄得,她都疼瘋了,可憐的人啊!」其實女人們的那些傷都是小傷,三五天就好了,白香衣的神志卻沒有恢復,幾天幾夜水米不沾牙,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氣,忽忽悠悠地懸在那裡。
春生拿起了洋鎬,準備刨坑,寶櫥從斜刺里跑出來,橫加阻攔:「不行,春暉不能埋在這裏,這壞了規矩,亂了風水。!」
這一天,白香衣感到時機來了,因為春暉忽然堅強了起來。春暉幫白香衣整理房間,掃院子,話仍然不多,但是不再像以前那樣排斥白香衣。白香衣的心裏照進了一線陽光,覺得兒子一夜之間長大了,她可以安心地去了。
李小忙併沒忙著吃醋,她和小三較勁,是因為白香衣的原因。
小三聽著不順耳,更加厭煩了李小忙。
墳地里,春生和寶櫥家的老大和老二對峙著,春暉的屍體放在寶櫃的墳前,蓋著一床藍布印花的舊褥子。白香衣跑到春生跟前,問:「春生,春生,你把春暉藏哪兒了?快叫出他來,我要帶他走。」
玉翠走到呆呆傻傻的白香衣身邊,蹲下身子,攬住她的肩膀,哭喊著說:「你咋這麼傻呢?嫂子叫你走,你咋不走吶?樹挪死人挪活啊!」
玉翠哆嗦成了一團:「好好的,咋就死了?」
李小忙說:「春生哥不是那樣的人,他被他娘綁在了家裡。要是小三能有春生一半的血性,俺就知足了。」
小黃叫了兩聲,就往外跑,見白香衣沒動,就跑回來,再叫。白香衣心裏納悶,穿上鞋,跟著小黃走。小黃夾著尾巴跑在前面,在這個風雲莫測的時期,小黃也學會夾著尾巴做狗。出了校門,站崗的民兵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面。白香衣跟著小黃一路來到村西,看見大柳樹下站著許多人,小黃衝著大柳樹叫得更歡了。白香衣驚異地瞅了一眼大柳樹,便像抽去了骨頭一樣,跌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白香衣應聲而出,笑道:「寶櫥啊,不用你當叔的費心,春暉不去墓田,要跟我回南邊去呢。」
春生的心碎了,失聲痛哭起來。女人們忙著撩起衣襟擦眼睛,男人們臉色凝重眼圈發紅。春生哽咽著說:「春暉死了,不能醒了。」說著轉向玉翠,埋怨說:「娘,你讓她來這裏幹啥?」
春暉被葬在了亂葬崗子,成了沒有歸屬的孤魂野鬼。春生刨坑的時候,用洋鎬刨開凍土,挖出了兩條白色的小蛇來,小蛇蠕動了一會兒,就凍僵在寒風裡。村裡人對蛇既敬又畏,眾說紛紜,使春暉的死又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