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 中華第一刺客案(張文祥刺殺總督馬新貽案)
第五章
曹二虎將刀哐當一聲扔在地上,坐在床上半晌才道:「二哥既然說了此話,也有些道理。」
曹二虎聽了這聲息,心中暗笑道:這必是馬新貽和最寵愛的六姨太。難得有機緣遇著,何不從窗格張望張望。剛剛隔著窗縫看了一眼,當時氣得發昏,只覺的胸膛象快炸了一般。只見那馬新貽懷裡摟的哪裡是什麼六姨太,卻是他自己最疼愛的柳無菲。當時看了柳無菲的醜態,一副心甘情願不知恥的樣子,恨不得立時衝上去扇她幾個大耳光。轉念又一想,知道此時若被馬新貽看見了,必有性命之憂。不忍觀看,也不敢再看,連忙三步作兩步的退了出來,回到西花廳。坐在卧房裡咬牙切齒的心裏恨道:「二哥果然說的不錯,我真瞎了眼,看錯了這人面獸心的馬新貽;還有那水性楊花的柳無菲。我還拿她當一個義烈女子。怪道她近來每夜說身體疲倦,上床就睡著不言不動。我還心裏著急,以為她身體虛弱,慾念淡薄,打算找一個名醫來,替她診治診治,誰知是這麼一回事。」
曹二虎聽了這話卻有些猶豫,他做了這些年五六品的官員,雖是被馬新貽呼來喝去,但在其他人面前,因是總督的把兄弟,處處都受著巴結,許多人都趕著到面前獻殷勤表好意。當初撞見了馬、柳二人的奸|情,一時氣憤衝動,想殺了二人。後來聽了張文祥的勸,漸漸想開了,反而很留戀這官場里平平穩穩的舒服日子。他對張文祥道:「二哥,你看如何是好?」
柳無非道:「我不知道姊姊貴地方的風俗,本應略備禮物,以表我妹妹一點兒慶祝之心。既是姊姊說送禮比罵人咒人還厲害,我就只好遵命來討酒喝了。」
柳無菲這時忽聞得一種極淫艷的香氣,登時覺得渾身綿軟,心旌搖搖不定,兩肋發熱,自知是因為多喝了幾杯金波酒,連忙解衣坐上馬桶,兩眼不由得望著那軸五彩畫。那畫不望猶可,一落眼真教人難受,原來是一幅極淫|盪的春畫。柳無菲初看時,嚇得掉過臉不敢多望,只是兩眼雖望在旁處,心裏再也離不開那畫,覺得房中沒有人,我何妨多看看,這類東西是輕易看不見的。誰知越看越不捨得丟開,欲|火也就跟著越發騰騰蒸上,不能遏抑,卻又恐怕六姨太送解酒的東西進來,撞見了不好意思。只好硬著心思起身,決然步出來。關了櫥門、整理了衣帶。覺得這房裡的香氣,比櫥里更甚,看壁上也掛了好幾幅工筆畫,以為這read.99csw.com壁上的斷不是春畫。柳無菲本是會畫的人,尤喜工筆畫,就近看時,不是春畫又是什麼,並且每幅畫上,都是一男數女,妖褻不堪。柳無菲方才喝了藥酒,正在春興方濃的時候,再加上看了這類東西,那裡還講得上「操守」兩個字,兩腳竟軟得支不住身體了,就到床上橫躺著,一顆心不待說在那裡胡思亂想,正在此時,忽見馬新貽從床後轉出,走近床前,笑嘻嘻的打了一躬,說道:「好妹妹,你真想死我了。」
曹二虎道:「難道就讓他們在那裡快活不成?雖說兩條賤命,不值得我去動手,但胸中這口惡氣實在是難以咽下。」
柳無菲道:「不曾喝過。」柳無菲滿心想問:怎麼有葯氣味?因轉念一想:這是慶壽的筵席,如何好隨便說出葯字來?只心裏猜度,以為金波酒本是這般的味道,喝了兩杯之後,便不覺得有藥味了。
曹二虎見是二哥張文祥,一把將他拉到房內,先嘆口氣,將方才看到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又道:「這淫|婦,老子將她娶來侍候的無微不至,她倒叫老子做烏龜,戴綠帽子。真悔不該當初沒把二哥的話當一回事,今天老子定要將這對姦夫淫|婦的腦袋砍下。」
過了幾日,六姨太忽然親自到西花廳里來。此時曹二虎出去當差,柳無菲將她迎接進房。六姨太坐下來,笑道:「妹妹是極精明的人,可知道我此來是幹甚麼事?」
曹二虎道:「小弟的內人略有幾分姿色,若大哥不嫌棄,我想送給您做個偏房小妾,不知大哥肯不肯收?」
「也是二哥一時無慮,出此下策。你這麼一弄,馬新貽臉面何在?這世上以怨報德的事還少么?何況是如此醜事。如今他知道事已敗露,怎能安心與你相處,更怕你將此事張揚了出去。此等陰毒之人,需是離他越遠越好。」
六姨太殷勤勸敬,柳無菲覺得九杯之數未曾喝足,不好意思推辭,勉強喝過了九杯,已實在不勝酒力了。六姨太即向她說道:「妹妹今夜無論如何得熱鬧一整夜,我知道妹妹的身體不甚強健,此時可到我房裡去休息片刻。」說著,起身走到柳無菲跟前,就她耳根低聲說道:「喝酒的人,每小解一次,又能多喝幾杯。」
馬心儀既誘|奸了柳無非,便經常派曹二虎出差,而每一趟的差使,總有不少油水可撈,曹二虎樂此不疲,馬新貽亦可無所顧忌的與柳無菲私會。張文祥與史金彪忙於軍務,經常在read.99csw.com外,也絲毫沒有察覺。
六姨太去后不久,曹二虎回來,柳無菲對曹二虎說了六姨太親自來邀請的話。曹二虎笑道:「明九暗九的話,我也曾聽人說過,只不知道有邀請至親密友飲酒的風俗。你是歡喜喝酒的,酒量又不大,宴會中萬不可多喝。喝多了一則身體吃虧,二則酒能亂性,恐怕錯了規矩禮節,鬧出笑話來,醒后就失悔也來不及了。」
史金彪已經知道原委,聽了這話急道:「四弟,你已大禍臨頭,有性命之憂。此時應立刻離開,遠走高飛,不要猶豫了。」
六姨太道:「今日是我的賤辰,特來接妹妹上去喝一杯淡酒。」柳無菲道:「啊呀,我真疏忽得該打,勞動姊姊親自來接,如何敢當。我早應該去給姊姊叩頭才是。」
柳無菲也笑道:「姊姊不說,我們從那裡知道呢?」
此時天色已是上燈時分了,內花廳里已擺好了酒席。雖沒有設壽堂,也略有鋪陳,是個有喜慶事的模樣。馬新貽的六個姨太太,都濃妝艷抹,出廳迎接。柳無菲也打扮得花團錦簇的,見了六個姨太太款款施禮,大家都急著攙扶,齊說不敢當。分賓主略坐了片刻,六姨太即起身邀請入席。各姨太都自有丫環在旁斟酒伺候,另派了一個丫環,伺候柳無菲。每一個丫環手捧一把小銀酒壺,各斟各的酒,柳無菲看杯中酒色金黃,喝在口中,味極醇厚,但是略有點甜中帶澀,彷彿有些藥酒的餘味,不覺用舌在唇邊舐咂,六姨太非常心細,已看見了柳無非的神情,連忙含笑道:「今日賤辰,承諸位姊姊妹妹賞光,和我喝酒。我知道諸位姊妹的酒量,都未必很大,恐怕外邊的酒太厲害,喝不上幾杯就有了醉意,因此特地派人辦了幾壇金波酒來。這金波酒的力量不大,大家都可以多喝幾杯。」說時,兩眼望著柳無菲,問道:「妹妹曾喝過這種金波酒么?」
六姨太道:「風俗自是一處不同一處。如我今年二十七歲,三九二十七,所以謂之暗九;若再過兩年二十九歲,便是明九了。遇著明九的生日,須在白天安排些酒菜,邀請若干至親密友。男子生日邀男子,女子生日邀女子。己成親的邀已成親的,未成親的邀未成親的。大家圍坐在一處,每人由生日的人敬九杯酒。酒杯可以選用極小的,酒也可以用極淡的,但是少一杯也不行,這就是託大家庇蔭的意思。各人盡興鬧一整日,越鬧得高興越好。暗九就在夜間,九-九-藏-書一切都依照明九的樣,也是越鬧得凶越好,務必鬧到天明才罷。平常生日做壽,至親密友都得送壽禮,自有逢著明九暗九,無論什麼人,一文錢的禮也不能送。若是明九暗九有人送禮,簡直比罵人咒人還厲害。過了六十歲的人,便沒有這種禁忌了。我今年是暗九,所以特來請妹妹去喝點兒淡酒。務望給我面子,早些光降,最好大家聚飲到天明。」
柳無菲道:「姊姊說得這們客氣,真折煞我了,我即刻就上來給姊姊叩頭。」
曹二虎越想越氣,胸膛里的怨恨一直頂到腦門上,當即抽出一把快刀,向上房走去,要將馬新貽和柳無菲都一刀殺死,再回刀自殺。剛走到門口,迎面走來一人道:「四弟要到哪裡去?為何是這樣的臉色?」
六姨太道:「原是為有這種風俗,才依照老例熱鬧一番,若送禮,便犯了禁忌了。」柳無菲信以為實,絲毫沒有疑慮。
柳無菲笑道:「同席的沒有外人,都是些每日見面的,就多喝兩杯,也未必就鬧出甚麼笑話。好在六姨太說,酒杯可以選極小的,酒也可以喝極淡的,僅僅九小杯酒,那裡能喝醉人,不過六姨太說,照風俗須共飲到天明。你不是得獨睡一夜嗎?」
六姨太連忙伸手來掩柳無菲的口,說道:「快不要說這些客氣話,我們都是年輕輕的人,豈是慶壽的時候?只因我今年二十七歲,正逢暗九。我那生長地方的見俗,每人生日,逢著明九暗九,都有禁忌。據老輩傳說:若這人逢明九或暗九的生日,不依照老例熱鬧一番,這人必不順利,並且多病多煩惱。」
曹二虎道:「我獨睡一夜倒沒要緊,你每夜不到二更就睡,於今忽然叫你熬一通夜,你怎麼受得了?」
過了幾日,曹二虎尋著和馬新貽單獨見面的機會,鼓了勇氣道:「大哥,小弟自接了弟妹來府,早就想著一件事要和您說,不知當講不當講。」
六姨太道:「依照我生長地方的風俗,凡是至親密友,都得邀請。請來的人越多越好。無奈在這地方和做官一樣,至親不待說沒有,便是密友,除了妹妹之外,就只有我家裡那五個姊姊。太太肯不肯賞光,此時還說不定,須看她臨時高興不高興。」
曹二虎道:「他做下這畜牲般的事,即便不內疚,也是心虧,難道還要反過來害我?」
漸漸到了初冬時分,這天剛剛日落,曹二虎方從外地出差回來,雖天色已晚,但仍想著儘快向馬新貽交待,卸了差事才放心。九九藏書因是與府里人極熟的,沒有人阻攔問詢,一路直走到上房來。平時這院子里照例有幾個伺候上房的人坐著,聽候呼喚傳達,此時卻靜悄悄的,一個人影沒有,一點兒聲息也無。曹二虎走路向來是急急的,當下也未多想,仍是一步步走上去。剛走近上房的窗格跟前,耳里便隱約傳進了一種氣喘的聲息,這聲息不待審辯,就能聽出是有人在房裡宣淫。
馬新貽拍著曹二虎肩道:「四弟儘管道來,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可說的話么?」
柳無菲道:「我倒不懂得這種風俗。怎麼謂之明九?怎麼謂之暗九?因四川沒有這風俗,不曾聽人談過。」
馬新貽象被針刺了一下,立時從椅子上跳起來,滿臉通紅大罵道:「混賬王八旦,這話也是能說的出口的,虧我平時還將你當兄弟看待,沒想到竟是如此小人。你說此話不僅是看輕了弟妹,更是侮蔑大僚。若不看在兄弟情份上,立時我就將你撤了差使。你現在給我滾出去!」
柳無菲搖頭道:「熬夜算不了什麼。你睡在床上等我,我只要可以抽身回來,就回來陪你睡。」夫妻談了一會兒,六姨太已打發丫環來催了,柳無菲方一同走進上房裡去。
柳無菲嚇得心裏一跳,正待掙紮起來,無奈在醉了酒的時候,身體不由自主。馬新貽來得真快,只一霎眼工夫,已被他摟抱入懷。柳無菲身體既不能動,惟有打算張口叫六姨太快來。不張口倒也罷了,口才張開,隨即就被塞進一件又軟又滑的東西來,只塞滿了一口,不能出聲。動不能動,喊不能喊,掙扎又無氣力。此時的柳無菲,除了聽憑馬新貽為所欲為外,簡直是一籌莫展,遂被馬心貽玷污了。
張文祥急忙攔住他道:「大丈夫當有所為有所不為。柳無菲是什麼東西,不過一個水性楊花的盪|婦,你為了她搭上自己的性命,將來還要為她凌遲處死,受千刀萬剮,又是何必。雖說大清律例,殺死姦夫罪不當斬,但馬新貽身為朝廷重臣,哪有官場上下不為他隱護的道理。到時定你個擅殺重臣的罪過,這性命丟的太不值了。」
柳無菲此時正想小解,聽了這話,便起身對同席的說道:「對不起,我立刻就來奉陪。」大家齊起身說請便。六姨太攙著柳無菲的手,一同走進卧室,推開床后一張小門。
曹二虎聽了史金彪這話,更是猶豫,道:「此事還需重長計議一番,待我好好想想。」
張文詳道:「其實我早就想離開這裏,天下之大,難https://read.99csw.com道還容不下咱們三個人么?」
柳無菲舉眼看這房間,比六姨太的卧室略小些,房中燈光雪亮,陳設的床幾、桌椅,比六姨太房裡還加倍的清潔富麗。正待問這是誰的房間,六姨太已說道:「這是我白天睡覺的房間,床頭那個形象衣櫥的,不是衣櫥,拉開櫥門,裏面便是馬桶,妹妹小解后,在床上略坐一會兒,我去教人弄點兒解酒的東西來給妹妹吃,我這房裡誰也不敢進來,外邊有什麼聲息,裏面毫不聽得。這裏面也不論有多大的聲響,只要關上房門,那怕就站立在門外的人,也簡直和聾了的一樣,因為我白天睡午覺,最怕有聲響。一有聲響就被驚醒得再也睡不著了。為此弄這們一間房子,連我自己的丫環,都不許進來。」柳無菲心中羡慕不已。六姨太回身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帶關了。柳無菲走到床頭,輕輕將櫥門一拉,看櫥里果和一間小房子相似,並有一盞小玻璃燈,點在櫥角上,照見櫥里不但有一個金漆馬桶,並有洗面的器具,琉璃燈側還懸挂了一軸五彩畫。
曹二虎灰溜溜的出了督府,找到張文祥和史金彪道:「這馬新貽真不是個東西。我好意將那賤貨送給他,他倒假裝正經,在大廳上痛罵我。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讓我看了都噁心。兩位哥哥,你們說怎麼辦?」
史金彪不同意道:「二哥,四弟必須儘快離開,但你我二人畢竟無憂,不需要也離開吧。」
張文祥道:「你與柳無菲原不是明媒正娶的夫婦,亦是在船上乘她之危,將她輕薄,因此勾搭她上手,這樣配合的夫妻,原來是靠不住的,她若是一個三貞九烈的女子,便不應胡亂在船上許你親近,這事只能怪你自己不好,所謂悖人者悖出,你根本不值得因此氣忿。再說,這種淫|賤婦人,怎值得換你去拿性命去拼。為兄勸你一句話,這種女人畢竟要不得。索性將她送給馬新貽罷了。將來再娶個正經人家,大丈夫何患無妻!?」
馬新貽最會在婦人跟前做工夫,柳無菲一落他的圈套,反覺得他是個多情多義的人。而且馬新貽雖然四十多歲,但長相英俊,朗眉俊目,相貌堂堂,比那曹二虎強去不知多少。氣質談吐又是極不凡的,句句合著書香門第出身的柳無菲的心意。兩相一比較,便將曹二虎看的一錢不值。有些婦人一被虛榮心衝動,「操守」兩個字是不當一回事的,只想著如何才能滿足自己的慾望,想著那督府的豪華,不念曹二虎救命之恩,倒嘆自己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