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驚風亂颶芙蓉水
他驚見此變,早已不再顧及身份,飛身而至攬我入懷,將我的手腕死死掐住,叫道:「李進忠!」
他見我己清醒過來,回頭示意宮人盡數退出,方對我說道:「我讓他們出宮去了。你可知道,你已在此昏睡了一天一夜?你的傷勢太重,若非相救及時,只恐妙手神醫亦是回天乏術。」
他輕撫我的手必,柔聲說道:「你現下只需好好休息。我去宮中,即使見到公主,亦不會節外生枝:太子我日日都見,你又何必如此緊張?」
我略帶羞澀,輕聲問道:「這些天……你可曾思念過茉兒么?」
盧杞急道:「茉兒,你這是怎麼了?事情已然如此,你待要如何?縱使你心中萬般難過,亦不要過於苛責自己。」
盧杞點頭道:「皇上不願再起干戈,已與回紇使節議和,願以錢三千萬緡、邊關四城贈與回紇王,而且……將華陽公主嫁與回紇王子為妃。」
路維揚亦道:「請殿下開恩!」
我搖頭哭道:「我知道殿下是為了我,可是,我不能讓妹妹代替我去那虎狼之地,我不能……求殿下救她一命吧。」
他笑道:「你要跟我一起去么?」
我驚訝不已,凝眸香向他,默默無語。
他說道:「你這樣子我怎能不擔心?前些時你才病了一場,看來至今還是有些虛弱。」
盧杞見我投奔而來,神色如常,將我護在身側,輕輕說道:「擅闖東宮只因情非得已,請太子殿下開恩,不要與茉兒計較。」
太子輕輕放開我,冷冷地道:「是誰准許你們如此放肆,擅闖東宮?」
該去回紇的人本該是我,而不是芙晴。是太子偏袒讓我逃過此劫,但也是他將我的親妹妹推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毀滅了她己近眼前的幸福。
我見起身飛快地奔跑至他們身邊,喚道:「盧杞……」
我靠在盧杞身上垂淚,道:「為何偏偏是她?京都美女如雲,她既非最為美貌聰明,亦非高貴,為何會挑中她?」
我聞言大驚,忙道:「那貴妃和公主豈會願意?皇上如此寵愛華陽公主,怎能捨得她嫁去那虎狼之地?」
華陽公主欲帶我同往回紇,求皇帝下旨賜我郡主身份,是太子看到聖旨上我的名字,重新改過加蓋玉璽,致成此錯。韓王本已可將芙晴接入王府,卻因此事陰差陽錯,不得不眼看她嫁往回紇。
我聽他說完,心痛得無以復加——真相原來如此!
韓王看了我一眼,開口說道:「這件事你們已盡知,本王亦是無能為力。」
恰在此時,殿門被人推開。
我聞聽此言,再也無法控制,眼淚簌然而落,說道:「殿下何苦為茉兒如此,不值得……」
我聞聽此訊,心中無限難受,無心再聽他們說些什麼,只覺頭腦發懵,忽然支持不住暈倒在地上。
他黯然說道:「我早已知道,卻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心九*九*藏*書。」
父親面色凝重地叩首接旨,說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然後起身道,「有勞王公公。」
我越發糊塗,道:「民女愚鈍,不解殿下之意,請殿下明示。」
我只覺無限甜蜜,仰頭說道:「婚事倒不要緊……回紇犯邊,來勢可大么?」
盧杞微微皺眉,道:「這其中的緣故,我亦不甚明白,看來須得進宮一趟了。」
他灼|熱滾燙的吻隨即印在我的臉上和唇上。我的精神本是恍惚不己,此時整個人被他身上那淡淡的龍涎香氣籠罩著,腦中一片混沌,身體也越發柔軟無力了,他見我並無反抗拒絕之意,更加無所顧忌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緩睜開眼睛,只覺左手有些麻木,卻是動彈不得。目光所及之處,見太子坐于床邊,臉上儘是焦慮擔憂之色,卻不見盧杞與路維揚的蹤影。
王公公笑道:「楊大人不須如此,今後還請大人和郡主多多提攜。」
我並不看太子,說道:「若殿下只想得到茉兒之身,現下應已如願了!茉兒欠殿下之情也就此償還。」
他肅聲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日,聖賢明道,天下歸真。今有京都庶民楊炎之女楊芙晴,溫和清麗,端莊得體,擢封為永平郡主,隨華陽公主同嫁回紇。今即宣入,諱免而詔。其父楊炎,擢封為中書門下平章事。大曆十三年七月初二欽此。」宣畢,又說道,「請楊大人奉旨謝恩,恭賀永平郡主大婚之喜。」
我萬沒想到他竟願意帶我前去,不由又驚又喜。他道:「有些話你去問比我問更好。我若前去留你一人在此,恐你又要胡思亂想,不如帶你同去。」
他忽又大聲說道:「你要我給別人機會,卻又為何不肯給我機會?莫非在你心中,我竟然及不上盧杞半分?」
我定神說道:「民女只想請問韓王,為何公主出嫁回紇,偏偏選中妹妹隨侍?可是貴妃娘娘的旨意?」
他微微搖頭道:「我若想強取,何必等到如今?其實你還不明白,夫妻閨房之私遠甚於此……我只是要你記住,從此刻開始你已是我的人。我如今亦不會再由你任意而行。你既難以抉擇,我便幫你下此決心,從今以後,就莫要再想盧杞了。」
他笑道:「此事你若定要本王明言,本王便告知於你。但只怕你還是不知道真相的好。」
我想到芙晴,心中無限痛惜。那回紇王子指使刺客謀殺大唐皇帝諸皇子,乃是心狠手辣之輩:芙晴文靜柔弱且已心有所屬,嫁與那個王子等於是將一生幸福就此斷送。況且回紇是蠻荒之地,縱使她做了王妃,也未必如家中事事齊備,恐要受水土不服之苦。
我不敢有誤,忙要跟她去。盧杞臉色微變,劍眉一皺,說道:「我隨你同去。」我見他神色不對,也來不及問,只得任由他跟隨九-九-藏-書著我,急至前廳。
盧杞緊追而來,在我身後沉聲說道:「茉兒,你不要做傻事!」
王公公道:「盧大人所料不差,確實乃是喜事。」臉色一斂,道:「楊炎跪接聖旨。」
他接著道:「殿下對回紇恨之入骨,自然想一戰,卻不料獨孤丞相等人力主求和,他因此甚是惱怒。」
我聞聽皇帝卧病,也有些著急,道:「太子殿下是何態度?」
他依然並不抬頭,蘸墨提筆,淡淡說道:「你說吧。」
太子目光直視我和盧杞片刻,臉上漸漸籠罩上一陣冰寒之色,說道:「東宮並非隨意出入之地,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你們將她帶回去吧。」
他的神色微微一變,說道:「我決不可能答應你心中所想之事,亦不會任你如此作為。你今日所言,我只當你年幼無知,不與你計較。此事就此了結,你出宮去吧。」
我忍住眼淚說道:「民女今日前來,只為向殿下求證一事。」
我只覺此語甚是熟悉,憶及昔日曹先生決絕而去,蕊欣亦曾對我說過類似之言。我心中無奈,無言以對。
他伸手撫摸著我赤|裸著的細膩肌膚,輕吻我的耳垂道:「茉兒,我今日所為恐有違你之意,但是我並不後悔……你若是怨我,我亦甘心受責。因為唯有如此,我才能將你留在我身邊!」
我知此時身陷東宮,反抗他亦是無用,只得閉上眼眸任他所為,眼淚卻己沁出,一顆一顆盡皆滴落在那玉枕之上。
我心中思潮起伏,但仍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神色如常。
我己打定主意,待嫁去回紇后便自行了斷,亦不牽連他人,雖是辜負盧杞,卻從此安心。因此我毫無懼色,亦不跪太子,仍是冷冷說道:「民女懇請跟隨公主嫁往回紇。民女妹妹本是無辜,求殿下放她一條生路。」
他抱緊我沉聲道:「茉兒,與回紇求和並非我之本意……你怎能如此傷害自己?你若有不測,我該如何是好?」
前廳內,一名紫袍內監臉色肅重,一臉傲然地站在中央,幾個小內監侍立在一旁,父親母親等家人都跪伏于地。
太子見我醒來,低聲喚道:「茉兒,你的手還疼么?聽得見我說話么?」
頓了一下,他直直地盯著我又道:「你可知道,那聖旨上封的永平郡主本是何人?皇妹本說要帶你同去的,父皇已准,令中書舍人擬寫聖旨。卻不料有人借監國身份,趁機在加蓋玉璽之時偷梁換柱,父皇亦不同他計校,並不降罪於他。你現下可是明白了?」
盧杞嘆道:「華陽公主系獨孤丞相的嫡親外孫女,如非迫不得己,定然不會出此下策。獨孤丞相親自前去和談,料必也是無可奈何,方才應允。」
一日盧杞來訪,我與他站在樹蔭下閑談。園中的一池碧水裡,荷花開得正當盛時,猶有新發的小蓮蓬亭亭玉立。那柳樹https://read.99csw•com枝葉濃密,遮天蔽日,雖是暑天,卻並不覺熱。盧杞見四面無人,將我輕輕攬入懷中。
太子卻並未似我想象那般傷害我。
他連捨棄太子之位的話都己說了出來,我深感震驚。但我卻是有話不得不說,於是輕輕地道:「民女與盧杞此生已有誓約,恐只能辜負殿下心意。宮中勝似民女之人甚眾,亦有人對殿下關心備至,殿下為何不肯給別人幾分機會?」
待盧杞離開后,我手持東宮金牌往皇宮而去。不久后,我就站在雲宸殿內,太子端坐在案前,凝神寫字。他應知我為何而來,卻並不看我。
他不以為意,說道:「若真如此,正合我意。」
我將目光轉向他,只覺他平日里那弧高冷漠、莊重自持的態度全然不見,眼中分明只有親近痛惜之色。回想我昨日在他面前那樣傷害自己,那樣逼迫他,他卻待我依然如故,不由心中愧疚。
太子對我之情,東宮內外,甚至眾多王公貴族均己盡知。芙晴之事縱然是他一手造成,但若不是為了我,他亦不必如此,況且他還要背負篡改父皇意旨之名!我並不覺自己是何等的出眾美麗或是才華橫溢,以他這樣的身份,卻能如此待我,這應是所有宮中少女夢寐以求之事,但是我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好好地待他。
盧杞見我情緒不穩,遂溫言道:「好,我不去便是,就在此處陪著你。你切莫再想這些事情,只管好好休息。」
話猶未已,他的眼中掠過驚喜之色,說道:「茉兒,我早就知道你不會對我毫無一絲眷態之情,看來我並未猜錯。」
他低嘆道:「茉兒,看到你傷害自己的那一刻,我方才明白,我可以失去母后的關愛,可以失去父皇的信任,甚至是太子之位,惟獨不能失去你。你若有不測,我縱然能擁有整個天下,卻是要遺憾終生。」
我的手腕血流不止,只覺一陣暈眩,意識越來越模糊,後來發生何事,已是全然不知。
她行至近前,急道:「請小姐速去前廳。適才宮中有個內監公公來傳聖旨,老爺命夫人小姐們都去。」
紫袍內監見到盧杞,臉上掛上微笑,說道:「盧大人今日也在此處。」
他躊躇一下,點頭說道:「邊境情形危急,朝中大臣各持己見,爭執不下。皇上已然卧病,令太子監國。」
他略帶黯然之色,垂首不語。忽然之間,他又抬頭說道:「茉兒,我不相信你對我毫無一絲眷戀之情,我決不相信!」
李進忠進門見此情形,忙道:「奴才這便去宣太醫!」
緩緩睜開眼睛時,只見盧杞坐在凌波水閣的床榻旁,眼中滿是焦急擔憂之色。他輕喚道:「茉兒,你可感覺好些了?」
他姿勢未變,說道:「你是聽何人妄言,聖旨已下,清楚明白,豈可隨意更改。」
盧杞道:「微臣今日前來,只是想https://read.99csw•com知道永平郡主之事是何來由,並非要違逆聖旨,讓殿下為難。」
他見我為難,俯身抱住我道:「你不要介意我的話,若是實在難以抉擇,就不必再想了。我為你所做一切皆是甘心情願,你接受與否,我亦不想去權衡。」
我聞言緊抓他衣袖,驚道:「你去見誰?是公主么?還是太子?」
他低頭微笑,說道:「當然,茉兒的軟語淺笑一直都在我心中,無日或忘。前些時日回紇又來進犯邊疆,朝中日日議事,恐難有閑暇之時,我承諾你之約只得暫時推后了。等到回紇撤兵後邊疆安定下來,便可著手打算你我婚事了。」
如今大錯己成,我該如何?是怨公主,還是該怨太子?或是該怨皇帝,怨那些貪婪狠心的回紇人?也許真正該怨的人是我自己才是,所有的錯,所有的痛苦,本就該由我一人來承擔。
我接著道:「民女聽說被封為永平郡主的本應是民女本人,而非民女妹妹,請殿下將聖旨重新改過。」
他的手掌抵在我的背心之上,似有一脈清泉流淌全身,不似適才那般胸悶難受了。我恐他擔心,說道:「我現下並無不適,你無須擔心。」
他冷笑道:「母妃已然知曉我與芙晴之關係,正欲將她賜予我,又怎會選中她?」
盧杞笑道:「原來是王公公。不知今日公公來此又有何好差使?」
他將我衣衫褪下,輕聲在我耳邊說道:「茉兒,原諒我,若要將你留在我身邊,我只能如此。你不要怕。」
我在上陽宮中曾經與公主相處甚好,心中有些難過。
盧杞與路維揚匆匆忙忙地闖入殿中。在看到太子將我擁在懷中親吻的曖昧情形后,盧杞的神色微變,路維揚早己出聲喚道:「表妹!」
路維揚急忙跪地,說道:「微臣表妹一時糊塗,今日不慎冒犯了殿下,請殿下念及她年幼無知,不要責罰她!」
我聽他適才曾言及回紇撤兵,且數日來並未聞說有戰事,料定代宗皇帝因幼年即歷經戰亂,後來又因戰事痛失沈妃,心中應是不願再有戰爭,兩國必是和解:只是不知大唐倘若求和,會向回紇獻出多少錢財布帛、美女珠寶,於是向他詢問道:「那麼,是皇上想要和解嗎?」
我不知自己此時究竟是何感覺,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言畢,我將己準備好的琉璃碎片自袖中取出,往左手腕上劃去。霎時一道血流噴涌而出,片刻之間已將我的淺碧羅裙染紅了一大片。
我心中惶恐不安,哭道:「你不要去,你已經……已經為太子作出如此大的犧牲,我妹妹又要去陪公主遠嫁,我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何事!我實在是……不想再看到我身邊的任何人受到他們的傷害。我真的是好怕!」
我早料到他有此一說,含淚對他說道:「我知道殿下原是為了保護我,但我豈可因此斷送妹妹的一生幸福九_九_藏_書?如今我唯有一死方能贖己罪,只要殿下能心安即可。」
我不禁微笑看著他,道:「你若再不開口,只怕太子真要將你革職了。」
他終於不再冷靜,雙眸中的怒意閃過,將筆往桌案上重重一摔,沉聲道:「你這是瘋了不成?你知道我是誰?你知道你剛才所言已足夠死多少人了?」
我此時對他亦不知是愛是恨,是怨是悔。以前雖是東宮諸人都以為我與太子有私,但事實並未如此,我並無愧對盧杞之處。現下我既與盧杞有終身之約,他不日便要上門向父親提親,我卻與太子如此親密接近,二人之間己無清白可言!縱然盧杞不予計較,我卻如何能安之若素,再坦然面對他?
言笑之際,圓兒遠遠地喚道:「三小姐!三小姐!」我忙離開盧杞的懷中,他亦回復常態站定,卻仍是拉著我的手。
我冷冷地說道:「別人的確不能,殿下卻可以。既然能篡改聖旨,李代桃僵,又何妨再改一次?」
太子懷抱著我,聲音顫抖,說道:「茉兒,茉兒,你到底要我如何待你?我愛你是錯,放你是錯,留你亦是錯!錯到如今,你還要再來傷我的心嗎?」
他突然托起我的臉,說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你心許何人了?是韓王、路維揚,還是……盧杞?」
我稍稍安心了些,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對他道:「你去韓王府見韓王吧。他對我妹妹應是很關心,或許會知道一些內情。」我心中對韓王印象並不好,但因芙晴對他甚是痴心,便對他也有幾分親近。
我見他如此說話,哽咽道:「殿下對我好,只會增加我心中的愧疚,我已經心許他人,恐怕只能辜負殿下的心意。」
我說道:「韓王鍾情民女妹妹,路維揚是奴婢表哥……」
我心中焦急,忙道:「那我們即刻便去吧。」
倘若沒有盧杞,或許我會嘗試著喜歡他。可是,此時此刻,一切都己註定,我心中所愛之人並不是他。
韓王見到我和盧杞,神色冷峻,並不說話。
我心中主意己定,輕推開他道:「我沒事,你不要擔心我。」亦不向韓王行禮,轉身而出。
我的目光掃過房間,卻發現此處似乎是太子的寢宮,憶及前事,不知如何答他,輕搖了一下頭,問:「我表哥呢?盧杞呢?」
話音未落,他忍不住道:「看來是盧杞了。我所料不差,果然是他!」
他猛地緊緊地抱住了我,唇往下游移,輕輕吻我。我心神一片迷亂,用力掙扎著想推開他,卻無法從他懷中逃脫。他牢牢地鉗制著我,將灼|熱滾燙的吻印在我的臉上,聲音微顫道:「茉兒,你是我的……」
他環住我的腰,輕笑道:「我們不說這些了。功名利祿於我本是可有可無,有你陪在我身邊,清風明月,石間松下,煮酒烹茶,足以快慰平生。太子如今問我政事,我都只作躊躇,並無意見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