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四年，只有四年而已。
他說的很客氣，陸染也就客氣應了。
「沒有。」
不知是不是補償，母親這些日子一直在家陪著她。
「傷口有多大？還縫合了，很嚴重么？」
韓森一直有安插人在他身邊，韓默言不意外回答：「是。」
這個場面很熟悉，但坐著的人讓陸染覺得簡直詭異的可怕。
說著，便走回了包廂。
韓默言一直等著她，沒有絲毫不耐煩。
「大概。」
晚上，被父親叫去吃飯，拆完線的手臂上餘下一條淺淺的疤痕，卻頗長。
放下行李，換上拖鞋踩進木地板上，踏踏兩聲，陸染有一瞬間的陌生感。
他優秀，他完美，他成功，過去的他每每聽見陸染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柔和的聲音提及這個名字，總是湧起濃濃的自卑，他窮他不會討女孩子歡心，就連說話都是磕磕巴巴的，更何況對象還是個像陸染這樣神采飛揚的富家千金，別說鼓起勇氣告白，就連想一想都覺得奢侈。
韓默言同樣看見了向衍，他不認識這個人，只知道……他和陸染關係不淺。
重新裹好紗布，又交代了注意事項，陸染才拿了病例離開。
直到送陸染回到了家，兩個人一直都沒有說話，臨走前，韓默言終於開口：「如果有什麼不方便可以找我。」
坐在車上，陸染的笑容漸漸沉寂下來。
背對著她，韓默言正在用咖啡機煮咖啡，身上搭了件灰色的外套，身姿筆挺。
「不滿意也沒關係。」
沉默了一下。
清晨六點半，陸染定的手機鬧鈴響了，剛一動手，瞬間痛得鑽心。
沉浸在自己母親話里的陸染怔愣了良久，除了驚訝還有更複雜的情緒，推開走廊盡頭的窗戶，風灌了進來。
她認識的，算起來比較熟悉的……應該只有向衍了。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人愛上一個人，卻不夠忘記一個人。
母親披著一看就價格不菲的皮草坎肩，貴婦的模樣，臉上卻掛著並不相配的柔軟表情，那是陸染很少見過的——母親的表情。
靠在自己的車上，低頭望著地面，向衍的笑容漸漸染上一絲陰影。
忽然之間，陸染有想哭的衝動。
飛馳的車裡，即使帶著耳機，韓森的聲音也有點不清晰。
「我是……不對，可是……」
才意識到自己手臂上還負了傷，天色才蒙蒙亮htｔps://reａd•９９ｃｓｗ.ｃｏm，客房的窗口投射進晦暗的光，房間里顯得不那麼清晰，昨日發生的一切恍如夢境，總帶著點不真實。
到了吃飯的地方，有侍者先帶她上樓。
韓默言不著痕迹的皺了眉。
陸染下樓的時候韓默言已經起來了，客廳里散發著一種馥郁的咖啡香。
「那幾個傢伙還在警局？」
呆在家，在受傷的手臂慢慢長合的過程中，陸染過了一段很平靜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反應不及，陸染下意識答：「還沒有……」
兩個人同時出聲。
輕輕活動了兩下，沒有其他的感覺，醫生還是囑咐陸染注意不要劇烈活動。但不論如何左臂恢復使用還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她也早不是那個可以為了愛一往無前的少女，再喜歡，有些東西也在日漸失望打擊中消磨殆盡。
韓默言聞聲轉過身，端著咖啡杯沖陸染點了點頭，「早。」
喝完一盅冰糖燉木瓜還是，還是無法壓下心裏那種呼之欲出的詭異感覺。
突如其來的問詢讓陸染一愣，好像似乎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種問題。
陸染心裏湧上來的是說不出的滋味，語氣仍舊平淡：「不嚴重，等拆了線就好了。」
陸染覺得很麻煩，剛想謝絕，誰知警官先生聲情並茂的對她描述了縱虎歸山，任由惡人逍遙法外的危害，陸染失笑之下翻了翻手機，她認識的律師滿打滿算不超過五個，還都是專門打商業官司的金牌律師，讓他們來處理這種小的刑事案件顯然不大現實。
剛才向衍說的那段話，即使再想否認，也不得不說，曾有一瞬間，她動心了。
陸染苦笑。
此時看到，陸染才清楚知道韓默言那個性子到底是怎麼養出來的……可以想象，十幾年以後的韓默言，不出意外，應該也會是這樣。
陸染一側頭，就見向衍笑著問：「不是要我幫你煮麵么？不讓我上去？」
場景很平和，多少沖淡了一點陸染的忐忑。
一樣冷靜的聲音，一樣沒有起伏的音調，在韓默言身邊呆了三年，潛移默化，連自己也變成了這樣。
拐彎后，向衍的車已經開到了她家樓下，不遠的地方黑色的奧迪靜靜停放。
抽出烤好的吐司，擺進盤子里，加上滾燙的咖啡遞到陸染面前。
陸染不知道，這份感九*九*藏*書情被他深埋於心，他努力學習努力工作，用十倍百倍的努力獲取回報，最終脫胎換骨，榮歸故里。
「這樣……」向衍話鋒一轉，「你吃晚飯了么？」
而後走到陸染面前，笑容漸漸變成認真的神色，說：「我會處理好的，你不用擔心。手臂還疼么？」
有些意外的看著陸染，但最終陸齊什麼也沒問。
陸染搖搖頭。
打斷陸染的話，陸齊頓了頓道：「這時候你還賭什麼氣，我知道你獨立慣了，但現在你是受傷，你就不能服點軟么？爸媽年紀都大了，放不下姿態，你也稍微遷就一下。」
簡單收拾了東西，陸染就坐上了陸齊的車，發了條簡訊給房東，同時發了一條給向衍，向衍是個死心眼的人，有時候和她一樣。猶豫了一下，陸染還是最後給韓默言也發了一條簡訊，沒有等回應，關上了手機。
沉默了一會，韓默言說：「我知道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
陸染才輕笑：「別開玩笑了，如果方便，送我回去就可以了。」
她的家，她的父母。
轉身上了樓。
「怎麼回事？」
他不知道，陸染只是累了，飛倦的鳥也需要安靜的棲息。
「我也沒有，那一起吃吧。」
陸媽卻詫異反問：「你不是喜歡那個姓韓的小子？」
聽完，向衍又向警官諮詢了一些問題，陸染在一邊靠著等。
喜歡韓默言，對她來說太累了。
對方看向他的目光，雖然是笑，仍帶著淡淡的敵意。
「你怎麼樣了？」
她終於想起為什麼這個場面很眼熟了，這個場景不是相親就該是見家長了。
陸齊的話並不大聲，陸染垂頭，半晌，笑道：「好，我回去。」
這過程陸染至少說了三次，略過韓默言來救她那段，避重就輕複述。
「還好。」
不論怎樣，陸染最終選擇的還是接受韓默言給予的。
永遠不會因為自己兒女的叛逆而遠離，一直，都只在身邊。
最終，游標停在了向衍的名字上。
「我知道了。」陸齊又打量了一眼陸染冷冷清清的房間，「你現在一個人不方便，跟我回家吧。」
韓默言踩著油門，一路飛馳。
再出去拆線的時候，陸染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陸齊知道后，立刻趕到陸染家，好在手臂裹著厚厚的紗布，也看不出受傷的嚴重程度，陸齊只
https://rｅaｄ•９9csｗ•coｍ是皺了皺眉，問陸染是怎麼弄的。筆錄結束，警官很認真地告訴她，她的傷勢已經夠得上起訴條件，她可以控告那些小混混刑事犯罪，讓她最好快點找個律師來起草一下。
因為昨晚來過，早上再來很快就有醫生給陸染打麻醉縫合，麻醉的效果很好，陸染只感覺到些微的麻癢，針線就已經快速縫合好。
裡間已經坐滿了人，尚未開餐。
下班吃飯，想起陸染可能不大方便出去，韓默言順便想著送過來——當然，也有希望陸染改變主意的意思，卻沒想到會遇上這樣回來的兩個人。
夜幕下，擋風玻璃外路燈點點，幾無車輛。
手臂受傷，陸染找到了名正言順的理由拒絕陸齊的要求。
那個……他只見過幾次，卻聞名已久的男人。
「那個……」
正坐在主座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面容冷峻，模樣不苟言笑，那張臉無論氣質還是樣貌都和韓默言有七八分的相似，即使陸染再遲鈍，也意識到眼前的人十有八九是韓默言的父親，韓森。
「我沒事。」
不過一會，向衍笑著和警官握了手，又看了一眼裡面關著的人，揚唇：「非常感謝。」
給陸媽使了一個眼色，陸染先開門出去。
然而，更讓她不能接受的是接下來聽見從身後傳來的聲音。
還未等陸染回答，韓默言從副駕座位上取下一個保溫盒，遞給陸染：「晚飯。」
向衍的臉上是不作偽的關切。
從副駕下車，剛帶上門，一轉頭，韓默言正搖下車窗，漆黑的眼眸微抬，巧與不巧，撞上陸染的視線。
「我知道。」
在陸染心裏，他還是不如韓默言。
一直睡到中午醒來，就接到電話要她去做筆錄。
「陸、陸染？」向衍的聲音里透著不確定。
長情，究竟算是陸染的優點還是缺點呢？
「有點事需要你幫忙，可以過來么？」
快步下去，向衍拉開車門，細長的眼眸彎起，顯然在等著陸染坐進去。
冷硬的聲音難得的摻雜了一絲笑意：「如果你滿意她，就娶回家。陸老頭答應合作，有機會可以再出來吃一次飯。這樣才像我的兒子，對一個女人念念不忘，算什麼。」
「晚飯吃了沒有？」
對於她的拒絕，大約是預料到，向衍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等陸染https://read.99csw.com坐上車，就一路開向陸染家。
「小染！」
車子駛進車位，不知是不是巧合，正停在了韓默言車的隔壁。
陸染愕然了一瞬，倒是沒想到這個。
「杜小姐你不滿意？」
還坐著的父親沒有動，但也忍不住看過來，冷凝的嘴角有些微上揚的趨勢。
用完好的右手吃飯，這過程一直很平靜。
「有什麼可是的，爸和媽都想通了，你喜歡就喜歡唄，商場上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但這次你爸和姓韓的是真打算合作，你也不用再有什麼後顧之憂了……」拍拍陸染的肩，陸媽笑了笑，「以前是爸媽不好，現在我才明白，再什麼也比不上女兒的幸福重要，錢是賺不到盡頭的，一家人能在一起才最重要，媽不勉強你，你自己慢慢想……」
抑制住拔腿出門的慾望，收回視線，陸染坐在了陸媽的身側。
陸染快速報了地址，不到十分鐘向衍已經開車到了門口，小跑進門，首先看見的便是陸染裹滿紗布的手臂。
怔愣了一瞬，陸染清醒過來，婉拒：「不用了，我現在這個樣子也不想出去吃，打車回家煮點麵條就好了。」
從主座移開視線，主座相對的位置，坐著的是她的父親，邊上是她的母親，再對面，是韓默言。
看著兩人，陸染頓了頓，她不想讓向衍上來，那麼……伸手接過韓默言的保溫盒，陸染輕聲說了句「謝謝」，又對向衍說「不用了」。
她剛想說很快，脫口而出的話突然停在口中。
看著陸染打開房間里的燈，韓默言率先坐回車裡，倒車開出。
鈴聲一直響，就連向衍都側頭疑惑地看向她，陸染才按下接聽鍵，「喂……」
車快開到，陸染的電話響了。
「當然可以。」
「不用了。我傷的是左手，右手沒問題……」
「下午去做筆錄了。」
發現陸染仍站在車門邊，繞過車身去叫陸染，猝不及防看見那個熟悉的男人。
「……你想讓你姓陸的助理回來？」
家裡依然同記憶中一樣的空闊，一進門便是七米的吊頂，像個放大的鳥籠，父親和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顯然是在等她。
「你不在家。」
陸染並沒問和誰吃飯，此時只是略有訝異，還是推門進去。
三人對峙，氣氛一時有些僵。
些微的寒冷讓她漸漸清醒。
韓默言接到韓森的電話。
剛想出聲叫九*九*藏*書人，陸染就僵住了。
「只是小事。」陸染簡單的複述了一下，輕描淡寫帶過打鬥的部分。
打開手機，響鈴震動不斷，首當其衝的是林婧的簡訊，而後是向衍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簡訊，翻到一半，終究還是看見了韓默言的名字，動了動手指，點了退出，沒有打開。
向衍皺起眉，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擔心。
上菜，喝酒，偶爾的交談，太過正常以至於不正常。
來電顯示，韓默言的號碼。
這個世界發展得太快，她有點接受不了。
在警官的一再催促之下，陸染還是打電話給了向衍。
回家的第一件事是繼續補眠，昨晚她睡的實在不好。
和洗手間對著的走廊盡頭，陸媽也跟著出來。
只是僅僅為了尋找安慰，而答應別人的事情，她做不出來，無論改變多少，她骨子裡愛恨分明的特質仍然沒有改變。
韓森的名字她聽過幾次，卻沒有見過。
只是沒料到，四年後，他需要面對的對手，還是這個人。
她走到陸染面前，張開雙臂，輕柔的抱住陸染：「好了，別想太多了，回來就好。」
向衍從另一側下來，鎖上車門。
誰料向衍思考了一下，順著她的話接：「煮麵條也可以，不過你現在左手不方便怎麼煮？我送你回去再幫你煮好了。」似乎又想起什麼，好看的臉上掛起微笑，「你這段時間生活都不大方便吧，除了洗澡我什麼都可以幫你，我會煮飯，做菜，拖地，洗碗，洗衣服，基本上該會的我都會……你要不要考慮一下讓我乘虛而入？」
公式化的聲音帶著些許低沉，也因此顯出了幾分人味：「陸染，給我個機會讓我試試看吧……」
陸染咳了一聲，說：「我回去了。」
「等等。」
控制不住情緒，陸染當即便問：「媽，你們到底在搞什麼？」
燈光也飛快掠過身邊，只留下一抹瑩光一閃，宛如光帶。
知道對方喜歡自己，而自己又實在無意，再去聯繫對方，會不會有點過分……但，她真的有把向衍當朋友。
「等一下，小染。」
警察局裡，昨晚那些還囂張跋扈的小混混一個二個瑟縮在拘留室里，神情怏怏，耷拉著腦袋，找不到半分昨天的神采，陸染把事情簡單敘述了一下，她身上負傷，還帶了病例，很有說服性，當然，沒有人會把那些小混混身上掛的彩和眼前這個白領聯繫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