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殘唐末路
8.刺史的約會
被圍在陳州城裡的趙犨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援軍仍然不見蹤影。
陳州還能堅持多久?
齊軍撤出長安時為延宕追兵將糧草輜重丟棄大半,存糧很快就會用光。現在的黃巢也非四年前可比,不僅妃嬪成群,排場也大起來,比照皇帝規模,日常起居用度消費巨大。各位臣僚大員前半生一直艱苦奮鬥,在京師嘗到美酒美女美食美夢的榮華富貴甜頭后,自然捨不得放棄,日常開支伙食的標準與起兵初期比那是天壤之別。僅存不多的糧草積蓄必須首先也只能勉強維持黃巢及臣僚大員使用。軍兵將校只有靠自己自力更生了。如何自力?一個字,搶,用自己的力氣去搶。誰先搶到誰先有,搶到什麼算什麼。搶是十分能夠激發人類動物獸|性的一種行為,它會催生無窮的動力,麻木所有的恐懼,泯滅基本的良知。
世間事就是這麼有趣有味有樂有戲有意思。
趙犨失望了,絕望了,感到了孤助無援的痛苦,感到了以死殉城的迫近。
時任陳州防禦使的二弟趙昶說道:「大哥,我們雖然兵精糧足,對付一般流寇綽綽有餘,但如果與黃巢決戰,恐怕力有未逮。」
抑或是,家家在撥自己的小算盤。
如果沒有這場戰爭,朱全忠和李克用或許不會成為仇敵,不會將兩人的爭霸精力牽扯的那麼巨大。
趙犨的判斷是正確的。
黃巢撤出長安,並非逃出長安。
黃巢手下飢餓的軍隊叫囂著在許、汝、唐、鄧、孟、鄭、汴、曹、濮、徐、兗等數十個州,四處搶人。不分男女老少,搶來之後直接扔進大石臼中,活生生搗碎,砸成肉泥,充當軍糧吃掉。這種專門用來製作人肉軍糧的絞肉機,叫做「舂磨寨」。既然叫做寨,一般意味著是群體作業,不只一兩台絞肉機,而是幾百台絞肉機開足馬力,不分白天與黑夜地製造人肉餡人肉泥人肉餅。不知道人肉是什麼味道,不知道吃了人肉的人心裏是什麼滋味。同類相殘在禽獸界並不罕見,但在思維健全、七情六慾發達的人類中,這種吃同類肉、喝同類血、嚼同類骨的情形,是何等恐怖與殘忍!是何等天良喪盡!更何況不是同類搏殺之後的殘食,而是軍事暴力下的弱肉強食,群體殺戮下的殘虐屠戮。
這塊骨頭之硬既超出了黃巢的意料,也超出了朝廷的意料,甚至超出了趙犨自己的意料。
藤甲兵強攻,陳州兵力守。喊殺聲震耳欲聾。
趙犨後來的處境比他原來的想象還要艱難兇險數倍。
東方很大,具體去哪裡?黃巢原打算回老家曹縣一帶。
柴存發現藤甲兵攻城一時難以奏效,於是將手中令旗向前一指。幾百名軍校齊刷刷將蓋在拋石機和大鎚車上的布幔扯下,露出了高大如猛獸般的戰車。二十輛拋石戰車轟隆隆地啟動,長長的拋石臂上下翻飛,將石塊呼呼地拋射往陳州城內。巨大沉重的大鎚車在五百名士兵推動下,「嘎吱吱」響著向陳州城緩緩移動。城頭上本來淵渟岳峙的趙犨看到柴存突然亮出的秘密武器,不禁心頭一驚。這一驚非同小可。誰也不認識這是什麼武器,雖然搞不清楚它的作用,但從體積上可以估計到這玩意的厲害。拋石機雖然並非戰場常用戰具,可是趙犨並不陌生,至少聽說過這種武器。但對於那座如小山一般的大鎚車,趙犨卻是平生聞所未聞,更不知那是一種怎樣的武器,猜不透這怪物將發揮何種威力。趙犨緊張起來,他死死盯著這個龐然大物一步一步地向城下逼近。
各鎮諸侯遲遲不來救援,是因為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高駢在大失所望之餘,不知道應該為誰奮鬥為誰效力,人生目標和終極意義發生了崩塌。儒將也有儒將自己克服不了的缺陷,高駢自幼喜好聖賢之書,辨識事物道理,愛思考,有理想,曾經是個有抱負、有追求的青年。就是這個愛思考的習慣,現在成了高駢的致命傷,而且是自我傷害。有理想的人一般比較痛苦。那些打打殺殺的軍頭大老粗,只知道刀頭滾命,發財享樂,從來不思考天下興亡這些大命題。他們那些榆木腦袋裡沒地方裝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高駢不行,他克服不了思想上的矛盾,破解不了這些道理的死結。在高駢看來,天下興亡應由皇帝與朝廷負責,天下是李唐的天下,天下衰敗是治理問題。高駢從來沒有想過換個人做天下之主會是什麼樣?高駢更沒有想過,換上他做天下之主會是什麼樣?高駢在李唐家天下的死棋局中自我博弈,無論多麼痛苦地思考,最終仍然找不到出路。高駢有實力爭霸,但高駢沒有那麼做,為何?因為他被自己的思想困死了。
到達蔡州城下的孟楷根本就不按兵法打仗。秦宗權剛剛列好隊,正準備通名報號,放炮開打。沒想到孟楷既不通名報信,也不列陣對壘,直接就率大軍掩殺過來。秦宗權心想這是什麼狗屁打法?簡直是流氓嘛!齊唐兩軍混戰廝殺成一團,兩支如狼似虎殘暴非常的軍隊廝殺,其場景和慘烈可想而知。孟楷在與秦宗權惡戰的同時,已經派人搶奪城門沖入了蔡州。秦宗權正與孟楷打得難解難分之際,猛發覺本部觀敵掠陣的守軍已被齊軍擊潰。秦宗權再舉目四望,自己被齊軍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嚴嚴實實。秦宗權知道再打下去,自己的命就沒了。兇悍殘忍的秦宗權深刻地明白,對別人要兇悍殘忍,對自己千萬要小心厚愛,保命特別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比多殺敵人重要一萬倍。在被亂刃分屍之前秦宗權選擇了向孟楷投降。
燃眉之急是到哪裡去弄吃的?
陳州陷入了孤注無援的境地。
俗話的確是那麼說的。但牛刀未必總能宰得了雞。
就在趙犨絕望之際,有一個人趕來了。
正在唐軍的重機弩大顯神威之際,猛然間一塊大石頭從空中飛來,重重地砸在了趙珝左臂,「咔嚓」一聲,趙珝臂膀骨折。趙珝忍著劇痛仍然若無其事地繼續指揮戰鬥,豆大的汗珠順著他面頰吧嗒吧嗒往下滴。戰場局面很快發生了逆轉,齊軍拋石機全部啞巴停止工作,攻城的藤甲兵死傷慘重。被動防守的唐軍轉守為攻,奮力向混亂的藤甲兵放箭。
這樣的帶頭大哥已經走火入魔,這樣的軍隊已經瘋狂。
趙犨心思沉重,雙眉緊鎖,一邊踱步,一邊徐徐說道:「長安繁華,流寇貧賤之徒一旦享受,便不願再返歸窮迫。儘管大勢已去,但仍將會負隅頑抗。敵我雙方如此大規模的人馬駐紮此地,一場持久戰在所難免,看其態勢不亞於又一次長安會戰。」
況且天天風吹日晒的,又是值班又是巡邏,每到晚上還擔驚受怕地提防陳州夜襲,齊軍疲憊不堪。
趙犨拿捏的時機是十分精確的,因為他已經看明白齊軍方陣的防守能力,即使進入射程之內,無論從哪個角度射擊,都是密不透風,弓箭射過去與射在冰面上沒有區別。只有等到齊軍到達城下開始架設雲梯仰攻的剎那間,方陣才會在頭部掀起縫隙,這是進攻的絕好時機,也幾乎是稍縱即逝的時機。只有抓住並利用好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才有可能撕開齊軍方陣的缺口。果然如趙犨的判斷,一排箭雨帶著呼嘯鑽入齊軍方陣頭部的縫隙,齊軍第一排盾牌開始搖晃,說明有齊軍被射中了。盾牌搖晃造成了更多的縫隙,更多的縫隙導致更多的飛箭射入陣中,又有更多的齊軍受傷跌倒,後面的齊軍緊急替補上來,意欲將缺口補好,但方陣的秩序已經開始雜亂。
那位毛躁躁的河陽節度使諸葛爽,這次卻沒有毛躁,而是機靈精怪地推脫說道路不通、橋樑斷絕,難以趕赴陳蔡會剿黃巢。
逃是無秩序、https://read.99csw•com無力量、無目的的敗。
高駢天天在院子里來迴轉磨磨兒,一邊轉一邊罵朝廷大員,個個都是廢物笨蛋、熊包飯袋。高駢抱怨朝廷,朝廷也怨恨高駢,兩廂里如同凄凄艾艾的小女子,不斷地互相攻擊、數落與謾罵。具有代表性的是,高駢與朝廷展開了一番互相埋怨與責難的文筆大戰。
黃巢決定不再急於求成,對陳州改為長期圍困的策略。
三弟趙珝官居陳州知兵馬使,身形中等,面骨稜角分明,一雙劍眉斜插入鬢,兩隻虎目炯炯有神。威猛地說道:「黃巢畢竟流寇,雖然兇悍,然缺章法,尤其對百姓毫無憐惜,其勢必不能久。」
此時,距離趙犨派出求救信使已經過了一個月,可各鎮援兵遲遲不來救援,連個音信也沒有。
這位周岌大人就這樣在委屈瑟縮中喝著小酒,當著地盤已經縮小大半的小小節度使。秦宗權陷落,周岌見死不救,主要是因為他與秦宗權不睦,不打算救蔡州,恨不得秦宗權早死。陳州被圍,周岌遲遲不發兵,是由於他實在太弱小,實在太恐懼黃巢,感到諸侯援軍未到,自己勢單力孤,不敢冒然出兵。周岌縮著頭躲在許州城內,裝作什麼也沒發生,對趙犨發來的求援書信丟在一邊置之不理。
因為十幾萬大軍雲集在陳蔡小鎮,給養出現了問題。
所謂驕兵必敗,就是因為自負而大意疏忽。孟楷無疑是高手,但高手只是在發揮出高水平時才堪稱高手。所謂高手是能夠持續發揮高水平的人,這是訓練有素修為穩定的外在表現,偶爾「高」一把不會成為高手。此時孟楷目空一切,空門大開,已經失去了高手應有的必要警覺。
唐軍在門板掩護下將四百隻重機弩沿城牆排列在垛口上。趙珝親自居中指揮。重機弩分兩批,一批射遠處的拋石機,一批射近處的藤甲兵。重機弩強勁有力,弩箭粗如杯口,射程在一般弓箭的兩倍以上,力量是一般弓箭的十倍。
答案在每個人的心裏都有所不同。
趙犨做完大戰之前的部署,立即點炮出征,開門迎敵。
趙犨偷營劫寨大獲全勝,擒獲齊軍核心驍將孟楷,無異於剪除了黃巢一支臂膀。第二天日上三竿,趙犨在陳州城中召集軍民集會,把孟楷腦袋砍下來示眾,將人頭懸挂在陳州城樓之上,以示與黃巢血戰到底的決心,同時也是對城外齊軍的一種巨大心理威懾。初戰告捷,陳州城內軍民群情踴躍,鬥志大振。
正在趙犨緊鎖雙眉之際,更加令人恐怖的事情發生了。那大鎚車已經來到城牆底下,五百名齊軍一起喊著號子,將大鎚車橫樑下懸挂的鐵頭圓木像拽牛尾巴似的向後拉,然後同時放手,鐵頭圓木靠懸擺慣性「咚」的聲重重地撞在了城牆上。城牆外壁的灰泥掉落鍋蓋那麼大一片,厚厚的城牆從下而上傳來一波震顫。趙犨身體搖晃了一下,立即明白過來,這個大怪物雖然笨重,但衝擊力十分巨大,每撞擊一次,陳州城牆都震顫一下。儘管陳州城牆經過了加固,然而照此下去,不出十幾下,城牆必定會被撞出個大窟窿。趙犨震驚地眼睜睜看著大鎚車又一次重重地撞在了城牆上,一陣劇烈的震顫再次傳來,牆磚在撞擊下開始凹陷,磚石碎屑橫飛四濺。趙犨立即命人向大鎚車放箭,可是唐兵剛站起身就被飛來的石塊擊倒,即便偶爾放出的幾支箭也被大鐵鎚兩翼的弧形護板封擋住。唐軍只有眼巴巴地看著大鐵鎚肆無忌憚地撞擊城牆,干著急卻沒任何辦法。每一下沉重的撞擊似乎都是城破的倒計時。大家心急如焚。
如此一來,唐王朝組織許鄭會戰的計劃全部泡湯,各路兵馬自顧自地做鳥獸散去,給黃巢創造了一個真空的絕好機會。更可悲可氣可笑的是這混蛋朝廷,每次對造反的諸鎮將官都束手無策,不僅無力討伐以正法典,反倒屁顛顛地將誥命文書主動送上。薛能一死,朝廷就順勢封周岌為忠武節度使,封秦宗權為蔡州刺史。當然朝廷並不信任周岌,為了牽制監視之,朝廷派來了大宦官楊復光做監軍。
趙犨曾對部下將佐說:「現在諸侯雲集長安,黃巢已成困獸,齊唐激戰不可避免。黃巢如果不在長安被諸侯殲滅,一定會向東逃跑,因為流賊返鄉意識很濃。我們陳州是黃巢東歸的必經之路,另外,我們忠武一帶軍民與黃巢一向互為仇敵,勢不兩立。黃巢如果路經陳州,定當有一番惡戰。我們要加緊準備,不可大意。」
各位是否還記得前文書中說到的大將軍高駢?此時任淮南節度使。那高駢為什麼不來救援?現在的高駢早已不是昔日叱吒風雲、雄視諸侯的封疆大吏、朝廷柱石了。高駢位高權重,坐鎮東南,卻被朝中權臣左右掣肘,難有作為。自從黃巢北渡淮河,下洛陽破潼關之後,高駢像泄了氣的皮球,銳氣頓消,進取之心蕩然無存。特別是長安城不戰而為黃巢所據,皇帝狼狽逃竄,更令高駢心灰意冷,對朝廷徹底失去信心。
黃巢要去哪裡呢?向東。
趙犨知道此時最重要的是什麼,最重要的是人心。他必須安撫住城內的人心,包括軍心與民心,他必須一顆一顆地安撫。統一人心是世上最難的事。況且統一這麼多的人心,在如此生死存亡的危急環境下統一人心,是何其困難的事情!任何躁動、異動和盲動都有可能將陳州斷送。
趙犨點點頭,表示同意:「陳州本來小鎮,如何承擔得起如此級別的會戰。朝廷仍遠在四川,音信不暢。為今之計,我們全力堅守的同時,必須儘快傳檄天下,向臨近各鎮求援。」
趙犨嘉許地看了看三弟,說道:「儘管如此,以京師幾十萬雄師尚不能將其殲滅,此戰的殘酷性決不可低估,我等不能大意,只可智取不可強攻。」
齊軍哨探早已向主將王璠報告陳州有人出戰,王璠心想「正合我意,就怕他不出戰」。王璠剛剛披掛上馬,沒想到趙昶已經殺過弓箭手的第一道防線,破除柵欄殺到轅門。王璠一驚,沒弄明白唐軍這是什麼打法,居然不通名報信,也不列陣對壘,直接就打到家門上來。
「原本兵器庫中堆放著五百架殘破的重機弩,無人能修。備戰時,我發現了這些機弩,並試著修了修,居然修復了四百架,不想今日可派上用場。」趙珝答道。
撤是有秩序、有力量、有目的的敗。
陳州城在驚險之中得以保全。
黃巢再一次遭受挫折。
趙犨嘆口氣:「唉,長安帝都,諸侯尚且觀望。我陳州小鎮,諸侯哪裡有心思來冒如此風險,自然各懷漁翁得利之心。」
如果沒有這場戰爭,朱全忠或許就只能做一個小小的節度使,不可能在李唐皇室博取顯赫的權勢。
應該說高駢的話還是有十之八九符合事實的,雖然沒有提出安邦定國的長遠謀略,倒也切中時弊,只不過有失封疆大吏的風範。相比之下,鄭畋代朝廷起草詔書雖然文辭犀利、氣勢凌人,但細讀起來會覺得更加失水準,不僅沒有達到廟堂朝廷的應有的水平,甚至不如臣子。所謂「大人不和小孩子一般見識」,皇帝及大臣將國家禍亂、帝都失守、用人失當等等責任,盡皆開拓推諉,甚至耍賴不認,這樣的朝廷顯然必然當然沒有什麼指望和希望了,只有令人失望與絕望。高駢見朝廷既不醒悟,也不再相信與重用自己,乾脆撂挑子不幹了,誰願意干誰干,你們認為誰能幹就讓誰干去吧。「自是貢賦遂絕」,抗稅抗捐抗糧,不伺候皇帝那小子了。
趙珝從椅子上站起身,音容慷慨激越,說道:「無論賊寇有多少,有多凶,只要我們城內軍民一心,抵抗read.99csw.com三個月應該不成問題。待各路援軍趕到,定能一舉破賊!」
誰也沒想到,就在這小小的陳州城下爆發了一場曠日持久、慘烈異常、規模浩大的戰爭。這場戰爭的分量在中國戰爭史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但因所處亂世,史料不詳、人物難品、是非難斷,所以,後人很少了解陳州之戰的全貌,更很少有人重視到這場戰爭的軍事價值。這一戰幾乎凝結了所有典型案例的特點與要素,大規模的兵力投入與廝殺、陣地堅守戰、運動拉鋸戰、阻擊戰、千里救援、奇襲詭計、心理打擊、信念與操守、理想與道德、堅持與煎熬、新式武器與裝備、軍事對抗與民眾發動、眾寡懸殊的爭鬥、強勢與弱勢的轉換。這是一場匪夷所思、令天下人驚奇驚恐驚嘆驚呆的戰爭,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戰如此蕩氣迴腸、泣血驚魂,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戰改變了末唐的命運,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戰成了一個歷史大片段的分水嶺。
沒有人知道。
趙犨對那個大怪物戰車仍然心有餘悸。
黃巢還有十五萬建制完好戰鬥力極強的軍隊。
趙犨看了看三弟,急切地問道:「你有什麼辦法?」
搶人最初的目的是補充兵員。不僅齊軍搶人,各諸侯軍閥也搶人。打仗打得就是人,誰剩的人多,誰就有希望贏。
屠戮吃掉的都是自己的衣食父母。
就在陳州軍民焦慮不安的時候,忽然發現城外齊軍在減少,有時候連續幾天也見不到來城下騷擾和巡邏的散兵。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齊軍要撤走啦?
孟楷失利被俘被殺被辱,這如同一個驚天霹靂,噩耗在第一時間傳到黃巢那裡。黃巢對孟楷素來寵信,得知孟楷被趙犨擒殺,一時哀痛難禁,頓足捶胸,咬牙切齒地說:「朕要吃趙犨之肉,寢趙犨之皮,為我愛卿孟楷報仇!來人,朕要御駕親征!」黃巢決定親自率大軍攻打陳州。
趙犨親自帶領兩個弟弟和兩個兒子召開戰前動員大會。盛夏的知了底氣十足地「嘶嘶」鳴叫,歌唱著它們生命中最絢麗的樂章。趙犨頭頂烈日,手扶劍柄,淵渟岳峙地站在帥府大門前的石階上,神情慷慨語調激昂地對眾人說:「忠武一鎮向來以死義英勇著稱,我們陳州也以將校善戰聞名天下,況且我們趙家世代在陳州為將,受陳州養育,與陳州百姓休戚與共,生死同命。男子漢大丈夫,應當將生死置之度外,絕不降賊以苟且偷生,陳州雖小,我等同心協力,定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如果有蠱惑人心,動搖通敵者,格殺勿論!我發誓要與陳州共存亡!」階下軍民被趙犨的忠義精神和深厚感情深深感染,紛紛振臂高呼「誓與陳州共存亡,唯刺史馬首是瞻」!「將軍,我們絕不投降,絕不氣餒」!「奮勇殺敵,保家衛國」!陳州城內軍民呼號聲此起彼伏。
黃巢不知道。
其實黃巢的日子也不好過。他在圍困陳州的同時,不得不將主力部隊和精力投放到周邊城市上去。
高駢上書說:「是陛下不用微臣,固非微臣有負陛下」,「奸臣未悟,陛下猶迷,不思宗廟之焚燒,不痛園陵之開毀」,「王鐸敗軍之將,崔安潛在蜀貪黷,豈二儒士能率強兵」,「今之所用,上至帥臣,下及裨將,依臣來看,都是坐以待斃的料」,「無使百代有抱恨之臣,千古留刮席之恥。臣但慮寇生東土,劉氏復興,即軹道之災,豈獨往日」,「今賢才在野,庸人滿朝,致陛下為亡國之君,我看這幫小資們還有什麼高招妙計」。
黃巢派手下二號人物驍將孟楷為先鋒官,率領一萬兵馬向東開路。由於唐軍貽誤追擊的戰機,黃巢很快很鋒銳很急迫地就到達了河南蔡州(今河南汝南附近,許昌東南)。
趙犨重重地點點頭,一揮手,命令道:「來人,趕快將這些機弩擺上城頭。」
趙犨夜襲的行動是成功的。
朱全忠赴約。
轉眼,陳州已經被圍三個月,雖然經過浴血奮戰挫敗了黃巢大大小小百十次進攻,但陳州唐軍也受到極大傷亡,特別是城內糧草面臨斷絕,糧食供應開始實行一日一餐一人的配給制,普通百姓已經開始將糠菜、樹葉與粟米面摻和在一起吃,街巷上到處是傷痕纍纍和面黃肌瘦的軍民。
柴存在城下叫罵三聲,故意留一點時間展示自己的陣勢,目的是為了給陳州城內的唐軍造成心理上的震懾。估計唐軍已經看到自己的陣勢后,柴存一擺令旗。五千藤甲兵像一座堡壘一樣邁著整齊的步伐,以一個整體向陳州城下移動。方陣邊行進,藤甲兵邊用腰刀拍打著盾牌,發出震耳欲聾的敲擊聲。齊軍的敲擊與口號聲波沿著陣地、陳州城牆,一直傳到城內的軍民耳中。陳州軍民全都心弦緊繃,待命出戰。城上唐軍伏在垛口,將弓箭拉的滿滿的,雙手青筋暴露,雙眼死死盯著咄咄逼人的齊軍方陣,只待方陣進入射程後趙犨下達射擊的命令。齊軍方陣一步步逼近,距離城牆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可趙犨仍然如石像一般凝固不動,攻擊的命令遲遲不發。齊軍已經到達了城下,開始陸續架設雲梯。唐軍已經可以清晰地看到齊軍的臉,甚至能夠聽到彼此沉重的呼吸聲。這時候,趙犨一聲大吼:「放箭!」趙犨的命令開啟了千萬隻箭的泄洪閘門。
俗話說「殺雞焉用宰牛刀」,小小陳州值得黃巢如此興師動眾嗎?
黃巢與秦宗權的部隊合二為一,大軍烏雲四合,黑壓壓一大片。黃巢下令在陳州外圍挖出五匝壕溝,將陳州包圍得如同鐵桶一般。在齊軍圍困下,飛鳥不得過,走獸不得通。七月的驕陽燒烤著中原大地,也將陳州城變成了大蒸籠。蒸籠里瀰漫著煩躁、惶恐、緊張與不安。
當糧食如同金子一樣極度稀缺時,搶人就有了另一番更加殘酷恐怖的目的和作用。吃人!
陳州還值得堅持下去嗎?
世上的大人物未必都摔倒在轟轟烈烈的大事件上。
孟楷率先鋒部隊很快就兵臨陳州城下。齊軍旌旗招展,號帶飄揚,刀槍林立,人喊馬嘶,幾萬人馬似乎要將陳州吞噬淹沒。孟楷原本就在黃巢手下驕橫恃寵,飛揚跋扈,不可一世。剛剛一戰而降悍將秦宗權,孟楷更加覺得威風八面,盛氣凌人。他身披利甲單身獨騎在陳州城下耀武揚威,手中令旗遙指城頭,破口大罵,威脅趙犨及城內軍民及早投降,否則將死無葬身之處。
伴隨城下齊軍被射中,盾牌方陣被撕開缺口,但齊軍也已經架設起十幾道雲梯,蟻擁蜂攢嗷嗷叫著往陳州城上攀來。有幾百齊軍已經爬到垛口,揮舞腰刀與城頭唐軍展開了肉搏。肉搏是殘酷的,弓箭已經失去了作用,唐軍齊軍都手持短兵器廝殺在一起。由於仰攻齊軍還是處於劣勢,雖然箭雨不能徹底摧毀盾牌陣,但齊軍無論如何也登不上城頭,一批一批的齊軍在幾丈高的雲梯上被唐軍推下砍下砸下扔下甩下,摔得粉身碎骨。
趙犨在激勵士氣,積極備戰的同時,保持著應有的自知之明和必要的冷靜。畢竟這是打仗,不是吹牛侃大山。實力決定一切,陳州彈丸之地怎麼可能是黃巢十幾萬大軍的對手?趙犨回到府衙內堂將兩個弟弟召集在一起商議。趙犨思謀長遠的地說道:「黃巢自從長安敗退,十幾萬人馬士氣大為受阻,意欲儘快找到棲身之處和東山再起的機會。如果賊寇不能攻破陳州,我判斷黃巢絕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四處流竄,看來他要以陳蔡為基地,紮下巢穴以便周轉。」
天欲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這時候有些唐軍弄來了幾張大草席,草席與油布粘裹在一起,厚達四五寸。幾十個人抬著油布席站在大鐵鎚正上方,照準大九-九-藏-書鐵鎚扔了下去。趙昶張弓搭箭,將一支點燃的火箭射向飛舞而下的油布席。油布席遇到火箭「轟」地聲暴燃起來,如同一大片燃燒的雲彩撲向大鎚車,將大鎚車緊緊蓋住。大鎚車的護衛早已散去,躲在擋板下面的幾十名士兵也嗷嗷叫著衝出火海逃命。大鎚車的五百名操作士兵死傷逃亡殆盡,大怪物在撞擊第五次時終於停下來,變成了一堆沒用的焦黑木炭。而陳州城牆也被大鎚車撞得深深陷下去一個大坑,牆壁已經裂開近一尺寬的口子。
陳州已經弱不禁風,憔悴不堪。
老家好不好?老家可以令遭受挫折的造反進程挽回頹勢嗎?
趙珝用布條和木板纏裹著骨折的胳膊,表情憤慨,說道:「大哥,現在朝廷暗弱,人心離散,公忠體國的人寥寥無幾,諸侯及朝中大臣都在為私利爭鬥。我看,陳州還要靠我們自己,諸侯是指望不上了。」
正在趙犨束手無策之時,忽然有人報告:「大人,三爺來了。」趙犨猛然抬頭,問道:「趙珝?他去哪啦?怎麼才來?」這時從趙犨身後傳來一個洪亮剛毅的聲音:「大哥,我們有辦法對付齊軍那些怪物了!」趙犨轉身看到三弟趙珝已經站在跟前。
趙刺史發出的邀請,仍然杳無信息。
趙犨打開城門、放下弔橋,派出二弟趙昶率領三千人馬衝出陳州城,向兵力較弱的王璠陣地殺來。趙昶手揮長槊率先向齊軍柵欄衝殺。齊軍掠陣弓箭手急忙開弓放箭,趙昶揮舞長槊撥打射來的飛箭,身後騎兵步兵緊緊跟上。
王璠見唐軍當頭一員大將,生的四方臉,身材魁梧,一看就知道是個力量型選手。王璠不敢大意直接催馬迎上前去,大刀橫在胸前,高聲喝問:「來者何人?」趙昶沉雄地答道:「陳州防禦使趙昶是也。」趙昶語調平緩但透著一股殺氣和威懾力,王璠不禁心頭一緊,知道來者不善。兩人不再答話,舉兵器戰在一處。王璠也是久經沙場,隨黃巢弟兄八人起兵以來,大小數百戰,絕非平庸之輩。但王璠很不幸,今天遇到了趙昶。趙昶自幼習武,力大無窮,性格深沉,反應機敏,屬於外表敦厚而內心靈秀之人。
瘋狂能摧毀肉體,但瘋狂無法摧毀人心。
兄弟三人商議已畢,趙犨立即派出四路信使由長子趙麓率領,趁夜在兩位叔叔掩護下突出重圍,向周邊的開封宣武節度使朱全忠、徐州武寧節度使時溥、許州忠武節度使周岌、河陽節度使諸葛爽、河東節度使李克用、淮南節度使高駢等求援。
不僅孟楷低估了趙犨。
柴存將一切部署到位,開始命人在城下叫陣。其實不用齊軍叫陣,陳州城上早就站滿了人,趙犨率領部下將校已在城頭箭樓上眺望多時。見到柴存這種陣勢,趙犨明白柴存志在必得的目的,看來今日必有一場惡戰。光看到柴存指揮這支機械化裝甲部隊的架勢,陳州城頭從將領到士兵每人心裏都沉甸甸的。趙犨嚴肅地命令軍校往城頭上搬運弓箭、柴草、灰瓶和滾木、石塊、撓鉤等等防城戰具,做好充分的迎戰準備。
世間事就是這麼可愛可悲可惜可嘆可喜可恨。
許昌兵黎明時分入城,大開殺戒,將徐州三千人全部殺死。也算徐州人活該,這些兵卒經常嘩變,人情刁悍,確實需要整治。周岌不僅全部殺死徐州兵,而且抱怨薛能過於遷就偏愛徐州兵。抱怨是借口,其實是周岌對薛能早有不服之心,趁此機會將薛能驅逐趕走。在薛能逃亡襄陽的途中,周岌派人將其及一家老小追殺屠戮。周岌自己大模大樣地自稱代理節度使,佔據了許昌。
雙方力量強弱的巨大反差之下,更映襯了這場戰爭的酷烈與價值。
柴存見自己的戰術很成功,攻城進展順利,眼看陳州城就要被一舉攻破,正在暗自高興之際。突然,柴存看到陳州城上飛出來幾百飛鳥,不過很快他就發現那不是飛鳥,是比長矛還厲害的弩箭。弩箭不僅越過寬闊的戰場空地,射到了自己跟前,而且直接洞穿了操作拋石機士兵的身體,拋石機士兵當場噴血倒地斃命。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齊軍二十輛拋石機有十五六輛陷入癱瘓。攻城的藤甲兵雖然有厚大的盾牌護體,但在重機弩面前這些盾牌都變成了紙糊的餡餅,被弩箭連盾牌帶人一起擊穿,有的仰攻齊軍被從上而下成批射穿,串成了肉串。一時間,齊軍哀嚎遍地。
高駢的奏章寄到朝廷,從皇上到文武大臣都被惹毛了,人人心裏一百八十個不痛快。嗬!這高駢,站著說話不腰疼,不來救援國難,還說一大堆風涼話,真忘了自己也是朝廷命官?!指桑罵槐的,說誰呢!越是沒本事的人,越怕別人說他沒本事。唐僖宗李儼決定批評批評高駢,最好能通過幫助教育,促使高駢改邪歸正。於是皇帝讓左右臣下起草切責詔書。可是這些腿長見識短的大臣們你推我我推你,磨磨蹭蹭誰也不肯寫。這是為什麼呢?只有兩個字——心虛。這些人全是「亡命之徒」,從長安一路逃跑出來,還有什麼資格去教訓別人?自然心裏底氣不足。李儼一看這些軟蛋臣屬,心裏像倒了五味瓶,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時候,田令孜說話了:「陛下,現在前敵一切事務都由鄭畋負責,可以讓他給高駢回信,將其訓誡一番。」僖宗一聽田令孜所言,點點頭,表示認可。這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太監和大臣,把鄭畋推上了火線。
孟楷兵敗在前,王璠被殺在後,齊軍連輸兩陣。十幾萬齊軍的銳氣大受挫折,而黃巢更加的煩躁。大齊皇帝黃巢下令加緊攻城。黃巢開始意識到這個陳州不比蔡州,的確是一個很棘手的地方,可能非一朝一夕可破。此戰如果失利,或者繞道避開陳州,將對齊軍士氣造成極大挫傷,即便東歸,也很難再找到立足之所,因此黃巢決定做長期圍困部署。這正如趙犨所料,一場持久戰拉開序幕。黃巢命人在陳州城北建造行宮大營,建立百司衙門,將辦公與打仗合二為一。齊軍以陳州為中心鋪開作戰半徑,一面圍攻陳州,一面向四外攻掠,並且到處搶人搶糧搶地盤。
陳州還能堅持嗎?
孟楷攻下蔡州后,齊軍士氣大振。孟楷不愧是黃巢手下的一流高手,在他統領下,齊軍先鋒乘勝進兵攻打與蔡州相鄰的陳州(今河南淮陽縣,在許昌東南,蔡州偏東北)。陳州與蔡州都屬忠武一鎮節度,兩個城市都不大,但在戰略上與忠武治府許州成掎角之勢,成為控扼關東與關中的要道。
周岌雖然誅殺了薛能,但他的確沒什麼大本事,屬於那種有膽子做官,沒腦子做事的人,做得了官,擔不起責。黃巢打進長安后,已經被朝廷冊封為忠武節度使的周岌首先腿一彎降服了黃巢。後來,逃亡四川的僖宗皇帝,傳檄天下,要求各路諸侯會集長安,以圖光復。楊復光見周岌和秦宗權都是滿口忠義,實無救駕盡忠之心,只好獨自帶領六千人趕赴河中,與王重榮會師。
世上的大事件未必都由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辦成。
如果沒有這場戰爭,黃巢或許得到喘息的機會,重整旗鼓、東山再起,檢討之前的教訓,重新掀起滔天巨浪,或許會將李唐王朝覆滅。
這麼多人耗在這裏不能靠喝西北風活著啊。
白天陳州唐軍似乎害怕的不得了,根本不敢與齊軍對陣開戰。沒想到名不見經傳的趙刺史居然隱藏著大計謀,白天示弱以故意麻痹敵人,晚上才露出果敢本色,不僅夜襲齊軍大營,而且直接沖入了孟楷的帥帳,這既需要過人的膽識,周詳的謀略,還需要精準的操作。
黃巢不再小看這個小小的陳州。
不僅大家懷疑諸侯來援的可能性渺茫,趙犨也覺得九_九_藏_書此事越來越不靠譜兒。畢竟陳州不是長安,誰願意為了解救一個小小的州城趕來相助呢?即使解救了陳州,趙刺史又能給人家幫忙的人什麼呢?
就在血戰白熱化的時候,柴存身體突然一晃栽倒馬下。原來一支弩箭洞穿了柴存坐騎的脖頸,戰馬掙扎了幾下即刻斃命。幾名親兵急忙將柴存救起後撤。正在柴存後撤之際,陳州城門打開,趙昶率領兩千人馬沖了過來。齊軍士氣掃地,慌了手腳,來不及接戰就往後逃去。趙昶沒有窮追,見齊軍遠去,收兵回城。陳州城內軍民傷亡也很慘重,趙犨緊急指揮搶救傷員、修復城牆、恢復秩序。
眼看黃巢就要到家了,但他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迫使他更改了計劃。
齊軍正沉浸在酣睡之中,對於偷襲而來的唐軍絲毫沒有察覺。即便是巡更的警戒哨兵也在打盹的時候被唐軍砍了。趙犨率人沖入齊營后,直奔中軍帥帳殺來,這是孟楷的大帳,擒賊當然先擒王。擒賊必須要先擒王,只要擒住王,剩下的事情都要好辦得多。趙犨一馬當先,手起劍落劈裂帥帳,衝進帳內。孟楷在夢中被篷布斷裂的刺耳聲驚醒,一個鯉魚打挺躍起身形,抹了一把眼睛,粗略看清眼前情勢后,慌忙抄起床頭立著的長矛迎戰。孟楷既無鎧甲也無戰馬更無衛兵,被趙犨及其部將圍住,三十招過後,孟楷累得汗如雨下,渾身上下已經披掛了十多處創傷。畢竟雙拳難敵四手,惡虎鬥不過群狼。光著膀子的孟楷終因體力不支被俘就擒。擒獲敵軍主將后,趙犨率部下在齊軍營中一番沖踏砍殺。齊軍慘叫不迭,死傷無數,亂作一團。唐軍砍殺之後,放火將齊軍營寨點著。齊軍連營頓時陷入了一片火海,火光照亮半邊夜空,映紅了趙犨堅毅持重的臉面。

趙犨急忙下令城上作戰的軍兵分堆集結在一起,頂起門板、床板抵擋石塊,城內的老百姓和運輸兵要麼躲進地窨中,要麼貼著北面牆根向城上運送武器戰具。拋石機的殺傷力是巨大的,翻飛的沒完沒了的鋪天蓋地的石塊將城上的唐軍砸傷,將城內房屋砸漏,使大批軍民死傷失去戰鬥力,城內陷入了混亂。不過石頭打擊的精確度很低,在大面積殺傷唐軍的同時,也砸死砸傷了不少攻城的齊軍,齊軍的攻城勢頭大為減弱。
趙犨率領一班將佐正站在城頭注視著齊軍。陳州地小兵少,城內的正規軍與民兵拼湊到一起也不足一萬,與齊軍相比眾寡懸殊。似乎是齊軍虎狼之師血盆大口之下的幾隻瘦巴巴的羔羊。趙犨緊鎖雙眉,默默不語。身邊的軍校也都緊張地看著城下黑壓壓的齊軍陣列,心裏七上八下。
由瘋狂而走向絕境。因絕境而更加瘋狂。
陳州刺史是趙犨。這位趙刺史出身將門世家,相當有見識,對時局有著高度的敏感性與洞察力。趙犨的見識超過常人,絕非事後諸葛亮,更不是自誇其詞。還在黃巢與諸侯會戰長安的時候,趙犨就已經加緊備戰了。
唐朝蔡州節度使秦宗權是一員極其兇悍的武將,手下將校也如豺狼,既能打仗也很兇殘。孟楷兵臨蔡州城下,戰場烏雲密布。秦宗權出城,擺開架勢,迎戰孟楷。可是秦宗權沒想到,孟楷比他還兇猛強悍。因為,黃巢早已經向孟楷下達拿下蔡州的死命令。這次撤出長安,如果不攻下蔡州,齊軍將沒有立足之地,無處棲身,一路狂奔后,勢久則散,將不可收拾。
高駢作為天下最強的藩鎮諸侯,竟然與朝廷打起了嘴仗,如同小孩子一般。可以想象,在揚州與成都之間,君臣書信往來如同鵝毛雪片,絡繹不絕,每封書信中都充滿了抱怨與責難,也算是五代時期獨特的一景了。那個有兵就是草頭王的時代,連徐州、許州等等這些小藩鎮都敢惹是生非,對抗朝廷,高駢實力雄厚的淮南就不敢嗎?高駢為何沒有心生異志?應該說當時爭霸天下最有條件的就屬高駢。可是高駢沒有這麼做,連這麼想都沒有。這是因為高駢有自己克服不了的心結。
趙犨命令軍民深溝高壘,加固城池防禦工事,抓緊時間打造甲仗器械,四處徵集糧草,把城內糧倉堆得滿滿當當。同時,將方圓六十里以內家有餘糧的老百姓全部內遷城內,以免被黃巢擄掠。街市裡巷廣帖文榜告示,招募兵勇,擴充軍隊,加緊訓練。
危難之處顯真情,有人為情所動,有人為情所困,有人只為利益奔忙。動與不動,大有不同。困與不困,全靠突圍。不過,有付出就會有回報。你幫我一時,我將幫你一世。
晚上,夜幕低垂,天空無月,四下寂靜無聲,齊軍大營旗樓上「氣死風」燈的火光一閃一閃。奔波逃跑了幾天的齊軍身心很疲憊,又剛剛經歷了一場並不輕鬆的蔡州之戰,齊軍將校很快就進入了夢鄉。這時候陳州城門悄悄開啟,趙犨率領一隊人馬衝出城外。這隊人馬全是騎兵,士兵身披鐵甲,手持長柄大砍刀,人銜枚、馬勒口、馬蹄包著茅草。陳州唐軍如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沖向齊軍大營。
人心煥發力量並不需要太久,或許幾個月就夠了。
在發了一陣牢騷之後,高駢開始向修仙覓道尋求精神寄託,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此時,江湖術士呂用之趁虛而入,利用高駢的心理弱點,假借煉丹修道之名,將高駢玩弄於股掌之上。人人都有弱點,有人能夠規避自己的弱點,有人無法規避,因此而吃虧受損,甚至因此喪命。但能量巨大的人,一旦其弱點被人操控,這個弱點將成為操控者的槓桿支點,將操控效應放大數倍,造成數倍的殺傷力和破壞力。
齊軍見主將被殺,一下子亂了陣腳,慌亂抵抗的同時向後撤退。趙昶趁勢大喝一聲:「殺!」唐軍立即蜂擁向前,掄起大砍刀向齊軍砍去,一口氣將王璠所部殺得四散奔逃,又擒獲裨將四人,殺傷千余。趙昶擔心黃巢主力救援趕到,在一陣攻殺之後,見好就收,不敢戀戰,迅速撤出陣地,返回陳州城。趙昶以閃電戰術,速戰速決,在瞬息之間擊潰王璠營陣,並生擒齊軍幾員戰將。這進一步擴大了戰果,提振了陳州軍民的士氣。
叱吒風雲的孟楷居然栽在了小小的陳州刺史手裡。
孟楷罵累了,又派出幾十名壯漢輪流罵陣。突然,城頭掛出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免戰」。孟楷嘿嘿冷笑道:「匹夫趙犨,哪裡是我的對手,害怕了吧。」眼看太陽升高,曬得齊軍燥熱難耐,孟楷吩咐先安營紮寨,部隊埋鍋造飯,下午再來叫陣。一天之中,孟楷幾次挑釁,趙犨都避而不戰。在齊軍震天動地的威喊與戰鼓聲中,陳州城孤獨地佇立在那裡,似乎在發抖。時至傍晚,孟楷判斷趙犨膽怯畏戰,是在拖延時間,以待援兵。如果趙犨明天再閉門不出,孟楷決定強攻一舉夷平陳州城。
趙犨的準備是有效的。
各路援軍仍然沒有音信。
趙犨心急如焚。
饑寒交迫是瀕臨絕境的先兆。大夏天,可以衣不蔽體,所以寒冷不是威脅。但若沒有糧食卻連一日也無法度過。齊軍儘管不寒,不至於交迫,但「飢」這一「迫」就足以將人推往絕境。齊軍為避免自己進入絕境,只有將別人推向絕境。所謂的別人無非是兩類,一類是守衛各城市的唐軍;一類是城鎮與鄉村的平民。要把唐軍推向絕境不是很容易,所以齊軍先從弱者下手,將平民推向了絕境。本來中原一代,飽受戰亂,既有農民起義的戰火,也有唐軍各鎮內部及之間九*九*藏*書的戰火,還有盜賊土匪的禍害,民不聊生,赤地千里,不僅沒有莊稼,連人煙也近乎稀絕。現在十幾萬齊軍如蝗蟲一般鋪天蓋地而來,把家家戶戶的現糧陳糧雜糧發霉的糧食全部搜刮一空,將所有帶毛喘氣的雞狗鳥雀一網打盡,即使這樣,仍然沒有搶到多少糧食。
趙珝向後擺了擺手,說道:「大哥你看。」
當初薛能還派出了另一支參加會戰的兵馬,是許州牙將秦宗權。秦宗權到達蔡州的時候,聽說周岌發動了兵變,於是詐稱援救薛能,大肆招募兵勇。其實,秦宗權與周岌素來不和,雖然同在薛能帳下為將,但互相瞧不上眼。秦宗權見周岌自立了山頭,自己也野心勃發,趕跑蔡州刺史,佔據了蔡州城。汝、鄭把截制置使齊克讓擔心被周岌摟草打兔子,順手連鍋端,惶恐之中急忙帶領所部人馬退回兗州。其實,未必齊克讓就怕了周岌,只不過他實在懼怕黃巢,藉此機會拿周岌說事兒,找個借口退兵自保而已。
耿直的鄭畋不知是圈套,挽起袖子起草詔書,答覆高駢:「綰利則牢盆在手,主兵則都統當權,直至京北、京西神策諸鎮,悉在你指揮之下,具有專征之權。而你又貴作司徒,榮為太尉,卻認為朝廷不重用你,那如何才是重用?」「朕緣久付卿兵柄,不能翦盪元兇。自從黃巢漏網渡過淮河之後,你不出一兵襲逐,以至於兩京相繼陷落,首尾已經三年。你所屬的部隊,沒離開過淮南半步,忠臣良將對你屢屢失望,勇猛兵士無不扼腕嘆息。所以朝廷才啟用老臣,統兵蕩寇」,「一直以來,朝廷對你深為倚仗,現在你卻坐鎮東南,心生怨望」,「謝玄破苻堅于淝水,裴度平元濟于淮西,誰說文臣不如武將?」「宗廟焚燒,園陵開毀,龜玉毀櫝,這是誰的過錯?!」「你所說的『奸臣未悟』之言,何人肯認!『陛下猶迷』之語,朕不敢當!」「卿尚不能縛黃巢于天長,安能坐擒諸將!」「卿雲劉氏復興,不知誰為魁首?比朕于劉玄、子嬰,何太誣罔!」「況天步未傾,皇綱尚整,三靈不昧,百度俱存,君臣之禮儀,上下之名分,所宜遵守,不可墜毀。朕雖然年輕,怎麼能受你如此侮辱!」
駐紮在徐州的寧武節度使時溥接到趙犨的求援書信之前,就已經與黃巢和秦宗權的外圍部隊接上仗了。時溥此人頗有韜略,雖然人馬數量少,但每戰都能有所斬獲,勝仗打了不少,在東面牢牢地阻擋了黃巢向東發展。九月份,時溥親自率領五千人馬趕赴陳蔡前線,駐紮在溵水與黃巢主力隔岸相望。
黃巢遇到了自起兵以來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
擠在臭烘烘的牛皮帳篷里睡覺還可以忍受,飢餓是無論如何也難以忍受的。因此,對於齊軍來說,重中之重需要搶的是糧食。
趙犨順著趙珝手指的方向看去,激動地問道:「重機弩?你從哪裡弄來的?」
不僅是普通民眾與士兵在減糧,趙犨一日三餐也早已減為兩餐。在曠日持久的重壓之下,陳州城內的矛盾也在發酵。一旦出現壞分子,變生肘腋是太容易不過的事了。這是趙犨憂心忡忡的事。即便是軍民同心,這種艱難局面持續下去,不用黃巢攻打,陳州自己就會崩潰墜毀淪陷。
陳州軍民孤零零地要坐以待斃了。
從情理上說,最近最先最應該趕來救援的當是陳州本地所屬的忠武節度使周岌。忠武一鎮下轄蔡州、陳州、許州等地。周岌也非善類,原本忠武戰將,後來發動兵變上台篡奪了節度使之位。當初黃巢北上大舉渡淮之前,唐王朝曾試圖組織鄭許會戰,以遏制黃巢攻勢,可事情就偏偏壞在這些半吊子軍頭身上。鄭許會戰的主戰場在溵水(即隱水,亦曰大溵河,為北汝河之下游,俗稱沙河。北汝河出河南嵩縣西南天息山,東北流經伊陽、臨汝,又東南經郟縣、襄城,與沙河(即古澱水)合,遂稱沙河,自河南許昌,東南歷郾城、西華、商水諸縣于潁),徐州派出三千兵馬途徑許昌參加溵水會戰。當時的忠武節度使薛能自認為曾在徐州做官,對徐州軍兵有恩,於是將徐州兵接待安置在球場中,善加款待。可是徐州兵卒素來強悍蠻橫,得寸進尺,貪得無厭。天近傍晚的時候,徐州兵大肆騷亂。薛能登上塔樓詢問情況,徐州兵說許昌怠慢了他們,寢食不周。薛能很是遷就徐州兵,老熟人總要給些情面的嘛,他安排人增加了伙食供應,這才使徐州兵安定下來。許州人哪裡見過這麼不講理且蠻橫的軍隊?被這變故弄得有些驚慌失措。而許昌已經派往溵水會戰的部將周岌剛剛出發不久,聽到許昌之變,當夜就率軍往許昌趕。
趙昶與王璠爭鬥五個回合之後,趁兩馬交叉錯蹬之際,趙昶反手一槊橫掃過來。王璠眼角餘光看到趙昶扭頭斜身,隨即就聽到一股強勁的風聲襲來,頓時左邊身體被籠罩在巨大的力量推動之下。王璠急忙仰身雙手握住大刀柄往外封擋,可為時已晚,一聲金鐵交擊巨響,趙昶長槊的鐵頭重重地砸在了王璠的刀柄上。儘管是砸在了刀柄上,但槊頭的力量沒有減,連同王璠的刀柄一起擊在王璠左胸。王璠被這巨大的一擊,眼前一陣眩暈,胸腔憋悶,然後一口鮮血噴出五尺之遠。這時,趙昶撥馬回來,見王璠躺在馬背,大刀脫手掉落地上。這一槊已將王璠重創。趙昶催馬來到王璠近前,掄起大槊將王璠砸了個腦漿迸裂,死屍栽倒馬下。
軍隊尚在,黃巢仍然是黃巢。
黃巢也沒想到小小陳州如此頑固。
在調整戰略部署后,黃巢集中優勢兵力向陳州發起了強攻。派大將柴存率領一萬人馬從北門攻擊。柴存屢次充當黃巢開路先鋒,攻城奪寨很有經驗,作戰英勇,打法強悍,是齊軍中一等一的猛將。柴存命人建造了長方約丈余的碩大戰車,這是一種可以通過槓桿原理拋擲石塊和火把的機器,其拋射距離可達兩百米。同時柴存還建造了一輛大鎚車。大鎚車通過三角木樑做支撐,吊懸一整根合抱粗的樹榦,樹榦前頭裝上斗大的鐵塊。這種大鎚車可以撞裂達五尺厚的城牆。柴存命人將二十輛拋石車一字擺列在離陳州城一箭射程開外的地方。往前是大鎚車,由五百人一組負責推動操作。拋石機和大鎚車都用寬大的布幔罩住,在外面看不清到底是什麼東西。再往前是五千藤甲兵,手持上可護頭下可護腳的盾牌,抬著雲梯列成方陣。外圍藤甲兵面朝外,將盾牌立在身前,內側藤甲兵緊隨其後,將盾牌高舉,遮擋住頭頂,盾牌聯成一體如同有蓋的鐵桶。
一切都是或許,歷史只有一個結果。
拋石機雖然在後,但先發揮了威力,大小石塊雨點般飛過來,砸向城頭和城內。由於拋石機在弓箭射程之外,唐軍除了躲避奈何不了它們,頓時被砸得紛紛仆倒。
高駢將一切軍府事務全部交給了呂用之,甚至為了保護呂用之不惜刑殺部下疏遠骨肉。高駢的小兒子高澞上書進諫,請求高駢擦亮眼睛,遠離呂用之,後來竟然被高駢殺死。高駢因沉迷修仙而廢棄政事,從此人心離散,軍府解體。外有秦宗權的進攻,內有將佐作亂。終於有一天變起肘腋,高駢在道院中被叛將殺死,一家老小被埋在一個土坑中。世事滄桑,英雄淪落,身死名裂,如此下場,可悲可嘆!高駢的地盤被小軍校楊行密逐步佔據,後來楊行密成長為一鎮諸侯,雄踞江淮間幾十年,成為朱全忠南向發展的勁敵,成為末唐割據東部的重量級人物。
黃巢帥主力進入蔡州城。
齊軍開始了搶人。
趙昶急躁地對趙犨說:「大哥,這遠道援兵趕不過來,難道近處的河陽、忠武等地也來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