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青春期,沒有青春
我發現新浪名博們的青春回憶都很純潔,可我一點都不純潔。不僅我不純潔,我的同伴們也不純潔。我們整天滿腦子想的就是怎樣人生第一次把某個女孩騙上床,從而真正成為一個男人。這件事情非常重大也非常隱秘,我們常趁老師不注意大肆談論關於女人的種種常識,把從更大的孩子那兒聽來的傳聞添油加醋,以獲取談話中較為受重視的地位。容斌常給我們傳看一些手抄本,告訴我們怎樣識別一個女孩已不是處|女,走路兩腿岔開,屁股很翹。我們很尊重他,後來見到古巴女排打比賽時,大家就認為古巴是個性解放的國家,人人都不是處|女。
我一直沒有和她做過任何事,不確定自己是否真喜歡過她,她是否真喜歡過我。但我始終覺得,我人生的一切始於十八歲那年的猛追灣門口,一個鼻血男,手臂上舉,仰面朝天……一切被這個鏡頭註定,包括因天天帶她出去玩而補考兩門,後來因此雖本科畢業卻沒拿到學士證,包括現在寫文章為生,以及所有小說主人公都是沒錢而瘋狂泡妞的青年,以及愛流鼻血。
我是和敏君相處三個月後才知道她爸是判了十年的重刑犯。這讓我有些害怕。我問過自己多次,要是三個月前知道她爸的事,還會不會追她。我站在大街上觀察了很多女孩子,決定還是要追。因為敏君長得實在好看。
我是在成都一個叫猛追灣的地方約敏君的,那地方其實是一個很大的游泳場。那天出奇的熱,我穿了件自以為最好看的長袖襯衫,因為很厚,汗流浹背。我還騎一輛借來的自行車,為顯得瀟洒,瘦小的我甚至採用了單腳跨台階這個較為冒險的姿勢,幾次差點摔下來。天白晃晃的,我眨著眼,終見她施施然走來。我說,給你介紹一個男朋友怎麼樣......她無邪地看著我,問哪一個男生......我鼻尖出汗,為了讓形象更雅觀,我使勁揩了一下鼻尖,說你到底想不想交男朋友......她看著我,大聲問我怎麼啦。我並不察覺,還一個勁催問,直到嘴裏鹹鹹的,才知道我其實是流了鼻血。
人人都說敏君長得好看,就像彭麗媛。那時人們對美女的評判大多是根據上電視的次數來定的。比如覺得奚秀蘭長得很漂亮,趙https://read.99csw.com忠祥長得也很帥......多年以後,我才發現敏君長得其實很像袁立,有一股突如其來的勁兒,就是大熱天誰給你嘴裏塞了一根桔子味兒的冰棍。對於桔子味兒冰棍這個形容敏君一直很不同意,有點生氣。可是十幾年後我倆在一家餐吧相遇,她已蒼老了很多,有了魚尾紋。她呵呵回憶起當年我狂追她的情景,說現在想通了桔子味兒冰棍其實是表揚她......我假裝深情地述說我們之間純潔的友誼,可我知道,我一點都不純潔,當時我在烈日下追她,其實只是想把她騙上床。
才想起,我十八歲的記憶其實很多發生在十八歲之後。十八歲有條長長的尾巴,長長地把我們帶到極老邁的時候,那時我們形容槁木、行動不便,門牙都沒了,上廁所也顫顫巍巍,看到廁所牆上一些很拉風的照片就會莫名激動想起十八歲某件小事……驀然發現,尿到了鞋面。
也有人說她其實在附近一個叫遂寧的小城,做著小生意。但不確定。
我倆最後一次見面是在非典期間。那天太陽白晃晃的,空氣中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們在紫荊路口一處露天咖啡吧見面,她捂著臉,就像那天在猛追灣害羞的樣子,說有件事想對我說。我怦然心動......好久,她才說要向我借一萬塊錢,還一個勁兒地問我,借不借,借不借嘛。我有些恍惚,似乎鼻血又流下來了。
那時我離十八歲還有五個月,我們天天總結中心思想、分析段落大意、做著高深莫測的數學題。女老師進入了更年期,常常發火,用粉筆擲我們,勢如閃電,准如許海峰射擊。關於備戰高考的情景我不用多說了,總之我們像一群少年犯天天被關在破舊的教室里做功課,互相聞著汗味、屁味和其他一些奇怪的味道。我們唯一的念想,就是在高考結束之後搞上一個女孩,上床。容斌有天發狂,在上自習課時大叫一聲:我要日女娃兒。他被罰請家長來學校,快哭了。我其實很佩服他,因為大家心裏也是這麼想的。
她媽讓我負責寫一份申訴狀希望減刑,這是因為我是中文系的,有文化;另外一層意思,我表哥在省政府當小公務員,或許可以幫上忙。對此我很用心
read•99csw•com,經常和敏君趴在猛追灣的橋墩上研究申訴狀。可中文系的修辭此時派不上用場,我表哥也不願意幫忙,並秘密通知我媽這樣一件嚴重的事情發生了,她兒子跟一個重刑犯的女兒好了。我媽自小參軍成為一名文藝兵,由於她爸是反革命的原因,弄得命運很不好。她堅決反對我和敏君交往。你到底干不幹,干不幹......這句話其實問得很差,很沒風度。可以想象當時情景,正值下班高峰,車水馬龍,一個鼻血男一邊仰頭看天,一邊大聲問女生「到底干不幹」。而女生低頭捂著臉,並不做答。現在想來很危險,要是特別有正義感的老頭誤以為這是一個流氓在引誘女生,我流血的地方就不止鼻子了。
後來她又進去過一回,我又撈過她一回。警察同學警惕地盯著我,說這女人沾不得。我大聲地說,老子當然曉得她沾不得,所以當年才果斷把她甩了的。那同學狐疑地嘀咕,當年是你甩的她么?我堅定地點點頭。有段時間她特別愛給我打電話,聊一些足球的事情。她還說,當初離開我不是因為我沒錢,而是我不能把她爸從監獄里撈出來,讓她很沒安全感。現在不同了,我幾次能把她從拘留室里撈出來。這種說法,讓我很悵然,覺得她真該去找那個當警察的嚴小文。
到深秋,我才知道她爸關在監獄里,因為投機倒把罪。現在沒有這個罪名,你從一個廠家買來一批貨物再加個一兩百元出售,屬於市場行為,但當時這就是犯罪。我看過她爸的材料,投機倒把獲利五千元人民幣,判十年。
她一直不答。我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耍流氓一個勁問下去......這樣做雖無結果,但可取得一些心理優勢,回去也好給同伴們一些交代。沒想到她捂了很久之後,點頭說好嘛,我干。等確認我不會再流鼻血后,我倆就慢慢往她家走。需要交代的是,那輛破自行車連后架都沒有,不能搭著她走。她又穿了她姐的一條紅褲子,她姐是省歌舞團演員,比她高出半頭。所以她一直用雙手拎著褲腿慢慢走,以免不小心踩到褲腿......總之那天我倆走得很慢,我心中焦躁,深覺貽誤了戰機。
時光匆匆過去三個多月,一直沒機會。現在我也九-九-藏-書不確定是真沒機會,還是我沒膽子干那件事情。那三個月,我倆常去成都一個叫「廣場冰室」的地方喝冷飲,喝一種叫「泗瓜泗」的飲料,兩塊一杯,是當時成都最時尚的飲料,其實就是桔子汁加幾片水果切片。廣場冰室有很多男男女女,放著西城秀樹的歌。西城秀樹是當時日本最火的歌手,類似現在的周杰倫——反正一句歌詞都聽不清,但必須聽,否則就落伍了。
那個情景揮之不去。可是我從未想過要揭開謎底,無需揭開,姐在我們心中永遠是最美好的形象。
後來再也沒見過面,偶爾她會給我電話借錢,從一萬到五千最後到四百塊。有天她急急地在電話里說,就借一百、一百......我才知道她迷上賭球,正被莊家追殺。後來再也聯繫不上她了。後來又聽說她從單位辭職了。再後來,竟聽說她去了美國。
我和敏君又堅持了一段時間,終於斷了。什麼理由斷的,已記不得,只記得當時她怒氣沖沖從我家離去,我還想了一會兒到底要不要跑到陽台上大聲挽留她,終於沒有挽留。很快,她找了一個男朋友,我也找了一個女朋友。再後來,聽說她爸落實政策從監獄里出來了,出來第一件事情,就是上街給全家每人買了一套最貴的衣服。他爸是一個帥氣的中年人,聰明、有派頭,很快成為成都有名的大亨。那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記憶好點的人,會想起有人花十二萬現金拍下一個車牌號,那是一件極轟動的事,當時十二萬可以買一套房。這個買家,正是她爸。
有一天她突然問我,愛情重要,還是金錢重要。當時全中國還沒幾套商品房,深滬兩市都沒開,所以這句話是很震撼的。我不知如何回答,自以為浪漫地說了一句:你最重要。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其實是我倆結束的信號。
那天中午特別熱,熱得蟬都不想叫了。姐的房裡發出兩聲悶響,人們衝進去一看,蚊帳上濺開好大一攤鮮血,像盛開的蓮花。她和女同學裸體相擁倒在床上,面色安詳,像是兩個初生的嬰兒,只是剛出生,便沒了呼吸。
我飛快度過了自己的十八歲,像坐著充足了氣的皮筏子衝過布滿石頭的寶瓶口峽谷。激流打在身上,時而疼痛,時而興奮。可是一切尚不知覺就衝過峽口九-九-藏-書,洄流變明鏡,才覺得並沒那麼激越,不過午後醒來,玻璃窗反照的一抹紋光,清晰可鑒卻未可琢磨。
入學之前體檢。女醫生讓我們脫|光了褲子往前蹲跳以檢查有無脫肛,我們一字排開噼里啪啦往前跳,有人驚呼,脫肛了......大家扭頭去看,一個同學胯|下長吊吊地翹著一根。女醫生紅著臉說小小年紀,思想太複雜了,遞給一張手紙讓他擦乾淨。這一幕讓我胸口如遭重鎚,痛不欲生,發誓要完成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
旁邊是她父親的六四式警用手槍。
最後一個故事。嚴小文有一個在北大讀書的親姐姐,長得白白凈凈,愛梳一個齊劉海,穿白衣黑裙,很像五四時候的青年。她冰雪聰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大二就修完大四的課程,來年要去美國留學。我們很崇拜她,崇拜到凡遇到爭論就要以「看姐怎麼說」來定奪,泡妞的事情也向她請教。姐總是慢條斯理地幫我們分析,思路清晰、不容置疑......那年暑假,她按例回家,還帶回來一個女同學,樣子記不清了,斯斯文文的。總之倆人關係很要好,說說笑笑地好像要一起去旅行。
新浪編輯一直催促交一篇關於青春回憶的文章以紀念五四青年節,要求青蔥向上。我想,這樣的文章是要說實話的,人什麼都可以撒謊,不能對青春撒謊。我的十八歲一點都沒有青蔥的感受,一點也不向上,而是從生理和心理都混亂迷茫。就寫一些人和事吧,都是好男好女……
就是,蓮花綻放,青春無處綻放。
關於我和敏君的很多記憶都很模糊了,可下面的事我記得很清楚。
她趕緊讓我仰頭看天,我仰頭看天。她說舉起手可以阻止鼻血,我舉起手。她問是哪一個男生。我一指自己,說就是我噻!我偷偷瞄了一眼,她雙手捂住自己的臉,羞了。我有些不耐煩,說你到底干不幹。
那時我和我的同伴們瘋狂的要找女朋友,覺得這事實在重要。沒有人告訴我們該怎麼做,大人們諱莫如深,老師們深惡痛絕,社會又很詭異,搞得我們個個都像神經病。
這樣的青春實在讓人憂傷,當初以為對的事情,現在看來是錯的;當時以為很荒謬,現在看其實很正確。就是這樣,這幾十年來的青春教肓,我們是被騙了這樣的事情還會九_九_藏_書發生,青春如吐著舌頭的柴狗飛快地跑過,所以六零后、七零后、八零后是沒什麼區別的,我們有的是青春期,但沒有青春。
到她家,她媽已經下班,警惕看著我。又才知道她之所以穿著她姐的紅長褲,是因為來例假。終於沒機會了。
有點跑題,我只是想說明當初我們是多麼的不純潔,追女孩子的目的不是為了愛情而是為了上床,能和女孩子上床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
我陽奉陰違,堅持和敏君約會,她也堅持。她媽也反對我和她交往,我長得不帥,沒錢也沒前途。我們堅持了好長時間,還約了一長兩短的口哨作為暗號,聽到這個口哨,她就會從樓上跑下來,一前一後到樓下灌木林里約會。有一次,我倆剛剛迂迴到灌木林附近,就見聯防隊員擋獲一對正在裏面亂搞的男女。她很是擔心。
十幾年後我在成都商報上班。有天來了一群穿著整齊的稅務局人員來報社例行檢查,為首一個被稱作「科長」的大檐帽,居然是她。我倆試圖約會一下,就是開頭提到的餐吧,我說出桔子味兒冰棍的比喻,她呵呵笑的時候,儀態萬方,寶石耳墜熠熠發光......我試圖回憶當初為什麼分手。她反問我又是為什麼。我說,可能因為我沒錢吧,你呢。她忽然就說起老公在證券公司做事,很有錢也很愛她。我倆心照不宣,暢談了一些國際時事、西城秀樹,就地解散了……
有天,一個叫嚴小文的高中同學給我打來電話,讓我去看一下。我去了。去時她正在拘留室里,因為聚賭打麻將,她已是第二次被我這個當警察的同學抓了。這同學問我幫不幫她,我說當然要幫。我帶她出來到了門口的空地,陽光下她對我嫣然一笑,儀態萬方,說哪天要請老同學吃個飯,打車徑直走了。這時我才聽說,因為得罪政府,她家已破產,正在投資萬豪酒店的她爸欠了很多的錢,已跑到雅安的一個小縣裡改做榨菜了。
02/05/2009
到了冬天,有天晚上她媽突然驚醒,看到有個男人貓著身體從窗檯下經過,一會兒又有幾個男人貓著身體經過,不一會兒,都走了......後來才知道,前頭一個男人是偷偷逃出來的她爸,後面的幾個男人是追捕隊的。她爸在樓下灌木林里被抓,就是我倆常約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