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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開放的傳統 一個人的傳統

第五章 開放的傳統

一個人的傳統

後來,實驗人員把其中一隻猴子換掉,換進一隻新猴(A猴)。「A猴」看到香蕉,立刻去拿,結果被另外四隻猴子暴打一頓。因為那四隻猴子認為「A猴」的行為會讓它們淋水,因此齊心協力制止「A猴」碰香蕉。當「A猴」的每次嘗試都會引來一陣暴打,它便很快接受了香蕉屁股摸不得的所謂「猴子共識」。
如明恩溥在《中國人的素質》里所指出,「中國政治家的生活和國事文件,好像盧梭的懺悔一樣,充滿著最崇高的情感和最卑鄙的行為。他殺了一萬個人,然後引述盂子的一段話,講人的生命是神聖的。他把修河堤的錢裝進自己的腰包,結果使全省慘遭洪水之害,然後他再悲嘆耕者失其田」。
舉例說,莊子便是一個很好的邏輯大師。事實上,莊子在歐洲的普及程度,並不遜於孔子。莊子因「化蝶」「子非魚」等著名思辨收穫的美名,甚至超過了孔子。同樣,《墨子》的思想也有很強的思辨性。
新來的基丁老師講的每句話都顯得那樣意味深長,「大多數人都生活在平靜的絕望中」。為了不枉度「不縱即逝」的青春,年輕人應該迎難而上,敢於祧戰傳統和權威。當然,如果我們視界開闊,就不難發現,敢於創新與挑戰權威,同樣是一種傳統。所謂「挑戰傳統」可能是以一種新的傳統挑戰另一種傳統。
每時每刻都在成為歷史,並且形成新的傳統。沒有哪個時代是屬於一個人的。歷史也不會為了一個人,或一種思想書寫。所以我說,人類有一個大的傳統,中國有一個相對大的傳統,每個人有自己的小傳統。由於每個人成長的環境、經歷的世故、接受的教育不同,這個小傳統自然也不同。正是這些甚至可能大異其趣的傳統,組成了中國的大傳統。它們有些被歷史淹沒,有些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之中,甚至成為流行物。
當傳統被視為信息,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麼中國傳統中充滿悖論。畢竟,信息有真有偽,它只追求傳播,並不負責絕對正確。
也就是說,衛玠是狂熱于辯論而累死的。
用相同的步驟,實驗人員陸續換掉了所有舊猴。當新來的「B猴」想拿香蒸時也遭到其他猴子的慕打。有意思的是,維持秩序者同樣也包括「A猴」。當禁忌變成了一種傳統,「A猴」變成了傳統的忠實捍衛者。就這樣,當籠中猴子都被換成新猴子,也沒有哪只猴子敢動籠子頂上的香蕉。它們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原因香蕉成為禁忌。即使實驗人員早已經挪走了噴水裝置,猴群仍會通過他律與自律來維護它們的「猴子共識」。這便是「傳統」的由來。
德國外長費舍爾談到德國與歐盟的關係時意味深長地說:「德國是我們的家鄉,歐洲是我們的未來。」當然,我們可以放寬過去與未來的視界,將這種文化觀念應用到人類全部的歷史。

傳統無國界

中國的傳統充滿悖論。一方面,要格物致知;另一方面,又要經世致用。顯然,過於強調經世致用,格物致知便會受影響。對於衛玠而言,空談只是誤了自己的身體。然而,對於大多數中國人而言,空談則被理解為「誤國」。
什麼是一個國家的傳統?在我看來,人人皆有自己的傳統,一個國家的傳統應該具體到每個人身上。中國人說自己是「炎黃子孫」,其實這裏講的炎黃並非炎帝與黃帝本人,而是一個符號,而炎黃子孫亦更不是炎帝和黃帝的子孫後代,而是炎黃那一代人的子孫後代(當然也包括其他九-九-藏-書許多外域融入的血統),也就是說,所謂「炎黃」是指一個時代的生息,而非一個家族的血脈。
什麼是「傳統」?《現代漢語詞典》里關於傳統的經典解釋是「世代相傳、具有特點的社會因素,如文化、道德、思想和制度等。」如果我們將文化、道德、思想以及制度等都視為一種信息變數,就不難發現,所謂傳統同樣是可變的。即使傳播如此發達的今天,也沒有人能給我們一個關於中國傳統的精確指標。從傳播學角度來說,因為時光永無歇息地流逝,傳統在傳播的同時,也在不斷地加入新的元素。比如,新的傳統(雜訊)不斷地被發明,而舊的傳統(信息)在一點點消逝。新舊交替或交嫌,才有了我們今天的傳統。
「漢代兵制是全國皆兵的。在西方,直到近代普魯士王國在俾斯麥為相時歷經了不得已的壓迫才發明了這樣的制度的,而我們在漢代也就早已實行了……近代的中國人,往往藐視自己以往的政治傳統,又說中國沒有成套的政治理論,沒有大的政治思想家。當然,在中國以往的著作里,很少有專講政治理論的書,也很少專以政治思想成名的人物。這並不是中國人對政冶無理論,無思想,只因中國的讀書人多半做了官,他們對政治上的理論和思想,早就在實際政治中表現了。用不著憑空著書,脫離現實,來完成他書本上的一套空理論。」
2005年,筆者曾在中國駐法大使館教育處遇到一位職員,這位先生和我談到中國交響樂之所以沒發展起來,就是因為齊宣王的兒子打壓了「濫竽充數」。這個說法似乎有些荒誕。然而,我們從中也能得到一些有益的啟示:附庸風雅、裝腔作勢,未必全然是壞事。啟蒙時代,法國沙龍文化之所以蔚然成風,正是因為許多附庸風雅的貴婦人參與其中,無意中擔當了推動社會進步的重要角色。她們和南郭一樣起著「維持形式」的作用。有形式,然後才有內容,在此意義上,我們更能理解正是歷史的風雲際會造就了傳統。

傳統即信息

人生而現代,卻無往不在傳統之中。
講這個故事,並非要證明法國人笨。法國是世界上鮮有的具有創造性的民族,它不但為世界進步貢獻了笛卡爾、帕斯卡、居里夫人、雨果、托克維爾,同樣貢獻了奧運會與世界盃,甚至歐盟。然而,人類的思維卻是那樣奇特無比,「理性」有時也會讓我們繞彎路。倘使我們不能意識到自己理性的有限性,難免執迷不悟,將半吊子理性視為真理。不可否認,啟蒙運動以來出現的一系列烏托邦悲劇,正是與此有關。
傳統即信息。換言之,傳統作為信息整體而存在,在時間和空間中不斷地編碼與流播。然而,任何信息都有開放性,所謂「隔牆有耳」「沒有不透風的牆」就是這個道理。當傳統變成信號發射,會有各種各樣的雜訊(積極或消極)加入進來。由此,我們至少可以得出以下兩點結論:
關於傳統如何被發明,在霍布斯鮑姆主編的《傳統的發明》一書中有詳細敘述:「那些表面看來或者聲稱是古老的『傳統』,其起源的時間往往是相當晚近的,而且有時是被發明出來的」。作者通過對威爾士的民族服裝、蘇格蘭的典籍再造、英國皇家儀式變遷、英國統治下印度慶典禮儀的變化、非洲民族對英國中產階級生活方式的模仿以及1870至1914年英、法、德三國民族節日和大眾文化方面的變化等不同read.99csw.com的個案來詳盡地論證「傳統是被發明」這一似乎違背常識的看法。在這裏,傳統不再是不變的、恆定的歷史連續性敘述的神話,而是源於晚近歷史的「發明」和「生產」。
在巴黎,我曾遇到一位到歐洲旅行的中國官員。他的心態和中國這個充滿活氣的國家一樣同時充滿了悖論。一方面,他為「沒落的歐洲」沒有北京、上海那樣用高樓大廈裝點的現代化而不知所以;另一方面,又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對中國文化的自卑之情。有一次,他甚至直截了當地問一個德國人:「你們歧視我們中國人嗎?」
《晉書》里有一個「看殺衛玠」的典故。據《衛玠傳》載:「京師人士聞其姿容,觀者如堵。玠勞疾遂甚,永嘉六年卒,時年二十七,時人謂玠被看殺。」意思是衛玠玉樹臨風,活活被京城裡色膽迷人的粉絲團給看死了。
每個民族都有偉大的傳統和卑劣的傳統,如今領先於世界的文明,不過是偉大的傳統壓倒了卑劣的傳統。西方國家並非自古就尊重人權,上世紀的美國,仍然在廢奴運動的旋渦里掙扎;而法國婦女取得選舉權,也是上世紀四十年代的事。
關於孔子及其學說的是是非非,直到今日,似乎仍未脫離大一統的思想枷鎖。即使幾位曾經與我論戰的「文化保守主義者」,「挾孔子以令諸侯」,又何嘗不是想有朝一日在學術上一統江湖。
如前所述,「傳統即信息」,傳統一經發明,就不可能像國家機密一樣被死守,或像祖傳秘方一樣代代單傳。開放與傳播是信息的屬性,傳統一經發明,其所面對的註定是全世界。真正的文明會讓人類相通,任何先行者都不會獨享自己的文明。儘管傳統的發展,有強弱先後,然而不可否認的是,任何國家或民族的傳統,都從屬於人類這個大傳統,都有自己的長處,只是歷史風雲際會,各自發展出了自己與眾不同的形式。人類不過是徘徊在理智與情感之間的鐘擺,它決定了不同的傳統同樣具有某種同一性。
實驗人員把五隻猴子關進一個籠子里。籠子上面掛著一串香蕉和一個自動噴水裝置,只要有猴子拿香蕉,馬上會有水噴向籠子,將五隻猴子淋濕。每次嘗試都失敗后,最後猴子們達成共識:不要碰香蕉,否則水會噴出來。
在《爭自己的傳統,就是爭國家的自由》一文中我談到:我雖然已經離開鄉村很多年,卻依稀記得老家的墳山上時常有人哭錯墳頭的情景。想來一個國家的傳統就像是一大片墳地,理論上人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祖先,屬於自己的傳統。但是由於年代久遠,或遇到風暴雷雨,或有人搬走了墓碑,拿去搗衣或做豬場,祖墳因此並不十分清晰可辨。於是來了幾個貌似有思想的知識分子,他們站在高地之上,指稱某個巍峨的土包就是你們所有人的所有祖先的墳,彷彿其他的那周遭的墳頭都是兔子逃生時刨出來的。然而,在這個漸次開放,崇尚知識而非真理的時代,誰還會去相信那些鬼話?!誰願出那哭錯墳頭的洋相?
「本雅明有三個姐姐,每個姐姐都有一個弟弟,本雅明家有多少兄弟姐妹?」相信讀者立刻就能得出答案。大概過了兩三分鐘,這個法國學生算出來了,答案是七個。本雅明,加上一個姐姐,一個弟弟,再加上一個姐姐,一個弟弟,再加上一個姐姐,一個弟弟。我說,答案不對。他仍不信,繼續在紙上畫三條線在求證。直到我和他講每個弟弟都是本雅明本人,他才恍然大悟,說自己read.99csw.com笨。
必須承認,「傳統」語義的模糊在一定程度上助長了偏見。有人刻板地以為「傳統」就是「傳而統之」,就是堅守本土文化,於是傾向於將自己的文化走向海外視為對傳統的弘揚,而將外來傳統的引入視為文化殖民或侵略。
不過,《世說新語》認為衛玠之死另有原因:衛玠渡江后,去拜見王大將軍(王敦),晚上坐著閑聊,大將軍就召來了謝幼輿(謝鯤)。衛玠見到謝鯤很高興,都不顧和王敦說話了,就一起談論玄理,直到天明,王敦也沒插上話。衛玠身體向來不好,母親不允許他應酬太多。由於當晚疲憊過度,衛玠從此一卧不起,一命嗚呼。
當然,這裏的傳統是一種消極的傳統。就像房龍在《寬容》里寫的一樣,第一個走出山谷的人,回來后註定要被亂棍打死。套用哈維爾關於人權與主權的敘述,這個故事同樣告訴我們,「人是上帝的造物,傳統是人的造物」。傳統只有不斷地被發明,被改造,真正以人為本,傳統才會有價值。
在中國,最好的例子莫過於漢人的頭髮。清軍人關時,為了保住所謂「頭可斷,發決不可剃也」的傳統,因此有了「江陰十日」,清軍屠城,死17萬人;至清廷勢去,民國初立,過去「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的剃頭令又變成了「留辮不留頭,留頭不留辮」。而時至今日,中國男人的長發傳統與辮子傳統早已雙雙絕跡。
今天,我們可以批評中國古代的注經學問沒有發展成詮釋學,批評巴金沒有達到索爾仁尼琴的高度。然而,中國並非沒有抽象思維的傳統。
錢穆先生在《中國歷代政治得失》一書中反思中國為什麼沒有西方社會系統的政治學理論時曾做過如此分析:
有理由相信,從知識培育的角度上說,「空談」不但不「誤國」,反而可能成為一個民族集體理性成長的關鍵。事實上,西方哲學與政治學理論,很多便是從幾何式的空談出發,一點點積累為經世致用的科學的。
顯然,較之於歐洲,尤其在如何維護人的權利等方面,中國仍是個發展中國家。但是,任何積極推動中國文化與社會改造的人都沒有理由自卑。作為歷史的遲到者,當代中國人更像是歐洲的先人一樣肩負時代命運。今天的法國知識分子不能嘲笑那些致力於國家轉型的異鄉人,正如他們不能隔著時代嘲笑雨果、大仲馬及其筆底走向寬恕的冉阿讓和基督山伯爵。
在《死亡詩社》這部電影的開篇,校長問學生們什麼是威爾頓教會學校的四大支柱。在大庭廣眾之下,學生們異口同聲地回答是「傳統、榮譽、紀律、優秀」。然而在私下裡,學生們則把這所按部就班、載滿榮譽的名校視為「地獄」。
「天下苦秦久矣」,此苦自在專制主義。眾所周知,自始皇帝以後,中國大一統思想盛行。在此背景下,中國歷史上的所謂傳統,都在不同程度上踐行著「成王敗寇」的宿命。秦始皇和若干年後活躍于柏林的希特勒一樣,拋投書本搞「篝火晚會」,或將人種到莊稼地里去,無非是想形成一種新的獨一無二的傳統。
傳統如文化,無遠弗屆。今日中國人談憲政、談人權,往往要先跑到歐洲去找哈維爾先生幫忙。然而,早在一千多年前,中國的孟子就說過「民為貴,社禝次之,君為輕」。短短十個字,便道出了「人權高於主權,主權高於政權(君權)」的真諦,把一個立憲國家的價值取向講得清清楚楚。
托克維爾說:「當過去不再照亮未來時,人心將https://read.99csw.com在黑暗中徘徊。」影片《滿洲候選人》同樣見證人之存在決定於自己的真實記憶與自主塊擇。當記憶被淘空與置換,當思想被控制與操縱,我們便不再是我們自己。正因為此,我認為這個時代的希望就在於可以不知疲倦地尋找那些供散於歷史曠野中的或強或弱的聲音,尋找那些我們百倍珍視的信念與價值,共同建設屬於中國、更屬於世界的偉大的傳統。
這是一個偉大的時代。隨著中國經濟的成長,中國人對自己的傳統漸漸恢復了信心。筆者以為,弘揚中華傳統的最好方式莫過於恢復人們關於過往知識和歷史的記憶。只有真心尋找失落的記憶,我們才有可能立足過去再造偉大的傳統與文明。當記憶留存,偉大的傳統不會死去,即使睡去也會在夜半覺醒;而卑劣的傳統,無論如何改頭換面、招搖過市,終究會被人們識破與拋棄。

一個人的傳統

當然,東方人鼓吹的直覺同樣面臨問題。黃仁宇曾在《萬曆十五年》中批判中國「以德治國」和沒有數目字管理。在我看來,孔孟之學便是一種源於直覺的學問,而專制中國所建立的統治,同祥是一種疑神疑鬼的直覺統治。得天下者終日疑心他人謀反,於是「從直覺中來,到幻覺中去」,把整個國家變成一座上至皇帝老兒、下至黎民百姓都無法脫逃的監獄。而「清風不識字,何必亂翻書」式文字獄案的發生,更見證了這種疑神疑鬼的直覺統治走到了極致。

「我們是歐洲的先人」

就像漢語被發明並成為中國人的母語一樣,一切文化、制度和思想一樣,也都是人之造物,都是被人發明出來的。人類文明的傑作,就是通過人力一點一滴地努力,終於聚沙成塔、滴水穿石,在有意無意中創造出來的。
漢武帝之後,董仲舒搞「罷黜百家、獨尊懦術」,儒家文化雖然從此得到尊重,但也未必迎來了好光景。從此前被始皇帝視做魔鬼,到後來又被漢武帝當做天神,歸根到底,僑家文化所受的都是「非人的待遇」。當中原儒文化大行其道,在春秋戰國時代生龍活虎的吳楚文化開始氣息奄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成了中國的傳統。五四運動時期,孔子本以為從此可投生凡胎,誰想到黑雲電火之下,又被激進的知識分子當成鬼魅推進了臭水溝。
如上所述,真正偉大的傳統,是人的傳統,是具有開放精神的傳統。人類千百年來的努力,不過是建立一種關乎人類幸福與自由的人的傳統。因此,我們既要敢於面對過去、不遺餘力地打撈歷史記憶,又要敢於面向未來、傾情打造一個生龍活虎的社會。而不是以「成王敗寇」的庸俗與短視來欽定本國「大一統」的傳統,或在「子為父隱」的歷史觀里耗盡青春歲月。
鑒於有許多比金子還珍貴的傳統被王權淹沒或被歷史遺忘,所以我堅持弘揚傳統的最好方式,不是給皇帝老兒迎駕一樣讓某個曾經稱王的傳統或學說再次稱王,而是逐步恢復歷史的記憶,讓所有的傳統、智慧在知識的圖景下復活。我相信凡此種種努力終有回報,就像我們下圍棋,一顆貌似死去的棋子,在新的時勢下會恢復生機,甚至於無聲處翻盤,就像那瓦霍語那樣建功立業。二戰時期,正是那瓦霍人使用的已經類死的語言,在被編成密碼用語后,讓日本人很快輸了太平洋戰爭。
錢穆先生此言未必完全正確,卻為我們開闢了一個思路,即中國之所以沒有誕生一套完整的政治理論,是因為中國歷史九-九-藏-書上空談的人太少,知識分子多為「經世致用」的五斗米折腰去了。因此,中國的政治理論基本上都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郎中理論。所以,中國沒有發明「三權分立」,卻發明了「三從四德」。
談到傳統的改造,我們有必要回顧一個經典的「寓言」。
筆者真正關心的是接下來的問題:今日中國能否建立一種不關乎神鬼,而是關乎芸芸眾生的「人的傳統」?中國洋洋洒洒幾千年歷史,難道只有孔子這個千瘡百孔的傳統?難道孔子生前死後的中國人都枉度了他們的一生,以致中國傳統「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②舊傳統可能為本地或他者新傳統的發明提供材料。
①舊傳統不可能完整地傳達到下一個時代;
有位法國老人曾經問過我一個簡單的問題,當我轉述給中國學生,無一答錯。然而,我的一位法國校友卻被難住了。
當後現代主義者鼓吹一切宏大敘事都已經壽終正寢時,我堅信有個東西卻是與人類同在的,這就是人類追求幸福與自由的最大傳統。如果今日中國人能夠心懷高遠,學著打開視界,就不難發現,中國的傳統不過是人類大傳統中的一個小傳統而已。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個人爭自己的傳統,就是爭國家的傳統,爭國家的自由。
言及「中華文明」,人們多隨之以「源遠流長」。由此可見,文明永遠「在河床」「在路上」,處於不斷地交匯與形成之中。文明沒有定型,只有轉型。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降,隨著民族主義的抬頭,中國「尊孔運動」熱鬧非凡。近幾年更是如火如荼,出了「讀經運動」「漢服秀」「文化保守主義」,從文化生態上來說,這一切本無可厚非。讓我憂慮的是,那些錦衣玉食的才子佳人,何苦非要在中國選出個「文化黃帝」來惟其獨尊。
從血緣上來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祖先;從傳統繼承上來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文化血緣(或傳統血緣),比如我讀胡適,胡適的思想便是作為中國文化的一種傳統進入我的思想;我讀董時進,董時進為我研究農民問題加入歷史感;我讀英人卡爾·波普爾,波普爾同樣會成為我在文化上的思想來源。這些思想相互輝映,加上我自己習得的經驗與日常的思考,久而久之,會在我身上形成一種既屬於我自己,同時又可能影響他人的傳統。換言之,傳統離不開具體的人,且因人而異,因此傳統是有個性的,是可能變化的,而不是大一統、人人可以如法炮製的。
有人曾經得出結論,認為直覺是東方的傳統,理性是西方的傳統。譬如說,古往今來,中國的學說,包括政治、社會與人生,多是語錄體的結論,而沒有推理的過程。然而,我們不能就此論定中國沒有理性思維的傳統,那些理性思維的傳統只不過是被歷史的煙塵所掩蓋,失去了往日的光輝罷了。

傳統的發明

作為鴉片戰爭以來對中國人性剖析最深刻的人士之一,明恩溥的批評,同樣可以作為一種外來信息加入到對中國傳統的改造。
兩漢時期的今文經學和古文經學,不能說它沒有思辨性,而魏晉玄學更是「中華民族抽象思維的空前發展」(馮友蘭語)歷史上沒有哪個時代能像魏晉那樣沉迷於抽象思維。《世說新語》里便有這樣一個故事:某戶人家在婚宴之後安排了一個辯論會。當時人們談論的問題主要是有與無、共相與殊相、一般和特殊等的關係,因此被稱為「玄學」。其時盛況,不禁讓人想起流行於十八九世紀英國的咖啡館與法國的沙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