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的作業
第2節
雖說我答應得爽快,但並不能立刻付諸行動。二十年前,我還沒有手機,也沒帶錢包。雖然公用電話上有紅色的緊急按鈕,但當時的我並不知道。
您托我的事,我立刻著手去辦了。暑假開始后,上個周末,我見到了河合真穗同學。真穗同學三年前結了婚,現在姓黑田,住在旁邊的K市。
聽到我這麼說,真穗同學非常驚訝。一定是我這張老成的臉,讓她誤以為我比她年長很多吧。
接通了真穗同學的電話,我重複了對她母親說的那番話,並告訴她,老師有東西想托我轉交,可能的話最好能直接見一面。她爽快地答應了,並和我約好了見面的時間。
便當非常棒,又美味,又豪華,又可愛,總之十分厲害。單是飯糰就有六種,配菜的種類也多到我記不全的地步。我不禁佩服老師竟然連做飯也這麼拿手。不過,其實那都是老師丈夫的手藝。
第二年春天,竹澤老師離開了我們學校,之後便再也沒有見過面。"
竹澤老師,先不說正確與否,我覺得我能理解真穗同學的母親所說的「好事」的意義。當然最好的結果是兩人都獲救,但如果只能救一個人的命,那麼作為老師,得救的是學生真的是件「好事」。
為了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會繼續負起責任,去見剩下的五個人。
本來,這封信寫到這裏就該擱筆了。但我和真穗同學見面后,便去了圖書館調查了當年的事故。說是「調查」,也只不過是在報紙的地方版上讀到了一篇小小的報道罷了。
還有,看你的信紙上在寫到真穗同學母親的話那裡,有反覆用橡皮擦擦拭的痕迹。之後如果還有人說起對我不利的言論,也請你不必介意,照實告訴我。真穗同學並沒有直接去到事故現場,相信她受的衝擊還比較小,對我也還是比較有好感的吧。
那麼,接下來也拜託你了。
老師的丈夫是個非常溫柔的人。為了讓大家不拘束,特地用紙碟為我們分發飯糰和配菜。而且,還細心地問我們:『想吃哪個?有什麼忌口的嗎?』輪到我時,我回答:『我想吃最好吃的!』『那就這個,怎麼樣?』說著,他給我盛了他親手做的款冬味噌餡的烤飯糰。read.99csw.com
抱歉,我沒有告訴你那起事故。雖然我也想過事先寫在信里告訴你,但我只想知道他們六個人過得好不好,而不是他們對事故本身的想法,所以為了不讓大場君你有先入為主的觀念,才故意沒有寫。
謝謝你的信。你已經和真穗同學見過面了啊。
人選是老師在課間休息時隨意叫的。因為是『體育之日』,參加了體育社團的學生當天會有比賽,還有很多學生早已計劃和家人一起出去遊玩。我想,老師找到我,是因為我兩者都不是吧。而且去的人要在早上十點到學校集合,我家也離學校比較近。
我們很快就和老師的丈夫混熟了,一起談論著學校里發生的事。大家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什麼老師最拿手的是模仿土左衛門和玩躲避球之類的。雖然被老師稍稍警告了一下,但老師的丈夫還是笑眯眯地聽我們說著。
您好!身體怎麼樣了?
請千萬不要勉強。
之後的見面,能否也請你先不要提及那起事故呢?
真穗同學有話托我轉告您:"知道竹澤老師您一直挂念著我們六個人的事,我真的非常高興。同時,我也對您表示抱歉。
「不是,我是T小學。」
我剛剛結婚的時候,似乎明白了老師您說起自己丈夫時的心情。您丈夫去世時,您該是多麼悲傷、痛苦啊!『好事』什麼的,真是外人萬萬不該說的話。儘管事到如今,已不能再去責備我母親,還請您無論如何原諒她這無心之言。
就在這時,武之君突然氣喘吁吁地向我們跑來,驚慌失措地叫著:『老師,不好了!小良和您先生掉進河裡了!』
老師,這麼多年,辛苦您了。"
真穗同學請我代她向您問好,之後便回去了。
登山道一直蜿蜒至赤松山山頂。同學們嚷著,『難得來一次,好想爬到山頂去啊!』老師卻拒絕了大家,『因為要是帶學生爬山,事先得向學校提交申請,所以今天就不行了。』
『老師家裡九九藏書,老師在外面工作,老公在家裡工作。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飯菜,真是太幸福了!』
可是,這所謂的「好事」僅僅是對教師來說罷了。
首先,我們再次相互做了自我介紹。我現在供職的高中就是真穗同學丈夫的母校,因此,我們的聊天從一開始就非常自然融洽。
在救護車來之前,我一直在公用電話前等著,救護人員趕來后,向他們說明了情況。我想跟著一起過去,卻被拒絕說太危險了,還是在那兒等著吧。最終,我沒能去到事故現場。
「老師是在真穗小姐你上S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擔任你的班主任的。第二年她就來到T小學,擔任我所在的五年三班的班主任,所以我和真穗小姐是同年次的呢。」
"那是小學四年級下學期,十月的『體育之日』那天發生的事。
下面,我將儘可能如實地描述見面時的情形。
老師這邊的四人分成兩組進行雙打。沒多會兒,大家就玩得入了迷。
「既然你是竹澤老師的學生,那是和我一樣上的S小學嘍?」
良隆君和老師的丈夫被擔架抬進了救護車。老師也坐上車一起去了醫院。也許是為了救人而下到河裡,老師全身都濕透了,好像還受了傷,腿部流著血。但她完全不顧自己的身體,一直呼喚著丈夫的名字:『正木,正木!』
我照老師您寫給我的通訊錄上的號碼撥過去后,真穗同學的母親接了電話。在現在這個世道,真穗母親聽到我這個不熟悉的人名,一開始還誤以為是來推銷的。她警覺地詢問我是誰,有什麼事,我便告訴她我是竹澤老師的學生,現在在N市的公立高中當老師。竹澤老師今年退休,現在在大坂的醫院住院,想知道過去的學生真穗現在過得好不好。聽我這麼說,她馬上告訴了我真穗同學現在的家庭電話。
假如說,我現在作為廣播部的顧問老師,帶著學生和女朋友一起去河邊遊玩。如果學生和她同時掉進河裡,到底我能不能毫不猶豫地先去救助學生?我實在是沒有信心。單是想到這一點,我便深深地佩服老師您的決斷力。
幸好,當時九*九*藏*書公園裡還有幾家人在野餐。我對距離最近的一位父親模樣的人說了情況后,他說著『這可真不得了啊』,便和我一起來到公園入口的公用電話處,撥打了119。
儘管還是有些遲疑,但她表示「既然老師在那場事故中平安無事,而且現在已經退休了」,那麼告訴我當年的那起事故也無妨。其實本不必再對老師說明那場事故的,但如果真穗同學有什麼記錯的地方那就麻煩了,所以我還是決定原原本本寫下她所說的。
大場君:
大場敦史 謹拜 竹澤真智子女士
竹澤老師:
從大壩公園可以下到赤松川。於是,男孩子們中有人提議去那裡溜達。老師的丈夫似乎很精通生物,後來我們對半分開活動。我選擇了和老師一起打羽毛球。我家就住在赤松川下游附近,要是到了這兒還去河邊玩就太浪費了。最後,女生都和老師一起玩羽毛球,男生和老師的丈夫一起去赤松川。
那天,老師的丈夫開了一輛小型的客貨兩用車來載我們。帶著些許遠足的心情,我們向赤松山進發了。路上,還不時唱唱歌,玩玩詞語接龍遊戲呢。
但是,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我還記得當時老師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她立刻扔下拍子朝河邊跑去。我們也一起跟在後面。老師突然停下腳步回過身來,讓我去叫救護車。也許在當時的那群孩子中,我是最穩重的一個吧。我趕忙回答『是』。老師又再次全速跑向河邊。
那麼,就先寫到這裏。
話一出口我就猶豫了。這是可以問的話題嗎?但又覺得不能不問。既然是「那起事故」,一定不是學校里發生的雞毛蒜皮的小事了。
下午一點,我們在真穗同學家附近一間安靜的茶社見了面,聊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不過,老師說她帶了便當來,作為補償,不如大家在大壩公園盡情遊玩后再回去。大家聽了都非常開心。我心想,這歡真是來對了。
隨著我的成長,我慢慢地忘記了那起事故。從那之後,雖然我不再上河邊玩耍,但倒也沒有特別恐懼水邊。想要成為教師的夢想,因為我沒有努力學習而無法達成,但和擅長做飯的男人結婚這個願望倒是實現了。
我能成為老師您這樣的教師嗎?
報道上寫道,您丈夫是為了救助落水的良隆君而跳入河裡九九藏書,卻不幸也被沖走。之後跳入河裡的老師您是先去救了良隆君,才保住了他一條命。可您先生卻去世了。
真的非常感謝你!
實際上,那時我還沒意識到發生了多麼嚴重的事。因為平時都看得到下游,所以還想著,掉進河裡就要叫救護車,也太誇張了吧。我常常赤足踩進水位又淺、流速又緩慢的河裡撈魚,投石塊玩兒,還一次都沒遇到過什麼危險咧。我對赤松川這一面的印象太強烈了。
「那麼,大場先生對老師來說,是那起事故發生后第二年所帶的學生了呢。老師那時的狀態怎麼樣?」
以前,我和我先生一起帶著他做的飯糰出去野餐時,曾想起過那天的事。可腦海里浮現出的並不是悲傷的回憶,而是老師您丈夫做的美味的飯糰。款冬味噌餡的烤飯糰的味道,我至今無法忘記。我一邊吃著飯糰,一邊跟我先生說著那起事故,不知不覺眼淚就停不下來了。
竹澤真智子
老師,您教過那麼多的學生,為什麼選擇了我來幫您這個忙,我終於明白了。現在我和老師您是走在同一條路上呢。包括真穗同學在內,您想找的六個人都是事故發生那天和您在一起的學生吧。老師,您應該是在擔心當年的六個孩子在那次事故中受到的心靈創傷,在那之後是否影響了他們的人生吧?真穗同學從一開始,就覺得我是為確認這件事而來的。
到了赤松大壩公園的停車場,老師發給每人一個大大的塑料袋,然後我們沿著登山道走了約三百米後進到山裡。聽老師說,我們要拾夠全年級用的落葉。我心想,這還不得花上一整天時間啊。誰知,一個小時不到,紅的黃的葉子呀橡果什麼的呀就塞了滿滿一袋。
要是現在的小孩,一定會想:好不容易有個休息日,憑什麼我一定要去幫老師的忙呀!但我卻十分期待。從學校去赤松山只有二十分鐘的車程,不過我還沒在休息日出過門,所以單單坐車這一點,就足以讓我感覺像是要去很遠很遠的景點了。
後來,我把老師您給我的信封轉交給了真穗同學。她隨即打開並且給我看。在標題是『我想成為竹澤老師那樣的教師』的作文下面,有一張很大的老師的肖像畫。之前真穗同學問起老師的狀態怎麼樣時,我雖然回答說陽光開朗,但這張畫里的老師——哪怕有些許的失read.99csw.com真,卻有著我從未見過的,開心的大張著嘴的笑臉。
要是去世的是良隆君的話,那麼老師您一定會受到社會上各種嚴酷的苛責,甚至還要被迫辭去教師的工作。
圖畫手工課的小製作需要用到落葉,所以班上的六名同學和老師一起去赤松山拾落葉。男生三人,女生三人。
一如既往地以坦率真誠的語氣談笑的老師,不知怎的讓人覺得非常迷人。那時的我以後想當老師,所以也決心像竹澤老師那樣和一個擅長做飯的男人結婚。
儘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老師在一周后就回到學校,無論上課還是合唱比賽的練習,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照常進行。可是,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見過老師的笑容了。
「您不是為了那件事而來的嗎?」真穗同學一臉嚴肅,似乎以為我是知道事故詳情的。
『老師真是太可憐了。不過去世的是她丈夫,說不定還是件好事。』母親打電話時這麼說道。我不懂,良隆君得救了確實是件好事,可老師那麼溫柔的丈夫死去了,這又算哪門子的『好事』?
吃完了便當,我們決定玩老師帶來的羽毛球。不過,一共只有四個拍子,無法讓所有人都參与,而且也有同學不太感興趣。
我的眼前浮現出了開朗爽快的真穗同學的樣子。知道她結了婚,組建了幸福的家庭,我心裏真的非常開心。
我現在有一個在縣立醫院當護士的女朋友,是老家的朋友介紹的,已經交往了半年,正在考慮結婚。
「啊,那就是老師離開S小學後任教的地方呢!」
我丈夫做的加了款冬味噌醬的烤飯糰,除我之外還有別人能記得它的味道,這比其他任何事都讓我高興。
「非常陽光開朗,精力充沛,性格又有趣,但是生起氣來可相當恐怖啊!班上有人欺辱別的同學,老師也是和大家一起商量著解決。真是理想中的老師。我之所以走上教書這條路,也是因為希望能夠成為竹澤老師那樣的好老師。不過我對教小學全科沒有信心,便選擇了高中的社會科……說起來,事故是指?」
我們這群孩子後來被沙織的父母接走,各自回家去了。當天深夜,我聽說良隆君總算保住了一條命,而老師的丈夫卻不幸去世了。好像是在學校的聯絡平台上發的消息,但是是給全班同學發的還是只給當天在場的學生髮的,我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