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滾滾紅塵聚與散
第二十七章 萬水千山
「來,讓我再抱你一次,就算你已成白骨,仍是春閨夢裡相思又相思的親人啊!這段時光只是我們的,誰也不能在一旁,荷西,不要急,今天,明天,後天,便是在你的身畔坐到天黑,坐到我也一同睡去。」
每次站在美麗的迦納利海灘,遠眺對岸的拉芭瑪島,三毛就痛得不能呼吸。那座島上,有他長眠的丈夫,他在墳墓里,安靜地睡著。她必須以這樣的距離,這樣的姿態,不遠不近地將他守候。做一個守墳人,等十字架上的油漆幹了,她要一次次塗新。
三毛,的確是一位值得令人欣賞的女子,令人敬佩的作家。經受了生離死別的三毛,帶著柔弱的身體,深刻的情傷,還能不畏艱辛地遠走各國。將她的所見所聞,用她的情懷,她的文字,為我們描述萬水千山之外的神奇際遇。
讀過三毛的遊記,讓我們相信,風景也可以療傷。開闊的視野,深厚的閱歷,讓千瘡百孔的三毛,漸漸地恢復初時模樣。三毛這個名字,已經傳遍華文世界,彷彿人人都在談論她的故事,期待一睹這位傳奇作家的落落風采。
如何,就走到今天這般境地。像戲劇一樣的故事,重複在一個人身上發生,是巧合還是杜撰?正因了這些離合聚散的故事,這些來去飄忽的緣分,讓三毛成了一個傳奇人物。其實她只是一個和孤獨相依的女子,有一天,愛上了流浪,從此弄假成真。原本有了可以相伴同行的人九_九_藏_書,到最後,都拋散天涯。
迦納利群島,有一所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房子。這座島上,留下他們太多美麗哀傷的過往。曾經她期待可以與荷西在這座島上,守著這所浪漫的屋子,終老一生。可現在的三毛,只能依靠著那些飄忽的回憶過活,她幻想著自己與荷西的靈魂溝通。
只是這個曾經執意要遠離人群,不與世同的孤僻女子,真的願意捲入滾滾紅塵嗎?深愛蒼茫的三毛,走過千山萬水的三毛,是否可以在擁擠的人海中,展現她的質樸、洒脫,得到眾生的寬容與珍愛?
多年後,台灣文化界,曾經流傳著一個與荷西相關的謠言。有人說,荷西並沒有死,只是與三毛感情不和而離了婚;更有人說,這世上根本就沒有荷西這個人存在。三毛從未有過這樣一個異國丈夫,一切都是她的虛構。
你輕輕的走過
淡淡的人生
像塵埃的來去從不留痕迹
很多的畫面串起一個你
就在春來秋去的路途里
生命是一個匆匆的過客
在一切還未嘗盡時離去
晚風中刻畫一個不完整的夢
我們拿什麼去憶昨天的你
有一天 我也會歸去
在我最眷戀的這一片土地
風把我記憶抹去
雨把魂淡淡的送離
輕輕從你的生命中
我也會淡淡的離去
輕輕從你的生命中
我也會淡淡的離去
淡淡的人生
像塵埃的來去從不留痕迹
很多的畫面串起一個你
就在春來秋去的路途里
生命是一個匆匆的過客
在一切還未嘗盡時離去
晚風中刻畫一個不完整的夢
我們拿什麼去憶昨天的你
有一天 我也會歸去
在我最眷戀的這一片土地
風把我記憶抹去
雨把魂淡淡的送離
輕輕從你的生命中
我也會淡淡的離去
輕輕從你的生命中
我也會淡淡的離去
我自是相信,像三毛這樣不加修飾,自然天成的女子,不屑去為自己安排故事。她本身就是傳奇,無需再去杜撰傳奇。直到那一天,她歷盡塵劫,才選擇和我們,永遠沉默。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三毛受《聯合報》的贊助,往中南美洲旅行了半年之久。她遊走了墨西哥、宏都拉斯、哥斯大黎加、巴拿馬、哥倫比亞、厄瓜多、秘魯、玻利維亞、智利、阿根廷、烏拉圭、巴西等十多個國家。一路上,三毛用她的筆,記載了各國的風土人情,名勝古迹。後來這些文字,都收錄在《萬水千山走遍》集子中。
經過多人的苦心相勸,三毛總算暫且應允。但那段時間,三毛沉溺在通靈的迷信里。她曾和文友一起,請碟仙降臨,在眾人面前與死去的荷西得到溝通,甚為安慰。之後又用筆仙,靠紙筆自動書寫的方式,與陰冥世界的荷西聯繫。荷西的亡魂甚至還通過陌生的台灣人玩碟仙時,請他們打電話給三毛,叫她不要悲傷。
多少次,從夢裡笑醒,又在現實中哭著睡去。她有時甚至覺得自己死了,與荷西躺在冰冷的泥土裡,再也不用分離。可荷西沒有沉睡在身畔,她分明握不到他https://read.99csw.com的手,聽不見他的低喚。
無論這個世界,有沒有神仙鬼怪,只要能夠給活著的人帶來一絲慰藉,真假又何妨。如果死去的人,真的有靈魂之說,那麼荷西一定可以將人間的一切,看得清楚明白。而他亦希望愛妻能夠勇敢地活下去,完成他未了的夙願,了斷未盡的塵緣。
心裏依舊是一片冰天雪地,但她希望這樣的偎依,可以抹去一點點悲傷,一點點就好。三毛總覺得,荷西的靈魂早已不在黃土之下,他的靈魂一直陪著她。「荷西,那麼讓我靠在你身邊。再沒有眼淚,再沒有慟哭,我只是要靠著你,一如過去的年年月月。」
十四年的流浪生涯,她真的累了。一九八一年,三十八歲的三毛,回到台灣定居。失去荷西,她心如死灰。但父母的牽挂和寵愛,讓她再也不敢辜負。如果說,她前世虧欠了沙漠,今生她已還清了。如果說,她欠荷西一段情,那麼嫁給他之後,也曾過了七年朝夕相處的神仙眷侶。而父母之恩,才是她一生一世也還不了的情債。
蘇曼的這首《憶》,似乎很適合此時的三毛。一個失去至愛,帶著一身傷痕與塵埃歸來的女子。曾經換過心的人,約定好了一生一世廝守的人,也不過只是匆匆過客。一起嘗過酸甜苦辣,背負了興衰榮辱,可沒有道一聲珍重,就那樣從生命中淡淡離去,留下一地悲傷,給活著的人。
幾個月後,三毛走過千山萬水,回到九*九*藏*書了拉芭瑪島。儘管這是一座巫風興盛的島,但她必須歸來,她承諾過荷西,會回來陪他。她不能在丈夫死後,獨自留在台灣安享鮮花與掌聲。她知道,她若不來,他不能安睡。
繁華的都市與隱逸的海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回到台灣的三毛,忙得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悲傷。作為台灣暢銷書作家,她每天被許多少男少女,熱情追捧著。多年清淡生活,而今突然立於萬丈光芒之下,讓三毛覺得浮名累人。
是的,為了陪伴死去的丈夫,為了荷西的靈魂不寂寞,三毛選擇在迦納利島隱居,靜靜地度過了一年光陰。雖然三毛早已習慣了孤獨,可是孀居生活,怎比得了以往單身的逍遙自在。那時候,她獨自流浪,天涯是家。看慣了蒼茫的風景,洞穿了塵世的一切,卻怎麼也躲不過情關。
「到底跟荷西是永遠的聚了還是永遠的散了?自己還是迷糊,還是一問便淚出,這兩個字的真真假假自己就頭一個沒弄清楚過,又跟人家去亂說什麼呢?」
生命是一個匆匆的過客,在一切還未嘗盡時離去。在春來秋去的路途里,如何,如何還能遇見昨天的那個你。
謠言如風,風過無痕。但三毛卻為此事而煩惱不已,精神恍惚。不曾想,這個與她相識十三年,共枕七年的男子,這個陪她走過撒哈拉沙漠,與他同甘共苦的男子,這個為她一生情深,至死不能瞑目的男子,被莫名說成了虛幻人物,成了編織的情節。九-九-藏-書
「荷西·馬利安·葛羅。安息。你的妻子記念你。」就這樣一筆又一筆重新描好。她只是在做一個妻子應該做的事,那就是照料死去的丈夫。而後,拿出口琴,輕輕地吹一曲最喜歡的歌曲《甜蜜的家庭》。
隱居了一年的三毛,似乎在某個瞬間頓悟。她覺得,只要兩個人心意相通,哪怕是天人永隔,都可以廝守在一起。一年前,她來到迦納利島,決意老死在此,永伴荷西,不歸紅塵。一年後,三毛結束孀居的日子,她要打點行裝,帶著荷西的魂魄,一起回台灣去。
唯一可以安靜藏身的,就是家。流浪了這麼多年,只有家,會永遠地收留她。父母才是她永生的鄉愁。在家裡,她可以封閉自己,可以安靜寫字。她終究沒有走出荷西死亡的陰影,但是她的作品,卻愈發地沉入內心世界。時間給了她很深的傷,也給了她太多陰晴冷暖的故事。
隨父母一同回到台灣的三毛,依舊沉浸在荷西死亡的陰霾里。支撐不下的時候,她想到死。任憑父母聲淚俱下的勸說,自殺的念頭一直在她腦中徘徊。台灣著名女作家瓊瑤視三毛為好友,為了勸她打消輕生的想法,與她長談了七個小時。一定要聽到她肯定的承諾,方肯作罷。
下了機,三毛去鎮上買完鮮花,直接奔赴墓園。這是死別後的重逢,三毛看著荷西的墓,有著萬箭穿心的痛。黃土之下,埋著她至親至愛的人,只是他再也不能握一次她的手,不能為她擦拭眼角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