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滾滾紅塵聚與散
第三十章 遙遠地方
三毛這趟絲綢之路,為何會來尋找王洛賓,一切因為她的好友夏婕。夏婕曾於1988年在新疆採訪過王洛賓,后在《台灣日報》上發表了幾篇《王洛賓老人的故事》。她跟三毛講述過王洛賓坎坷的人生歷程。三毛自小聽過《在那遙遠的地方》和《達坂城的姑娘》,當他得知這個傳奇老人還活於人世,並孤獨地守候在美麗的新疆時,便決意有一天一定要去探望他。
其實早在今年四月,三毛曾隨台灣一個旅行團到敦煌、吐魯番旅遊,後來她來到烏魯木齊,有兩天時間停留,便獨自去尋找王洛賓。在相遇之前,王洛賓對這位台灣作家,可謂一無所知。這些年的西北獨居,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里,紛亂的人間世界,皆被他關在冷清的門外。
匆匆離別,來不及說告別的話語。但三毛約定好一定還會再來看他,請王洛賓記得給她寫信。她毫不掩飾的熱情,讓年近八旬的王洛賓十分感動。在老人的心底,她像一個孩子,真誠,熱烈。
王洛賓請了一位女孩悉心照料三毛,而自己,仍奔忙於攝製組的活動。他的冷落,讓三毛似覺光陰寂寥漫長,她終是清醒了。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於清醒。王洛賓弄丟了她的拐杖,澆滅了她的熱情。有些愛,只能一輩子藏於心底,有些人,註定不能擁有。
顧不了那許多,她必須去,她要用溫柔的時間,去撫平王洛99csw.com賓心中的傷。背上沉甸甸的行囊,帶著長住所需的衣物,裝上一顆多情柔軟心。登上去烏魯木齊的飛機,她心中認定,千山之外,有一個屬於她的家,一個滄海桑田的家。執著桀驁的三毛,始終不相信,年齡會是距離。
一場短暫的相逢,讓三毛的心再也不能平靜。對烏魯木齊那個冷清的家,那個孤獨的老人,有著難以說清的溫柔與牽懷。她為王洛賓的人生閱歷和藝術才華所傾倒,在複雜交錯的情感里,有敬佩、有感動、有愛慕、有同情,還有許多她亦無法詮釋的因果。
事與願違。不知為何,電視攝製組的人,接連幾天,邀請王洛賓出去拍外景,又到他的寓所進行實拍。熙攘紛擾的戲劇,徹底攪亂了三毛的寧靜。編導們甚至要拍三毛訪問王洛賓的鏡頭,三毛被迫充當演員。之後,又是一連串的編排,三毛強忍著委屈,將這齣戲演完。
為了王洛賓,三毛掩飾了內心的鬱悶,微笑地接下那束鮮花,與他攜手並肩,走出機艙。黃昏的烏魯木齊,在殘陽下,有一種與世隔絕的蒼涼。三毛覺得,那些人只是前來應景的過客,她很快就可以擺脫他們,和王洛賓一起隱進這座孤獨的城,靜靜相守。
她以為,可以和這個千帆過盡的老人,一起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菲薄的光陰。她以為,可以在這座荒涼的城市,從此遠離塵囂,和他平淡終老https://99csw•com。她以為,看過紅塵濤浪,歷盡千劫百難之後,他們有幸福的資本。
海峽兩岸,鴻雁傳書。三毛對待情感,總是那麼單純而真摯。她希望能夠把內心的溫暖,更多地傳遞給遠方那位孤獨的老人。她從不認為,世俗的藩籬,會成為他們之間無法逾越的溝渠。她甚至不能肯定,她對王洛賓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情感。但那些個日夜,她會不由自主地想念那座城,想念住在城裡的那個人。
王洛賓,年近八旬的民歌大師,永遠只是三毛尊敬的前輩。不要去猜測,他們之間是否真正有過交集,又為何會倉促擦肩。人生這本書,讀懂了,平添煩惱和惆悵;讀不懂,又徒留遺憾與感傷。
後來王洛賓耐心解釋,才知道,原來烏魯木齊的電視新聞工作者,正籌劃拍攝一部反映王洛賓音樂生涯的紀實性電視片。聽說台灣作家三毛要來,便精心安排了這段歡迎三毛的場景。可三毛認為,她來烏魯木齊,是和王洛賓兩個人的事,無關他人。
她打紅塵而來,帶著美麗的約定和滄桑的諾言。她帶來一顆溫柔而勇敢的心,帶來了一件精美的藏族衣裙。她是三毛,不辭辛勞,跋山涉水來到遙遠的烏魯木齊。因為在這裏,有一個她牽挂的老者,有一處她今生最後一次渴望的歸所。抵達這裏的時候,已近初秋。
她分明看到,他眼角閃爍的晶瑩淚花。這淚花99csw.com,叫感動。三毛和王洛賓交談著,如何布置這個寬敞的住宅,讓這裏從今以後不再冷清,瀰漫煙火幸福。三毛努力想要實現,和王洛賓共同真誠相處的生活。
回到王洛賓的家,三毛有種塵埃落定的釋然。王洛賓早已為三毛準備好一間簡潔舒適的住房,有床,有書桌,有溫暖的檯燈。那個夜晚,三毛穿起了藏式衣裙,聽著民歌,她靜坐在王洛賓身邊,陪伴這位滄桑老人,喚醒那些沉睡了多年的記憶。
出於禮貌,他還是接待了三毛。直到那晚,王洛賓去賓館為三毛送行。當他在服務處詢問三毛時,驚動了賓館上下。男女服務生們奔走相告,一時間搬來許多大陸出版的三毛著作,請三毛簽名。這時的王洛賓才知道,這位來自台灣的年輕女作家,早負盛名。
不能在最美的年華里與他相遇,談論詩酒文章,已是人生憾事。既是上蒼給了他們相逢的緣分,又何必還要為無知的世俗而再次錯過。她不是那位年輕美麗的卓瑪姑娘,也沒有那根浪漫的牧羊鞭,但她有深邃溫厚的人生閱歷,有明凈如水的古雅情懷,有洗盡鉛華的淡泊風采。
一首優美動聽的歌曲,將我們帶去那遙遠的地方,邂逅一位美麗善良的牧羊女。從此,願意捨棄塵世一切繁華,流浪在草原,陪她放羊,從晨起到日落,由青絲到白髮。
在那遙遠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們走過她的帳篷
都要留戀的張望
她那粉紅的小臉
好像紅太陽
她那美麗動人的眼睛
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我願流浪在草原
跟她去放羊
每天看著那粉紅的小臉
和那美麗金邊的衣裳
我願做一隻小羊
跟在她身旁
我願每天她拿著皮鞭
不斷輕輕打在我身上
有位好姑娘
人們走過她的帳篷
都要留戀的張望
她那粉紅的小臉
好像紅太陽
她那美麗動人的眼睛
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我願流浪在草原
跟她去放羊
每天看著那粉紅的小臉
和那美麗金邊的衣裳
我願做一隻小羊
跟在她身旁
我願每天她拿著皮鞭
不斷輕輕打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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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暮之心的王洛賓,似乎感受到一些什麼。儘管他已人過黃昏,但對於一個藝術家來說,他內心深處,對愛永遠藏有一份浪漫與溫情。但他寫信告訴三毛:「蕭伯納那柄破舊的陽傘,早已失去了傘的作用,他出門帶著它,只能當做拐杖用,我就像蕭伯納那柄破舊的陽傘。」
不曾想,這人生之路,哪怕離終結,只有一步之遙,都要一個人走完。
戲一結束,三毛就病了,卧床不起。她不能忍受被人充當戲子和道具的屈辱,她突然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這位遲暮老人,並不能真正理解,她內心深處需要的那份簡單與純粹。又或許,他知道,他給不起,抑或是他不想給。
這首歌,是著名的民族音樂家王洛賓所創作。有一年朝聖,他認識了一位美麗九-九-藏-書的卓瑪姑娘。這個十七歲的如花少女,含羞又溫柔地用牧羊鞭輕輕地打了年輕的王洛賓一下。只這一鞭鍾情,結識短短三天,王洛賓便為她創作絕代名曲——《在那遙遠的地方》。
三毛卻責怪道:「你好殘忍,讓我失去了生活的拐杖。」原以為,在遙遠的大西北,會有一段驚世駭俗的黃昏戀,讓她忘記那些執手相依的昨天。原以為,這寥落無味的人間,讓她重新找到了一根生活的拐杖,可以在寒涼的塵世相互取暖。難道這一切,又是她獨自營建的虛幻夢境?
他們各自騎一輛腳踏車,穿行在烏魯木齊的小巷街市,進出百貨公司、瓜果攤、菜市場、鮮花店。三毛知道,他們之間不必再去追尋虛無的浪漫,執著華麗的情感。她覺得,平凡真實的生活,是人世間最動人的故事,最美麗的傳說。
然而抵達烏魯木齊,卻有件事,令三毛心中十分不悅。她下機時,看見王洛賓穿西裝,系領帶,神采煥發。接下來,強烈的熒光燈和攝影機對準了她。這突如其來的場面,讓三毛臉色蒼白,無言以對。
三毛可以清楚地知道,她的心已經交付給那片大西北土地。她隱約覺得那座荒原,似乎可以種植一段新的愛情。不要問她為什麼,也許是多年的流浪生涯,讓三毛覺得和這位飽經風霜的藝術家,可以毫無顧忌地靈魂相通。在她心裏,覺得真正的情感,可以模糊年齡,淡漠貧富,不分地域,不計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