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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再說陽里村劉老太公家裡,呂雉正伺候著公婆的飲食,可劉太公擲碗不食,只是一味地嘆息流淚。劉邦的大嫂也在一邊摔盆打碗,說起了風涼話:「不吃就不吃吧。反正吃一口少一口,等連坐的罪來了,大家一個也逃不掉的,這四小子害了我們全家了,殺頭是早晚的事。放回來做什麼?還不如待在牢里自在呢!」
眾人扛了人正要向城裡走,突然,縣令又大喊道:「慢著!站住!站住!只許你一個人押送他前來,其他人都退回去!待我驗明正身,砍下他首級,其餘人再進來!」
尾生叫了一聲:「來生還跟你一起。」抓起地上的劍,抹了脖子。鮮紅的血噴洒出來,濺到劉邦身上。劉邦轉過身,俯身,為尾生合上眼睛。
夏侯嬰說:「季哥讓我回來打探消息。季哥說得果然不錯!」
到了山下一戶瓦屋人家,雍齒拿劍威逼著戶主,一個男人,還有老人。尾生抱著一個包著糧食的亞麻袋子踉蹌著從屋內跑出來。盧綰等人在外面等著接應他,見得了手就喊著快走。雍齒聽見身後有雞叫,回身去雞籠抓雞,突然發現雞窩後面藏著個年輕婦女,臉上拿炭塗黑了,雍齒愣住了。這時,男戶主從雍齒身後出現,舉起一把鍘草的鍘刀,要砍雍齒。
雍齒分辯道:「他也不想這麼干啊,那個男的他要殺我,不是尾生,死的就是我。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你明白嗎?」
劉邦轉過身去,緩緩走進黑暗之中,用一個孤單的背影對著所有的人。
劉邦思忖著,並不言語。大夥面面相覷。劉邦突然說:「去沛縣!」眾人認為劉邦瘋了,紛紛勸阻。劉邦說:「事情已經很清楚了。你們回頭看看,天開地闊!但有誰看出來了?我們已無路可退!退,要不了多久,不被餓死,也得讓官兵殺死!進,又當如何呢?最多不過一死!既然左右都是死,還有什麼好怕的?剖腹刮鱗的鯉魚,入鍋前還能挺身一躍,作垂死之爭,何況我等堂堂七尺?!你們願意像一群惡狗一樣死在那荒山老林之中嗎?老子我絕不回頭!是漢子的,跟我走!」
劉邦冷冷地看著他說:「尾生,你當然是人,我們是兄弟。」
屠戶道:「今天你要是不敢刺,就老老實實從老子褲襠底下給我鑽過去,怎麼樣?」
蕭何從容地說:「卑職聽說大人將死,特來憑弔。」
大嫂瞪著眼說:「輪到你來教訓我么?等劉邦死了,你不要來吃我的就好了!」
劉邦說:「可我們是人,不是畜生。這樣做和畜生何異!」
守軍們面面相覷。
劉邦伸手道:「裝稗谷的袋子給我,拆了能做件衣服穿。」
雍齒說:「你這人,怎麼這麼倔呢!比牛還倔!走!」
旁邊的無賴們開始起鬨了,路人紛紛圍過來。季桃擔心地看著韓信,捂住嘴巴。韓信看看圍觀的眾人,又看看得意揚揚的屠戶,他把手放在劍柄上握了握,最終還是放開了。他撩起衣服趴了下來,眾人發出低聲驚呼。韓信泰然自若地從屠戶的胯|下鑽了過去,眾人鴉雀無聲地看著他。季桃別過頭去不忍心看韓信,眼睛里都是淚水。韓信從屠戶的胯|下鑽過去之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一臉輕鬆地拔出自己的劍,重新入鞘,背好,看不出任何受辱的表情。他問:「我可以走了嗎?」
於是,眾人放下劉邦,只讓樊噲押解著他往城門裡走去。縣令親自帶著士兵從裏面出來,將劉邦團團圍住。縣令拿過劍,上前道:「叫你造反!」說著就一劍砍了過去。哪料到劉邦回身避開,雙手竟然奪過劍來,緊緊抱住縣令。原來那繩索根本就是松的。縣令目瞪口呆,劉邦已是一劍穿胸,縣令當場斃命。縣令的護衛正要搶上前,被樊噲一把拉住,用屠狗小刀利索地抹了脖子,其他的護衛嚇呆了read.99csw.com,但都手持武器包圍了他倆。
劉邦制止他道:「不用解釋!」然後問尾生:「你殺人了?」
呂雉道:「這個家,依靠你,行嗎?依靠二哥一家,行嗎?還是靠老太公能行?告訴你說,劉氏一家的出路,全在劉邦一人身上!」灼人的秘密燃燒在呂雉的瞳仁里,她被激|情所鼓舞,顯得威風凜凜。嫂子捂臉不語,不敢直視,她領教呂雉的厲害了。
這一說,讓劉老太公放聲慟哭起來。呂雉表面不動聲色,放下碗,尾隨大嫂到了廚房,質問道:「嫂子,你只顧氣他老人家作甚?」
盧綰說:「這也是迫不得已……」
劉邦又喊道:「放下兵器,我保證一個不殺!」
劉邦說罷,向沛縣方向走去,全不管自己竟是孤零零一個。大夥愣了一會兒,呼啦一聲鯉魚打挺一樣扯開衣袖,右袒臂膊,風風火火甩開膀子豪邁地擁去。
韓信點頭說:「嘿,繩馬也是馬啊。」
蕭何家門外,蕭何一出來嚇了一跳。只見曹參抱袖站在那裡,神色漠然,他身後站著四個執戈的亭父。曹參看到蕭何,略使個眼色。
雍齒傲然而立,不反抗也不反駁。
縣令道:「夠用吧。」
芒碭山裡,劉邦一夥已經從原來的一二十人發展到了百十號人。
蕭何看時機到了,立即引誘縣令:「依卑職愚見,劉邦此人,向來頗有膽識,又是本鄉本土人氏。縣公若能將其赦罪招還,必當感激圖報,為公效力。縣公用他人馬,外可保守城池,內可壓制大眾,這才不失為上策啊。」
季布困惑地仰望項羽。鍾離昧驚訝地瞪視著,張開了嘴巴,抱著膀子的手也鬆開了……就這樣,不打不相識,惺惺相惜,三個人就此成了朋友。
屠戶鄙夷地啐了一口唾沫,讓開了路。
無人應聲。劉邦說:「那便這樣定下了,再說一遍,不許搶窮人,不許傷性命。劉邦把話撂在這兒,若有人違背,就砍了他。」
韓信沒理他,彎腰準備從地上拿起書走人,屠戶一腳踩在韓信的手上,韓信立刻趴在地上。屠戶把劍往地上一插,堵在橋頭拉開了架勢,解開長衫拍著胸口道:「小子,今天我就來問問你。知道劍是用來幹嗎的嗎?小子,你要真是個男人,就用你那把劍,往這兒刺!」
屠戶搶過韓信的繩馬,不屑地隨手扔了道:「賣不賣你說了不算!什麼破玩意兒?給老子擦屁股都嫌它個兒小!我說的是你背後的那玩意兒,拿來看看!」屠戶這樣說著已經動了手,用力爭奪著那把劍,最後韓信還是放棄了。屠戶拔劍出鞘,仔細看看韓信的劍,又上下打量著韓信,挑釁地說:「劍倒是不錯,可是小子,你整天背著把劍在街上晃來晃去的,怎麼老是一副孬種的樣兒?」
韓信說:「我不會刺你的,請讓開。」
韓信坐在橋頭的一個角落裡,面前的地上放著大大小小几只用草繩編的繩馬,自己拿著一卷書在讀。周圍傳來此起彼伏的叫賣聲,韓信充耳不聞。這時,遠處季桃和女伴兒正在逛市集,她們發現了韓信。季桃跑到韓信跟前,拿起一隻繩馬,笑道:「你說的賣馬,原來是這個呀?」
縣令如釋重負,點頭說:「還請您代我計議周詳才是。」
蕭何道:「如今……城門已閉,縣令逼著父老兄弟上城據守,我們人少,沛縣是去不得了。恐怕……要另做計議!如今之計,回山裡去,遲早餓死。但若要攻城,咱們這些人又飢又累。沒法打仗!」
眾兄弟沉默了。雍齒說:「不把劍亮出來,怕是沒人會老老實實交出糧食來。」
劉邦又說:「你們殺了我也沒用,效忠大秦的縣令已經死了,他可以死,因為他領大秦的俸祿,你們何必呢?誰家沒有老婆孩子?」
雍齒說:「蕭何和你什麼交情,難道還會欺騙九_九_藏_書你嗎?」
突然,周勃端起碗說:「大哥,別說了,我吃!」說著就開始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樊噲一聲不吭,端起碗就開始吃。眾兄弟一個個都端著碗吃起來。雍齒緩緩地走到鍋邊,將一個空碗添滿,舉起來對著天空說:「給尾生兄弟添一碗。咱碗里的穀子是尾生用命換來的。」他落了淚,「雍齒在此對天發誓!從今往後,有我一碗吃的,邊上就要擺上尾生兄弟一碗。」雍齒將碗放在身邊,端過自己的碗狠狠地吃起來,眼淚嘩嘩而下。
蕭何卻搖頭反對:「大人做沛令,有十年了吧?十年來,縣公殺人之父,孤人之子,黥人之首,斷人之足,想已不可勝數。秦法苛重,過去黔首們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天下大亂,人心怨恨,公若登高一呼,只怕自家性命尚且難保,怎能指望別人響應您呢?」
沛縣衙門裡,縣令穿著鎧甲,緊張地坐在縣廷上,搓著雙手。蕭何進來了,他頭戴著白色孝巾,趨步上堂,伏拜。縣令大驚而起:「你這是什麼意思——」
雍齒拉起尾生說:「這不怪你。兄弟們都親眼見到了。是不是?」眾人都應了聲。尾生卻甩開雍齒的手,搖頭道:「殺了我吧。你們好向季哥交代。」
尾生微微一笑,說:「大哥,有這句話就夠了。殺吧!」
蕭何問:「大人手中兵卒如何?」
沛縣城下朦朧的夜色中。一個人被反手捆綁著抬到城下。樊噲聲嘶力竭地喊著:「不要放箭!我已將劉邦縛住,現在就交給縣令大人處置!」
尾生喊了一句:「當心!」回身護住雍齒,用劍擋住鍘刀。戶主要再砍,雍齒踹他一腳,他趔趄了一下,轉身要再過去,正好一下子撞在了尾生的劍上,長劍透胸而過。漢子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下了!尾生見狀,驚呆了。雞窩后的婦女尖叫起來:「啊,殺人了!」
劉邦摸出竹簡,高舉道:「秦嘉將軍的信在此,兩萬兵馬已到薛縣。距此地不過一日路程。鄉親們聽好了,陳王本是楚人。咱們都是楚人。一家人不會自相殘殺。可是,要是你們幫著這個秦官干蠢事,大軍明日一到,城破之日雞犬不留。我劉邦就保不了你們了!」
守軍放下兵器。眾兄弟衝進城門。眾父老兄弟分列兩旁,弓腰仰首,敬畏地望著劉邦,後退,後退。劉邦留意到人群中剛剛投誠過去的一些人,都害怕地鑽入人縫,想躲開,卻無路可去。劉邦站上台階,當著大家的面亮出劍,上面的鮮血滴下。雖然下面都是人,可一時鴉雀無聲。
雍齒道:「干!總好過在這裏餓死!我現在就去!」說完他手一招,就有人要跟著他去。
小吏有些疑惑,但還是走過去。夏侯嬰一刀戳進小吏肚腹,扭頭狂喊:「登車!快登車!縣令要取你們首級,好往城頭上掛呢!」
蕭何說:「大人對劉邦可謂有恩,他殺差役,放征夫,率眾逃亡,大人並沒有全力搜捕,也沒有加害他的妻兒老小。此時招他效力,也是給他一條生路,他哪有不來的道理?」
聽了這話,縣令更是疑惑。蕭何便說:「聽說大人要親自領兵,去剿滅劉邦?」
鍾離昧對項羽那邊一歪頭:「兄弟,瞧見沒,那是誰?這外鄉人,非官非吏,怎麼會有馬?」
蕭何說:「未必。劉邦的人數雖少,但個個是亡命之徒,為求一活,定然死拼。要剿滅他,談何容易。縣公率眾出城,城內不免空虛。陳勝賊眾不遠,到處攻城略地,擊殺守令。豐沛一地,又儘是楚人,說不定縣公前腳一走,城內少年就開門降了張楚,那時節縣公進退失據,手下逃散,不是只剩死路一條么?」
劉邦揮揮手,樊噲和周勃將尾生捆了起來。
劉邦道:「你錯了?出了命案,明日官府就會搜山,我們下山,也不會有村子敢收留我們,你九九藏書害了大伙兒你知道嗎?」
盧綰說:「回到季哥那兒,誰也不準多話。都是自家兄弟,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眾父老兄弟紛紛跪拜,黑壓壓伏下一大片。劉邦轉身,心中頗為驚訝,深為這一幕所觸動——這是他第一次不戰而勝。
雍齒陰狠地說:「誰說,我收拾誰!」
盧綰和雍齒互看一眼。劉邦把袋子放在鼻子邊上聞了聞:「你們自己聞聞。這是人血!」他看著雍齒,憤怒地說:「又是你。樊噲、周勃,把他綁了!」
此言一出,只聽城樓上傳來一陣雜亂的驚嘆聲,皆是百姓因驚恐所發。縣令臉色一變。守城吏在縣令耳邊低語。縣令會意,高聲道:「放屁,哪來的什麼秦嘉大軍!你們仔細想想,他若是真有援兵,何必在這裏吃箭矢飛石?城下的兄弟們聽著,兩日之前我便已派人向郡守求援,我大秦援軍已在路上。天兵一至,反賊一個不留。你們可要想好了!」說罷一聲令下,箭如雨下。劉邦在眾人保護下退下。
一行人跟著小吏向縣衙走去,蕭何、曹參被夾在中間。夏侯嬰趕著車,風馳電掣來了,近前勒住馬。馬蹄鏗鏘,終於停住。夏侯嬰對小吏道:「前來!縣公有令!」
這時候,城外的弟兄們發狂一般呼喊著跟隨蕭何向城門衝去。
盧綰很乾脆地說:「不。」
縣令驚出一身冷汗,半晌,下了很大決心,才大胆吐露說:「依你看,我若自開城門,降了張楚,隨他興兵伐秦,卻又如何?」
起程向縣裡走的路上,劉邦依然悶悶的。終於,他勒住馬,揚起手,大喝一聲:「站住!給我停下來!我們不走了!」
眾人從村子里跑出來,沉默地往回趕著路。尾生突然停步,把劍一扔說:「我不走了。」
回到山裡,篝火已經升起。眾人興高采烈圍坐起來,一個個都滿臉喜色。一口大鍋里香噴噴地煮著稗谷雞湯。樊噲拍著雍齒的背說:「看不出來你小子真有本事。搶點稗谷不稀奇,竟然還摸來兩隻雞。真香啊!」
於是兩個人一起出去,攔在道路中央。項羽站住,平靜地望著兩個人。三言兩語之後,三個人擺開了架勢,季布先上,項羽道:「有叔父的教誨,我本不願與人動粗,今天是你們逼我。」
劉邦點點頭說:「是。」
項羽牽著駿馬轡頭,不慌不忙走過市集,器宇軒昂,雖並無跋扈炫耀之意,卻引起路人的矚目。此時街邊飯棚里坐著兩名佩劍壯漢,都帶著些醉意,打量著項羽,他們正是季布跟鍾離昧。
正說話間,屠戶和幾個混混兒從橋上下來,圍住了韓信的攤子。屠戶說:「喂,小子,誰准許你在這裏擺攤的?」
大夥一聽,立刻群情沸騰。劉邦坐下來,不說話。
眾人一片大嘩,人人驚愕激憤。劉邦一看眾人鼓噪不休,「倉」的一聲拔出劍來,面露兇狠之色。大家有些害怕,靜了下來。劉邦說:「弟兄們!事情不大對頭!」
劉邦說:「要活下去,只有一個辦法,搶!」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蕭何說:「正因為大人素來待我不薄,這才冒死一諫,大人若能聽我一言,便有條生路可走,那麼卑職又要恭賀大人了。」
沛縣城牆下,攻城戰的第一個回合里,劉邦的人中就有好幾個漢子中箭受傷。雍齒也中了一箭。劉邦向蕭何要了一個竹簡,撥開眾人的護衛,隻身站到了陣前,衝著縣令道:「你是大秦的官,要害死這滿城的楚人嗎?」城頭上被逼著來守城的父老兄弟都愣住了,一時都停了手。
小吏道:「請吧。」
劉邦忙扶蕭何坐下,夏侯嬰說:「賊縣令知道你跟蕭大人交情不淺,他恐怕事情有詐,就反悔了!要殺他們兩個呢!還好,我多了個心眼!」
項羽和季布畫著圓圈踱步、對峙,路人已經散了個乾read.99csw.com淨,僅剩兩三個膽大的遠遠觀看。季布解下佩劍,扔給鍾離昧,表示要赤手空拳較量。兩個人過了幾招,季布叫了一聲:「我給你這外鄉來的添點記性!」季布搶上一拳,項羽沒躲,迎面也是一拳!項羽還站著,紋絲未動,季布卻仰面倒在塵埃里,他翻身坐起,伸手一抹,鼻子流血不止。
盧綰和雍齒抓住劉邦的衣袖,就要求情。尾生斥道:「都不要說話。」然後對劉邦說:「季哥,我就問你一句話。我是人還是畜生?」
縣令猶豫地問:「劉邦會甘心為我所用嗎?」
尾生笑笑,說:「季哥待我如同親兄弟一般。我自己來吧。」
劉邦轉身看著別處,命令道:「樊噲!」
劉邦高聲道:「諸位,縣令已死,你們何苦跟他陪葬呢!」
劉邦喝道:「站住!搶有搶的規矩。做不到,就不準去!一、只搶那些屋頂有瓦的,那都是家有餘糧的。他們少吃幾口,餓不死。那些屋頂是茅草的,不許搶,搶他們,就等於殺人。二、不準傷人,尤其不許傷性命。咱是去搶吃的,填飽肚子,咱不是真的強盜。你們說是不是?」
雍齒吼道:「尾生兄弟是救我才失手殺人的。季哥要殺,讓他殺我!」
縣令瞠目結舌地問:「——那,那我該怎麼辦?」
韓信看了看屠戶,開始收拾攤子,準備走。屠戶不依不饒地擋在攤子前:「現在想走?太晚了,留下錢再走!」
縣令道:「不錯,上面連發公文,催逼甚急。正要將縣裡公事,託付於你。」
大家面面相覷,漸漸安靜下來。劉邦跳下馬,將馬交給夏侯嬰:「阿嬰兄弟,你先行入城去打探一下,我們等你消息!」
盧綰回頭道:「別想那件事了。你是為了救雍齒。不是你要殺人。」
大家一愣,劉邦卻笑了。
劉邦道:「不錯,我信得過蕭何,可我信不過另一個人,就是那個縣令!眾位兄弟聽我說!縣令那人,生性刻薄多疑,殘忍怯懦!他會主動放棄縣城,拱手相讓嗎?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我劉邦從來沒撿過這麼大的便宜,難道現在落難逃亡,反倒時來運轉了嗎?!看看我們這些人!叫花子似的,手無寸鐵,這樣去就能收了沛縣嗎?誰能保證這不是個圈套?!弟兄們,聽我號令!」
劉邦又道:「盧綰。」
呂雉有一瞬間原是準備隱忍的,但是突然就忍不住了,劈手狠扇了大嫂一耳光。大嫂被打得異常震驚。
盧綰沉重地說:「他說的有道理。季哥若知道了,不會輕饒的。」
大家都說:「死也不降!我們和大哥在一起!」
眾人趕緊將事情的原委講了一遍,說明是一個意外,不是有意的。尾生也說:「是我做錯了。」
劉邦接著說:「城頭上的鄉親們聽好了。你們久在沛縣,卻不知外面的世道已經變了。現在陳王起兵,到處都是他的軍隊。我們是先鋒,陳王的手下大將秦嘉已率領兩萬人隨後就來了!」
劉邦高聲道:「剛剛所有臨陣投敵的——一律既往不咎。」
走了一段,尾生停步說:「季哥,就這兒吧。」
縣令勃然作色道:「蕭何!我平日待你不薄,為何咒我!」
四個亭父來不及反應,曹參趁機奪過一亭父的長戈,砍死一個,戳翻一個,然後拉起蕭何就跑。
劉邦問:「我待你如何?」
半晌都無人響應。劉邦說:「尾生兄弟,你跟我來。」說著他拿起劍,帶尾生進了林子。
此時此刻,芒碭山中,劉邦等人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早晨,他們發現有兩個兄弟餓死了,抬出了草棚。大家默默無言,各自坐著,心裏卻都在嘀嘀咕咕。
劉邦說:「那就嚇唬一下。要知道,官府現在沒有發現我們,現在天下大亂,就算搶點吃的,也不會引起注意,但如果出了命案,官府一定要查辦我們,那就更麻煩了。再說了,哪一九_九_藏_書個人不是娘生爹養的,好歹是條性命,這年頭,誰也不容易。」劉邦頓了頓,又接著說,「只此兩條。不贊同的站出來。」
樊噲將袋子遞給劉邦。劉邦接過,忽覺手上黏糊糊的,一看,袋子上紅殷殷的一片。他不動聲色地舉起袋子問:「這是怎麼回事?」
劉邦搖搖頭,突然一皺眉:「我剛才都說什麼了?」
劉邦嚴肅地說:「都聽我說,我不想尾生死。但他應該死,必須死。若我們為了自己活下去,就四處燒殺,我們就不再是人,而是畜生,是禽獸!是的!你們可以瞞著我不說,我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天兩天咱們能活下去。十天二十天呢?一百天兩百天呢?村民們恨我們,他們就會聯合起來抵抗我們,視我們為野獸,躲著我們,甚至拿起農具來拚命。朝廷的官差四處搜捕,百姓們仇恨,咱們還有容身之地嗎?」說到這裏,他伸手重重扭著自己的臉,「看清楚了,這張臉和你們的一樣。這是一張人的臉!為了自己活命就濫殺,就連天地都會不容!」火光下,劉邦的表情堅毅,不怒自威,「我不會強迫你們,劉邦的規矩就是這樣。願意跟著我的,拿起碗,吃!不願意的,拿起碗,走!」他環視眾人,眾人愣愣地半晌沒有動靜。
縣令哈哈大笑道:「劉邦小兒,你吹牛皮不怕鼓破!城中鄉親們跟著我才能活命。你聚眾叛亂,當滅九族。鄉親們,你們睜大眼睛看看劉邦的人,一群快要餓死的乞丐罷了。哪有陳王的兵?哪兒呢?」
大家驚恐地說:「萬萬不可!」
劉邦提著劍,從林子里走出來,身上斑斑點點是尾生的血。此刻稗谷雞湯已經燉好,眾人都手捧著碗,正準備吃。看到劉邦這副樣子,眾人都呆住了。劉邦把劍一扔,徑直走到鍋邊,自己盛了一碗,緩緩地吃著。眾人都放下碗,心情低落,沒有人吃。
尾生衝過來護住雍齒,說:「是我殺的。」
這一天,突然有馬的嘶鳴聲傳來。大家警覺起來,紛紛噤聲。只見夏侯嬰牽著馬疲憊不堪地撥開白茅叢向他們走來。眾人急忙迎上去。劉邦第一個抓住夏侯嬰:「你怎麼來了?縣裡有消息嗎?」
尾生說:「是人,死後就當埋三尺黃土。讓我不至於暴屍荒野。」
劉邦看了看大夥問:「誰來?」
尾生說:「一人做事一人當,不干你的事。」
韓信不正眼看他,低頭道:「我不賣就好了。」
劉邦點點頭,轉身拔劍,將尾生手上的繩索砍斷,把劍插在地上。尾生道:「你說過,我是人,不是畜生。」
樊噲低聲說:「能不能換個人?」
夏侯嬰從懷裡掏出蕭何的竹簡,遞給劉邦。劉邦看看竹簡,上面只寫著簡單的一行字。眾人都期待地盯著劉邦,劉邦說:「蕭何說,帶大家火速趕回沛縣,他已經說服了縣令,縣令大人……跟我們一起造反啦。」
大家起先沒敢相信,愣了半晌。俄頃,大夥爆發出一陣歡呼。夏侯嬰解下腰間的劍,遞給劉邦說:「蕭何大人吩咐,此事千真萬確,有他的佩劍為證!請季哥速回。」
尾生說:「是我。但我不是故意的。」
沛縣外三里,劉邦駐地,他的手下已經有七十多人逃走歸順了縣令,士氣低落,大家情緒都不好。劉邦坐在破帳篷里嘆息道:「你們也去投了縣令吧,換條命,好過枉死。」
劉邦道:「你不會。」說完,他轉過身,背對著尾生。
縣令站在城頭,撫掌大笑道:「我說什麼來著,你看,果然內訌了!」
大道上,劉邦的人馬席地而坐,一片困頓之色。暮色中,一輛車揚起滾滾煙塵,正往這邊趕。眾人都有些畏懼,彎腰低首,窺視前方。很快馬車到了,夏侯嬰跌下車。蕭何與曹參也從車上跌跌撞撞下來。眾人忙上前攙扶。
劉邦繼續說:「不。索性把我獻了,還能換點封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