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豹作勢要抹脖子，突然，劍一鬆掉在地上，他咕咚一下跪下仰頭問：「你不會殺我的，是不是？」

韓信說：「魏王此刻，氣驕意惰，正是急於向霸王表功之時。以為憑藉天險，我便無可奈何。他將主力軍部署于蒲坂，柏直在對岸擺開大批人馬，就是這個陣勢。他以為可以討到便宜，但是他錯了，這是他最薄弱的時刻。」

兩個人重新對行上下級之禮。

韓信說：「不必多問！有多少，就收買多少！」

韓信問：「真的？你怎麼知道？」

韓通道：「真心接受？想我平生，只不過想無拘無束，憑自己膽識，成就一番偉業。若被人束縛住手腳，不能盡情施展，那麼，跟在霸王麾下又有什麼兩樣？有功還是有過，又有什麼兩樣？」

是夜，韓信親自坐鎮臨晉津，他靜坐在他的旗號下，監督指揮著修葺船艦，以為疑兵。

隨何問：「敢問何時可見九江王？」

魏豹一驚，說：「不會吧！」

蒯徹說：「你和他還真是有些像，一個摳的是兵馬，一個摳的是糧草。敢問是治粟都尉的時候熏陶的嗎？」

蒯徹說：「當然兩樣！我聽說，天生萬物，而隨著時日的推移，萬物也在變化之中。變化，就是事情的規律。凡人往往只見其表，只有足智多謀的人，才會看見事物內在的聯繫。既然大王派常山王牽制大將軍，說明大王既看重將軍，又忌憚將軍。但只要大將軍善於自處，我看那常山王也是個忠厚之人，不會不通曉情理。只要大將軍坦誠相待，至少可保相安無事。之後將如何，就要走一步看一步了。」

劉邦道：「大將軍！常山王殿下，原本魏人，在趙魏兩地深孚人望！寡人想請他同你一起，統率兵馬，向北方經略，去攻打趙國。你看如何啊？」

蕭何說：「臣無能。關中飢荒，餓死許多百姓。不過總算是挺過去了，現在一切都在恢復之中。太子殿下，魯元公主，如意世子都安好。」

張耳說：「大將軍，張耳既到了你帳下，便不再是王，而是你的兵。從今往後，還要請大將軍多多關照。」這麼說著，張耳反過來向韓信行禮，把自己當做了他帳下的將軍。

劉邦指著說：「那便是丞相從關中送來的壯丁，個個勇武有力，充做你的士卒部下，足足三萬人馬！」

蒯徹問：「難道將軍不擔心嗎？」

劉邦說：「我以漢王之尊，求夫人活下來。夫人肯答應嗎？」說著，劉邦退開一步，向薄姬read.99csw.com行了個大禮。

薄姬驚道：「您這是……」

楊太宰罵自己的侍從：「你們怎生照料的？還不快去給漢使安排新的住處！」

楊太宰騎馬奔來，急問：「漢使呢？」

掌聲從遠處而至，漸近。劉邦帶著張良和眾將進來了。

楊太宰臉色一變道：「隨何先生是戲言嗎？」

薄姬大罵道：「我薄姬羞於曾和你這樣的懦夫共衾。」

曹參領兵，頭一個躍上河堤！如潮水般的漢軍競相擁上河堤……頓時，殺聲震天！戰鼓動地！魏營中一片大亂，傳來陣陣鬼哭狼嚎般的叫聲！

衛士說：「尚在火場之中，已派人去救了。」

灌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楊太宰陪著一笑。

蒯徹說：「大將軍從暗度陳倉、平定關中之後，挽回了彭城敗局，現下又平定魏地。漢的陣營之中，還有誰的功勞能和你相比？」

劉邦看了韓信一眼，不答。

隨何道：「多謝大人關心，沒有。」

蒯徹嘿嘿一笑，不以為意地將酒放回爐上說：「聽說了嗎？漢王要和常山王張耳結為姻親。」

楊太宰奇怪，笑道：「漢使說笑了。漢王遠在千里之外，如何知我王有恙。」

韓信搖頭。

於是酈食其被扔下台階，咕咚咕咚一直滾到最下面。酈食其撣了撣身上的灰，慢慢地站起來，仍自攥著那個酒樽。

君臣走上高坡。看到遠處煙塵蔽日，數支隊伍組成了方陣。

韓信一聽，傻了眼。

楊太宰說：「大王近幾天身體欠佳……」

韓信聽了這個介紹卻是不以為然，因為這個「屁股將軍」前面還有一個敵人，就是眼前的大河！

酈食其說：「老夫我活到這一把年紀，從沒見過有人站在自己墳頭上，還能如此沾沾自喜的。這酒樽還給你，趁著腦袋還沒落地，抓緊喝個夠吧。」說完，他雙手將酒樽放在台階下，扭頭笑嘻嘻地揚長而去。

韓信不語，蹲身查看。他捏起一把黑泥土，裏面有泥瓮的碎片，然後就若有所思地觀察起對岸來。眾將盯著他，不明就裡。

衛士說：「都在這裏。」只見漢使們衣冠整齊，立於門外，卻不見隨何。

魏豹說：「不多，不多。我還是魏地的王，節制這裏的兵馬。漢王你要跨過魏地向東而行，我絕不阻攔。」

劉邦說：「但說無妨。我只想知道，真的要給他兵嗎？」

魏豹立刻趴在地上痛哭流涕起來。

隨何說：「英布見項羽，如同耗子見了貓。連關中的九_九_藏_書小兒都在傳誦這樣的歌謠。不過英布大王本人是不知道的，還請你千萬不要告訴他。」

眾人散去后，韓信頗為沮喪，對蒯徹道：「三萬新丁，就換取我兩萬出生入死的勇士！這種精打細算鑽我話語空子的鬼點子，肯定是蕭何那個死摳門想出來的。」

韓信說：「你能不那麼繞嗎？」

……

韓通道：「說很快就給我派來，這都日上三竿了，別說兵馬了，連根馬毛都沒看到。」

劉邦迎過去，不顧君臣之禮，擁抱蕭何道：「你可算來了！可算來啦！關中如何？」

魏豹卻下令：「扔下去。」

張耳說：「受得起的。統領千軍萬馬的大將軍，目光應在遠方沙場，就不要糾纏這些禮節了！」

但見幾個衛士像抬轎子一樣把隨何抬了出來。隨何端坐在「人轎」之上，閉著眼，臉上熏黑了，衣衫卻完好無損。

劉邦俯瞰著他說：「寡人不喜歡殺人。」

蒯徹說：「真心接受和不得已接受，畢竟不同。將軍何必意氣用事？」

英布聽報很是憤怒，他的謀臣楊太宰卻力勸他不要衝動。先接進來，聽一聽，看一看。於是楊太宰親自出城把隨何迎了進來。

劉邦說：「你在外賣命，若是我連糧秣這種小事都不能保障，還算什麼大王呀？」

楊太宰驚道：「你說什麼？」

薄姬突然上前一步，魏豹下意識地捂住了臉。薄姬抬起手並沒有打魏豹，卻一下子拔出了劉邦腰間懸著的劍，往自己脖子上抹去。劉邦搶下劍來，一下子抱住薄姬說：「別呀！何必尋死？劉邦的劍，不斬女人。」

魏豹笑嘻嘻地說：「活著的滋味多好啊！你不懂。」

楊太宰問：「有這等事？」

灌嬰說：「大將軍，僅僅找到七艘民船，附近的船夫漁戶全都被魏王捉到對岸去了。」

兵卒、工匠來來往往，做修船的假象。

蕭何道：「且聽臣慢慢道來，這一招棋分兩步……」

韓信說：「現下，局勢於我有利，機會稍縱即逝。陳餘正積極聯絡田橫，打算坐擁趙歇、田橫的兩股勢力，一方面同項羽抗衡，一方面與陛下您為敵。因此，我們要搶在他前頭動手。臣計劃，以魏國首都安邑作攻擊發起點，向北攻略趙國和燕國，並相機東擊齊國，向南切斷楚軍攻打滎陽時的糧道補給，打擊這兩股勢力，配合大王部署，以徹底奠定陛下同項羽抗衡的局面。」

蒯徹道：「我這些可不是廢話，已經儘可能簡練明白了。」

滎陽守hｔｔps://ｒｅａｄ.9９csw•ｃｏm軍，加上韓信駐在北面的兩萬人，共計三萬多。也就是說若不能攻下趙國……劉邦幾乎就只剩下了一個光桿了。正犯愁的時候，張良引著蕭何走了過來。

韓信說：「我只擔心我那些……」

楊太宰問：「隨何大人呢？」

魏豹說：「不！你算什麼呢？不過是泗水一個小小的亭長，是個無賴嘛。等等！你別說話，別急著反駁。我知道你劉邦一直都是以無賴為榮的。可我不一樣，天生就該是王者。是你們這些可惡的傢伙把規矩都弄亂了。該死的是你們，不是我。」

劉邦故意問：「這樣的話，我是不是不划算呢？」

劉邦興奮地說：「好哇！我同意。」

魏豹橫劍夾在自己脖子上，慷慨激昂地說：「魏豹是王，曾經是王，現在是，死後一樣是王。我不會向任何人低頭的。項羽？哈！他就是個匹夫罷了。這個時代太奇怪，匹夫都能成為霸王。我竟然得向他臣服。我悔啊，恨啊！」

蕭何道：「臣這一招，可以說與大王，不過多少會影響大王您和韓信之間的感情呀！」

魏豹說：「現在，你們想羞辱我，做夢！魏豹一生沒有什麼功勛，也沒做過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讓人們記住。但是這一刻，我不會再蒙羞了。」

蕭何說：「如計劃之數，一石不少。」

臨津渡，韓信帶領諸將查看地形。河對岸，魏王已經列開了陣形，連營燈火通明，魏兵巡邏隊列的火把穿梭不停，顯然戒備森嚴。帶兵的是外號「屁股將軍」的柏直！當年大軍攻秦之際，他見到秦軍就逃，一無膽量，二無謀略，三無勇力，亦稱三無之將。

魏王逃回宮裡，卻見一段白綾向房檐拋去，薄姬已經拽住打了個結的另一端。魏豹也只好拿出劍來，手發著抖放到了脖子上。但是兩個人就究竟應該誰先死的問題發生了爭執，薄姬生氣地說：「我若身為男子，就算兵敗國亡，這一刻也不會覺得羞恥。你沒有被俘，沒有受辱，只是像一個王那樣死去。這樣的結局，還不滿足嗎？」

隨何說：「漢王卻是不知。」

劉邦吃了一驚，忙問：「此話怎講？」

隨何說：「男子懼內之症，古已有之。九江王乃是懼籍。」

魏豹歡天喜地地抱住劉邦的腿說：「魏豹願追隨漢王，一起討伐那該死的項羽！」

蒯徹道：「兵！是的，是！你會有的，漢王一個都不會短你的。三萬，一定會派給你。」

劉邦高興地說：「你這個臭小子read.99csw.com，我就知道，你坐不住！要寡人給你些什麼呢？蕭何丞相已親自押著糧草從關中趕來。明日我便讓他給你送糧來。」

薄姬道：「我識得你以來，終於聽到你說了句男兒該說的話。」

韓信一怔道：「這，這不合規矩，我受不起啊。」

劉邦說：「大將軍，寡人把人給你送來了，兵也給你送來了。趙地的攻伐，就看你的了。」

韓通道：「丞相真是不辭辛勞。韓信謝大王慷慨相助。」

劉邦下令道：「來人，帶下去關起來！」

隨何說：「是我自己燒的。」

劉邦道：「說得好！堂堂正正。魏豹，請吧。我們會給你做個見證。」

劉邦道：「不說他們。想必這次糧草不多吧？」

韓信笑道：「你那張嘴，太損。我有時候真想用束腳布給你堵上！」

曹參問：「大將軍！該怎麼辦呢？」

魏王宮外，酈食其高聲叫喊著被衛士們推出宮殿，手裡還死死地攥住一個酒樽，還在不屈不撓地喊：「喂！大王！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就算你要和漢王開戰，也不要殺我呀！」

韓通道：「這後面的仗，讓我怎麼打？」

韓信營中，韓信百無聊賴地和蒯徹說著話。

滎陽北，韓信軍帳中，劉邦正與韓信說話。

不過隨何的這一著卻並不奏效，那英布聽了只是一笑，依舊不見。隨何和半月前來的楚使一樣，只是被好好招待著吃喝，再無下文了。

韓信一笑，手指地圖說：「大王請看。」地圖上已經標註了從魏地向趙國進攻的線路。

魏豹說：「告訴漢王，魏豹不願意給他賣命。要打，就來吧。把我的酒樽還我！」酈食其突然哈哈大笑。

韓信默不作聲了。

隨何搶著說：「那就等大王身體康復，我再去見他吧。漢王臨行前吩咐過。」

劉邦笑嘻嘻地說：「聽上去很公允。你本來可以像一個王那樣死去，並不辱沒先人尊嚴。寡人命令韓信在陣中不要殺你，故意放你逃回王都，就是想給你這樣的機會。你本來可以得到厚葬和世人的尊敬。可你不願意死，卻想活！」他厲聲道：「那就沒有任何條件可談了！」

隨何又說：「九江王的病是天下皆知的。」

曹參說：「無船渡河，長期困於西岸，咱們就完全處於被動了。」

劉邦道：「南北討伐合圍項羽一策，第一步已經成功了。如今隨何去說服英布尚無迴音。寡人以為大將軍可以繼續建功。」

薄姬道：「受此大辱，偷生何宜？」

張良馬上說：「臣已把韓信的請求告訴read.99csw.com丞相了。」

蒯徹說：「但願大將軍您真的明白。」

滎陽外的高坡上，韓信向劉邦一揖，再向張耳一揖。

魏豹說：「老頭兒，我聽說你是最不怕死的。為什麼求起饒來了？」

魏豹鄙夷地說：「你們這些說客，便只會一笑二哭三耍賴。我告訴你！這些都是我最拿手的，就不要在我面前丟人現眼了。滾吧。」

劉邦笑道：「你說說吧，想要什麼？」

這一夜，驛館燃起了熊熊大火，大批衛士正提著水桶奔走滅火。

蒯徹堅定地說：「漢王會給你兵，而且會把張耳派來和你一起作戰。」

酈食其道：「先讓人把我放開。」

楊太宰作揖道：「在下懂得。還請先生先到屋內休息。」

劉邦說：「劉邦請夫人珍惜性命，夫人雖為女子，勇氣見識皆不讓鬚眉。您這樣的人若是死了，劉邦會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迷惘的。」

蒯徹說：「生就如此，堵上了，我拿下來，還是要說的。」

劉邦道：「說得好。快。我們會厚葬你的。」

灌嬰問：「什麼？要那東西做什麼？」

韓通道：「如此，韓信便受了。」

夜色里，蘆葦盪中，灌嬰和曹參則早已將木罌綁成木桴，並在上面鋪好了木板。兵士們右袒，蹲踞木桴之上，用矛戈作為船槳，悄悄地渡河。河中木桴何止千艘，在靜謐的月光下，悄然競渡，未發出一點聲音。

魏豹為難地說：「好像是有那麼一些。我也不是個小氣的人。這樣吧，駐于魏地的時日，糧草我出！」

韓信卻說：「這是不夠的！」

韓信擺手道：「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劉邦問：「現在後悔不和我結盟了？」

韓信說：「臣需要兵。三萬。」

劉邦很高興，不過很快就又重新陷入到剛才的問題里去了。

韓信說：「傳令，把那七艘船，在臨晉河岸擺下，讓兵卒、工匠日夜修船，不可停頓！擺出要強渡的態勢來！灌嬰，你派人到附近村中去，大量收購木罌來。」

韓信說：「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再說隨何到了九江城外，那英布只隨便派了個小兵來接。隨何拒絕入城，聲稱必須得有和他官階相當的人來接才行。於是就那麼執拗地一直站在城門外，一等就是半天。

劉邦和薄姬對視，半晌，薄姬微微欠身，還禮。魏豹見狀，一下子彈起身來道：「漢王心地仁慈，看來也不準備懲罰我了吧？那，我們就來談一談條件如何？」

楊太宰說：「在下照顧不周，以致驛館起火，還請漢使見諒。可曾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