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戚夫人說:「我都是為了孩子!」
蕭何說:「我們是快馬加鞭,人歇馬不歇。大王這般模樣,只能乘車緩緩而行。十五日已經是保守估計了。薄姬說得有道理。」
太醫說:「並不需要特別大的手勁,待我將箭頭墊起,抓住箭桿,用力拔出。」
蕭何問:「能不能冒險,現在就取呢?」
劉邦溫柔地說:「抬起頭來。你好得很哪!」說著,突然揚起手來,狠狠地給了戚夫人一巴掌!戚夫人一下就被扇倒在地。
戚夫人看了幾人一眼,又急又委屈,突然伏倒在劉邦身上,哭喊起來。
如意說:「孩兒知道,定是我有哪兒做得不對,父王才把氣撒在娘身上。」
薄姬注視著劉邦的臉龐,怔怔地流下了淚。
薄姬回身道:「我連盧綰都沒有帶,只身前來,就是為了您的顏面,為了世子的顏面。請姐姐好好想一想,您此刻回去,對於大王來說,只是家裡的一件小事。賠個不是,也就過去了。」
果然,鍾離昧沒有聽從項羽的指揮,前來偷營了。可是張良早有防備,又有漢王的旗幟,楚軍一看人家早有準備,而且漢王還在指揮,也就沒了戰鬥意志,很快就撤了回去。
蕭何厲聲道:「不要說些沒用的話!戚妃擋在門口,咱什麼都做不了。」
虞子期走了,項羽對虞姬道:「你說,劉邦這小子是真的回櫟陽養傷喝酒去了嗎?」
項羽點了點頭說:「天冷了。也該去看看那小子的妻兒老子了。就讓項伯去吧,寡人不想見他們。」
項羽說:「漢軍不也一個沒走,在那兒挨凍嗎?寡人不像他貪圖享樂。寡人是楚軍的旗幟,就要牢牢地豎在這廣武山上。你去巡視各營,讓他們不要吝惜木柴,多生火取暖,可不要凍壞了咱們楚國的勇士!」
張良沉吟道:「到了那個份兒上,恐怕除了立如意為嗣,咱們也沒有旁的選擇了。」
薄姬依舊堅持道:「請告訴我,需要怎麼做?」
蕭何問:「借什麼?」
劉邦說:「蕭何,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哭呢。」
蕭何也說:「是呀,會導致軍心不穩。」
戚夫人一聽,身子涼了半截,看了看如意。
虞子期道:「只是錯過了這個好機會。如今天寒地凍,城壁上都結了冰,要攻也攻不了https://read•99csw•com。」
戚夫人說:「沒有。」
宦人顫顫巍巍、結結巴巴半天,一句像樣的話都沒說明白。樊噲一腳將他踹開,對蕭何道:「姓戚的女人已經在暗地裡收拾金銀財寶了。漢王還沒死呢!她就在為自己打算了!」
太醫說:「送回櫟陽,路上十余日,遙遠顛簸,缺醫少葯,兇險之極。若傷口更加腫脹,小人恐怕大王堅持不到櫟陽,便……」
劉邦看都不看戚夫人一眼,轉身入了後殿。
劉邦在門外答道:「不晚。」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劉邦眼睛都瞪圓了,大罵道:「這賤貨竟然敢欺騙寡人!她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大王!」
鍾離昧渾身是血地退回楚營,項羽作勢要殺他。他倒是並無懼色,說:「此番戰敗,確實是中了漢軍的埋伏。可我在陣前遇到了周勃和樊噲的夾擊,這太奇怪了。難道漢軍將所有兵力移到左寨,等我們去打嗎?更加不可思議的是,連劉邦的王旗都出現在了寨中。」
虞姬道:「想是牽挂著孩子吧。」
劉邦罵道:「蠢!你真蠢啊!」
劉邦緩緩地睜開了眼,虛弱地看著眾人,問:「寡人睡了多久?」
半炷香的工夫過去了,太醫用刀墊在傷口中,微微旋轉箭桿。劉邦疼得哼了一聲,卻沒有醒過來。太醫看了看薄姬,薄姬點了點頭。醫師咬緊牙關,半晌,放開了箭桿。
戚夫人怒了,說:「不論大王生死!張良,你是不是漢臣?」
薄姬說:「左右都有性命之憂。張良您是軍師,此刻乃是戰時。從軍事上來說,先生以為如何?」
戚夫人嘿嘿一笑道:「你倒會裝好心。誰知道你在大王那裡說了我母子多少壞話。哼!」
薄姬突然問:「需要怎麼做?」
劉邦轉過身來,面帶微笑看著戚夫人,戚夫人微微低下了頭。
薄姬說:「大王息怒。我猜戚姐姐一定還在宮中,想是躲了起來,嚇唬大王的。」
劉邦仍自昏迷,氣息微弱。太醫小心翼翼地敞開劉邦的衣衫,那支箭牢牢地卡在他的胸口。
劉邦掏出戚夫人的「血書」,遞給薄姬。薄姬把錦帛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挪開,微笑了一下,然後附耳劉邦小聲說:「這是雞血。」
屋外的劉九_九_藏_書邦聽到這話,轉身欲走。
帳內,劉邦臉如死灰,已是沒氣了。太醫放下劉邦的手腕,搖了搖頭。
戚夫人一把摘下頭上的頭釵,抵著脖子,脖子上立刻出了血。
戚夫人一下子坐倒在地,臉如死灰。
樊噲拉著一個宦人進了張良的帳中,推在地上,一巴掌險些將他打得昏過去:「說!你主子偷偷摸摸都在幹什麼!」
薄姬這才終於透了一口大氣。盧綰高興地和夏侯嬰、樊噲等人擁抱。
薄姬說:「那血書還在嗎?我想看看。」
薄姬說:「請姐姐聽好,我雖也為王妃,卻沒有生下大王的骨肉。你和王后之爭誰贏誰輸,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想想你的所為,大王不僅會恨你,還會牽連到如意。你這樣做,是自己向王后認輸啊。」
戚夫人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張良說:「箭鏃卡在大王的肋骨間,臨近心脈,很是兇險啊。」
虞子期問:「大王不回彭城嗎?」
盧綰也說:「我橫豎就看她不順眼!什麼東西!」
戚夫人說:「胡說!我從櫟陽來此,只三日。」
但是眾人都沉默著,沒一個人開口回答。
劉邦大怒道:「她好大胆!留下書信出走!帶著世子出走!她以為寡人是尋常村夫嗎?」
薄姬慢慢挽起袖子,握住箭桿。
太醫道:「接連幾日,大王傷口腫脹,外圍充血。箭鏃所在過於靠近心脈。像這樣的傷,別說下官沒有治愈過的經驗,恐怕翻遍醫書,也難有良策。硬取,怕是會當場斃命。」
從殿上退下來,張良說:「眼下還有更緊急的事。不知丞相是否注意到,今日楚軍似有集結動向,而後又突然撤走了。若非彭越突然撤退,項羽此刻已經發動總攻了。是虞縣突如其來的糧草讓他打消了進攻的念頭。」
蕭何一驚,道:「夫人!」
薄姬問:「還在等什麼?」
劉邦說:「寡人做了一個長長的夢,你們想聽嗎?」說著臉上露出了那慣常的笑容。眾人這才恍然:漢王起死回生了。
當晚劉邦去薄姬那裡,卻被薄姬勸到了戚夫人這邊。劉邦緩步走到屋外,正看見屋內如意摸著戚夫人脖子上的傷口問:「爹打你了?」
戚夫人立刻說:「丞相大人,現在是不是該兌現承諾,讓如意繼位了呢
九*九*藏*書?」
太醫說:「我不敢保證。」
張良平靜地說:「站在這兒的都是漢臣。請夫人不要無理取鬧。」
蕭何一下子跪倒在劉邦榻前,怔怔地流下淚來。
太醫說:「嵌得太深了,我不敢取。」
劉邦罵道:「放屁!當不了太子,就不能活了?你就一定要百年之後,等著寡人入土,一攬大權嗎?」
眾人一籌莫展。戚夫人在一旁冷笑。
薄姬冷冷地說:「身為王妃,大王剛剛過世,你就如此著急嗎?」
戚夫人又柔聲道:「你爹是疼我們的。他是很好的王,更是個很好的父親。以後千萬不要再這麼想了,懂了嗎?娘多麼希望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再錯了。」
眾人被鍾離昧說動,卻不敢說話,都看著項羽。項羽微微一笑,割斷了捆綁著鍾離昧的繩索,扶他起來,說:「下去治傷,好生休養。」
盧綰說:「長子當立。自然是立盈兒為嗣。」
櫟陽城中,蕭何疾步走上大殿,遞上一卷錦帛,然後退到一旁。劉邦展開,紅紅的,竟是血書!
半晌,戚夫人果然從假山後現身,身邊跟著如意,她厲聲道:「又是你,你又來多管閑事!」
戚夫人半截身子都涼了。劉邦的憤怒就好像突然消失了,臉色轉為平靜,慢慢地說:「做人,貴在有自知。寡人若像你一般目光短淺,小肚雞腸,早在彭城就成了項羽劍下之鬼了。你怎麼就不能學著大氣一點,跟呂雉學學,跟薄姬學學?」
薄姬搖頭道:「我意已決,責任由我承擔。」
如意問:「是不是爹不喜歡我們?」
劉邦立刻下令去找,就是把櫟陽城翻個底朝天,也要把戚姬母子找回來!
張良說:「大王的王旗。」
如意點頭說:「喜歡。薄姨說話輕聲輕語的,我聽著舒服。」
戚夫人捂著臉哭道:「我委屈!」
項羽正摟著虞姬烤火,得報,劉邦起死回生了。
盧綰氣喘吁吁地回來稟報說:「遍尋不見,他們會不會離城而去了呢?」
戚夫人說:「若我不回呢?」
蕭何說:「是我讓他們去的。她有如意啊!呂王後身陷楚營,一旦漢王不測,我們能怎麼辦?」
薄姬平靜地說:「大王的事,對薄姬而言便不是閑事。隨我來吧。」
樊噲跺腳道:「read.99csw.com讓這樣一個女人掌了權,漢就完了!咱們得把漢王救活啊!」
張良問:「你們監視王妃?」
張良說:「我軍太需要一場像樣的勝利來為大王爭取時間了。我有個冒險的建議,需要借件東西一用,望丞相批准。」
突然,「死」了多時的劉邦突然大叫一聲,一口鮮血直直地噴出,連連咳嗽起來。帳內頓時一片寂靜。
劉邦說:「你還委屈!這次若不是薄姬識大體,靜悄悄地把你母子找了回來。這事會鬧得天下皆知,懂不懂?」
張良猶豫了,說:「薄姬夫人,不然,還是送回櫟陽吧?」
蕭何急叫:「等等!」
蕭何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了。
情勢危急,劉邦大帳外齊刷刷地跪了一片,都是外臣和武將。周勃、陳平、樊噲等人皆在。
薄姬不理她,轉而對蕭何道:「丞相大人,薄姬已盡到全力。今後的事,由您做主。」
項羽哈哈一笑說:「看樣子寡人的弓沒有負我啊。」
劉邦說:「你全是為了自己!寡人問你,大漢和你,哪個更重要?」
蕭何問薄姬:「夫人可是決定了?太醫說的話不是戲言。」
薄姬再次問道:「送回櫟陽,就能救嗎?」
聽孩子這麼說,戚夫人很受感動,一把拉過如意,摟在懷裡,柔聲道:「乖孩子,不是你的錯。你很孝順,也很努力。是娘對不住你,娘沒用。」
劉邦一聲大叫!戚夫人面色煞白,愣愣地一下子坐倒在地。薄姬手裡拿著短短的箭桿,箭鏃赫然在箭桿頭上。太醫師接過薄姬手中的箭桿,細細觀察,拜倒道:「大喜啊!沒有留下碎片!箭鏃是完整的!大王有救了!」
蕭何思索片刻,站起來說:「如意繼任漢王。」
戚夫人說:「我不願意!」
薄姬說:「貴為王妃,又是大王最為寵愛的女人。誰也不想看到你被帶甲衛士押回去。依著大王的脾氣,會不會將你從此關押,永生不得與孩子相見呢?」
於是,太醫拿過手術用的利刃,開始手術。
蕭何說:「劉盈繼承大位,他的娘卻在敵人手裡,劍架在他娘脖子上,今後的仗怎麼打?」
蕭何說:「那傢伙自大傲慢,往往錯失戰機。」
戚夫人憤怒地說:「我就是要讓天下都知道!讓天下知道你劉邦如何偏心九九藏書,如何不把自己的骨肉當人!」
如意似懂非懂地問:「發生什麼了?」
帳外的將軍們一下子沖了進來,都表示堅決反對,一定要立劉盈。有人支持,有人反對,有人勸解,眾人一下子就吵作了一團。
太醫點點頭,說:「只有一次機會。」
戚夫人反問道:「我著急?我來問你,大王在世的時候,我是不是一心一意想著盼著救他性命。你們是不是鐵了心不用我的辦法?現在大王死了,我就該為他的兒子著想,為他辛苦打下的基業著想。不是嗎?」
戚夫人跟著蕭何到了劉邦身前,先是嗚嗚地哭,然後就要求立刻送回櫟陽醫治!
眾人一愣,只見劉邦面色如霜,雙眼緊閉,生死不明。
戚夫人搖頭道:「都晚了。太晚了。」
薄姬微微一笑,拉著如意的小手,出去了。
蕭何說不出話,緊緊地握住劉邦的手。
張良道:「可是根據我獲得的情報,楚軍的右軍並沒有聽從項羽的命令,似乎有異動。」
薄姬用了幾個小錢,很快就從下人那裡探知了地點。她來到後院假山邊,高聲說:「戚王妃,請您出來吧。夜裡寒冷,莫凍壞了孩子。」
蕭何皺眉道:「他們會來劫營?」
張良道:「若暫不論大王生死,應就地醫治。主帥重傷而離營,是很糟糕的。」
一行人回到劉邦屋裡,劉邦微笑著摸了摸如意的小腦袋說:「跟著你薄姨去玩,好不好?你喜歡薄姨嗎?」
劉邦擺手道:「既然如此,你要死,便死吧。記著悄沒聲的。如意沒了娘,還有爹!他一樣會好好活下去!而你,多餘。」
薄姬淡淡地說:「可能當場斃命。開始吧。」
項羽道:「那又何妨,讓他夾著尾巴滾回櫟陽養傷去吧。來年我再砍他腦袋。」
薄姬說:「此事是我的決定。與蕭何、張良幾位大人無關,薄姬當一身承擔。」
就在這時,戚夫人沖了進來,叫道:「戚姬雖是女人,卻不是不懂規矩。他是你們的漢王。若各位已經決定,我不攔你們。可話要說在前頭,誰的主意誰負責!」
薄姬道:「王妃此策不妥。從廣武回櫟陽,路途遙遠,最快也要十五日。路上大王的傷若是出現變故,怎麼辦?」
劉邦吼道:「你讓寡人的面子往哪裡擱!你讓我大漢的面子往哪裡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