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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皇帝的車輪輾著夕陽,繼續向前慢慢滾動。轀車裡,皇帝放下了仍在披閱的公文,揉了揉眼:「到哪裡了?」趙高掀起車簾看了看:「博浪沙。陛下。」皇帝打了個哈欠:「叫胡亥和晨曦來,陪我說會兒話。」趙高掀開車簾,向外吩咐:「副車上前來,皇帝要見胡亥公子和晨曦公主。」
劉邦聽了一怔。旁邊另一位囚徒解釋道:「您不知道,從小有人給他相過面,說他這輩子得受次刑。受過刑,就能當王。所以他對受刑根本不在乎,乾脆改名就叫黥布!」差官聽聞,指著英布罵道:「就你這種賤殺坯,還想當王?老老實實上驪山給皇帝修陵去!走!」
趙高瞥了一眼李斯,尖聲表示著不滿:「這些全要上奏嗎,丞相?您太不體恤皇帝了!」李斯面無表情:「這些全是皇帝想看的。至於奏與不奏,中車府令您看著辦。」趙高冷笑一聲,果然上前去翻了翻竹簡,見確實無可挑剔,才接過來,吃力地捧著,快步走向簾幕低垂的轀車,尖聲稟報:「臣,趙高有事啟奏!」簾後傳出一聲如豺狼嚎叫般的回答:「奏來!」
章邯聞聲上前,躬身施禮。皇帝點點頭:「爾救駕有功,當重賞。你想要什麼?」章邯低著頭:「小臣不敢妄言。」皇帝笑笑:「說吧!恕爾無罪。」章邯再拜,鼓足了勇氣說道:「那,敢請皇帝將晨曦公主賜予小臣為妻吧。」這個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帝怒了:「你好大胆!敢要朕的晨曦?」章邯匍匐在地:「臣死罪!臣妻亡故,孤身一人。若得公主下嫁,畢生之願足矣!」沒有回聲。章邯感到了頸項間那凌厲冰冷的風勢,但晨曦公主的笑靨讓他魂牽夢縈已久,他不想放棄這大好的機會。他願意以命來搏這場賭注。晨曦公主也呆了,她彷彿一下子墜入霧中,分不清方向。她知道,對這樣的事,自己無權發表意見,她的命運,全掌握在那個貴為皇帝的祖父手中。
真正的刺客張良此時正在下坯城外的曠野上。他留起了鬍子,穿著褐色的粗布短袍,一副農家打扮,卻掩不去身上那股自小養成的優雅。跟著他的,還有位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是他花大價錢剛從下坯的奴隸市場上買來的罪奴。此刻,那人被他用繩索牽著,滿心忐忑地一步步跟著他走來。張良見四處無人,停下來,解開繩索:「好了。你自由了。去吧。」囚徒愕然:「小人身犯重罪,被官府判罰為奴。先生不惜重金,將我贖買。您就是我的主人了。我項伯自當鞍前馬後,效命于您。怎麼您卻讓我走?」張良苦笑:「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我便是謀划刺殺皇帝,被朝廷通緝的韓國張良!」項伯大吃一驚:「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張良慘然道:「辦完你的這件事,我會找個地方,安靜地結束自己的生命!我生命的意義就在這博浪一擊,可是,我失敗了!生之何戀?好在死之前還救了你,算做了件有意義的事!你若無義,想告發我為時已晚;若有義,明年今日,記著給張子房澆奠一杯薄酒吧!」項伯忽然給他跪下:「子房先生!您錯了!博浪一擊,震驚了天下,喚起了多少志士仁人!您讓至高無上的始皇帝嚇破了膽!讓他企圖傳之萬世的帝業搖搖欲墜!怎麼能說是失敗呢?項伯敢求您打消此念,為天下人珍重!」張良心下一驚,他沒想到自己贖買的這個罪奴,竟能說出如此話來,不禁將目光看緊了項伯。項伯跪下身,緩緩道:「實不相瞞,我是楚國大將項燕的長子。我父抗擊秦軍,戰死沙場。我與弟弟項梁立志復讎,分頭行動,廣交天下好漢。不想我在此誤傷了人,身陷縲紲,被罰為奴,若不是您搭救,還不知這條命能否保全,遑論復讎大計了!項伯願跟隨先生,共圖大業!」張良驚訝地看看他,也跪了下來,行了個禮:「謝項壯士指教!即便不死,張良也心灰意冷,難以再有作為。天下大事,全仗你們了!願君好自為之。」說罷,再拜。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荒郊野外的,你們倆拜來拜去,搞個啥名堂?」
史書載,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完成了對齊、楚、燕、韓、趙、魏等六國的征服,一統天下,即皇帝位。廢分封、立郡縣、書同文、車同軌,成了中國歷史上第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天下之主」。這位始皇帝在統一六國后,最喜歡做的事便是巡幸天下。西至隴西,東臨大海,南下的足跡甚至踏遍揚子江畔的各個要衝。每次都有幾十萬陣容豪華、全副武裝的軍隊隨九*九*藏*書行。為保證剛剛建立的政權體系能夠在巡幸期間正常運轉,還帶上了數目眾多的文職官員。皇帝就在他的轀車裡辦公,車中吃,車中睡,可見這是輛多麼寬敞豪華的馬車!他這麼做的目的當然絕非遊山玩水,而是覺得有必要通過親臨巡幸這種手段來穩固政權,以彰顯皇帝之威。
這天晚上,在會稽郡的一處宅院里,項梁項羽叔侄對月焚香,祭奠先祖。項梁眼中噙著淚:「項氏的列祖列宗!天下人已對暴秦忍無可忍,今日即有刺秦之舉!我和羽兒決不會落於人後!我們發誓:一定實現先人的遺願,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項羽重複著:「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月光下,他年輕英俊的臉上淚光閃閃。
全家人都像沒緩過勁來,獃獃地望著他。這一院子里的男子,日後都成了皇親國戚,封王封侯,貴不可言。而劉邦此日的即興之作,日後被稱為竹皮冠,竟成了漢朝官方法定的冠式之一。天下之事,真是難以預料!
為首的主吏蕭何對他的副手曹參努努嘴,帶人直接走進裡屋。項梁看見他們,主動站起來,不等蕭何盤問,就主動掏出公文遞上:「敝姓項,從會稽郡來,是替郡守大人辦事的。」又指指項羽:「這是小侄項羽。我帶他一起出來,見見世面。」蕭何驗過了公文上的封泥,點點頭,還給項梁,客氣地:「皇帝車駕馬上過此。你們最好不要隨意走動,以免發生誤會。」項梁連聲稱是。劉邦大呼小叫地跑過來,親熱地喊道:「蕭主吏!您怎麼上彭城來了?」蕭何瞥了一眼他身後的人,笑笑:「你們都來了,我能不來嗎?」曹參此時帶著縣裡的捕快頭兒雍齒走來,向蕭何報告:「沒發現可疑的人。」轉頭見到劉邦囑咐道:「快領著你的這些人走吧!皇帝一會兒就來了。」劉邦笑著抗議:「曹爺!您也太不給鄉親面子。就讓我們瞻仰一下皇帝的風采,不行嗎?」雍齒眼一瞪:「你們這幫無賴趁早兒他娘的快給老子滾!別自討沒趣!」樊噲、盧綰等一伙人聽見雍齒罵劉邦,呼呼啦啦全圍上來。雍齒按劍後退一步,拉出動手的架勢。蕭何喝道:「別鬧了!這樣吧,劉邦。帶上你的人,幫我們維持秩序去。這樣,還可以離皇帝近一些。」劉邦一聽,自然高興,胸脯一拍:「還是蕭主吏瞧得起我!」回頭對他的那些朋友呼道,「走啊,兄弟們!」一行人跟著蕭何、曹參往外走。小二上前擋住劉邦:「劉大爺!您的酒錢?」劉邦邊走邊說:「皇帝就要來了,再說吧!先記我賬上。」話未說完,人早已溜出門外。小二氣哼哼「呸」了一口,這劉邦賒的陳年賬,何時曾還過。「來了!皇帝來了!皇帝來了!」隨著一陣喧嘩,人們紛紛朝外涌去。只有臨窗的青年男子與絡腮胡壯漢端坐不動,緊盯窗外的大道。
殘陽如血,照著皇帝的車駕。皇帝板著臉,坐在轀車裡,正聽李斯上奏:「視其衣著,應是自韓地而來。驗其身,一粗人耳。必為人所遣。」皇帝下令:「大索天下!尋其同黨!殺無赦!」又問,「章邯何在?」

始皇南巡 劉邦項羽同感嘆

李斯趕過來,喊道:「把他頭砍下!四處好好搜查!看還有沒有別的刺客!」軍士們如雷般答應著,朝四面八方跑開。
這一刻,他的神情肅穆悲憫,不像個「氓」,倒像是一位憂國憂民的「士」。
嫂子鼻子里哼了一聲:「我可聽說,曹寡婦那兒子就是你的種!還不如把她娶回家,正經過日子呢。」劉邦急忙說:「不行!她可登不了大雅之堂!」劉太公一放漿碗:「那就別惹人家!在外頭偷雞摸狗的,叫街坊四鄰戳我脊梁骨啊?」
英布沒答話,抹抹嘴,站起來,朝劉邦拱拱手,大步朝前走去。囚徒們跟著他走了。
宦者雙膝跪倒,將托盤吃力地高高舉起。盤上整整齊齊摞著一堆竹簡,每片簡上都刻滿了字,用皮繩分別串在一起。
這是人的森林。這是始皇帝南巡的隊伍。
劉邦獃獃地望著,忽然想起了什麼,振臂領頭高喊:「皇帝萬歲!」眾人跟著歡呼起來:「萬歲!皇帝萬歲!」那隊被公差押解著,雙手抱頭蹲在街邊屋檐下的囚徒也聽到了歡呼聲,卻誰都不敢站起來看。只有個臉上被刺了字的大漢昂起頭,用憤怒的目光朝那邊掃了一眼。項梁與項羽站在人群後面,也默默望著始皇帝的車駕。項羽握緊拳頭,說了句:「彼可取而代也九九藏書!」項梁嚇一跳,拉著他趕緊溜開了。其實,在這片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誰又聽得見呢?
劉邦望著這些刑徒,深深嘆口氣。樊噲湊過來問:「劉哥,他們這是去哪兒啊?」「上驪山,給皇帝修陵墓。」劉邦的語氣很沉重。樊噲瞪大眼睛:「皇帝不是活得好好的嗎?現在就給自個兒修墓幹啥?」劉邦嘆口氣:「都修了多少年了!聽說是用水銀在地下堆出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還要把天下的奇珍異寶全帶到地下享用!可每年又花大把的錢讓方士出海去尋不死葯,想長生不老!真不知道皇帝到底咋想的?唉!只苦了天下的蒼生啊!」

大索天下 張良項伯共流亡

此刻,中陽里的農家小院里,劉邦正低著頭,聽著全家人的數落。
車隊繼續朝彭城行進。轀車后,射鷹的章邯騎著馬,按轡隨一輛副車緩緩前行。少公子胡亥和他的侄女晨曦公主並肩坐于車上。胡亥容色白皙,細長的雙眼微微上翹,帶著幾分水花似的波瀾,頑皮而狡黠。晨曦十四五歲,鮮花初綻一般的年紀。她是長公子扶蘇的女兒,是皇帝最寵愛的孫女。這次出巡,把她也帶來了。晨曦難得出遠門,一切都覺得新鮮。頭上鬆鬆地挽著髮髻,垂了兩縷在石榴紅的衣衫前,一支金釵點出了她身份的尊貴,鬢邊那朵讓宮女從路邊采來的野花與衣衫同色,正和她明艷的面龐交相輝映。此時,她以手撩開車簾,望著外面的風景,美目盼兮,流露出滿心的快樂。趙高看到,走了過來:「公主!請把帘子放下!」晨曦放下車簾,不高興的神情寫在臉上,嘟囔著:「有什麼本事管著我!」身旁的胡亥半閉著眼睛,得意道:「就因為趙高像是皇帝的影子,也像皇帝肚子里的蛔蟲。」趙高是胡亥的師傅,但說到底還是皇家的奴才,但是,這個奴才大大的不同。天下,能如此接近皇帝的還有誰?只有他趙高!皇宮光殿堂就270棟,皇帝每天都住在哪兒?在做什麼,他愛吃什麼?所有這一切都只有趙高一個人清楚。
酒鋪里的客人和小二全都跑去看皇帝了。空蕩蕩的室內只剩下那兩人端坐于几旁。俊美男子望著去遠的皇帝的車駕,壓低聲音問:「可看清楚了?」壯漢點點頭:「我馬上趕去博浪沙。」男子掏出錢放于几上:「雇匹快馬。務必趕在昏君到達之前埋伏好。」壯漢徑自將錢揣好,起身拎起魚簍就要走。俊美男子跟著站起,忽然說了聲:「壯士請稍候!容張良再敬一杯。」說著,他斟滿酒,雙手捧著,眼中卻忽然溢滿淚水,聲音哽咽著:「我張家受韓四世國恩!暴秦滅韓,此仇不能不報!我散盡家財,弟死不葬,其志正在於此。天可憐見,有幸得遇壯士,願助我一臂之力。願此去一擊成功,為天下除害!替張良雪恥!大恩大德粉身難報!」說著,淚水奪眶而出。壯漢接過酒,一飲而盡:「公子放心!定不辱命!」張良哭拜于地,等他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壯漢已無蹤影。
儀仗後面,皇帝的轀車如同一座活動的豪華宮殿慢慢駛近。根據皇帝的命令,四面的車窗全部打開。皇帝就端坐于車中,睥睨地俯瞰著他的臣民。
試著想象一下,整個的秦兵馬俑陣都從深埋的地下列隊走了出來,褪去歷史的風塵,恢復了面色的紅潤與鎧甲的光鮮,重新站到了太陽底下。幾十萬活生生的人馬仍舊像陶俑一般無聲無息!沒人敢說話、嬉笑,甚至大喘氣。只有無數面象徵著秦帝國威嚴的黑色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只有他們手中的冷兵器在太陽下閃著奪目的光。
項梁和項羽從兩人身邊經過,在裡間找了空位剛坐定,就聽得有人在大聲嚷嚷:「怎麼樣,兄弟們?跟著我劉邦,來對了吧?」
此時,前邊的轀車裡,皇帝正在批覽著公文。趙高跪坐於一旁,瞟一眼公文的內容,又瞟一眼皇帝臉上的表情。皇帝想批點什麼,剛找筆,趙高就將蘸了墨的筆遞到了皇帝手裡。皇帝才舔了舔嘴唇,還沒等吩咐,趙高就把調好的蜜汁送到了皇帝嘴邊。秦始皇的車隊黑壓壓地向前移動。遠遠地,出現了彭城的輪廓。皇帝要路過,彭城早已加強戒備。兵丁在城門外驅散行人,禁止出入。
忽然,外面湧進幾個官家打扮的人。為首的兩個中年人都留著修剪整齊的鬍鬚,戴著小吏的冠。身後隨著三兩個差人打扮的漢子,一進來就用銳利的目光掃視著酒鋪里的人。臨窗的壯漢看見九*九*藏*書他們,神態有些不安。旁邊的俊美青年低聲道:「別看!喝你的酒!」
章邯正攙扶胡亥和晨曦公主下車。壯漢像只黑色的大鳥從空中落下來!他手中的鐵椎一下子就把副車的車頂砸個粉碎!晨曦失聲驚叫,一頭扎進了章邯的懷中。章邯用左手護住晨曦,右手拔出劍直刺壯漢!一劍即中。噴出的血點濺在章邯的身上。被刺中的壯漢呀呀怪叫著,像只發了瘋的猛獸,揮著鐵椎繼續沖向轀車!趙高在車裡尖叫:「拿刺客!」皇帝的衛士們頓時組成一道人牆,護住了皇帝的車駕。同時,馳馬趕來的衛士們從四面圍住了行刺的壯漢。劍戟同時砍下來。壯漢倒地,手中的鐵椎滾到一旁。衛士們面無表情地亂砍亂剁,片刻間,刺客幾乎體無完膚,早已氣絕。
空氣像凝固一般,靜得可怕!豺聲驟響,皇帝竟笑了:「勇氣可嘉!朕就成全你!」他對趙高道,「傳旨,章邯晉少府令,賜晨曦公主下嫁。婚後速赴驪山,督修皇陵!」章邯大喜,再拜:「微臣叩謝皇恩!」晨曦公主也跟著跪下。就算不嫁給章邯,誰知日後皇帝會把她指給哪個阿貓阿狗呢?
果然,那隻鷹繞了一圈,再次飛了回來,朝皇帝俯衝過來。始皇帝勃然大怒,抓起一柄長劍就向天空刺去!就在這時,車后的護衛隊伍里有人射出了一支響箭,「撲」一聲,被射中的鷹墜落在地。皇帝舒口氣,放下劍。早有人將射中的鷹拾起交到趙高手中。趙高雙手捧著獻給了皇帝。皇帝看了看,問:「誰人所射?」一位年近三十的英武將軍執著弓大步邁出隊伍,朝皇帝遠遠跪下:「臣,章邯。」皇帝笑笑:「你箭法不錯!」章邯朗聲回應:「全憑皇帝之威!」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問李斯:「丞相!到哪兒了?」李斯回奏:「前方三十里,即是彭城。」皇帝一怔:「噢?楚人之地呀!」李斯俯首答:「是。楚人號稱難治。不過,這一向還算是平靜吧。」言下不無得意。皇帝沒說什麼,只揮揮手。小太監們迅速放下了車簾。趙高尖聲宣布:「起駕呀!」
劉太公坐在磨盤上,瞪著眼,喘吁吁教訓著:「你小子!地里農活兒這麼忙,也不說幫幫你的兩個哥哥,就知道上城裡去閑逛!」劉邦擺出一副無賴模樣,頂了他一句:「不是總誇我哥能幹嗎?那就能者多勞唄!」太公更生氣,老大新年買了頭牛,老二連新房也蓋好了!偏這個老三,這麼大的人,不幹點正經事,不成家,不置產業,每天混著日子,能不火冒三丈?
劉邦一轉身,拿起磨盤上盛吃食的竹皮盒,把東西倒空,反扣在自己頭上,問夏侯嬰:「咋樣?」夏侯嬰被他這舉動逗樂了:「別說,還挺神氣!趕明兒,我也弄個戴上。」劉邦琢磨著:「還得弄個帶兒,要不,被風吹跑了。」他把拴牛的繩子解下來,往竹皮盒上一勒,在頦下打個結,跟著夏侯嬰匆匆上任去了。
正修理農具的劉邦大哥見爹爹真動了肝火,勸道:「行了,爹!三弟跟我們不一樣,人家是干大事兒的!家裡不缺他這把手,他愛幹嘛幹嘛去,隨他高興!」劉邦的嫂子一手端著碗漿,一手拿著個裝零食的竹皮盒子走來,將竹皮盒放于石磨上,把漿遞給太公:「爹!喝碗漿,壓壓火。老三!你也真該替自己打算了。哪有這麼大不成家的?真想混一輩子呀?」劉邦自嘲道:「我沒本事嘛!」
宦者躬著腰,頭頂托盤,穿過衛士們的隊伍朝皇帝的轀車跑去。車下並排站著身材修長、儀錶端肅的丞相李斯和略顯肥胖、滿面笑容的宦者頭目――中車府令兼行符璽令事趙高,他們恐怕是普天之下,萬民之上,始皇帝最信任的兩個人了。
皇帝下旨大索天下,各個郡縣都忙亂得雞飛狗跳。沛縣裡,偏趕上泗水亭亭長病故,正是用人之際,這「人」到哪兒去找呢?沛縣縣令急得團團轉,召來蕭何、曹參、雍齒等部屬商議。蕭何向曹參使了個眼色。曹參立即提議:「中陽里的劉邦可稱職。」雍齒一聽就煩:「劉邦?不行不行!那個流氓當上亭長,地方上還能安寧嗎?」蕭何立即駁道:「劉邦雖無業無行,在黔首中卻頗具威望。這樣的人當了亭長,地方才可保無虞。」雍齒質疑道:「他若利用手上權力,魚肉鄉里怎麼辦?」
泗水亭長劉邦上任后辦的頭一個差,便是配合縣裡的捕快頭兒雍齒抓刺客。雍齒把他抓來的一批疑犯帶來交給劉邦,讓他甄別處理,自己又忙著去抓人了。劉邦仔細盤問,他們多是城外和外地過境https://read•99csw.com的鄉下人,沒一個跟官府公文里描繪的張良對得上號的。眾黔首紛紛哀求:「我們真的都是良民啊,劉亭長!我娘還等我抓了葯回去呢!」「求求您!放了我們吧!」劉邦心一軟,嘆口氣,乾脆把他們全都釋放了。
竟敢有人行刺皇帝!這消息如閃電一般傳開。街頭巷尾,人們都在悄悄議論這天大的新聞,充滿著驚訝與興奮。
夏侯嬰是縣令的車夫。他備好的車已等在門口。路上,縣令隨口向他打聽劉邦。這可打聽著了,夏侯嬰本來就是劉邦的死黨,自然會滿口稱讚。縣令點了點頭,心說:這個泗水亭長可以定了!
在這片它每日飛掠過的平原上,忽然間冒出了一大片黑壓壓的森林!
這位使六國授首、萬民恐懼的皇帝究竟是怎樣一副尊容?據見過嬴政的尉繚子描述,他「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此時的皇帝年已五十多歲,雖自小生長於深宮,保養得好,卻也皮肉鬆弛,顯出老態了。只不過他的地位和威嚴讓人不敢正視。只有趙高,才敢於踩踏著車旁的階梯,一步步接近他。
皇帝沒理會趙高畢恭畢敬呈來的公文,鋒利的目光一直看著天上,突然問:「那是什麼?」趙高眯著眼隨著皇帝的目光望了望:「噢。是只鷹。陛下。」皇帝鼻子里哼了一聲:「它總圍著朕的車打轉,意欲何為?」趙高愣了一下,諂媚地笑笑:「大概,它也想瞻仰皇帝的風采吧?」皇帝瞥了那鷹一眼,皺皺眉頭:「令它離朕遠點兒!」趙高朝天上揮揮袍袖,老鷹飛開了。他高興地叫道:「它聽從您的旨意了!陛下!」臣下與士兵們同聲歡呼起來:「萬歲!」皇帝似乎也很滿意,伸手去取公文。後面車上卻傳來晨曦公主的喊聲:「看呀!它又回來了!」
樊噲感嘆著:「乖乖龍的咚!真的不一樣哎!」
一隻鷹在高遠的藍天上一圈圈盤旋,用它銳利的眼俯瞰著大地。這隻生活于距今2230多年前的猛禽究竟看到了什麼,讓它會如此感到驚擾?
兩個騎馬的男子勒著韁繩遠遠地望著。前面的中年人身材不高,著青色袒領袍服,袍服下擺打一排密襇,頭上裹以同色巾幘,看起來斯文沉穩,一雙銳眼炯炯有神,他叫項梁。在項梁身後的青年十六七歲,卻長得身材高大,健碩俊朗,著月白色的曲裾深衣,臉頰稜角分明,一雙大眼睛細看竟似雙瞳,他是項梁的侄子項羽。項羽靠近項梁,低問:「叔叔,怎麼辦?」項梁冷冷一笑:「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要見識見識這個暴君。走!」他一撥馬頭,馳向路旁的一個小酒鋪。項羽催馬跟上他。
憑著人頭和魚簍,清查很快就有了結果。有人看見,一個衣著講究的青年男子曾跟這刺客在一起,他叫張良。於是,官府的海捕文書很快傳到各個郡縣。
前方路旁有一株大樹,枝葉濃密。在彭城酒鋪出現的絡腮胡壯漢正隱身於樹上,手中緊抓著那個魚簍。他的一雙銳眼緊緊盯著向這邊駛來的轀車,全身肌肉緊繃,伸進簍中的手在微微顫抖著,隨時準備著一躍而下,完成受人之託的使命!
隨之,低垂的厚重簾幕被兩個隨侍的小太監從兩邊捲起,露出皇帝的真容。所有的人,包括丞相李斯在內,立即俯首低眉,莫敢仰視。
項羽和項梁不覺對視一眼,同時把目光投向劉邦。
隊伍停留于原地。皇帝剛傳令稍事休息。所有人都必須服從他的意志。
蕭何微笑道:「不會。此人一向扶困濟危,有俠義之風。再說,穿了官衣,他就是公家人。更會好自檢點,不然,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治他的罪也更容易。」雍齒還要反駁,縣令已經不耐煩了說道:「對此人,本縣也略有耳聞,好像其說不一。你們再議吧。我有急事得出去一趟,看個老朋友。夏侯嬰備好車沒有?」
轀車眼看駛近。章邯押著的副車也從後面趕了上來。壯漢大吼一聲,從簍中抽出一柄大鐵椎,如鷹一般從樹上躍下,直撲皇帝的轀車!想不到,轀車的兩位馭手見副車趕了上來,同時勒馬,八匹馬前蹄一起騰空,轀車突然剎住。副車反而衝到了前頭,正好停在壯漢隱蔽的樹下。
劉家正鬧鬧嚷嚷,夏侯嬰拿著馬鞭跑進來:「劉邦!劉邦!快跟我去縣衙!縣令大人找你!」全家人都吃一驚。劉太公問:「他、他又在外頭犯啥事兒了?」夏侯嬰大笑:「啥事兒?好事兒!縣令大人決定讓老劉接任泗水亭長!他當官了!」劉太公和全家人都瞠目結舌。劉邦得意地慢慢站起身:「爹!那我可就去了。」他剛要出門https://read.99csw.com,不覺皺了下眉:不能這麼光著頭就去,得戴個冠。冠,也就是男人戴在頭上的帽子,一般用烏紗製成,在那個年代,戴冠是有身份人的象徵。劉家全是平頭百姓,平日科頭跣足,哪來的冠?
酒鋪中已聚集了不少客人,都在興奮地聊著皇帝出巡之事。臨窗几旁坐著一位衣著講究、面容姣好的青年男子,他皺著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與他對坐的是一位肌肉發達、滿臉絡腮胡的壯漢,手提一個裝魚的竹簍,看上去有些分量。青年男子坐姿優雅,身板挺得筆直。壯漢則叉開了雙腿,大大咧咧地往那兒一歪。這種姿勢叫作「箕踞」,在有教養的人看來,如此坐法,甚是粗俗。但青年男子並無嗔責,他的目光只是注視著窗外的大路。那兒,剛好有一隊被公差押解的囚徒想要進城。
那個自稱「劉邦」的人,正以箕踞的姿勢坐於七八個漢子的當中。他是沛縣人,四十上下年紀,穿麻色短袍,衣袖窄小,腰間系巾帶,扎著裹腿,雖然是平民裝束,人長得倒還體面,白白胖胖的,一部美髯垂在胸前,那雙桃花眼笑眯眯地環顧著眾人。圍著他的人年齡有大有小,有胖有瘦,但都在用崇拜的眼神望著他。劉邦得意地繼續說:「不跟我來彭城,你們能見著皇帝嗎?這種好事兒,一生也不見得趕上一回!這就叫福份!看一眼皇帝,你這一輩子都不白活了!」一個精壯的小伙結結巴巴地問:「劉、劉哥!你、你不是見過皇、皇帝嗎?」劉邦得意地摸摸他頗引以自豪的鬍子:「是啊!還是前年,我跟蕭主吏出公差,去了一趟咸陽,正趕上皇帝出巡!那場面!那威風!那氣勢!真是叫人終生難忘啊!」他摸著鬍子,眯起眼,不往下講了,像是陶醉在對當日的想象里。長著一臉絡腮鬍子的莽漢樊噲大嘴一撇:「大哥!您也別說得那麼玄乎!以前楚王出巡,咱也見過。應該是差不多吧?不就是人多點兒,車大點兒,馬肥點兒……」「咄!無知小子!」劉邦瞪他一眼,打斷:「這能比嗎?那就好比拿你宰的癩皮狗比咱們縣令的高頭大馬!皇帝的威勢……咳!一會兒,你們就親眼得見了,那才叫……咋說呢?啊!大丈夫當如是也!像人家這樣,那才算沒白活呀!」樊噲又撇了撇嘴:「羡慕管啥用啊?各有各的命!我再羡慕,今生也就是個屠狗的。劉哥您長得這麼有福相,不也跟我們一樣,啥也不是嗎?」劉邦只是舉著酒哈哈一笑,旁邊說話結巴的小夥子盧綰不幹了,急扯白咧地跟樊噲嚷:「你、你別這麼說、說劉哥!人、人家就不是凡、凡人!人家是、是……是龍種!知道不?」
圍觀的百姓們挨擠在路上,張大嘴巴望著慢慢走近的皇帝車駕。劉邦想看,又要維持秩序,顯得比別人更緊張。皇帝的儀仗隊從人們面前緩緩走過。雄壯奢華的氣勢讓喧鬧的人們立刻安靜下來,個個目瞪口呆。
章邯聞命,催動駕轅的馬,押著副車從後面急急趕上前去。
皇帝走了,彭城百姓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劉邦領著他的那伙弟兄仍在街上閑逛。只見那隊囚徒也進了城,在差人驅趕下迎面而來。走在前頭的就是那位面上刺著黥印的漢子,標明他犯過法,是所謂「刑餘之人」。劉邦等人忙閃在路旁的糕餅攤旁,讓他們先過去。英布瞥了一眼攤上黃澄澄、熱騰騰的棗糕,不走了。他一停,身後的人都停下來。差人拿著鞭子跑上來:「英布!你想幹什麼?」「餓了。想吃塊糕。」英布沒有看他,冷冷說道。差人怒了:「就你事兒多!想吃嗎?先吃老子一鞭!」他揮鞭便抽,英布頭一閃讓過,順手用鎖著鐵鏈的手將他的鞭子一把抓住。劉邦見狀走上去,打了個哈哈:「咳!這位兄弟不就是想吃塊糕嘛!」回身向樊噲等人問,「你們身上誰帶著錢?」樊噲和盧綰都掏出了幾個錢,劉邦將糕餅攤上所有的糕都買了下來,轉身將剩下的錢塞給差官,低聲勸:「何必動氣?這一路還遠,求個平安,比啥都強。」差官揣起錢,再不言語了。劉邦招呼囚徒們:「吃吧!吃飽好上路!」囚徒們蹲在當地,大口吞吃著。劉邦也在英布旁邊蹲下,問:「兄弟!哪兒人啊?」英布頭也不抬:「六。」(六,就在今天的江西省九江一帶。因九條水流匯于長江,當時即有「九江」之稱。)劉邦盯看他臉上的黥印:「你犯了哪條法了?」英布憤憤道:「鬼知道犯他娘的哪條法!不過倒好,成全我了!」
劉邦擺擺手:「盧綰!別瞎扯!不說這個!來!大家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