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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帳中一片寂靜。沒有一點聲音。烏騅在帳外卻突然發出一聲嘶鳴!虞姬的眼中涌滿了淚水,她走進大帳,朝項羽走去。
虞姬斷定楚軍被困九死一生,為給虞家留下命脈,才讓虞子期隨項莊突圍,不想這個傻小子送完信又回來了!
項佗、項非等人趕上前去,朝項羽看的地方一望,全驚叫起來:「啊?」只見前面的路上,浮現出四個黑色的大字「天亡大楚」。字跡非常清晰,甚至像在動!項羽瞪大眼睛,獃獃地望著!項非跑上去,仔細看了看,回頭報告:「大王!是螞蟻!」確實是螞蟻!成千上萬隻螞蟻爬在路上,組成了這四個大字。項羽的額上出了冷汗!盯著這四個大字,他有些不知所措。
秦失其鹿楚漢爭,
項羽點點頭,將手指放進嘴裏,打了聲口哨,烏騅馬向他跑來,在他身邊立定。項羽朝帳篷看了一眼,翻身上馬,馳向南門,所有的楚軍都隨他馳去。項莊在前,項羽緊隨其後,項佗與項非護衛在他的兩邊,組成一支長矛的尖,從楚營南門突然殺出,直衝對面的漢營。漢營的柵欄被衝垮了!壕溝被躍過了!晨光熹微中,項羽的烏騅馬猶如一團黑色的旋風,它跳過篝火,踏過帳幕,撞倒那些敢於阻攔它的人。項羽挺矛而刺,那些人眨眼間就被殺得血肉橫飛!項莊在拼殺!項佗在拼殺!項非在拼殺!每一個楚軍都在奮力拚殺!
呂馬童騎著馬跑上前來,吃驚地指著項羽:「他就是霸王!」項羽已身負重傷,血透衣衫,抬頭看見了他,哈哈大笑:「呂馬童!你來了?聽說劉邦那廝正懸賞要本王的頭,好吧!這份功勞,就賞賜給你吧!」
劉邦鎮定一下心神,冷冷道:「好吧。給他們每人都封個侯。」他挨個指了指,隨口封道,「赤泉侯!杜衍侯!吳防侯!涅陽侯!」他厭惡地看看呂馬童,「你,就叫中水侯吧!將萬戶分為五,各領二千戶;黃金千兩也分為五份,各賜二千兩。就這樣吧!」五位被封侯的將領一起拱手謝恩。劉邦忽然憤怒了:「把你們手裡的都放下!鮮血淋淋的,成什麼樣子?像個屠夫!」他扭頭走回大帳。
項羽騎著烏騅跑過去,將長矛伸向他:「拽緊了!」項非兩手拽緊項羽伸過來的長矛。項羽一使勁,生生將他從泥沼里拔了出來。項羽喊了聲:「走!快走!」沒被淤泥陷入的楚軍撥馬而逃,陷在泥里的楚軍只有眼巴巴地看著他們離去。
虞子期翻身上馬,躍過了壕溝,跑進寨門大開的楚營。他又跑過一頂頂空空的營帳,跑過無人的篝火堆,跑過被拋得橫七豎八的武器,直奔項羽的大帳。項羽大帳透出燈光。虞姬倚坐在帳門口,暗自垂淚。虞子期跑來:「姐!」虞姬嚇一跳,猛地站起來:「子期?你、你怎麼回來了?」
張良早在陰陵等著項羽了。他召集地方父老和亭長在一個草棚里開會,細數了霸王十大罪狀,張良道:「咱們楚地的百姓,同樣是戰爭的受害者,大家一定不要再受他的欺騙,不要再幫助他了!希望咱們陰陵的父老做到三個不,不納,不助,不供養楚軍,若發現了霸王的蹤跡,請及時向我們報告,定有重賞!好!各位三老、亭長、里正回去之後,請把我說的這些話曉喻每位鄉親!多多有勞!大家可以走了。烏江亭長留一下。」
老人流著淚,喃喃念著:「項王!英雄啊!……」
項羽嘆了口氣,對亭長道:「當年,我奉叔父將令,率八千子弟渡江,如今無一生還!我就算保得住性命,又有何面目再見江東父老?」亭長非常著急:「只要大王在。捲土重來,猶未可知!請上船吧!漢軍就要殺來了!」
大帳中所有人都喝多了。大家或坐或站,或舉著空杯,或拍著雙手,在大聲齊唱他們以前每次得勝后必唱的凱旋歌:「大江兮蕩蕩!征旗兮揚揚!看王師兮何可當!」
「呂雉!看到項羽變成這個樣子,我想哭!」劉邦真的哭了,越哭越傷心,最後抱著呂雉,哭得昏天黑地!
她開始舞劍了,項羽痴痴地看著,忘了喝酒。項羽似乎又回到當年的彭城,虞在苦等他數日後,二人終於得見。虞在月下為他舞劍……
項羽大喝一聲:「拼了吧!」他挺著長矛,直衝向前。隨從們吶喊著,也和漢軍殺在一起。烏江邊上,頓時刀光血影,屍橫黃沙。可是,漢軍太多了,像踩不死的蟻群,依然密密麻麻,向著項羽等人湧來。項佗倒下了!項非也倒下了!一個個楚軍幾乎都戰死了,項羽卻依然渾身是血,執著長矛,在與漢軍拼殺著。
楚營壕溝外,這匹馬佇立在黑暗中,馬上人朝楚營樓上高叫:「開門!我是項莊!」守衛的楚軍連忙放下弔橋!項羽見項莊只有一個人回來,並無援軍,很失望,他嘆了口氣,不過,畢竟項莊現在還活著回來,他命人給項莊準備吃的,聽他講突圍的事。
項佗一怔,忙上前答應。「你清點了沒有?咱們還有多少人?」「這個……還、還有……」項佗吞吞吐吐。項羽惱了,一拍桌案,「多少人,有什麼關係,只要我的八千子弟兵還在……」項佗不得不講了:「大王啊!八千子弟,也所剩無幾!只有……只有不到兩千五百人了!」
劉邦這夜也沒能睡好,召集部下將開了一夜的會,商量如何攔截霸王突圍。劉邦曉喻全軍,一定不許讓項羽逃脫!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誰能帶來項羽的首級,就封他為萬戶侯!
項莊被十數騎漢軍圍住,他揮劍左殺右砍,背後一槍刺來,他落在馬下,幾把亂刀一起砍了下來!項莊渾身是血,直挺挺倒在了地下,但眼睛仍大大地睜著,努力追尋烏騅馬的蹤影。他看見,烏騅馬如一條飛龍,從他的頭上躍過!項莊含笑閉了眼睛。
項羽愕然,向後退了一步。項佗上前一步扶住他:「大王!就像您說的,跑了的,都是渣滓!留下的才是精英!您看!這些老兵不是還在嗎?他們沒有跑!你再看!項莊!虞子期!他們已經出去了,可是放心不下您,又沖了回來!有我們在,您還傷心read.99csw•com什麼呢?」項羽哈哈大笑:「誰說我傷心了!我為你們而驕傲!」他激動得聲音有些嘶啞,高舉起酒,「來!為你們,干!」所有的人一起舉起酒爵,大家伸長脖子,咽下了這難咽的酒。
「還啰嗦?走!」項羽趕項莊出去后,也不脫衣,往席上就地一歪,閉上眼睛。虞姬無聲地嘆口氣,拿過自己的披風來,輕輕給他蓋上。自己坐在他的旁邊,守著他。
張良蹲在地上,笑著看了看他用蜂糖引螞蟻形成的傑作。同時命令屬下放出一支報訊的火箭!
項羽心裏其實壓抑著巨大的傷痛,士兵紛紛逃走,連親兵都跑了,自己真的是眾叛親離了嗎?現在該怎麼辦?
烏江上江水滔滔,竟然不見一條船。忽然,有一隻小船迅速向他們划來,船頭划槳的正是烏江亭長。項佗他們朝船跑去,幫著把船拉近岸邊。
有個老兵再也忍不住了,以手掩面,蹲在地上,嗚嗚哭起來!項羽怒吼著:「哭什麼?你們哭什麼?」老兵嚇得立即不敢哭了。虞姬笑笑:「大王喝多了。你們也都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不是還要突圍嗎?」
江心,船頭上,烏江亭長獃獃地望著岸上這場屠殺。他忘記了划船。忽然,小船劇烈搖晃了一下,差點將他翻入江中。原來是那匹烏騅自己跳入江中,拼力朝對岸游去。它要去尋找自己的舊主人啊!亭長眼看著它拚命掙扎著往前游,最後,無力地沉入水中,被滔滔江水所帶走。
虞姬凝望著他的臉,喃喃著:「知道嗎?我不能跟你走!我怎麼能讓自己成為你的拖累?也不想子期因為我而冒險。……你去吧,夫君!去召集你的人馬,重振雄風!我會在另一個世界為你深深地祝福!」一滴淚水落在了項羽的面頰上,他歪了一下頭。虞姬忙俯下身,用唇將這淚水輕輕擦掉。
「聽說,劉邦下了命令,獲我首級者,賞千金,封萬戶侯?」項羽心存猶豫。亭長坦然道:「確實如此。但請大王放心,我是楚人,一向敬重您是位大英雄。那種事,我是不會幹的。上船吧,大王!」項佗和項非都很著急,他們看出烏江亭長確實心向大楚,催促著:「大王!上吧!我等拚死掩護,絕不讓漢軍追上您!」
虞姬的劍越舞越快,突然,她把劍勢一收,劍鋒直刺向自己的胸膛。項羽猛地跳起來,大叫:「虞!?」虞姬兩手一起用力,劍透前胸。紅色的鮮血滲出來,染紅了她的衣裙。項羽衝過來抱住她,聲音顫抖地:「你你你!……你這是幹什麼呀,虞啊?」虞姬在項羽懷抱里,艱難地一笑:「……去,去江東!」她緩緩閉上眼睛,香消玉殞。
虞姬直想哭,但忍淚勸道:「只聽到楚歌,怎麼就能知道楚人都背叛了您呢?別忘了,漢軍里也有不少楚人啊!劉邦、韓信、陳平……不都是楚人?還有這幾天跑過去的……你怎麼會忘了呢?」項羽恍然:「噢!對!沒錯兒!可是我的心……我的心怎麼會這麼亂?你……先去把項莊、項佗、項非他們幾個叫來吧!我有事跟他們商量!」
楚軍已經集結待命,項羽獃獃地守著虞姬的遺體,望著她如生的臉龐。項莊硬著頭皮走進來:「天要亮了,大王!該出發了!」項羽回頭瞪他一眼,項莊閉上嘴,退了出去。項羽俯向虞姬,低低在她耳邊道:「虞,別了!臨走前,告訴你句實話,懷王是我讓人殺的!原諒我欺騙了你!哪一天到了地下,我再當面向你道歉吧!」他在虞姬冰冷的額頭上深深一吻。

項羽自刎 漢業築下百年基

風掃過了空空的營帳。朔風中,傳來敲擊金柝的三下響聲,三更天了。忽然,戰馬不知被什麼驚動,叫了起來。枕著虞姬的腿睡得正香的項羽驚醒坐了起來:「什麼聲音?」虞姬溫柔道:「是風,剛打三更,你再睡會兒吧?」項羽站起了身:「不睡了,越睡越冷,還是喝酒吧。你快去準備出發的東西。」
清冷的晨光中,準備突圍的楚軍士兵已經列好隊。項莊、項佗和項非站在隊伍前面。項羽掃了隊伍一眼,皺起眉頭:「就這麼些人?」
項羽慢慢抬起頭,睜開淚眼,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用顫抖的聲音,似吟似嘆:「虞兮,虞兮!奈若何?」
歌聲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呆望著他。
張良帶著幾個楚軍俘虜爬上了高坡,從這裏往下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楚營的點點篝火。張良拿出塤,交給一個俘虜:「這個,還是你吹吧。」他拿出一支簫:「我來和你。」同時他又交待其他人:「你們就按我教的詞唱。反正是你們家鄉的曲調。」
漢軍像一群螞蟻,從四面八方漸漸圍了過來。誰也不敢沖在前面,只是緊緊擠在一起,保持嚴密的隊形,一步步地向前挪動,一點點地縮小包圍圈。騎著馬的將軍們在士兵後面,小心地勒馬前行,貪婪地盯著項羽這二十多個人,像虎狼盯著可口的獵物。
灌嬰帶領五千人的馬隊歡呼著:「活捉項羽!奪萬戶侯啊!」朝火箭升起的方向呼嘯而去!
項羽將這少之又少的二十八個人分成了四隊,約定到烏江集合。
項羽道:「我已決定,明天就突圍出去!四更做飯,吃飽了肚子,趁天未大亮,大家各領人馬,跟我突圍!我在最前面開路,你們只管跟上我。若被漢軍衝散,不管朝哪個方向,只要能殺出一條血路,突出去就行!突圍之後,全都到陰陵會合!」眾將精神一震,齊聲允諾。項莊道:「不能讓大王衝鋒犯險!我願充當先鋒,為您開道!」項羽搖頭否決。
「正是。當年小人曾用船送過他們,也見過霸王,那時候他還年輕。」烏江亭長對項羽記憶猶新。張良笑笑:「估計這一回,他還會走烏江浦。請你回去之後,將所有的船隻暫時全部扣押。你可留一隻小船,在江上巡看。事成之後,必有重賞。」亭長鎮靜道:「明白。在下回去就辦。」
項羽立在那兒,緊握拳頭,昂首向天,閉九-九-藏-書上了雙眼,用楚音似歌似吟:「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他的聲調越來越悲涼,越來越低沉!驕傲而高貴的頭顱也慢慢低垂了下來。
項佗無奈回答:「大王!就剩這八百多將士了!」是的,這一夜又跑了不少人。項羽一舉拳頭:「好!隊伍精幹了,更好突圍!我們這不是八百個人,而是八百頭雄獅!八百隻猛虎!我們要像一支長矛,刺破劉邦的重重封鎖!直下江東!走!」
項莊見項羽的情緒非常糟糕,虞姬也已經來了,連忙組織大家散去。虞姬目送著幾位將領走進濃濃的夜色中,她轉過身,見子期仍站著沒走。「我留下,跟你一起照顧他。」虞子期道。
虞姬道:「這兒有我就行。你也去吧!好好想想我的話!別做讓我傷心的事。」她摸了一下弟弟的臉,「鬍子也該颳了!這麼大的人,還不會照顧自己!」虞子期「嗯」了一聲,朝她笑笑,走了。虞姬盯著他的背影,許久才轉身回到大帳。
「往哪兒退呀?全是爛泥,……」項非正說著,忽然大叫:「啊!」原來他的馬陷進坑裡,把他整個人甩下了沼澤,身體直往下陷,項非嚇得慘叫,其他的楚軍使勁向上拉他,自己的腳也在往下滑。
中軍的劉邦和前軍的韓信也以同樣的心態放過了這個單槍匹馬入城求死的人。
灌嬰諾諾而退。劉邦像突然累癱了,歪在那兒。他不知為什麼一點都沒有感到高興,只覺得心裏突然變得空空的,像五臟六腑都被掏空了。
張良提著一隻裝滿蜂糖的桶,領著幾個人從路邊的蘆葦叢後面伸出頭來。地上的螞蟻們仍在糖上聚字。星星點點,「天」字竟然又聚成了!
項莊、項佗、項非、虞子期……所有在場的人都獃獃地望著他,他們從沒有見過他們的霸王像這個樣子,一個個心如刀絞!都含淚扭過了頭,或低下了頭,再不敢看他。虞姬卻鎮靜地伴著這吟唱一步步走近他,一直走到了他的身邊。
有人垂淚,有人掩面而泣,有人聽著歌聲發獃,也有人喃喃地跟著在哼唱。項羽從鋪上猛地坐起:「這是什麼聲音?楚歌嗎?是什麼人在唱?」他一躍而起,拿起劍就走了出去。虞姬拿起披風,跟了出去。項羽的衛士們抱著戟,倚著矛,也在聽著這靜夜中傳來的楚歌。項羽提著劍大步走出帳篷:「誰半夜還唱歌?想擾亂軍心嗎?不許唱!再唱,嚴加治罪!」執戟郎結結巴巴:「大、大王!不是我們在唱!是、是漢營……」他指指漢軍方向。
項佗舉臂高呼:「霸王萬歲!霸王必勝!」楚軍士兵們也跟著他歡呼:「霸王萬歲!霸王必勝!萬歲!萬歲!」
虞子期牽著馬,立在楚營前的空地上,愕然望著這一切。他完全搞不懂,在他走後的這些天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項羽劉邦皆英雄。
項羽輕聲問:「咱們還有多少人?」項佗掃了一眼:「二十八個。」項羽勒著馬,慢慢地轉回頭,望著這二十八名騎手,朗聲道:「自起兵以來,我身經七十余戰,所向披靡,從未有敗過。」他滿含悲憤,「天亡我,非戰之罪也!可是,我還要拼一拼!讓你們看一看霸王之威!來!」
說罷,他以長矛拄地,撐起身體,讓自己站直,用腳踢起地上丟棄的一柄劍,用手接住,往自己脖子就是一抹!鮮血噴出,染透鐵甲。但他依然瞪著雙眼,怒視著敵人。身體也依然直立不倒。漢軍嚇壞了,頓時如潮水般向後退去。項羽的雙眸漸漸失去了神采,忽然,屍身轟然倒地!

四面楚歌 霸王別姬千古恨

少頃,眾人從四個方向一起吶喊著衝下了山丘!灌嬰愣了!他沒想到,楚軍就這麼點人,竟然也會分頭突圍!將領們也都愣了,全看著他,等待他下達命令。灌嬰醒悟,連忙喊:「各自為戰!」數千騎兵朝四面八方跑,去攔截衝下山來的楚軍。
正在後軍的張良聞報笑了笑:「前面還有兩層包圍,他未必過得去。就是過去了,也不會給霸王帶來什麼好消息。不要追,由他去吧。這個時候,還能犯險闖進重圍,足見其忠心,可惜!只有一個人。」
項羽沒說話,只將手指放在嘴裏吹了聲口哨,烏騅馬向他跑了過來。項羽牽著烏騅馬的韁繩,鄭重地交到亭長手裡:「這匹烏騅寶馬,是我愛妻所贈,曾為我立下許多戰功。我不忍它落入漢軍之手,就送給你吧!既然天亡我,項羽豈肯苟活於世?老丈退遠了!」亭長眼裡含淚:「大王!保重!」他牽馬上船。項羽大喝一聲,一腳將小船蹬開。小船慢慢駛向江心。
項非道:「我剛才清點了一下,明天,能跟著霸王突圍的,可能不到兩千人了!」項佗點頭:「人少還好呢!人越多,目標越大。你看,項莊帶著幾千人都突不出去,一個人反而殺回來了,子期也是。」項非有些擔心:「子期的武藝,能保虞美人安全突出去嗎?」
漢軍的三個包圍圈突然散開了,形成三條小蛇,分別游回自己的營壘。剛才廝殺的戰場上,只扔下一片楚軍的屍體。只有不到二百人得以逃出來,拚命地朝楚營奔來,儘管他們的後面並沒有漢軍在追趕。剛逃回的楚軍驚魂未定地在向同伴訴說著剛才的經歷:「太可怕了!」「人家就等著咱們呢!」「像這樣,根本出不去!」……突然,誰都不說話了。他們看見項羽和虞姬走了過來。
一匹馬在黑暗中奔跑,有人騎馬正闖過陣地,馳向楚營!
一陣喊殺聲傳來。楚軍馬隊已經沖向漢軍的左翼,努力地想突破它。受到這突然的一擊,如同一條長蛇般的漢軍陣勢全活了。從中路和右翼突然出來了兩路漢軍的援兵,如同蛇頭裡吐出的兩條長長的紅信,直卷向楚軍,將正在與左翼漢軍奮戰的楚軍一下分割成三股,然後,漢軍又形成三個小包圍圈,像三隻血盆大口將楚軍吞在其中,大咀大嚼。眼看楚軍一個個倒下來,包圍圈在慢慢向里縮小。
九九藏書大漢王朝,畢竟從此傳承了400多年!
神州猶自唱《大風》!
項羽終於下定決心——突圍!一旦要進入戰鬥狀態,他便恢復了平日的神氣,挺直身軀,雄踞于上座。項莊、項佗、項非等十來位將領也挺著身軀,端坐於他的對面,神情嚴峻地望著他,帳中氣氛十分嚴肅。
項羽剛帶人馳上一個小丘,就被灌嬰五千嚴陣以待的漢軍騎兵又包圍了!項羽仰頭望了望天。太陽已升起老高,光芒有些刺眼。
項莊漲紅了臉:「大王!是否因我上次未完成任務,您就不相信我?您放心!這次我一定將功折罪!就是豁出性命,也要為您殺出一條血路來!」見項莊說得真誠,項羽笑了下:「好吧!那就你在先。項佗,你在我左翼。項非,你在我右翼。」他對另外三名老將道:「你們就跟在我後面吧!只要跟上我,就不怕出不去!哼!韓信的重重包圍算個什麼?在我的馬前,它就如爛泥朽木,不值烏騅一踏!」楚將們互相看看,全都興奮起來。
天亮了,一身泥水、狼狽不堪的項羽一行才回到了當初的岔路口。項羽一拍烏騅馬,領先正要向相反方向走去,忽然他的目光被什麼吸引,兩眼獃獃地望著前面的地下。
灌嬰問身邊的呂馬童:「哪個是霸王?」呂馬童看了看,一指:「那個!」灌嬰領著眾人疾馳而去。
漢軍折損副將一名,都尉三名,騎司馬五名,傷百余名……而項羽到了烏江浦,身邊還有二十六人。項羽仰天放聲大笑。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堆堆篝火旁,都有士兵們在跟著唱:「爹娘兮心傷,盼徵人兮安康!露重兮霜涼,思故園兮天一方!……」楚歌越來越響了,隨著晚風傳送得很遠很遠。楚軍士兵們驚訝地聽著他們熟悉的故鄉的曲調。歌聲悠悠,觸動著他們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何日兮還鄉?聚天倫兮樂未央!」
虞姬斟滿酒爵,把酒遞給他,平靜道:「長夜漫漫,無以為樂,我為大王舞劍吧。」她起身脫掉披風,亮出寶劍。項羽興奮道:「好!好久沒看你舞劍了。」他拿起放在旁邊的酒爵,「寡人當以此下酒!」虞姬的眼裡突然涌滿淚水,強忍住,勉強笑笑:「那就讓我以此為大王明日突圍壯行!」
楚歌又從對面傳過來:「前路兮茫茫!馬踟躕兮劍無光!故園兮在望,何猶豫兮彷徨?」項羽好像突然變得蒼老了,他眼圈發黑,面色蒼白,喃喃地問虞姬:「怎麼會?怎麼到處都是楚歌呢?虞?莫非……莫非我們楚地已全都落入了漢軍之手?莫非連我們的江東子弟也都投靠了他們,跟著來討伐寡人?」
項羽嘆了口氣:「其實,我不是不念故人。你們這些老兵,跟我這麼久,我不是沒有放在心上。包括呂馬童,他要是能一直跟著我,忠於我,我都想過,等定了天下,授他個爵位,封他個侯!可這小子他經不起考驗,等不了!……唉!不說他了!你們能相信我,依然跟著我,讓我很感動!來!咱們同盡此爵!為大人壽!」兩個老兵連忙舉酒跪下:「不敢不敢!為大王壽!為大王壽!」項羽兩眼閃著淚花,將酒一飲而盡。兩個老兵也含淚喝乾。
項羽晨起正待梳洗,左右招呼不見了呂馬童。此時項佗來報,昨晚跑了很多士兵,呂馬童也逃去漢營。項羽聽到這個消息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震怒,平靜地吩咐項佗:「按昨天說的,派兩千人,去襲擊漢軍的左翼!」
虞姬跟著弟弟互訴了一番衷腸便讓子期早些休息去了,她獨自一人向大帳走去。剛走到帳外,便看見項佗和項非一邊在忙著打開酒罈,一邊說著次日突圍的事。
一批批楚軍都在朝漢營跑。他們越過壕溝,跳過障礙,不顧一切地奔向那楚歌響起的地方。跑的人實在太多,成群結隊,三五人一夥地朝著漢營逃。乍一看,還以為是楚軍出動夜襲擊漢營呢。可是又不像,因為所有跑過來的人都是赤手空拳,並沒有拿著武器,倒是多數人的肩上都背著小包袱,裏面裝著他們多年的積蓄。
烏江滔滔長流去,
「大王!我姐的遺體怎麼辦?」虞子期問。項羽不假思索:「背上!帶走!」虞子期離開了隊伍:「不!我留下保護她!」虞子期知道虞姬之所以自盡就是為了讓項羽放開手腳,她泉下有知,一定也不希望自己的屍身仍然成為他們的負擔。虞子期拔出劍來,跑到大帳前,「他們要敢動我姐,我就與他們同歸於盡!」
在靜靜的夜裡,在沉寂的戰場上,這楚地的歌聲和著簫塤悲涼悠長的旋律突然就這麼響起,隨風散開。真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漢營中,圍在火堆旁烤火聊天的原楚軍士兵聽到熟悉的音樂聲和歌聲,都停止了談話,望著歌聲傳來的方向。
漢王劉邦為楚霸王項羽及王后虞姬舉行了隆重的葬禮。賓客雲集,濟濟一堂。虞姬的遺體停放在鋪著黃綢的棺床上。作為陪葬品的,是項羽贈她的那柄寶劍。項羽的遺體經過了拼接,也已基本完整,他頭戴著金盔,身上覆蓋著黃綾,與虞姬並排躺在一處,如同長眠。劉邦攜著呂雉的手,面無表情地走過棺床,向霸王行了告別禮。
虞姬聽到他們在議論自己,不再往前走了,掩身帳后,靜靜地聽著。
正在此時,從對面的楚營又陸續跑過來上千逃兵。
「我想上城看看。」虞姬淡淡道。她跟著項佗走上了寨牆,向外一望,頓時驚呆了!她眼中的垓下是怎樣一副景象啊!到處是插著紅旗的漢軍!從近到遠,鋪天蓋地,直到目光所及之處,無不有漢軍的營壘!紅色的旗幟形成了一片紅色的汪洋大海,風過處,猶如翻騰的海水。好像起一個浪,就能把像孤島一般的楚營給淹沒!
項羽的話給了楚軍莫大鼓舞,他們始終相信霸王的實力。
太陽即將落山,項羽的人馬已經到了江陰,他們停在一個岔路口無所適從。沒有可借宿的地方,沒有吃的東西,各地紛紛關起寨門,項羽只有烏江渡口一條路走。可九-九-藏-書是,項家軍離開江東七年,縱橫中原,哪一條才是去烏江浦的路誰也不曾記得,只得打聽當地百姓。農夫朝東一指:「順這條路,再走三十里就到烏江浦。」看著項羽的軍隊向東飛馳而去,農夫站在那兒,冷冷笑著:「楚霸王?去死吧!」
虞姬看呆了!由於激動和恐懼,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一隻手握住了她出汗的手。她猛一回頭,項羽不知何時也來到這裏,他的目光也在盯著面前這場優雅而冷靜的屠殺。
項羽已經倚靠著几案迷糊過去了,手裡仍抓著酒爵。虞姬把酒爵輕輕拿下來,虞姬坐到他身邊。項羽睜開眼,笑笑,捉住了她的手。虞姬看著項羽滿是疲憊的臉:「我先幫你刮刮你的鬍子吧?又長出來了!」項羽閉著眼枕到虞姬的腿上:「頭都不要。還怕什麼鬍子?你讓我就這麼躺會兒。」
就這三句,唱完,大家又開始重複。越唱越興奮,越唱聲音越響。有的老兵拍著空了的酒罈在伴奏著。項羽手中抓著酒爵,坐在那兒聽。布滿血絲的一雙眼低頭盯著地面。慷慨激昂的歌聲將他帶到從前的戰場——他帶著楚軍,破釜沉舟、大破巨鹿!他騎在馬上,領著千軍萬馬,開進函谷關!鴻門宴上,劉邦像條狗伏在自己腳前,磕頭求饒!彭城大戰,他以三萬鐵騎擊潰了劉邦五十多萬聯軍,濉水為之斷流!……
面對韓信的十面埋伏和三十萬大軍,楚人毫不畏懼!對霸王的信任與崇拜,已成為他們鐵的信仰,不可摧毀!在這種信仰面前,漢軍算什麼?重重包圍又算什麼?
漢軍在對楚軍圍追堵截,到處都在吶喊:「不要放跑霸王!得項羽首級,封萬戶侯啊!」可能這誘惑太大了,漢軍像蝗蟲一樣沖了上來。殺退了一撥又來一撥,像潮水翻湧。
項羽站起身來,瞪著血紅的眼睛問大家:「你們說,是我無能嗎?是我不夠強嗎?怎麼會弄成這樣?誰告訴我呀!」
她又聽到了楚歌!這回,楚歌卻自霸王的大帳中傳出!而且是一片雜亂的合唱。
「霸王已衝過前軍陣地!」,「霸王突破中軍!」,「霸王已突破后軍包圍!直奔陰陵而去!」面對一次次回報,劉邦與呂雉面面相覷。三十萬大軍,竟然擋不住一個楚霸王?!
這時,躲在後面的楊喜突然躍馬沖向前來!他要搶功!士兵們也忽然明白了!誰不想得千金、賞萬戶呀!重賞之下,他們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將官們憤怒地在馬上拿劍砍殺妨礙自己的人,士兵們也開始自相殘殺。為了搶奪這一具屍體,竟然又死了幾十個人!
高祖十二年,劉邦因病崩于長樂宮,年62。
眾父老議論著紛紛散去。一位鬚髮蒼白的老人被漢軍引到張良面前。張良打量著這位老人:「聽說,當年項梁將軍,就是從你烏江渡口過的?」
灌嬰跟進帳來來,問道:「霸王的屍體怎麼辦?」劉邦面無表情地說:「好生收斂。跟虞姬一起,以王、王后之禮安葬。下葬之日,本王要親往致祭。你們都走吧!」
楚將跪下一條腿:「大王!末將無能!」項羽對著自己的殘兵敗將冷靜地道:「沒你的事!我看明白了漢軍的打法,沒什麼新鮮的,一字長蛇陣。首尾相關,互相呼應。韓信小子還能發明出什麼新東西來?你們剛才誰說出不去了?明天,寡人親自帶你們闖一闖他的這個陣,看看它還能有什麼用?我要讓它變成一條死蛇!」
項羽帶著一百多名殘兵敗將登上了陰陵的淮河岸邊,剛想休息,就看到淮河對岸騰起一片煙塵,似乎有大批騎兵尾隨而來,那是灌嬰帶著五千騎兵。項羽臉色一變,命令大家立刻上馬馳下河岸。
「什麼?項羽自殺?」這樣的結局出乎劉邦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屍體呢?」灌嬰道:「在外面。不過,大王最好不要看。將士們都想爭功討賞,已經扯得不成樣子。我怕大王看了難受。」
項羽抱著虞姬,大聲呼叫:「來人哪!子期!子期!」隨著項羽的慘叫聲,虞子期邊披衣邊向大帳狂奔而去!
四面忽然傳來鑼聲、鼓聲和喊殺之聲。可以隱隱聽見喊的是:「不要放走了楚霸王!」項羽一咬牙,縱馬直衝了過去。其他的騎手也跟著衝過去!地上的黑字被馬蹄踩踏得一片凌亂。他們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薄霧中。
項羽的馬隊不一會兒便走進了一片沼澤。四顧無人,只有幾株枯樹像張牙舞爪的鬼怪。馬蹄時時被污泥所陷,行動起來相當困難,連烏騅都舉足不前。項佗朝項羽喊:「大王!咱們被那農夫騙了!這肯定不是路!」項羽高喊:「退回去!」
項羽與虞姬匆匆走上寨牆,現在聽得很清楚,楚歌果然是從漢軍的營地里傳過來的!
項羽又驚又喜,「好!你的任務,就是保護好你姐姐!你要緊緊地跟著我!寸步不離!只要能保護她安全突圍出去,你就是立了一件大功!若是我不幸戰死沙場,你……你就帶著她跑吧!無論到哪裡,一定要跟她在一起!」虞子期激動地點頭:「您放心!」
虞姬只好一動不動地坐著,低頭看著他。伸出手去,輕輕撫摸著他那高高的前額,挺直的鼻樑,長滿胡碴兒的面頰……項羽閉著眼,像孩子般微笑了一下,很快起了輕輕的鼾聲。
項莊和虞子期帶著五千人一出去便受到了漢軍攔截。衝過了兩道封鎖,還是被漢軍包圍,最後突圍成功不到二百人。虞子期去給項伯送信,項莊則帶著這二百人朝江東走,一路上,到處都碰上漢軍,找不到可以聯繫的線索,也沒人提供食宿……最後沒辦法,項莊讓二百人各自分散回家,一個人又回來了。項莊急道:「哥!漢軍真是多啊!您要早下決心,不然,真的是出不去了!」
漢初赫赫有名的文臣武將,日後一個個也難以逃脫蒯通預言過的「狡兔死,走狗烹」的命運——
項羽拿著空爵,眼裡淚光閃動,非常傷感:「離開會稽,七年了!咱們跟著武信君,誓師東渡的情景,彷彿就在昨日,又好像恍然已過了百年!……四面的楚歌,那也是楚人!跑掉的那些人,他們也九*九*藏*書是楚人!可他們是楚人的敗類!真正的楚人,是你們!是依然忠於我,跟著我的將士!我要讓天下人看一看,誰才是楚人的精英!什麼才是楚人的驕傲!我要把你們都帶出去!帶回江東!我要帶著你們再打回來!把劉邦的頭、韓信的頭都斬下來掛在高竿之上!哈哈!讓那些無恥的楚人有一天跪在我的面前討饒吧!項佗!」
烏江亭長在船上向項羽深施一禮:「來者可是西楚霸王?」項羽答道:「正是本王。」亭長笑笑:「您不認識我了?我是這裏的亭長。七年前,就是我送您和項老將軍過江的!」項羽還了一禮:「項羽慚愧!讓長者失望了!」亭長連忙道:「霸王何出此言?俗話說,勝負乃兵家常事。只是漢軍下了嚴令,所有的船隻皆被扣留。只剩了在下這隻船,可渡一人一馬,就請大王上船吧!」
韓信點頭微笑:「張子房的一支簫好厲害!」正說著,曹參騎馬馳來:「大王有令!大開寨門,迎接前來投奔的楚軍!大王已決定:凡率十人來投者,封都尉!率百人來投者,封騎司馬!不必更換服裝,只須更換旗幟,便視同我軍!請通令全軍執行!」
項佗嘆口氣:「怎麼辦呢?只有大王分心來照顧了!唉!再怎麼說,這樣的軍事行動,帶著個女人……」他壓低了聲音,警告項非:「哎!這種話,再別說了啊!讓大王聽到,肯定要動怒!」
此時,項莊走出來,大聲道:「還沒有打開啊?大王催了!」項佗和項非連忙一起將打開的酒罈搬進帳去。虞姬從帳后隱蔽處走出來,怔怔地站在那兒,聽著帳內傳出歡聲笑語和喧嘩。
帳外站著五個人,分別是楊喜、王翦、楊武、呂勝和呂馬童。他們每人的手裡,血淋淋地捧著一塊項羽的肢體:頭顱、軀幹、胳膊、大腿……臉上都帶著驕傲的、勝利的,也可以稱之為無恥的笑,等著漢王的誇獎和賞賜。劉邦一陣噁心,幾乎要吐出來。
虞姬從木桶里走出來,擦乾身上的水珠,披上精心挑選的衣服。她坐在銅鏡前,開始精心化妝……她仔細打量著鏡中的自己,鏡中,裝扮過的她,眉目如畫,清新出塵。虞姬站了起來,披上披風,拿起那柄項羽送給她的劍,藏在披風下,走了出去。夜已很深,一走出后帳,一股寒氣便迎面襲來,虞姬不由打了個寒噤。她裹緊了披風,朝幾步之遙的大帳跑去。忽然,她停住了腳步!
帳中,楚將和幾個老兵個個手中都拿著酒,激動地圍著他們的大王,崇拜地望著他。項羽也顯得很激動:「不是說,劉邦那裡有肉有飯,等著款待你們嗎?怎麼別人都跑了,你們卻沒有跑?」一個楚軍老兵道:「我們跟著大王,從會稽郡一直打到這兒!難道會在這樣的時候,背叛大王,去求得一飽嗎?」另一個人道:「大王!您放心!我們不是韓信!也不是呂馬童!」
虞姬點點頭,朝帳門走去,走到門口,回頭望了一眼,燈光從後面投射過來,只能看見項羽的剪影。他垂著頭,倚几案而立,似乎在沉思。這位平日里在任何時候都神氣十足、不可一世的霸王像變了個人。雙肩下垂,似乎已經支撐不起自己高大的身軀,只好用兩隻手撐住身後的几案。那樣子,著實讓人心疼!虞姬的淚水一下子湧出來。
漢軍的喊殺聲已經越來越近。楚軍也都撒開了韁繩,驅馬自去。他們手執武器,聚集在項羽周圍。布成圓陣,警惕地望著走近的漢軍。
呂雉安慰他:「那是大王太累了!休息會兒吧!」她膝行而前,靠近劉邦,將劉邦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像母親哄著孩子:「睡會兒吧!」
項羽心情大好,吩咐著:「項佗!去打開庫房,把那幾罈子酒都搬來!把剩下的肉全煮了!米也全煮成飯!能吃的東西,全搬出來!再叫幾個從江東一直陪我打到這裏的老兵來!今晚,咱們要好好飽餐一頓!把肉吃完!酒喝光!準備明天都跟我回江東去!」眾將歡呼起來!他們各自開始忙碌。
公元前202年,即漢高祖五年十二月,31歲的項羽兵敗自刎,楚漢之間打了近八年的戰爭終以劉邦的勝利而告終。次年正月。56歲的劉邦在咸陽即皇帝位,改稱長安,國號漢。史稱漢高祖。以呂雉為皇后,劉盈為太子。
項羽愣了,忽然一陣暈眩,身體搖晃了一下。虞姬低呼:「大王?」項羽鎮定一下心神,「沒事!我沒事!」他又望了一眼對面的漢營,小聲對虞姬道:「走吧!風涼!」
那士兵將塤舉到嘴邊,嗚嗚地吹起來。這是楚地的一支民間小調,在當時非常流行。有的楚軍用手打著拍子,跟著唱起來:「草青兮草黃,思故園兮征路長!去國兮懷鄉……」張良坐在一塊石頭上,用簫找准曲調,跟著參加了伴奏。
它的創業者劉邦最終回了趟老家沛縣,他慷慨宴請家鄉父老,併當眾作歌——
呂雉卻認真地看了他們每一個人手裡的東西,走回來向劉邦低聲說:「我看了,是項羽。」
「還有……嫂子怎麼辦?」項莊囁嚅著。「虞?」項羽猶豫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嘆了口氣:「唉!可惜子期不在!」「子期在此!」隨著這一聲應答,虞子期大步走入帳來,右膝跪下:「大王!子期已奉命將信送達項左尹。左尹已前往魯國,布置一切!特回來複命!」
項佗打開寨門,放出了兩千士兵,回頭見到虞姬站在不遠處。
韓信站在自己的帳幕前,也在聽著楚歌,張良拿著簫緩緩走過來。韓信朝他笑笑:「子房!你這一支簫,能吹散項羽的八千子弟兵嗎?」「起碼,他也能吹亂那位楚霸王的心神吧!我估計,他應該下決心突圍了!」張良很有把握。
他緊咬著牙關,面部的肌肉在抖動著,說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哭,忽然仰起了頭,將爵中的酒一氣喝完,用力一扔,大喝一聲:「夠了!」
韓信,封楚王,貶淮陰侯,高祖十一年,誅;彭越,封梁王,高祖十二年,誅;英布,封淮南王,高祖十二年,誅;張良在立國之後,果然「辭漢萬戶」,不求功名,歸隱修道,不問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