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也不知道這首富的獨生女為什麼要這麼選擇夫婿，她是相信命中注定的那人，就在今夜她舉起繡球之際會悠悠地經過綉樓？
她的額發輕輕柔柔地垂下，雖然睡著，戴著黑色手套的雙手仍緊握著他的手。兩人交握之處，藍光盈盈，有真氣流轉之象——她，是在給自己傳功治療。
「先生不必諱言，百里屠蘇自知冷暖。」
「我不叫淫賊！」回想起霧靈山澗一幕，百里屠蘇不由得尷尬而微怒。
「別這麼生氣啊，又沒說不還你……」女孩話猶未盡，劍氣已霹靂般刺至。
下一瞬，他忽然警醒地坐起——
歐陽少恭笑道：「古往今來，多有狐妖報恩之說，莫非……」
少女猛點頭：「襄鈴是來報恩的！襄鈴在山上玩，不小心被那些大塊頭抓去了……那時候在山洞里，你們講的話我都聽見了……要不是屠蘇哥哥來救，襄鈴就被吃掉了！襄鈴一定要報答屠蘇哥哥的救命之恩！屠蘇哥哥叫襄鈴做什麼，襄鈴就做什麼……」
女孩指指放在一邊的焚寂：「這把劍還你吧，是我不好，不知道你會那麼生氣……」
「嘻嘻，淫賊，怎麼現在才追上來呀？」好聽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他的眼底有些微紅，「殺戮」之氣正在緩慢地吞噬他的意志。眾人的避讓讓他感覺好些，這時候他確實也該離活人遠些。
兩人錯肩閃過，百里屠蘇不假思索地反手刺殺，劍上煞氣和空氣交割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女孩只能憑直覺揮劍回挑，劍身相擊，火花濺落如夜中煙火，雙劍長吟如龍經天。
「翻雲寨中，我只為救人。霧靈山澗中見你真身，便已知你是狐妖，人妖本非同路，你且去吧。」他說著背轉過身，全然不看那可愛少女。
女孩呆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上前捧起百里屠蘇的手臂，試他的脈搏。
女孩再難支撐，跌坐在地。百里屠蘇回身挺劍直指，女孩再也無力抵擋，閉上了眼睛。
百里屠蘇跌跌撞撞地奔跑在窄巷中，如一個醉酒的人，紅色從眼底蔓延入眼睛深處。能令他沉醉的東西不是酒，而是對血腥的渴求，沒有焚寂，他不知道還能支持多久。
風晴雪卻答非所問地說：「人界的規矩我懂，打勝了才能發話，等你身體好了我再找你比試，要是我贏了，一定要告訴我那把劍的事情哦！」
歐陽少恭琴聲如訴，聲音也茫遠：「在下尋訪過三山五嶽、洞天福地，多少被稱為人間仙境的地方。所在青玉壇也是七十二福地之一，山中浮島，晝夜相對。但在我心中，蓬萊之美，無處可及。」
想到剛才那位姑娘，百里屠蘇心頭思緒良多，只是沉默以答。
直到琴音完全消弭在夜風之中，歐陽少恭才溫溫地開口：「少俠年紀輕輕，修為已是了得，但這一身煞氣，兇險異常，若是不能尋得方法根除，假以時日，只怕……」
女孩歪著頭，長辮垂在一旁，頰邊一對淺淺梨渦，「這劍來頭不小吧？你從哪裡得來的？」
多年來體內一股煞氣一直伴著他，靠斷劍焚寂來鎮壓，而九-九-藏-書焚寂本是凶物，他這從裡向外寸裂的身軀就靠著煞與魔相持，以守內心一絲清明。折磨反覆，苦不堪言，人生如焚，不知盡頭。
「並沒有。」琴聲一滯，復又通曠起來，「只是心中幻境而已。不過，古今如夢，縱是人間仙境、風華佳人，俱也抵不過日影飛去，這世間又有何物恆久不已？說不得幻境能夠成真，而曾以為是真實在握的卻成幻夢……」
幽藍色的纖細身影坐在高牆之上，星光之下，火紅色的斷劍被隨手擱在一旁。
阿翔！它找到了！
風晴雪蹲下身子，探著手，小心翼翼地將河燈送入水中，河燈扎得雖然簡陋，行得卻穩，柔和的光芒順水而下，不知載著怎樣的心愿。
女孩跳下牆頭，湊了過來：「你不舒服？」
阿翔一見金毛狐狸，激動地叫著，抓了兩把窗框，一副蠢蠢欲動的模樣。
「這個人……」她脫口而出，驚訝地看著身旁昏厥的少年。明澈如水的雙眼中，湧起隱隱的憂慮。
女孩眨了眨眼：「煞氣？我不太明白……你殺氣倒是挺重的呢。只是見你很痛苦的樣子，也不知道是生病還是受傷了，就想試試看把真氣渡給你。有用嗎？」
今夜的琴川當真熱鬧，河岸上繡球招親的盛事剛剛散去，夜半燈會卻又繁華起來。岸邊來放燈的，有年輕的小夫妻，扶著老邁的父母，牽著幼子，一起放下平安燈，期許合宅安康；有面若桃花的女孩，一手拈著裙角，找僻靜處放一盞荷花燈，祈願覓得佳偶。
女孩被凌厲的劍氣逼到了牆邊，已經沒有了退路，不得已用手中的焚寂抵擋。焚寂和百里屠蘇的劍交擊，撞出黑紅色的光焰，籠罩百里屠蘇的煞氣越發熾烈。
大約是有人在跟著他。
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人握過他的手。
「少俠可是好奇這蓮瓣的光芒？」歐陽少恭手指輕輕點過，柔聲解釋道，「這爐喚做『蓬萊』，內里藏著在下一樁心愿……在下深知，此願達成不易，於是做了此爐，每離心愿得償之日近上一步，蓮瓣便亮起一層，漫漫時日之中，望見此光，便不致沮喪。」
原來所謂死亡，就是這麼……簡單。
快日落了，今晚正是朔月，體內那股霸道的煞氣似火焰緩緩流淌，無聲地燒灼骨骼，五臟六腑彷彿都被放人了炭爐中。
「是你助我壓制體內煞氣？」
「這是何處？」他的語氣有些警惕。
百里屠蘇點點頭。
這個女孩太過熱情，讓他不知所措。
歐陽少恭頷首：「霽月光風，超然洒脫。少俠武功品性皆屬上乘，敢問師承何人？」
歐陽少恭並未回頭，指尖輕輕按在弦上，手已止而琴聲未息。百里屠蘇走到他身前坐下，見古琴木色沉膩，梅花斷紋，龍池鳳沼，音色澹遠，縱使不通音律，也能斷定這是一把絕佳的琴。
那奪走焚寂的女孩，此刻正伏在他身側，睡得很安穩。
女孩既驚且憂，一邊躲閃一邊問道：「我……我沒有敵意……你怎麼了？」
正是大好春日，梧桐掩著青瓦，遊船穿九九藏書越柳蔭，滿城人間煙火。風塵僕僕的南疆少年面無表情地穿越人群，時而目光微閃，掃過人群，旋即垂下眼帘。英挺的面目和額心點的一滴殷紅硃砂令豆蔻少女心裏暖流翻湧，偏偏眉眼之間那股冷氣讓人不敢靠近。
百里屠蘇調整了一下呼吸，體內真氣流轉自如，不但沒有受傷，之前被煞氣折磨的種種痛楚反倒被安撫了，這個朔月之日，變得不那麼難熬。
「先生去過蓬萊？」
此刻窗外雖無月光，卻值燈會，滿河燈火映人船艙，小狐狸的身體被燈光籠著，好像也發出金色的微光，這光漸漸膨脹數倍，將它整個身體都包裹起來。光芒散去后，小狐狸競幻化成了人形，水潤的杏核大眼，橘色的衣裙，手腕上還有隻金色的鈴鐺，隨著動作而叮噹脆響，怎麼看都是美麗的及笄少女——只是這少女長著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泄露了她的原身。
百里屠蘇已覺察到此女言語處事不似常人，不斷給他帶來更多迷惑，他靜靜感受著體內的真氣流轉，沉思不語。
眼前是一雙盛滿血與火焰的眼睛，黑衣少年好似變了一個人，緩緩起身，拔劍。黑氣彷彿藤蔓滋生，籠罩了他周身。
話中頗有感慨，歐陽少恭見百里屠蘇微微蹙眉，笑而自嘲道：「在下便是這點殺風景，每見繁盛，必感凋零，百里少俠勿怪。」
今晚除了花燈盛會，還有樁大喜事，琴川鎮的首富孫家有位小姐要拋繡球選親。
他睡了記憶中罕見的一個好覺，嘴角含著一絲笑。
女孩當面被拒，卻好像很興奮的樣子：「這是你的秘密？那……我們來換吧，人界就是喜歡換來換去，我告訴你我的一個秘密，淫賊你就把劍的秘密告訴我好不好……」
「百里少俠既已來了，何妨小坐一會兒。」
襄鈴聽了這話，大顆的眼淚一下子湧出眼眶：「嗚……屠蘇哥哥是不是嫌棄襄鈴連變人都變不好？可是我真的很努力了，我會撲蝴蝶，還會抓蟲子……少恭哥哥說了，你們要找什麼玉橫，我也能幫忙的！屠蘇哥哥不要趕我走好不好……」她一邊哭，一邊揉著眼睛，耳朵尖尖都垂了下來。
歐陽少恭一揮大袖，只見他袖底窸窸窣窣，一隻渾身金毛的小狐狸鑽了出來，一路爬到床腳，怯生生地看著百里屠蘇。
百里屠蘇卻愣住了。威風……自從他步入這盛世紅塵，男女老幼看見他的愛鳥阿翔，十個有九個會把它錯認成一隻肥胖的蘆花雞。
朔月隱藏在暗淡的雲層里，正逐步引燃百里屠蘇體內的煞氣，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是百里屠蘇。
歐陽少恭淺淺一笑：「百里少俠今日輾轉奔波，想是十分勞累。不如襄鈴與在下先行告辭，少俠早點歇息，若有事情，明日再說不遲。」
滿城煙柳和嬌美的新嫁娘……與他本就無關。
「原來是歐陽先生，多謝先生相助。」百里屠蘇起身行禮。
他奏春風徐來之曲、夏日籬蔭之曲、秋山楓葉之曲、冬雪綿綿之曲，霧氣中龍影翻轉，以長吟九_九_藏_書相和。風吹起他的廣袖長袍，渺渺然如神仙。
話已至此，歐陽少恭也不多問，捻起琴邊那尊小巧的錯金博山爐，挑了挑其中的香餅，復又撫起琴來。爐內焚香清幽而不斷絕，纏繞著琴音隨水面延宕而去。
她伸手想去摸百里屠蘇的額頭，忽然怔住。
「你不記得了？」女孩歪著頭看他，「之前我們打了一架，明明你贏了，卻忽然昏倒。我背著你想找人看病，走到河邊，船上的人說認識你，我就帶你上船了。」
歐陽少恭靜立一旁，只看百里屠蘇怎樣處置，等了半天，見他雙跟緊閉——原來只是「置之不理」四字，別無他法。
縱然冷漠如百里屠蘇，也不由得一陣喜悅。他循著阿翔留下的痕迹，快步奔向前方小巷。
呆了半晌，百里屠蘇肅然合了嘴唇。
「你沒死……那就……好……」百里屠蘇喃喃地說，不似自己的聲音。瞳光暗淡，他倒在了地上，長劍脫手，如銀蛇般彈跳開。
他心中思緒盤旋，口中卻只冷冷地問道：「你說船上的人認識我？是何人？」
彼岸浮燈，組成一條流動的光帶，燈水相映，襯得兩人的臉上也籠上光暈。這光景靜好如畫，但也像畫一般，與兩人之間隔著時空。他們並不屬於畫中，只是看客，若伸手去觸的話，那些生動美好便會如鏡花水月般散去了。
然而百里屠蘇已無法喚醒。
他這般想著，心頭越發鬱郁，艙外卻響起了悠揚的琴聲，像隨風飄浮的絲線，縛住人的神魂。琴聲清澈，似能治愈他胸中的這份窒悶，而且那曲子十分熟悉，彷彿在哪裡聽過。不覺間，百里屠蘇就已走到了甲板之上。
百里屠蘇已然被煞氣控制，劍勢和步伐都凌亂不堪，劍上噬人的凶氣卻寸寸生長，每一擊都直指要害。
算算腳程，那個女孩應該就在這座小鎮里遊盪，但是他找了大半個鎮子，一點蹤跡也無。
風晴雪伸手去摸百里屠蘇的額頭，卻被他躲開了，她也不介意，笑著皺皺鼻子：「蘇蘇，不早了，我約了新朋友一起放燈呢，你先休息吧。」
百里屠蘇搖搖頭，不願意回答。
歐陽少恭淡然一笑：「今夜恰逢琴川燈會盛事，在下租了艘船沿河觀燈，偏巧遇到晴雪姑娘求助。只嘆在下學藝不精，切過脈后，並無辦法緩解少俠體內煞氣，幸而晴雪姑娘施為，情況方才有所好轉。少俠若要感謝，還是當謝謝晴雪姑娘。」
百里屠蘇搖了搖頭，沒有多想，這些事跟他無關，心中的凶焰起伏，他不敢靠近人群，正要扭頭，肩上的阿翔低鳴了一聲，毛羽乍然，利爪一按他的肩頭，有起飛之勢。百里屠蘇眼角餘光一轉，掃見一個金色的影子迅疾地閃入了深巷中。
「大哥，」她在心裏輕聲說，「我還沒有……找到你啊。」
女孩的思路跳脫，舉止古怪，似乎人世間的規矩她都是從書本中學來，只是笨手笨腳地照本宣科。百里屠蘇只覺得自己完全不能跟上她的思路，她說她叫……風晴雪嗎？
歐陽少恭向風晴雪點點頭致意，百里九-九-藏-書屠蘇卻想要把臉別過去，不去看那怪姑娘。
百里屠蘇掙扎著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雙赤足。
「把劍還來！」百里屠蘇低喝。
河邊人群涌動，擠得寸步難行，只怕有幾百個人在那裡圍聚著看好戲。
他在高山之畔，對著幽谷深潭撫琴，水中霧氣蒸騰，霧氣中龍影閃滅。
「你能告訴我關於這把劍的事情嗎？」女孩興緻勃勃地問。
阿翔感覺到主人聲音中的焦急，箭般騰起，長鳴著扶搖而上，融人晦暗的夜色。
百里屠蘇見這尊博山爐與常見的有所差別，山間雕有樓宇亭台，仙人起舞，特別是那香爐的蓮瓣上層暗淡，底層卻蘊著幽幽光亮，不免多看了幾眼。
「你可好些了？」女孩關切地問。
河的對岸，有一抹俏麗的身影，正是風晴雪，藍衫雪顏，赤著一對足，手上卻依舊戴著黑色織物的手套。她身邊是兩名衣衫襤褸的乞丐，大約就是她先前所說的「新結識的朋友」吧。三人有說有笑，身邊放著幾盞河燈。
女孩被他的動作驚動，揉著眼睛起身，見百里屠蘇醒了，露出欣慰的笑容：「你醒了！」
一個劍客，不會認不出自己的敵人。
也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自己。
「阿翔勿鬧。」百里屠蘇心下明了，在琴川鎮內跟著自己的金色影子，多半就是這個小傢伙。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風晴雪學著江湖中人的模樣抱了抱拳，不倫不類地告辭，「嘻，這回鐵定沒念錯。」莞爾一笑，便鑽出了船艙。
他所到之處，人群悄無聲息地讓開道路。這樣一個人，鋒利得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劍，碰上便會傷手。
「真是個好性格的姑娘。」
今日險情，令他心中生出幾分猶疑與愧疚。當初不遵師命教導，一味自作主張離開了清修之地，進入這煙火凡俗，卻不想，這條路果如師尊所說，並非自己能輕易走得的。若非及時尋回焚寂，若非遇到這些萍水相逢的人熱心相助，若非……那奇怪的女孩風晴雪以真氣相救，自己一夕凶煞發作，船艙外這派靜好的人間繁華，說不定會被自己手中劍鋒毀成何等模樣。
他自己也不清楚。
小巷寂靜深長，地上鋪了一地落花，放眼卻沒有人跡。按說阿翔是不可能看錯的，可為什麼沒有人？一陣劇痛從腦海中衝出，百里屠蘇覺得雙眼彷彿被無數根灼|熱的針刺穿，眼前所見的一切忽然都染上了血色。
但是，風晴雪的笑容比這滿河的燈火更加璀璨奪目，令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一團溫暖光亮。
百里屠蘇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百里屠蘇須臾方語，音色降了半分：「師門劣徒，無顏相告。」
他分明沒有學過彈琴，可這一刻指尖琴音流轉，已渾然忘我。
「淫賊！你醒醒啊……我打不過你……我錯了還不行嗎……」女孩覺察到劍的異狀，不敢再格擋，只能不斷跳躍閃躲。
他舉目看去，見來人寬袍廣袖，發尾鬆鬆地束在胸前，面孔斯文秀雅，正是從翻雲寨地牢中救出的歐陽少恭。
女孩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不敢相信眼ｒｅad•９9cｓw•cｏm前的一切。
女孩震驚中腰肢頓挫，劍氣堪堪擦著鼻尖掠過。
「阿翔，去找。」他低聲說，「我……先出鎮子。」
他初見歐陽少恭時，只覺得歐陽少恭溫文如玉，翩然一身不沾煙火，好似謫居世間的仙人。卻沒有想到，歐陽少恭也有如此深沉的心事，或許這世間所有的人，不論男女老少，不論出身尊卑，皆逃不開牽絆。
襄鈴一聽似有迴旋餘地，怎樣都好，連連應和：「那明天我再來找屠蘇哥哥……」原地一個翻轉，變回了金色小狐狸的模樣，跟著歐陽少恭，乖乖地離開了艙房。
「屠蘇哥哥……」少女跪在床上，痴痴地看著百里屠蘇，透著說不出的崇拜和喜愛。
「對哦，船上的人說你叫百里屠蘇。」女孩點著頭，忽而一笑，「我叫風晴雪，交個朋友吧。你這人蠻好玩的，養的鳥也這麼威風……」
偏偏這一次，琴聲渺然中，身心似被清暖之意全然包圍，無法降伏的煞氣居然慢慢消弭。
小狐狸縮了縮，見那海東青當真不來撲它了，才放下了心，輕輕一躍，跳上床榻，蹲在百里屠蘇身邊。
百里屠蘇還在怔怔間，艙門口有人掀簾而入，聲音如高山流水，悅人身心。
但不是他要找的人，以他的目力，絕不會認錯那個幽藍色的曼妙身影。
一聲裂空的長鳴，白羽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長弧！
也許真正適合他這種人待的地方就是荒野，在那裡就算你瘋了狂了，也不過是如野獸般咆哮著奔跑，把劍當做爪牙揮舞，最後疲憊地一個人倒在朔月之下。
百里屠蘇接過焚寂，收回劍囊縛好：「並非生氣，只是此劍不敢交於他人之手，姑娘見諒。」
百里屠蘇睜開眼睛，眼前是陌生的烏木房間。自己躺在一張木床上，房間隨波晃動，似在水上。
百里屠蘇望著對方，愣了半晌，之後僵硬地將手抽離。
話說得那麼輕鬆，倒似老朋友相逢。
阿翔立在窗口，清嘯一聲，似是附和女孩的話。
「把劍還我……然後……快……走開！」他身子晃了晃，單膝點地，說出這最後一句，牙齒似乎都要咬碎了，仍是克制不住心頭的殺意。
「這兒還有個小東西，翻雲寨里見過的。」歐陽少恭溫和地笑道，「它似乎跟著百里少俠，一路過來琴川。」
人皆走了，小動物也走了，百里屠蘇的心緒卻是久久難平。
「蘇……」百里屠蘇臉上現出不易覺察的紅暈，「休要胡亂相稱！」
風晴雪大約是第一次放河燈，興奮地拍手歡笑，她一抬眼，正瞧見船上二人，便向他們用力地揮揮手，喊了幾句什麼，笑靨如花。
「勿要自作主張。」
他在找失落的「焚寂」。
阿翔聽聞這話，得意地嗚叫幾聲，展翅躍起，臨水盤旋了一圈，似乎要證明自己的威風凜凜。
百里屠蘇的眼角抽|動了一下，灼|熱之痛向著四肢百骸蔓延，再找不到焚寂的話……他會不會把這座小鎮變成死城？
劍鋒臨體的瞬間，纏繞在百里屠蘇身上的煞氣猛地收縮，如千萬妖魔正從地獄撲出，卻忽然被極大的吸力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