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彷彿雲開日現，那些纏繞瘋癲的黑氣一下子收回了觸角，百里屠蘇的眼神也不再渙散迷茫。破除心魔，只在生死一線。
陵越勉力拄劍站起，見是百里屠蘇一行人，不由得惱怒失措：「你來做什麼！速速扶陵端他們一同走！趁這妖怪還未完全掙脫鎖鏈！」
僵持之下，水面突又生變，湧起一人多高的血浪，隨著這一涌，整個山洞也劇烈地搖晃起來，洞頂不斷有碎石落下，殿上的瓦片紛紛掉落，殿柱也出現了越來越深的裂紋。
大約它已經煎熬了太久，等不及重獲自由，此刻瞪著一雙赤金色的眼睛，望著這幾個新的入侵者，不斷地掙扎嘶吼，宣洩它的恨意。它的四肢和脖頸上都纏鎖著泛著寒光的鐵鏈，向後連接在鐵柱之上，能活動的地方不過一步之地，但它每一次前爪踏地，都會引起一陣地動山搖。它用力地甩著脖頸，似乎已經完全不在乎鎖鏈的束縛，那強橫之力扯得鎖鏈抖動狂舞，看上去殘破不堪，左前爪的鏈子已經脫了環扣，餘下的只怕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眉心中間殷紅一點，蒼白沒有血色的肌膚，合起的雙眼像是疲倦得受不住了，卻突然暴睜……他還是那個人，但眼已不是那雙眼，那眼中儘是血紅，冒著森然殺氣，這雙眼竟和那水下的狼妖如此相像！
百里屠蘇心知這是一場惡戰，從明羲子口中得知狼妖法術高強，屬於土系一脈，五行之說，恰恰火生土，自己的火系法術對其奈何不得，反而有所助益。唯有以天墉劍術輔以煞氣，方有一搏的可能。只是焚寂之力本為禁術，煞氣之凶，反噬人心，若不能早早結束這一戰，不但自己可能失魂瘢狂，一朝噬月玄帝脫離了鎖鏈束縛，再想困住它亦是不能。
噬月玄帝後退幾步，緊接著蓄力前沖，渾身一抖，一陣山崩地陷撕雲裂海之音，只見全部的寒鐵鎖鏈叮叮噹噹碎了一地，有些被其踏于足下的更是化成了齏粉，「有意思！那便來戰！本座若敗，命就予你，死個乾淨！待得去了陰間地府，輪迴簿上查清楚那臭道士投胎何處，本座還要叫他生生世世不得安寧！」
地底就在眼前，鐵柱也到了盡頭，只見地上幾個人衣衫染血，正是陵越、陵端他們幾個。
陵越受傷太重，出水后便暈了過去，此刻傷葯漸漸發揮了效力，傷口也包紮妥當，才完全清醒過來，他也發現了水下有異狀，看了幾秒，對身邊幾位沒有下水的天墉弟子說：「你們幾個護送其他人離開！我下水去找師弟。」說著就束起衣冠，提劍欲走。
「你的心時時刻刻被黑火燒灼，比起像人，更像是妖，我們豈非再相似不過？你卻要殺本座？」噬月玄帝說著，赤紅的眼睛越來越亮，就像它身上的烈火顏色，映得百里屠蘇的眼瞳亦是赤紅一片。
「煞氣？他那身超乎尋常的悍橫之力？」陵越又看看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如你眼下這般，便是替他療傷？」
又是一陣天崩地裂似的震動，但是幾乎水面上所有人都感受到，那曾經衝天的怨怒之氣竟然大減。
劍光如一道流虹劃過，百里屠蘇人比劍光還快，他深知噬月玄帝方才雖然受了些皮肉之傷，但必定留有餘力，現下掙脫了鎖鏈，更加難以掣肘，唯有靠靈敏與速度，在對方攻勢之中尋找機會。
襄鈴驚懼地抱住頭，風晴雪卻站在禁水旁動也不動，像是呆住了，只是焦急地望向那不斷湧出的血水。又一陣碎石落下，陵越一把將風晴雪拽回了較為安全的地方，遠離水邊。此刻震動卻漸漸止息了，血水的中央，漸漸浮上一個人來。
陵孝一把拽住陵越的左臂：「大師兄！方才你服下傷葯才緩過氣來，萬萬不能再去涉險！」
百里屠蘇身上的煞氣忽盛忽衰，顯然已經失去了控制。
但明羲子此刻也顧不得
https://read.99csw.com心痛百年基業毀於一旦，人命關天，死裡逃生，他只覺得萬幸，不僅方圓百里的百姓免遭一劫，就連鐵柱觀和天墉城的諸位弟子也全數保住了性命。黑色的袍子已經殘破不堪，肩胛處已經被撕爛了，露出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其他地方的大小傷口不計其數，每一絲布紋都被血色覆蓋浸潤，分不清是他的傷口湧出，還是從別處沾染的。
「啊！狼……狼！」襄鈴突然尖叫起來，整個身子都在瑟瑟發抖。
「不可以啊！」
百里屠蘇往前踏了一步，黑色的煞氣像火焰一般在身周沸騰，每一個會拔劍的人都讀得懂他身上的氣息，那是濃濃的嗜血的殺意，他，已殺成狂！
百里屠蘇昂首相對：「我為求勝，不為求死。」
黑霧暴漲，劍光都為之暗淡，隨著一聲凄厲的長嚎，劍鋒深深地刺入噬月玄帝脖頸和左肩相連之處，一蓬暗黑色的妖血飛起，那霸道的煞氣之力像是有生命的鬼怪，啃噬著狼妖的血肉，更加倍了痛楚。
「小子，莫要小看了本座！」噬月玄帝尖吻一挑，便將百里屠蘇從攻勢生生逼成守勢，隨即它仰天長笑，鬃毛倒豎，氣勢大漲，身形一搖，又巨大了許多，「八荒嘯月！」
風晴雪點點頭，藍光柔潤不絕，看起來百里屠蘇的面色確實比剛從水上出現時恢復了許多。
望著未知的咒水之下，百里屠蘇點了點頭。
陵孝一聽這話更是不著調：「百里屠蘇回天墉城受罰乃是依循門規！何況，他從水中現身時滿身凶煞，分明入了邪道！我天墉城可沒教過這樣的功夫！此等大逆，應當交由掌門親自發落！」
大家臉色都是不太好看，明羲子卻靜靜地感受了一下，接著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這……狼妖的氣息似有減弱之勢啊！」
百里屠蘇將手中的劍丟在一旁，開始解他身後那被布層層纏繞的焚寂之劍，「我要催動體內所有煞力，與狼妖一戰！」
鐵柱觀。
「襄鈴，我們走，在這裏幫不上忙，只會妨礙蘇蘇，他激發煞氣時誰也不認的……」
百里屠蘇雖然暫時佔了上風，心中憂慮卻有增無減，狼妖之力並無衰減之相，可見所受之傷都只是皮毛。而自己身上的煞氣蔓延，令百骸經絡都如遭撕扯啃噬，痛到皮膚都欲爆裂綻開，他的眼睛被煞氣催動，染成一對血色琉璃，有那麼一個瞬間他覺得被濃黑煞氣包裹著的自己，與對面那身披烈火的黑狼並無不同……
明羲子卻搖搖頭：「除非……這不可能啊，除非狼妖傷重……」
「沒事，他還活著……」
另一個清越的聲音在耳際迴響：「今日一搏，生死未知，若你我均丟了性命，要師尊如何承受！至少……留得一人回昆崙山，尚能侍奉左右。」
「殺、殺了他們……！」百里屠蘇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提劍前指，「我……我要……」
一聲鷹嘯由遠而近傳來，還有清脆的語聲和一陣紛雜腳步聲伴隨，「凶什麼凶？！欺負女孩子啊！」
「大師兄，和她多說什麼！直接將百里屠蘇帶走就是！」
「他受了傷，應該暫時醒不過來……」
可他是百里屠蘇！
百里屠蘇心知噬月玄帝施的是攻心之術，可他心中的煞氣卻被這樣的話語牽引，掀起一陣又一陣的痛楚。
狼妖妖氣漸盛，陵越生死不明，百里屠蘇他們一路上已經顧不得對付那些閑雜妖物，只求速速通過此地，除去大患。
明羲子忙領著幾位徒兒走上前來：「禁地之事雖兇險異常，不料最後竟絕處逢生。陵越賢侄，過往因由本門亦不願多作計較，如今只替芸芸眾生謝過令師弟除此大患，感念恩義，我等自是不便再過問他與天墉城之事。」
「會死的是你！」
「什麼？」
「師兄！」百里屠蘇喚道。
卻ｈtｔps://rｅaｄ•99ｃｓｗ.coｍ聽得一陣巨響，是禁地的岩磚地面裂開一條二尺的縫隙，大殿的房梁傳出吱呀之聲，怕是馬上就要傾倒。
百里屠蘇招呼襄鈴和風晴雪扶起陵越等人，「帶他們走。」
果然是阿翔落在百里屠蘇身邊，低頭啄啄聞聞，查看主人的傷勢。
「去死吧，都去死吧！！！」
而另一根圓形鐵柱，圍抱竟有數百尺。乃是道淵真人為禁錮狼妖而重鑄的，據說他當年踏遍千山萬水，募得百萬銅錢。一枚銅錢即是一縷意念，無數人的心念匯成無上禁制，其力直可禁銅仙神。這些銅錢被燒熔后澆入鐵水，才鎮住噬月玄帝的千年妖法、萬縷怨憤。而此刻，這根銅鐵之柱也已出現道道裂痕，可見柱底的狼妖已經快要破水而出了。
這裏分明是鐵柱觀水底，但「八荒嘯月」四個字攜裹著一陣血腥肅殺之氣襲來，百里屠蘇猶如整個人身至荒野崖壁，八方群狼引頸向月，狼嗥聲聲，響徹山谷，其悲其切，卻又充滿戰意。
噬月玄帝卻似乎有再聊下去的興緻，眼光灼灼打量，說道：「小子，替別人死值得嗎？你心裏深埋的陰暗和怒火，本座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不要再死人了……不要死了……我、我不能輸！」
風晴雪搖搖頭：「蘇蘇是因為用了煞氣才會……我、我幫他治。」
可他還活著。
風晴雪大驚失聲：「蘇蘇！」
「師兄，你說過，你我至少活下一人，那麼——你走，我留。」餘音未落，百里屠蘇右拳已落在陵越腹部，這一擊來得突然而準確，陵越全無防備，齒間進出「混……賬……」二字，便軟倒在地。
陵越勃然大怒：「狂妄！你以為能贏？！我四人合力，本想一舉將其滅去，反被重傷至此，你只得一人，如何行事？！」
風晴雪眼底焦灼，「那蘇蘇怎麼辦？！用了那煞氣你自己會痛死吧？！」
風晴雪循聲望去，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時間幾乎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還有一個蒼老憂愁的聲音在說：「若他一朝脫身，莫說觀內，只怕方圓百里盡無活口！」
又是那個溫暖的調子：「好，我、我會相信蘇蘇……你一定要平安回來。不然我……」
陵越聽到風晴雪稱呼，略現疑惑神色，看著紅玉：「紅、玉？！」
「你在作甚？將師弟交予我。」
百里屠蘇不置可否地想了想，然後轉頭說：「晴雪、襄鈴，將師兄和其他人帶走！」
百里屠蘇又邁一步。他像攜帶著一個布滿刀鋒的結界，將除了風晴雪之外的所有人都向後逼退了一步。
「我……」風晴雪還欲說什麼，但看著百里屠蘇堅毅的眼神，慢慢有了勇氣，「好，我、我會相信蘇蘇，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回來，不然我……」
隨即，那些狼嚎從無形之聲化為有形之刃，八面憑空攢聚而來，雖然明明是妖力凝聚而成，但從那利刃之光便可想見，若是觸及血肉，必定刀刀見骨。
一瞬的驚訝之後，百里屠蘇蹭了蹭嘴角，一點一點地拄著焚寂站起身來，「你若應允不殺他們，我便罷手！」
如果一個人流這麼多的血，一定是已經死了。
襄鈴忍住委屈搖搖頭：「沒……」
一切都只是在一瞬間，風晴雪踏著刀鋒而上，由慢而快，迎著百里屠蘇而去，百里屠蘇身後的黑氣暴漲暴滅，他的眼神也隨之明滅，煞氣雖強，這樣的折磨卻已讓他的肉體支撐不住，腳步更緩，虛浮不能自持。
順著明羲子的視線，能看到昏迷在風晴雪懷裡的百里屠蘇，風晴雪握著百里屠蘇的手，眼珠一絲不錯地望著他。而襄鈴蜷縮在一旁，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又像是難過不已。
因此他提劍近身而上，仗著身形敏捷，招招直逼狼妖要害，也不給狼妖以施放法術的空間。這噬月玄帝身形巨大，又ｒｅａｄ.９９ｃｓｗ•ｃｏm為寒鐵鎖鏈束縛，騰挪不便，免不了結實挨了百里屠蘇幾招。
「快！先出山洞！此處承受不住狼妖與人相殺之力！即要崩塌！」
百里屠蘇回身去看襄鈴，已經是臉色煞白，抖得如風中落葉。再看風晴雪，並沒見害怕的樣子，遇到攻擊上來的小妖，便一鐮揮開，卻不收割性命。
百里屠蘇看著狼妖，並不動搖，只緩緩催動煞氣，以待再戰。
狼妖被這一劍傷得狂性大發，猛地一甩，百里屠蘇支持不住，連人帶劍被甩到十幾米的高空，空中無處借力，被狼尾橫地里一掃，直跌在地上，跌的力量只是皮外傷，但經脈肺腑早巳不堪強行催動煞氣所受到的損耗，仍是重重咳出—攤血來。
噬月玄帝又向前踏了一步，語帶蠱惑：「你感受到我心中的怨憤了？這種怨恨你不會陌生吧？被人目為異類，未曾做過的事遭人冤謗，被欺騙、失去所有一切、被所謂天註定的命運翻弄得遍體鱗傷……」
愈往柱底深處去，反而愈不見那些礙事的小妖，妖類亦有強烈的趨利避害之本能，可見噬月威懾之悍，眾妖辟易。
「我們……再相似不過？」又是一陣眩暈，百里屠蘇退了一步，扶住劇痛的眉心，適才似乎也有過類似的想法吧，它和自己，又有什麼不同……
「摒除雜念，在此一擊！」百里屠蘇又一次將煞氣催動到極限，一躍而起，趁狼妖俯身欲攻擊之時露出的破綻，使出一招毀殤，這是他每月為煞氣反噬所苦之時想到的招數，將體內凶戾之氣融入天墉劍術，最後一擊貼近敵人時，將煞氣之力灌注其中，但對自身損耗極大，屬於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凶煞之法，卻沒有想到真有一天用得上。
「哎，瞧你這副窮凶極惡的小模樣，說不得是歹人，我可不放心百里公子跟著你們走。」紅玉長袖一擺，語氣雖然調侃，架勢卻隱隱含威。
水下鐵柱原有兩根，一方一圓，方柱乃是鐵柱觀建觀伊始便鑄於此地，禁有不少妖魔，但因當年鎮鎖狼妖噬月玄帝不成，已有碎裂之相，此時又被其釋放的能量所震懾，幾乎就要分崩離析，徹底傾覆了，而那些被囚鎖的妖物，有的已經修道化去戾氣，還有的則受妖力感召，一個個癲狂了起來，甚至有不少妖物已脫離鐵柱禁制，想要飛到咒水之下，尋求可乘之機，借勢逃出生天。
陵越氣極反笑：「所以你就想捨身絆住它？為我們爭得苟延殘喘之機？！好，真是我的好師弟！你以為我會感激？！」
方蘭生也緊張地跑過來，「木頭臉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怎麼回事？！」
「不然會怎麼樣……我不知道……」百里屠蘇揪緊了胸前衣襟，彷彿那顆心就要這麼生生炸裂：「我得回去……不會輸……我不會輸……」
劫後餘生，每個人都難免心有餘悸，此刻鐵柱觀外月朗星稀，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的味道，那味道中又混著一點腥氣。
「這……令師弟究竟何方高人？那一身凶煞簡直令人不敢直視……憑一已之力將狼妖斬于劍下，實在……匪夷所思！」
「住口！一派胡言！」
百里屠蘇橫劍於前：「狼妖！休要再出言迷惑！來一決生死！」
「那就來吧，大家一起，才好相互照應。蘇蘇你說呢？」
「你！」
下到水中，他們才發覺事情遠比想象的還要糟些。
陵越不再理睬陵端，只是傲然挺立，唇邊血色觸目驚心，「百里屠蘇，若還當我是師兄，便聽我一言，與它不可硬拼！上岸后讓所有人逃離，再謀後計！」
陵越打起精神站了起來，走向風晴雪，陵孝等人連忙跟上……來到近前，陵越看到風晴雪握著百里屠蘇的手上藍光浮動，似是在渡氣，不禁微微蹙眉。
一個時辰前還是巍峨坐落山間，此時卻滿目瘡痍，像是一片天崩地裂后的世界，破敗不堪htｔｐs://ｒｅaｄ.99cｓw.ｃｏｍ。
襄鈴獸類的本能令她不由自主地退後，她好害怕，好想馬上跑掉，離開這個地方，躲這個人遠遠的。她心裏知道，這是她的屠蘇哥哥啊！可她為什麼這麼恐懼，恐懼到渾身發抖、不能自己。
狼，那的確是一頭狼，但她就算是在夢中，也沒見過這樣一頭可怖的巨狼。它的身體恍如一座小山，一呼一吸間都能帶來濃烈腥臭的風，口中利齒便有半人長，黑色的皮毛上似有血紅火光灼灼燃燒，赤金的雙眼散發出逼人的凶戾之氣。風晴雪有一種錯覺，這頭巨狼只需要抬起爪子輕輕一拍，就能把他們所有人瞬間碾壓成齏粉。
風晴雪在百里屠蘇搖搖欲墜之時，將他攬入懷中，百里屠蘇似乎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向前倒在風晴雪溫暖的臂彎，雙目闔上，陷入了最深的昏迷之中。
陵孝怒道：「由不得他！本已是私逃下山，此番還闖下大禍，即便救了眾人又如何？身為天墉弟子，理當回門派領罪！」
鐵柱觀的弟子又驚又喜，問道：「師父……水下到底、到底發生什麼了？」
「哇，什麼人能把木頭臉傷成這樣？！襄鈴也沒精打採的，是不是誰欺負你了？我替你教訓他！」
陵越更加按捺不住了：「師弟生死未卜，我要去水下！」
其他人也小心翼翼地圍了上來。
「喲，幾日不見，妹妹你們怎麼落到如此狼狽？」紅玉假裝沒瞧見陵越的眼神，只上下檢視二人的情況。
「可是……」襄鈴圓圓的臉龐整個被打濕，淚眼模糊中，是百里屠蘇手持焚寂的背影，下一個瞬間，黑氣暴起，就如另一隻憤怒的妖獸。那股強橫凶煞的力量，令狼妖都安靜了下來，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長嚎……水面上的人聽著這毛骨悚然的長嚎，竟似能從其中聽出帶著殺意的興奮……
陵越抬手阻止陵孝，平心靜氣地講：「師弟傷重，應回崑崙靜養。」
「賢侄！」
這時原本昏在一旁的陵端蘇醒過來，他身上並無明顯傷痕，大約只是遭受法術反噬之力，一時暈厥而已，長長的額發也被冷汗粘在額上，全沒了隨風舞動的倜儻樣子。他才歷生死一線，此刻見到百里屠蘇，可算逮到了罪魁禍首，心中萬般惱恨湧上心頭，大吼道：「你這渾蛋惹下禍事，現在倒來邀功！」
狼妖見這些人在眼前，憤懣更盛，自肺腑之間泄出怒號，柱底的溫度都被這一吼之力掀高。緊接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斷裂聲響起，狼妖又往前踏了一步，幾乎要將鐵柱拉傾……
「哼哼，一身妖異還能維持如此心智，倒是稀罕。」噬月玄帝一陣冷笑，掩飾不住驚奇之意。
百里屠蘇搖頭道：「師兄你在此處不覺，水面之上已是妖氣衝天，若無人牽制，噬月很快便可掙脫。破水而出不過須臾間事，屆時所有人都來不及逃，都不過一死！」
「哈哈！本座落得今日田地只因信了道淵那臭道士！當初他是如何說的？說要與本座做朋友，千年來他是獨一個……可是呢？最後卻將本座騙來此地，囚于禁水之下，天光不見！日日煎熬，何況百年？！他的徒子徒孫更是卑鄙怯懦，企圖用這鎖鏈限我于方寸之地，看看本座如今的樣子！辱我至此，怎能不恨！！」噬月玄帝越說越怒不可遏，隨著「錚錚」幾聲刺耳的巨響，捆縛前肢的幾根鐵鏈被完全扯下鐵柱。
陵端在旁大駭：「你……你要幹什麼？！」
「紅玉姐、蘭生，別讓他們把蘇蘇帶走。」
陵越合著的眼緩緩睜開，篤定地嘆道：「是我師弟……將它殺了。」
陵端也大聲喊道：「師兄別去了。那狼妖如此厲害，怕是百里屠蘇那小子已經……」
即將陷入墨色之中的那一瞬，好像有一道白光閃現，聽見一個人在說：「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誰？」是誰在喚他回去？百里屠蘇腦中一片混沌沸騰，卻怎麼也抓不九*九*藏*書住那隻手，「有什麼……不對……我……我還有事要做……」
那是來自地獄的呼嘯。
卻不料風晴雪看上去那麼溫柔的一個姑娘，只是堅決搖頭：「蘇蘇說過，不想跟你們回去。」
水面的震動傳到了岸上，整個禁地都為之搖晃。
水下突然翻湧喧囂，像是要沸騰起來，風晴雪守在岸邊，不免更加憂心忡忡，襄鈴又怕又憂，躲在角落裡默默祈禱。
「哈哈哈哈哈哈……」狼妖竟然狂笑起來。那笑聲蘊涵著內力妖法，激得百里屠蘇又是一口心血湧上，順著齒縫泌出嘴角……
避水之術只是能庇護他們通過咒水，吐納自如，不受傷害，但水下情形，自明羲子的師父那一代之後鐵柱觀中便再沒有人下去探看過。其間情形難以言說。
百里屠蘇的眼中一片火光，那已經不是映出的顏色，而是燃燒的凶煞，盤結的戾氣，他喃喃道：「恨……我也恨……為什麼……都要死掉……為什麼……肇臨並非……我害……」
百里屠蘇淡然提劍：「那你我今日唯有不死不休！」
明羲子一邊照看陵越的傷勢，一邊說道：「貧道適才又去禁地附近探查一番，狼妖氣息已然全無，竟像是……像是死透了一般……」他自己都不能相信這樣的猜測，但是這寂靜四野，平和沉睡，哪裡又還有狼妖的氣息。
「求勝？！不自量力！你有萬一，叫我如何向師尊交代？！」
「賢侄三思！水底恐是發生你我料想不及之事，事態未明前勿要莽撞……」
「成了？」百里屠蘇覺得自己所受的反噬之力亦難承受，握著焚寂的那隻手的力量也要被消耗殆盡，只盼這一擊堪畢全功。
噬月玄帝原本是妖獸，奔撲齜牙、掙扎嚎叫都是動物本態，然而此刻，對著奄奄一息的百里屠蘇，它前肢微提，臉色倨傲，頗有帝者之風，喉嚨翕動，吐出的竟是人言：「有趣有趣！幾百年來，你是第一個讓本座有興趣交談的活物！小子！明明身體里充滿黑暗之力，居然為救同伴留下送死。」
「我們走？那蘇蘇你呢？」
「說大話的小子，看你模樣，恐怕還不能將體內凶煞之力控制自如吧？就不怕遭其反噬，經脈爆裂而亡？」
明羲子也攔住他：「賢侄不可！」
噬月玄帝柔聲道：「不如與本座一同出去，殺盡那些醜陋之人！豈不痛快？！」
「陵端！大敵當前，豈容內亂！」
「這、這是怎麼了？」
「屠蘇哥哥……一起走好不好……襄鈴真的好怕……你也不要一個人留在這兒……」襄鈴唇齒微顫，揪著百里屠蘇的衣角，百里屠蘇只是徑自向狼妖走去。
「蘭生、大鳥！還有……紅玉姐？」風晴雪見到朋友出現，心中總算安定了幾分。
「蘇蘇！」
噬月玄帝又是一陣狂笑：「可笑，為何不殺？！本座來了此處方才悟到，殺人乃是世上最好玩的事情！人陰險狡詐，膽小又懦弱，只敢用卑鄙的手段玩弄伎倆，將他們開膛破肚，讓他們再也說不出那些虛偽之言，豈非好玩至極？」
百里屠蘇手握焚寂：「走！」
「師弟！」陵越第一個清醒過來，不顧牽動傷口，衝上去探百里屠蘇的氣息。
「迷惑？哈哈，小子，你活過多久？自以為清醒度日，怎知那些時候不是正在糊塗？！既然想不通透，留你也無用！今日甚幸，不知哪個蠢貨於水上燃燈！本座將脫牢籠，便讓你作為重返人間的第一口生祭！食肉飲血！」噬月玄帝血口大張，彷彿已經追不及待要腥殘屠戮一番，「不過，小子可要撐得久些，別那麼快死，好叫那群雜碎多活一刻。至你一死，本座便會出去，殺你同伴，殺千千萬萬之人！哈哈！好不快活！」
所以呢？自己似乎說了什麼：「我為求勝，不為求死……」
百里屠蘇搖搖頭，說道：「師兄若死，師尊亦會難過，芙蕖師妹更要傷心。」
百里屠蘇幾步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