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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咦?蘇蘇,你剛才……是不是笑了一下?」她盯著百里屠蘇的臉,驚訝地問道。
方蘭生連忙接茬兒,話一說,卻又跑了偏:「對啊,我一直想問,那鐵柱觀的狼妖什麼來頭?該不會是木頭臉你太弱了吧?隨隨便便就被打趴。」
風晴雪並不還價,也無質疑,只是看著那男子說了聲:「我去給錢,你先別走哦,要等我回來。」便真的跑去與石家班結賬去了。
百里屠蘇卻搖搖頭,終究開口言道:「我與師門之事,已將諸位牽連進來……自當講個明白。」
「今日便往衡山亦可。」百里屠蘇的一句話忽然進出。方蘭生、風晴雪與襄鈴聽了,都不禁看著他,略略有些驚訝。顯然是方才擔憂歐陽少恭的那些話,又激起了百里屠蘇心中焦慮——這個人,念起夥伴的事來,總是有奮不顧身之態,雖說嘴上未必言明。
兩個安陸人一怔,看了看這一身黑衣勁裝的少年,問道:「你是醉道士的朋友?看打扮像江湖人,若能一起幫個忙是最好。」說著,他們也是面現恐懼之色,「發光的東西,肯定錯不了,我二舅年紀大,眼神卻好著呢!」
「恩公怎麼見外了?江都城賭坊外,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那男子可不認生。
鐵柱觀中,陵端的指責句句都落在百里屠蘇心中,百里屠蘇雖不齒他為人,卻難以迴避那些話——死去的族人和母親、師尊和師兄都因自己而傷,下山後又與同伴屢遭險境……
百里屠蘇卻似留了心似的,一怔:「你,喜歡英雄?」
這話一入耳,百里屠蘇不禁悚然一驚。玉橫的碎片難道又出現了?!
特別是說起衡山,他忍不住就擔憂起來,又急又惱地言道:「唉!桐姨她……她又為什麼會幫著那些人呢?一定是哪裡搞錯了……那什麼渾蛋雷嚴要是敢害少恭,本少爺一定不饒他!」
「公子幼時可曾見過玉橫?」
話音未落,有兩個輕裝的男子跑了過來,一時擠開了百里屠蘇,圍著那男子急急地說起話來。
喜歡。
風晴雪不禁湊近了身子,似乎有些急切,嘆道:「哎,蘇蘇你太死腦筋了!就算一人做事一人當,可再厲害的人也不能把所有事都往身上攬啊。再說,火是我點的,我不也犯了大錯?」
「村裡的人小蟬都認識!」女孩不服氣。
師尊收我為徒,帶我來到了天墉城,但我體內那莫名的煞氣,每到朔月便會發作,痛苦不堪,更會令人兇狠嗜殺。便是平日,若是受人相激,也難免失控。師尊便不讓我與其他師兄共同練劍,以免行之差錯。
卻不想百里屠蘇點頭應道:「須行之事尚且許多,必不會耽於過去。」
「我……」百里屠蘇心中情緒明昧不定,終於開口,然而話未說出,卻被戲台旁邊發出的一聲憤怒的暴喝打斷。
而去處……不知在何方。
還是紅玉搖頭否決道:「我看還是莫要託大。百里公子的凶煞之氣發作起來委實嚇人,早先昏迷了整整三天,不過昨日剛醒,若此時上路,我們也放心不下。」
眾人憂心百里屠蘇所背負的太多,回想起江都瑾娘所說,更覺沉重,試圖開解,又不知從何說起。
就是那一年,村裡突生變故。不知哪裡來了一群法術高強的惡徒,竟欲將整個村子屠盡!
「是蘇蘇?」出現在戲台左近的風晴雪略略地驚訝,轉而卻換上一張笑顏,向著百里屠蘇走了過來,「你也來看戲嗎?」她微笑道,「不曉得好不好看,我還沒看過呢。」
百里屠蘇聽了,立即搖著頭,凝眉言道:「怎能相提並論?」
百里屠蘇看著出神,半晌問道:「這是……」
百里屠蘇點點頭:「過去的那個我,隨母親的姓,叫韓雲溪,而從那一天開始,我給自己重新起了名字,隨父姓,叫百里屠蘇。」
須臾,他輕吐了口氣,用簡而又簡的話語,勾勒出那段破碎的九-九-藏-書往事——
幾個夥伴一時都陷入默然,他們明白,百里屠蘇所經歷的苦難,又豈是短短一段話所能道盡的。
「是大哥哥告訴我的……」
「小蟬,別生氣嘛……下次我再帶你去看好玩的東西。」男孩笑著說道。
師尊愛徒心切,魂體相離入我夢境施展「鎮魘之術」,雖滅去魘魅,卻也遭其邪氣侵心,不得不閉關靜養。而就在他閉關之時,我被指派與師弟肇臨一同抄錄典籍,肇臨師弟突然暴斃室內,天墉城上下指我為兇手,百口莫辯……我私自下山,為門規所不允,可我想弄清楚的事情太多——滅族的兇手、遺失的記憶、煞氣的來源……還有,抱著一點微茫的希望,想令母親能夠……
風晴雪卻急急往前奔了兩步,睜大眼睛望著那男子的臉,又叫道:「大哥?」這次卻是未再造次,倒有些不敢相信的探問之意。看來方才風晴雪真的是在叫這男子做「大哥」,百里屠蘇確認了這一點,不覺間蹙起了眉頭。
一旁的百里屠蘇卻是起了一分怒意,冷峻神色又上雙眉,不禁挺身擋在了風晴雪前面,直盯著那浪蕩的男子不語。
「你這德行,哪天不想喝酒!」那兩個男人憤怒地說道,「平日頂著道門俗家弟子的名號,十天半月來安陸做些小法事混酒錢,如今有多些錢賺,竟還不要?」
「既是如此,今日再稍作休息,明天一早便起程去衡山。」紅玉說出了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安陸附近有個自閑山莊你是聽過的吧?」那人講道,「幾十年前莊子里的人一日之內被仇家殺了,怨氣不散,鬼氣衝天,連帶著山莊所在的碧山也成了一個亂葬崗。後來有個雲遊道人路過,覺察怨魂霸道,就給自閑山莊施了個封印,困住那些厲鬼。這些年倒也相安無事。」
方蘭生做了個「哦」的口型,點了點頭:「木頭臉是因為所謂的『煞氣』才這麼強?聽你們一直說,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有賊偷酒!」那個石家戲班中的一個男人大聲喝道。
「猴兒真會顧左右而言他,之前不知是誰先說要來探望百里公子,到了這兒又裝做一副不相干的樣子。」紅玉的打趣接踵而至,果不其然又逼得方公子面紅耳赤起來:「我哪有裝做不相關!不,我是說,那人是誰?!這麼找沒趣,要來瞧張木頭臉,反正不是我!」
「今日風和日麗,我們幾個為什麼要悶在屋子裡,不去外面走走?」方蘭生一進門,就左顧右盼道。
「晴雪……想也不曾看過戲吧。這時候若讓她也來看看,卻是很好……」
「如今想來,無非覬覦魂魄之力。」
不知不覺間,走過一處很是熱鬧的所在——這是安陸縣內唯一的一座戲台,平日里大小戲碼輪流上演,是城中人一項重要的娛樂。
眾人頓覺安了心,便說散了去,令百里屠蘇再多加休息。風晴雪走在了最後,待眾人都離去后,她卻忽然轉過身來,看著百里屠蘇笑了一笑。
這座城被一條曲曲折折的主街貫穿,滿城栽植著楓樹,歷經千年洗禮,每株都已長得一人合圍不得。
良久,還是方蘭生最先打破了沉默:「所以你向少恭求起死回生葯,就是為了救活你母親……」
那醉鬼看了看眼前的女孩,不禁左右望了兩眼:「『大哥』……說我?」
這一日,百里屠蘇早早便起了身,心中掛慮著許多事,預備去請幾位夥伴前來一敘。卻不想人還未出門,幾個人竟先到了,小小的房間,一時熱鬧敞亮得很。
百里屠蘇突然覺得一陣難得的困意襲來,很想好好地睡一場,沒有噩夢和殘碎的過往,只有這暖暖的、輕幽的香。
「當然是真的!」男孩受了鼓舞,說得更是起勁,「有時候還請戲班子進城唱戲,穿得花花綠綠,演故事給你看!」
風晴雪臉上泛著淺紅:「我……讓捏泥人read.99csw.com的老伯教我做的……像不像呢?」
安陸這座小城,如秋葉之靜美。
「『賊』啊、『偷』啊多難聽,酒放著不就是給人喝的?」那落拓男子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口氣,「你們檯子邊堆這麼多壇,引入聞著香味,又不讓碰,這哪裡忍得住喲!」
「捉鬼?」醉鬼卻懶散地擺了擺手,「不去,這陣子只想喝酒,不想管事。」
「似有熟悉之感,其他的,卻也想不起來。」百里屠蘇說著,略有落寞之色,「歐陽先生說過,吸魂之術古來被目為禁法,我不希望此法再禍及他人,故執意與先生踏上找尋玉橫之途。何況……即便沒有吸魂,仍是飛來橫禍,便如甘泉村中……」
「哈,木頭臉你早該開竅了,我們如今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呃,我是說那什麼,同舟共濟。」方蘭生一拍雙手,「哪兒還有遮遮掩掩的道理?!」
百里屠蘇聽了這熱鬧聲響,不禁一時停了腳步,神思被這演戲場吸引住了。恍惚間,似有十分久遠的場景浮上心間,那是他的記憶斷裂之前,猶然存在他心中的僅有的一些童年片段,諳熟,帶著微微的喜悅和傷感。
「小蟬再也不信雲溪哥哥了!大騙子!」女孩卻還是一味地生氣。
「誰?」小女孩有些疑惑。
那落拓男子聽了,垂頭思索片刻,「麻煩啊,和厲鬼相關的事兒,哪兒那麼容易辦?好歹得加個十壇酒的錢吧……」
風晴雪卻攔了他的話頭:「我還沒說完。我……我還偏心,我做不到完全不偏袒朋友,眼下才會和你講這些話。假如那一天,真的有人被大狼殺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安心說出這些……」
百里屠蘇這時也認了出來,這人便是當日江都城中他遇上的那個醉漢,一番誤打誤撞,不知怎的就認他做了「恩公」,滿口叫個不停。只是萬萬想不到,江湖竟然如此狹小,一番生死之後,竟在這寧靜的小城中,再次與他相遇。
「這長久下去,總不是個辦法,鄰裡間就合計著湊了些錢,想請醉道士你過去瞧瞧是怎麼回事。」兩個人愁容滿面地說。
記憶中是個小小的姑娘,在幽靜小村的黃昏中,一個小小的背影。
百里屠蘇打斷他的話,徑自問道:「發光之物,確有其事?」
百里屠蘇看著眼前的這個姑娘,訝然的神情,不覺間變得柔和下來。這似乎是許多年來未曾有過的感覺吧,一個人,如斯的稚拙與真誠,卻讓他這個揮劍成痴的犀利冷僻之人,感覺她是這般全然的和善,甚而,全然的溫暖。雖然此刻這份卸下攻防之心的感受,只是柔柔地掛在心頭,就連自己也還未曾明晰。
女孩子乖乖地點了頭:「嗯,說好了。雲溪哥哥可不許賴皮,賴皮是小狗!」
落拓男子心滿意足地笑了笑,轉而又看著百里屠蘇,言道:「恩公大概是我貴人,每次遇你都有好事。」
「你們認識這無賴?!那正好,替他把酒錢賠了!」一旁石家班的人衝上來插嘴。
「城外這陣子出了大事,你收拾收拾,明日去捉鬼!」這兩人聽口音就是安陸本地人,口氣急得很。
「夠你買上三十壇好酒了!」
來處盡毀,一片模糊。
紅玉連連失笑,方蘭生無奈,也只得自己瞪兩下眼,暫時不再作聲。
百里屠蘇在城裡漫無目的地走著,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靜,鋪路的石板不知已有了多少年頭,就連坑窪也都磨得光滑,踏上去,是歲月沉沉醇醇的味道。
房中又只剩下百里屠蘇一人,仍是一如既往的安靜,卻又好似,與以往有了什麼不同。百里屠蘇兀自靜了一會兒,轉目望向窗外,仍然有些蒼白的臉上,已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說到最後,百里屠蘇唇角露出一點苦澀之意。
我身負血海深仇,豈能不報,每日只是閉門苦苦練劍,少與他人來往,何況我懷有凶煞https://read.99csw•com之力,又遭遇遽變,記憶混亂……那一年,大師兄私下找我比劍,我一時失控,神志為煞氣所侵,險些失手將他殺了……
百里屠蘇微微垂頭,想說什麼,卻未曾張得口。正靜默間,卻聞風晴雪好像想起了什麼,忽而言道:「對了,有、有個東西……想要送給蘇蘇。」她說著,不覺竟有些微紅了臉,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樣東西來,躊躇一瞬,放在百里屠蘇的掌心。看那樣子,卻並非是剛剛想起此物,竟像是有意來贈送禮物,只是有些羞澀。
百里屠蘇認真地聽著她的話,不知是在思考,還是在想別的什麼,須臾之後,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兩個字的尾音似乎在靜靜的小房間中徘徊了片時。百里屠蘇聽清了它時,禁不住地,輕輕又一點頭。
百里屠蘇睜開雙眼,黯然言道:「本以為我與門派之事,不會牽連如此之多。結果卻令諸人身處險地、危及性命……是我太過自負,不知進退。又或者我身負煞氣,只會給別人帶來災厄……」
我自幼生活在一個南疆的小村落,族中供奉女媧大神。我們的村落有結界保護,外人不得入內,族人也不得隨意外出,世世代代隱居在此,為的是守護……可到底守護什麼,我也說不清。這樣的日子,雖然乏味,卻也平靜安逸。
那寡言的少年筆直地坐著,哪裡還會回話。
「你!你這無賴!」
男子聽著別人的指鼻斥罵,只是輕輕擺手:「小事嘛,是男人就別斤斤計較,才喝沒幾口,又沒什麼酒味,還不夠潤潤喉嚨!走了走了。」他說著就要走,卻被石家班人一把拽住:「不許走!先把酒錢留下!」
「那說來聽聽?」男子哈哈笑道。
我的母親是族中的大巫祝,背負著神賜下的使命,也擔負著全族人的命運,而我不過是個頑童,每日總想著外面的世界該有多好,有沒有機會溜出去玩。
百里屠蘇點了點頭。
另一人接著言道:「可最近邪乎了,有些人途經碧山被鬼傷著,還有丟掉性命的,大伙兒懷疑那封印是不是沒用了。前些日子,我二舅還看到幾個道士模樣的人在山莊附近出沒,其中一人手裡拿著個發光的東西,周圍有鬼魂被吸了進去,可是看那幾人形貌,又不像是來除害的,倒有些鬼鬼祟祟。」
「不騙你、不騙你!」男孩急著擺手,「我帶你去更遠的地方,那裡的人過節和我們不一樣,會在河面上放花燈,漂亮得不得了!」
「恩公,你不會是想著多管閑事吧?那裡可不是什麼好地方。」一旁的落拓男子說。
靜靜的小房間中,仍是安靜得連窗外鳥鳴都聽得真切。
「是不是?我眼花了?」姑娘又輕巧地追問一句。
男孩一時有些默然,搖了搖手,只勸道:「好啦,總之以後再和你出去玩兒!」
秋日經霜,層林盡染,金黃楓葉搖曳翻飛,如群蝶飛舞,落在百里屠蘇的黑衣上,像一隻纖細的手掌,輕撫他的心事。
「什麼誰?大哥哥就是大哥哥,反正你也不認識。」小男孩一怔,想起村裡的規定,是不允許與外人往來的,連忙敷衍道。
風晴雪切切地點了點頭:「對啊,你……」話到口邊卻又遲疑。
百里屠蘇聽她這一叫,也跟著吃驚,轉而盯著那男子。
卻見男子也正盯著自己,醉意蒙嚨的眼中,須臾卻是一亮:「喲,這不是恩公嗎?」落拓男子並未理會風晴雪的呼叫,卻是笑呵呵地奔過來打著招呼,跟百里屠蘇搭上了話,「哈哈,果真有緣千里來相會!」
「說笑而已,恩公莫要當真。」男子看出了些許端倪,趕緊撓著頭解釋。
百里屠蘇微微有些意外,仔細看去,發覺掌中之物是個小小的泥人。細細看來,可以看出,那小泥人的穿衣打扮,竟酷似他自己的模樣,只是捏制手工有些……奇怪,歪七扭八的——倒正是風九_九_藏_書晴雪一貫的獨特風格。
風晴雪安慰他道:「少恭一定會沒事的,那些人不是還想請他幫忙?」
他這樣想著轉身,誰知才一轉過臉來,那心中所想之人,竟真的出現在眼前。
襄鈴問道:「屠蘇哥哥一點都不記得,是誰害了你們村子里的人嗎?」
方蘭生怒道:「什麼幫忙?就是煉些傷天害理的破爛丹藥,少恭才不願意跟他們同流合污!」
「不認識。」百里屠蘇冷冷地答道。
「光天化日下做賊!你好大胆子!」石家漢子怒吼道。
「妹子心善!哈哈,以後定會有好報,嫁個好人家!」男子滿口亂七八糟的話又堆了上來。
此刻,戲班子里的一個青年男子正在台前大聲吆喝著:「我石家班初來貴地,半個時辰后便要在此上演一出《富貴青天》的好戲!屆時請諸位父老鄉親多加關照,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多謝多謝!」已經有幾個安陸縣民聚集過來,有老人,也有孩子,大家開心地討論著一會兒過來看戲,細碎的話語灑滿了戲台前陽光璀璨的空地。
「殘存印象,不甚清晰。」
「我替他賠吧,要多少錢?」風晴雪忽然說道,在場幾人都是一怔。
雖說是活了下來,可我腦中的記憶遺失了大半,所有的過往——包括那一場變故,只剩下支離破碎的畫面,就連殺死母親的那些人的面容,都模糊不清……我的身體似乎也出了什麼差錯,總像是處於烈焰之中,灼灼不停,痛苦難當。
「蘇蘇,說出來了會不會好受一些呢?」女孩微笑著說道,「天大的事情,只要有人願意分擔,也就沒那麼難過了。我知道蘇蘇是個堅強的人。剛認識那會兒我就在想,這個人明明得了怪病,可一點不像別的病人那樣總是一副痛苦模樣。可是,再堅強的人,偶爾接受一下別人的關心,偶爾軟弱一下,也沒有關係吧。蘇蘇你說呢?」風晴雪丟下這句,轉身笑著走出去了。
小男孩向著她伸出了一隻手,百般想要哄她開心。
「蘇蘇!你再這樣說自己,我要生氣啰。」風晴雪聽了這話,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言道,「已經發生的事沒辦法再變了,可後來你不是一直努力挽回嗎?我想,那種煞氣在身體里翻騰的感覺一定很痛苦……是別人根本想不到的,蘇蘇連命都不要了在救大家,這樣,總比出了事情卻沒法彌補要好吧?」
屠絕鬼氣,蘇醒人魂。他想要蘇醒的,不僅僅是他的母親,還有他的親族,他的故土,還有……他自己的回憶吧,方蘭生想起在翻雲寨時初見百里屠蘇,還曾取笑過他的名字,卻不料今日……不由得心生赧意。
「只是佩服那些很厲害的人呀。」風晴雪笑道,「嘻,不過——只要是我的朋友,不管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百里屠蘇似乎在努力串聯著碎片般的場景,幽幽言道:「腦中模糊記憶……與玉橫吸魂情形十分相似,應是無疑。」
風晴雪又道:「幸好……幸好大家都沒事,都好好地活著,這才最重要,是最好的結果,不對嗎?蘇蘇,你不能只看到壞的事情,要是有好的事情,你也應該高興起來。」
風晴雪一時百般疑惑:「甘……哥哥?甜的?」
女孩子聽了,眼睛中放著光亮:「小蟬喜歡。雲溪哥哥怎麼知道這麼多好玩的事兒?」
百里屠蘇聽勸了,風晴雪臉上不禁流露出簡單而明快的笑來,「別悶悶不樂了,紅玉姐說你是殺死鐵柱觀大狼的英雄,哥哥講過,英雄就是很了不起的人!」她開心地講道。
等我醒來的時候,惡徒已經離去,整個村子的人都死了,母親也死了……滿地都是血……只有我活了下來。
襄鈴湊上前來,低低地問了一句:「屠蘇哥哥……你好些了嗎?」
「你……怎麼了?還頭疼嗎?」風晴雪見他臉色黯然,不禁擔憂地問道。
遙遠的小女孩身影漸漸消弭,戲read•99csw.com台周圍卻依舊熱鬧。百里屠蘇出神地看著,忽然間,殘碎記憶中的影像被另一張浮現眼前的笑顏所取代。
百里屠蘇微揚起頭,看著窗外,心中一時無限茫然。那些破碎的往事,不知該從何處說起,繚繞著自己一身,甚至自己一生的,又何止是這一團來歷不明的煞氣?
百里屠蘇與風晴雪聞聲看去,原來戲班存了十幾壇的陳釀好酒,就堆放在戲台旁邊,這時候那酒罈邊上竟有人吵起架來,兩名石家戲班的漢子正指著一個模樣落拓至極的男子,斥責不停。
這時師尊出現了,他是夭墉城的執劍長老紫胤真人,雲遊四方,途經南疆時感受到血光之氣突生,料到此地必有大災。他趕來之時,只看見我渾身浴血,躺在遍地屍骸之中,身上煞氣縱橫,身邊的地上丟著這把焚寂斷劍,紅光瑩瑩,似有生命。
「猴兒不懂莫要亂講。」紅玉不禁神色一正,「鐵柱觀在諸修仙門派中雖聲名不盛,卻也並非默默無聞,尤其十七代掌門道淵真人乃眾所皆知的道術天才,既是由他親自出馬禁於水底,定非等閑妖物。百里公子獨身一人將其除去,已是不可想象的驚人之舉。」
所謂百里屠蘇身上煞氣之說,方蘭生確實還未曾見過。此刻他這一問,房中卻一時靜了下來,親歷了百里屠蘇昏迷治療過程的風晴雪、紅玉二人自是沉思,被那煞氣幾乎嚇壞了的襄鈴更是雙肩微微一縮,抬眼看著百里屠蘇,不敢出言。而百里屠蘇,此時更是沉靜,他肅然地深思著什麼,端然坐著,良久良久未曾開言。
「由此地如何去自閑山莊?」百里屠蘇又問。
百里屠蘇面色仍是不悅,卻忽聞一旁有人喊道:「可找到這你醉道士了!」
百里屠蘇只是搖頭:「那又如何?諸事因我而起。」
「多些錢?多多少?」男子聽見錢卻來了興趣。
這一拉一扯間,那男子轉過身來,風晴雪與百里屠蘇方才看到他的正臉。不想一看之下,風晴雪卻是大驚,不禁脫口叫了出來:「啊!大……大哥?!」
百里屠蘇帶著一身傷痛與疲累,連續在這安靜的小客棧中休息了幾日,憑著根骨清奇,已是漸漸好轉。不知是安陸縣這幽靜乾爽的空氣,還是那一絲繚繞不絕的暖意的力量,幾乎拆斷了筋骨般的疼痛競也似乎逐漸消弭,就連可怕的狼妖內丹之力,也平復得更加安分了些。
「仍是連累他人。」那閉著眼睛的少年嚴謹地合著嘴唇,半晌,卻是說出這樣一句,沉沉的嗓音中,滿是自責。
「那什麼,木頭臉,勞生惜死,哀悲何益,你……」方蘭生撓著頭,奇奇怪怪的話又開始冒出嘴邊。
「公子若有顧慮,不說亦是無妨。」過了片刻,紅玉發話,提點了一句。
百里屠蘇卻是無語,那石家班的人見有人出頭,已連忙與風晴雪點算起酒賬來。
「衡山離這兒好像挺遠,這麼多天,也不知少恭怎麼樣了!」方蘭生似乎忘了自己對紅玉還遠沒盤問清楚,已經習慣性地接納了她為同伴,聽進她的每一次建議。
自那以後,師尊對我看管越發嚴格……卻不料,幾個月前,我被魘魅入夢,生死一線。
說出那兩個字來的女孩,臉上卻忽而露出少見的驚訝。
小女孩轉過身來,眨著稚拙的眼睛:「真的嗎?」
方蘭生又憤怒了起來:「全是青玉壇那群叛徒搞的鬼,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紅玉卻是一震,追問道:「百里公子曾見村人死後被吸走魂魄?」
風晴雪全然不解:「你說……什麼?」
男子卻撓了撓頭:「我可不記得有這般年紀的妹子。」他說罷,轉而又一打量風晴雪,歪著嘴角一笑,「不過,小姑娘生得水靈,若要認我做個乾哥哥,哈,倒也不是不可以。」
「從西北面出城,就是碧山了,沿路一直走,肯定能看到!」見這少年竟大有出手幫忙之意,兩個人有點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