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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巾幗素衣

第七十八章 巾幗素衣

孔明聽罷信使的回話,禁不住深深嘆息道:「無人能及司馬懿知我之深,看來連我的命數也被他算到了。」
這些牢騷抱怨並非事出無因,而是源自於葫蘆谷戰敗之後各營張貼的一紙告示:「玩忽職守離陣出營者,斬!妄言惑眾挑撥是非者,斬!隨意出陣挑釁敵營者,斬!」
馬岱進帳以後,被孔明一頓痛罵,又被剝去衣服,挨了五十刑杖,最後從一路人馬的統兵大將被貶為伍長。
「不,是馬岱太不像話了。我早已仔細叮囑過他,須得確實看到你脫身的信號,方能推石堵路、發動火攻,他豈可如此草率!來人啊!把馬岱找來!」
聽完樊建的一席話,馬岱心中怨恨豁然冰釋,反而更加體諒孔明的苦衷。
司馬懿果然慧眼如炬,他出此言之後不過幾天,孔明大軍便開始了大轉移,而且目的地不是武功,而是五丈原。
信使從魏營回來之後,孔明向他問起敵營的狀況與司馬懿的反應:「司馬懿動怒發火了嗎?」
司馬懿多日來不言戰事,此時終於向郭淮透露出自己對形勢的看法。
司馬懿接著對信使說道:「你辛苦了!特地帶來如此貴重的禮物,我就收下了。」
「太不像話了!」
蜀軍雖然已經深入敵境,但孔明並不主動舉兵攻擊,只是令士兵頻頻叫陣,力圖誘使魏軍盲目出擊。不得已採取這種戰法,是緣于兩軍兵力裝備上的差距。魏軍佔得地利先機,後勤補給遠較蜀軍充盈,利用按兵不動的這段時間,已經逐漸補充了龐大的兵力。據孔明估計,司馬懿業已集結了八倍于自己的大軍。
蜀軍得此消息后,姜維立即進帳稟告孔明:「魏帝又令辛毗前來重申專守防衛,豈不更加挫了自家士氣?」
使者一聽他問及己方的丞相,急忙放下酒杯,恭恭敬敬地答道:「謝大都督費心!諸葛丞相每天早起晚睡,忙於處理軍中各項事務,但絲毫不顯倦容。」
孔明詢問左右營中何以時有騷動,部下答道:「不知因何緣故,魏延整日都在怒氣沖沖,尋釁滋事。」
「……」
「你進善言乃是為我著想,孔明自當誠心誠意洗耳恭聽。」
五丈原位於蜿蜒千里的渭水之南、今日寶雞縣西南三十五里之處,與歷read•99csw.com次對壘中蜀軍的陣地相比,離蜀中更遠,更為靠近中原。來到此地之後,魏國的長安府、潼關甚至都城洛陽,都已近在咫尺,指日可達。
「丞相治軍嚴謹,賞罰分明,但凡罰二十杖以上者,丞相必親自過問。」
他接著又將孔明來信打開來看,信中內容與司馬懿的揣度果然分毫不差。
蜀軍雖然為持久作戰之計,在祁山、渭南一帶大舉安撫百姓、屯田自給,緩解了兵糧的困境,但如此年復一年地在敵國境內度日,只能勉強維持原有戰力,而魏軍的防衛工事與兵力裝備卻在日益增強。
自從移師五丈原之後,孔明處心積慮要引司馬懿出戰,而魏軍只是堅守不出,對蜀軍挑釁不加理睬。
所謂巾幗,乃是未及插笄妙齡的少女用作髮飾的頭巾,蜀人稱之為曇籠。那套素衣,卻是女子穿著的衣衫。
這種專守防衛、消極作戰的軍令,鉗制了魏軍的一切軍事行動。
司馬懿看完來信,沉思片刻,方才開口笑道:「哈哈哈!真有意思。」
「大都督看來忘了是在打仗了。」
對於蜀軍的處境與孔明的戰術意圖,司馬懿自然心知肚明,因而他極具耐心,對蜀軍的叫戰不理不睬,整日只是守在營中。面對如此毫無反應的敵人,孔明縱然足智多謀,也對他無計可施。
「當時若非上天有眼,大降甘霖,將葫蘆谷中烈火澆滅,我魏延豈能在此回丞相問話?恐怕早已命歸黃泉,與那司馬懿父子一同被燒成焦炭了!想來是丞相憎恨我魏延,才設此毒計,要讓我陪司馬懿去一同做鬼的吧。」
「這是什麼意思?」
「難得你的肺腑之言。」
「這個使者來此何故?」
豈料心術不正的魏延並未因此善罷甘休,他想要讓貶為伍長的馬岱終日不得安生。這一天,他向孔明提出要求:「請丞相讓馬岱做我的部屬。」
主簿楊顒見狀,上前稟告道:「我見丞相常自校簿書,竊以為不必。大凡人之精力皆有限度,常人治家亦有職責之分。若丞相不以為怪,我願不揣冒昧,進一己拙見。」
而司馬懿得知消息之後,卻也慶幸,「蜀軍移兵至此,實乃我魏國之大幸。」他之所以對孔明移師五丈read.99csw.com原如此高興,是因為自己對與孔明打持久戰頗有信心。
「將司馬懿引進葫蘆谷中,可是丞相下的命令?」
其實時至今日,孔明心裏比任何人都更為清楚,自己已經積勞成疾。未過多久,他的病情便明顯地加重起來了。
「軍中賞罰呢?」
蜀軍營中一片歡騰,上下均在對錶面上的大勝慶賀,獨有孔明心中鬱積著無法釋懷的遺憾。
「沒有。他看到禮物笑了,收下之後,還說多謝丞相的好意。」
此時令他感到困擾的,毋寧說是自己那些鼠目寸光、不觀大局的部將。這些將領只知逞勇鬥勝,見他一味堅守不出,不覺對他心生輕慢之意,動輒譏諷他膽小怕事,營中紀律更是每況愈下。
儘管有軍令掣肘,魏軍營中的牢騷抱怨聲依然越來越大。司馬懿對這些譏諷並非毫不知曉,但他始終置若罔聞,一臉視若無睹的表情。
「孔明若是舉斜谷、祁山之兵,取道武功,依山向東挺進,形勢將愈益對我軍不利;如果將大軍朝西開往五丈原,我軍便可從容應對,無甚堪憂之處。」
冬去春來,渭水冰化,魏軍依然按兵不動,與蜀軍維持著對峙的局面。
「此事豈有不怒之理?」
孔明心裏明白他要報復馬岱,自然不會答應他的要求。但魏延對孔明想要保護馬岱心知肚明,因而再三要求,毫不讓步。馬岱聽說此事之後,反而主動對孔明請纓:「我願意到魏將軍麾下效力。」
「既然丞相要問,末將也就直言不諱了。」
這一天,孔明挑選了一名信使,拿出自己的親筆信與一個精緻的盒子,吩咐他道:「你且到魏營去一次,將這些東西親手交給司馬懿。」
然而,孔明未走這步險棋,而是轉移到了便於進行持久作戰的五丈原。
孔明聽得潸然淚下,深深為部下的溫情所感動。他答道:「我並非不知你所說的道理,只是每當思及所受先帝之重恩,想到蜀中孤君的未來,便深感責任重大,不得安然入睡。且人皆有天定壽數,我痛感人生苦短,只願趁一息尚存之時,親手完成未竟的事業。不料如此操之過急,反累你們勞心,今後我定會適時注意歇息,以免你們挂念。」
「當然是我九_九_藏_書命令你的。」
「身為一家之主,只需從容自在,安枕寬心,保養身體,督促內外各盡其責即可。如此這般,並非主人之智不如仆婢雞狗,而是不可失去身為家主之道。此正如古人所云:坐而論道,謂之三公;起而行之,謂之士大夫。」
魏軍滿心狐疑地讓他進入陣門,又按他的請求,帶他去見司馬懿。司馬懿打開盒子一看,裏面竟然裝的是一條鮮艷的巾幗與一套素色的衣衫。
「你但說無妨。」
「什麼?你此言何意?」
無人聽得出那笑聲之中隱藏著何等的憤怒。緊張的蜀軍信使聽他笑出聲來,終於鬆了一口氣,這才敢抬起頭來看他。
「請丞相恕我直言,治國治軍亦如治家之道,必使男僕出外耕地種糧,女婢在內生火掌炊,雄雞報曉,猛犬防盜,牛負重荷,馬行遠途,正所謂各有各的職分。一家之主須得督促家中人等共興家業,按時交納稅賦,教育管束子女。主婦乃是主人內助,保持廳室窗明几淨,維繫家人和睦相處,以使主人無後顧之憂。如此各自盡責,一家方能和諧圓滿。倘若主人皆身親其事,越俎代庖,仆不成仆,婢不像婢,主人勢將形疲神困,以致家道衰亡。」
「後來呢?」
司馬懿聽了信使的回答,當場讚歎欽佩不已,但待信使離去之後,卻對左右親隨說出了實話:「孔明每天操持如此繁重的事務,卻只進食幾合糧米,或許早已疲憊不堪,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他可曾問你什麼?」
孔明聞言含笑答道:「不然。有道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倘若司馬懿真的求戰心切,以為勝券在握,何須多此一舉,捨近求遠去請朝廷批准出戰?說來可笑,定是他自己無意作戰,卻要在軍中維持自己威信,才如此故作姿態,想借朝廷之威來為自己穩定軍心。」
傑出的統帥一旦錯失絕好戰機,其心中的痛惜是常人無法知曉的。
數日以後,忽有探子來報,雲魏軍營中頻頻響起「萬歲」的呼聲。孔明即再遣一名老道的細作再去打探。此人潛入魏軍營中偵察歸來,一臉愁容地報告道:「敵營中盛傳,吳國已經向魏廷降服稱臣。」
卻說此時的魏軍營中,也瀰漫著一股騷動不穩的氣氛。與九_九_藏_書魏延對孔明的憤懣不同,魏軍營中並未有對司馬懿的憤恨,亦無諸將之間的內鬥,而是由於連戰連敗導致的憤憤不平。
孔明送來巾幗素衣之意,司馬懿心裏自然明白。這是譏諷他一味築壘堅守、不敢應戰,猶如一個不諳人事的羞澀少女,終日躲在閨閣之中,深恐被人窺見自己,因此只配穿戴女人的服飾打扮。
孔明一聽,不覺大笑起來,語帶安慰地責備那細作道:「以目前的形勢,吳國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向魏國投降。你已年屆六十,為何眼力如此不濟,竟然會相信這種可笑的謠言?」
「我太不像話?」
「然而我觀丞相平日舉止,無論何種瑣碎細事,必躬身親理,而不委以他人,汗流終日,不得片刻歇息。長此以往,丞相縱然是鐵打的身軀,精力也難以為繼。何況如今已是夏季,炎暑之下,豈可像平日一般勞頓?還請丞相稍事休息,保重身體,麾下將士無人會認為您懈怠軍務,只會為您感到欣慰。」
司馬懿為了穩住軍心,故意上奏朝廷,請求准許出戰,魏帝閱畢奏章,再次派辛毗持節前往渭北營中宣諭:「令司馬懿鞏固陣地,堅守自重。如再有敢言出戰者,即以違旨論。」
馬岱黯然回到營中,無顏面對自己部屬,只是獨自掩面憤然落淚。入夜以後,孔明的親信樊建悄悄來到他的帳中,安慰他道:「丞相命我前來向將軍賠禮。那魏延三心二意、早有反骨,丞相本欲在葫蘆谷一役之中將其除去,不料天降大雨,壞了丞相大計,使司馬懿與他得以苟全性命。將軍本無任何過失,只是事到如今,倘若那魏延怒火不息,叛蜀降魏,實對我軍不利,丞相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讓將軍這般蒙冤受辱。丞相望你為了蜀國暫且忍辱負重,來日機運來臨之時,必會當眾為你平反敘功,加倍補償你所作出的犧牲,以雪今日之恥。」
隨即命人置酒設宴,款待信使。席間,司馬懿問信使道:「孔明近來睡眠可好?」
「問完丞相食量之後,他對左右讚歎丞相進食不多竟能精力充沛。」
「你也這麼認為?我也覺得孔明像是要轉移陣地。」
馬岱看上去是自願當了魏延的部下,但他心中強忍下的屈辱,旁人又何以知曉。
武功read.99csw.com即今日之陝西省武功縣。司馬懿認為,孔明若是將大軍轉移至此,則表明他已破釜沉舟,要與魏軍進行一決雌雄的殊死決戰。對魏軍而言,這將是一場難有勝算的惡鬥。
「你就是為此憤憤不平?」
信使乘車來到魏軍營陣。自古以來,敵對雙方不得擊殺對方乘車求見的使者,已經成為一種慣例,即所謂「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無論從孔明選擇的這一築陣位置,還是從蜀營的軍容士氣來看,都凸顯出孔明的氣魄與決心,「此番出征,若不能從此地直搗魏都洛陽,甘願化為五丈原之土,誓不空手返回漢中!」
「早晚飲食如何?」
孔明冷嘲熱諷,文字犀利,司馬懿到了這把年紀,飽經滄桑,早已沒了年輕時的血氣,但此時也被孔明揶揄得燃起了無名烈火。只見那信中寫道:「仲達既為大將,統領中原之眾,不思披堅執銳,以決雌雄,卻甘願窟守土巢,謹避刀箭,與婦人又何異哉!今遣人送巾幗素衣至,如不出戰,可再拜而受之。倘恥心未泯,猶有男子胸襟,早與批回,依期赴敵。」
「……」
孔明遂將魏延喚來問道:「有人說你屢屢口出怨言,不知你心中有何不平?」
「丞相進食甚少,一日不過數合而已。」
面對如此強大的魏軍,蜀軍在兵員與物資裝備上均居下風,除了誘敵盲動、各個擊破之外,已無更好的克敵制勝戰術。
只見司馬懿抿起雙唇,臉上稀疏的白鬍鬚在顫抖,他顯然憤怒到了極點,但他仍然強作鎮靜,目不轉睛地看著手裡的巾幗素衣。
這種憤憤不平愈演愈烈,以致魏營上下怨聲載道,無人不是滿腹牢騷。
孔明一言不發,閉上雙目,凝神傾聽楊顒的進言。
「問了許多丞相飲食起居的情況。」
眾人聽了孔明這番話,無不為之垂淚,對他的高尚人格肅然起敬。
孔明的憤怒比魏延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使魏延大感意外。
「噢?每日如此竟能精力充沛?」
這一天,郭淮前來向他稟報:「據末將觀察,孔明看似打算有所動作,像是要將陣地移往別處。」
魏延一聽,怒目直視著孔明說道:「這話丞相該問問自己才是。」
自他率領大軍暫時移陣渭南之後,營中就頻頻有一種令人感到不安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