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秋風五丈原
「丞相!丞相!魏軍來夜襲了。司馬懿終於忍耐不住,主動出戰了。」
蜀國的長水校尉廖立一貫恃才自傲,曾頻頻對同僚放言聲稱:「我不得孔明重用,是因為他有眼無珠,無知人之明。」
蜀中太遠了!對於五丈原蜀軍大營中等待蜀帝敕令的人來說,蜀中從來沒有如此遙遠。
「不知朝廷敕使能否在丞相離去之前趕到?」
孔明再也沒有回答,眾將近前視之,已薨矣。
醫師與諸將不禁淚濕衣襟,感佩他雖命在旦夕,仍然心系軍務。
例如,原著中有這樣一段內容:孔明最後仰望北斗,指著自己的星宿,說完自己將要死去之後,本已昏厥過去,但當他一聽到敕使李福已從成都來到五丈原的消息,竟然又睜開眼睛,與他進行了許多對話。這種不合情理的描寫,自然是原著作者對他偏愛的產物,然而閱讀這段內容,對於理解中國的民族心理不無裨益,因為他們一千七百年來都熱愛孔明其人,熱愛《三國志通俗演義》這本書,並將此書一直流傳到了今天。現將這段不合情理的內容照錄如下:
狂風吹過,北斗星被掩在一片慘雲背後,剛才燦爛的星光不見了,窗外一片黑暗,只聽得到凄厲的風聲。
這時已經是孔明祭星祈天的第六個夜晚,想到本命主燈只要再亮一個晚上自己便可延壽,他振作起精神,拜伏祈禱道:「感謝上天垂聽了孔明的心愿。」
說著拔出劍來,猛地向魏延刺去。
……聽說敕使來了,孔明又睜開眼睛,望著李福說道:「我不幸中道喪亡,虛廢國家大事,得罪于天下。」
那輛曾載著他在千軍萬馬中馳騁的四輪車推上前來,孔明手持雪白的羽扇乘上車子,又開始到營中各處巡視。
孔明辭世以後,天地似乎也顯得比以往寂寥,蜀軍營中更是令人感到天愁地悲,日月星辰彷彿也變得黯淡無光。
幸好費禕尚在營中未曾離去,孔明又令人將其請至病榻前,懇切地託付道:「後主如今早已長大成人,可惜他並不知曉先帝創業之艱辛,涉世尚淺,不懂如何體察民心。有鑒於此,務請各位佐政大臣傾注心力,輔弼主https://read.99csw.com君提高德望,固守社稷,常以先帝遺德為鑒,如此方能保國家長治久安。若任由標新立異之人隨意破除舊制,布施新政,恐反會陷國家于危境。我以往舉薦選拔之人,還望量才善用,不可因其各有微瑕而輕廢。馬岱乃其中最為忠義之將,足堪委以國家兵馬重任。朝廷各部政務,請你統轄總攬。我的各種用兵之法,已全部授予姜維,對於排兵布陣,他雖未經多少歷練,但相信今後讓其擔當重責,亦無須擔憂。」
只見孔明披著頭髮,手持寶劍,背朝帳門,正在聚精會神地步罡踏斗。
* * *
一回到帳內,孔明感到體力不支,立刻倒在病榻上。從此之後,他的病況急轉直下,不僅語音軟弱無力,眉目口鼻之間也隱隱顯出垂死的徵象。
孔明自此對自己的康復失去了任何希望,第二天,他硬撐著虛弱的病體,又將姜維召到身邊,拿出自己的書稿交到他手裡,「我將多年心得一一撰寫於此,今日一看,不覺已有二十四篇。我之所言,我之兵法,我之經世韜略皆在其中。然而遍觀蜀營中大將,深感除你之外,竟然無人可授,望你仔細研讀,切勿輕忽。」
他伸出手來指向天空,其他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也不禁失聲叫了起來:「那些流星真怪啊!」
卻說這一晚夜深以後,不知因何緣故,營外突然傳來嘈雜的喧囂聲。姜維猛然一驚,立即命一名守護的武士去探看究竟。恰在此時,又有一個人與那武士擦肩而過,正向營中跑來。姜維一看,那人原來是魏延。姜維尚不及問他營外出了何事,便被他慌慌張張地一把推開,眼看著他向帳中沖了進去。
這是一個清冷的早晨,車轍上凝結著白露,秋風迎面撲來,令人感到寒氣徹骨。
守護在帳外的姜維自然也感到喜悅,只是他仍然心有餘悸,生怕孔明祈禱之時會驟然氣絕身亡,因而不時會偷窺帳內動靜。
夏侯霸不知司馬懿為何晚間突然召喚自己,匆匆趕來謁見。司馬懿此時已步出陣外,正在眺望星空,一見夏侯霸前來,不待他開口便九_九_藏_書急忙說道:「你看天象,將星已經失位。孔明此時想必已危在旦夕,或許今夜便將西歸。你立即率一千騎前去五丈原試探,如果蜀軍果斷迎擊,則孔明的病情尚不嚴重,你可不必接戰,平安返回即可。」
這種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的病況持續了數日,這一天,孔明忽然想起了什麼,吩咐左右:「扶我坐到車子上去。」
話剛說完,孔明便跌倒在地上。此時營陣外鼓角吶喊聲越來越響,孔明勉強仰起頭來,對魏延吩咐道:「今晚敵人的夜襲,不過是司馬懿料到我已病危,才突然派一支人馬來試探虛實。魏延,你立刻出戰,將他們驅退!」
姜維每每向帳內窺視,都不禁熱淚盈眶,「丞相如此疲弱的病體,居然能一直堅持到現在……」
「連續三顆流星,前兩顆墜至一半,又飛了回去,最後那顆竟然一直墜入到蜀軍營中去了。」
一名士兵忽然驚愕得叫出聲來:「啊!那是什麼?」
魏兵各自回營,將看到的異象報告給自己上司,過不多久,這件怪事便傳到了司馬懿耳中。
其實孔明將其貶到汶山這個窮鄉僻壤去,是因為他過於自負蠻橫,孔明是要他在那裡撫躬自問,修養德行。
自這天傍晚開始,孔明的病狀愈益惡化,多次昏厥許久方才蘇醒,如此反覆幾天,徘徊在陰陽兩界的生死線上。
親隨們覺得奇怪,問他要往何處去,孔明答道:「我要去營中巡視。」
姜維聞聲衝進帳來,一見本命主燈已經熄滅,憤恨地大吼一聲:「魏延!你乾的好事!」
李嚴感到已無東山再起之日,不覺積鬱成疾,過不多久,也一命嗚呼了。
對蜀國來說,他的死不僅使蜀軍無功返回故土,也使此後的蜀國不得不改變以往的國策。對個人而言,他的離去對某些人更造成了巨大的震撼。
夏侯霸領了司馬懿之命,火速調集人馬,在星空下向茫茫的原野上馳去。
他邊喊邊奔到孔明面前,正要下跪行禮,不想腳下一絆,竟將祭壇上的祭具與各種供品撞得紛紛落在地上。
言歸正傳,卻說姜維、楊儀遵從孔明遺命,秘不發喪,對外封鎖孔明死read•99csw.com訊,並令各營暗中準備撤軍。
後主劉禪驚悉孔明病危,急派尚書李福前去慰安,兼及詢問身後之事。李福即刻離開成都,夜以繼日不停地向五丈原趕來,但路途遙遠,至今尚未到達。
魏延自知闖了大禍,本在垂頭喪氣,一聽孔明的命令,頓時恢復平日的勇猛殺氣,馬上率領人馬衝出營去。
時為建興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壽五十四歲。
營中諸將都在期盼敕使早日到來,他們都已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孔明又詳細授予退兵時的路線與陣法,最後殷切叮囑道:「該說的我已說完,望你們精誠團結,為報效國家各自恪盡職守。」
自五丈原至漢中,又從漢中至成都,派往朝廷的信使逐站更換驛馬,不分晝夜地疾馳。
他喘了幾口氣,接著說道:「在我坐像的車裡,須于座壇前放置一盞明燈,我的屍柩安放于氈車之內,將七粒米與少許凈水放在我口中,你們在兩側肅步護衛。只要如此行軍,哪怕歸程有千里之遙,也可確保軍中一如往常,平安無事。」
「你不必動怒。本命主燈熄滅與否,非人力可左右。此乃天命,豈是魏延的過錯?」
幾乎在同時,軍中天象師前來謁見,呈送了一份當晚星象異常的報告:「今夜流星划空,星呈赤色,光芒有角,三墜二歸。二星墜時光芒四射,歸時暗淡晦澀,一星自東北方流於西南方,隕落於蜀營內無返。占曰:兩軍相持不下之時,若大流星划空而過,隕入軍中,乃其軍破敗之兆也。」
李福又問道:「蔣琬之後,誰可繼之?」
楊儀來到病榻前,孔明對他仔細叮囑道:「魏延的勇猛雖應倚重,但他心術不正,待我死後,必會謀反,若不除去,勢必害及國家社稷。到他謀反之時,你可打開此錦囊,裏面自有應對他的計策。」說著將一個藏有密箋的錦囊交到楊儀手裡。
各種史書與演義小說對於孔明的描述大不相同,唯有對他的忌日與壽數極為一致。人活到五十余歲,或許已不能稱之為短壽,但對於孔明這樣的人物而言,卻不能不使人對其逝去有過早夭折之感。
廖立一聽到孔明的死
read.99csw.com訊,立刻感到前途一片渺茫,仰天嗟嘆道:「我將終老於此,再無出頭之日了!」話剛說完,孔明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如蠟,只有雙眼閉上后那兩道睫毛,顯得比平日更為濃黑。
瀕危之際,他又將楊儀召進帳來,懇切交代一番,王平、廖化、張嶷、張翼、吳懿等人也一一喚至病榻前,分別託付了身後之事。
「好啊,旌旗嚴整,士氣旺盛,就是我不在了,大軍也不會潰敗。」
姜維這幾天守護在旁,日夜不離孔明左右,照顧他的起居。這一天,孔明吩咐他道:「你去備好几案,焚香于案頭,再將我的文房四寶取來。」
後來聽李福問他:「福奉天子命,問丞相百年後,誰可任大事?」
魏延頓時狼狽不堪,慌亂之間,又將落在身旁的本命主燈一腳踏滅了。孔明方才還一直在穩如磐石般地祈禱,此時突然將手中寶劍擲在地上,高聲叫道:「生死有命!我也終於只得走了!」
還有那位被流放到梓潼郡的李嚴,他聽到孔明辭世的消息,也失望地說道:「只要孔明在世,終有一日會將我召回成都;他如今既已成為故人,我活在世上還有何意義?」
「姜維!住手!」孔明用盡渾身力氣對他喝道。
對費禕說完諸多遺言之後,孔明臉上露出些許舒暢的神情,彷彿終於卸下了肩上重擔。
《三國志通俗演義》原著對於孔明逝世前後的描寫極為細膩,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對孔明這一曠世奇才的死亡,從各種角度進行了詩化謳歌。
回顧自己走過的旅程,他不禁嗟嘆良久:「空有無盡理想,卻怎奈時光轉瞬即逝。」
中國某種認為生命不死的觀念,與此後日本詩歌中感傷的生死觀,有著相當大的差異。諸葛孔明死後,在當時來說,無論是蜀人還是敵國的魏人,都為這一偉大奇才的離世感到震撼,連《三國志通俗演義》原著作者似乎都不忍讓他就此死去,這種情懷在《三國志通俗演義》中隨處可見。
姜維強忍著心中的悲痛,放下劍來。
魏延一來到營外,魏軍的鼓角吶喊聲果真戛然而止,攻守雙方的角色立即轉換,魏兵被打得四處奔逃,大將夏侯霸
https://read.99csw•com也不敢戀戰,急鞭催馬狼狽逃回魏營去了。
他接著又囑咐道:「我身後諸多事宜只好有勞你了。能在征魏時遇到你,是一件幸事。蜀國的通道路徑皆為天險,均不必為其多憂,即使我不在,你們也定能守住。唯獨陰平一帶難以防守,望你嚴加戒備,以免招致亡國大禍。」
「哎呀!糟了!」
諸將聽罷痛哭流涕,發誓絕不違背孔明的遺囑。
姜維含淚頻頻點頭,孔明又平靜地吩咐道:「召楊儀到這裏來。」
司馬懿見士兵目擊的奇觀與天象師的呈報相吻合,禁不住雙眼放出興奮的異彩。他吩咐左右:「令夏侯霸即刻前來見我!」
孔明回答:「費禕可繼之。」
他答道:「我死之後,可任大事者,蔣琬其宜也。」
孔明沐浴凈身,端坐幾前,拿起筆來書寫呈送蜀國天子的遺表。寫完之後,又將諸將召至跟前訓誡道:「我死之後,切不可發喪,否則司馬懿必會趁此良機,舉兵全力來進攻。為了迷惑司馬懿,我此前已命兩個工匠,按照我的容貌雕了一尊坐像。那坐像與我一般大小,若將它置於四輪車上,周圍掛上青紗,不準閑人靠近,便可讓我軍將士以為我仍活著。須待伺機擊潰魏軍先鋒,全軍撤退之後,再發布我的死訊,如此方能保證平安返回蜀中。」
在他眼中,孔明不屈的身姿,儼然成了忠義的化身。
孔明視察一周之後,似乎放下心來。歸途中,他望著琉璃般清澄的天空,感慨地喃喃自語道:「悠悠蒼天,曷此其極!」
傍晚時分,孔明又一次昏厥過去,醫師以濕巾潤拭其嘴唇,才讓他漸漸恢復神智。只見他微微張開眼睛,指著窗外北斗星中的一顆,喃喃說道:「你們看,那顆閃閃發亮的將星,便是我的星宿,它在發出熄滅前的最後光芒。看啊,它不久便要墜落了……」
李福接著追問:「費禕之後,誰當繼者?」
說完自己起身,換上了潔凈的衣袍。
幾十個魏兵悠然躺卧在草地上,猶如一群剛食罷青草的馬駒。此時正是一年中氣候最宜人的八月涼秋,他們是在欣賞那晴朗靜謐的月夜。
「怎麼會有這種怪事?若是知情不報,難免會被大人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