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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二子爭嗣,曹操出題 小姐鬧府

第四章 二子爭嗣,曹操出題

小姐鬧府

夏侯尚這半天都聽傻了,見她終於哭出來,曹丕也不說話了,忙扮笑臉來哄:「妹妹說的都是氣話,豈不聞『人不婚宦,情慾失半』,節兒妹子這麼招人憐愛,豈能一輩子不嫁?」
「這可奇了……」司馬懿倏然抬頭,「魏公跟你聊些什麼?」
「妹妹!」曹丕追了出去,「叫你嫂子送你們走。」
曹丕膩味透了,心道發不發救兵是夏侯淵的事,與我何干?鮑勛沒滋沒味又嘮叨幾句,這才怔怔而去。朱鑠早忍不住掩口而笑:「這書獃子也真磨人。」
「此話怎講?」曹丕錯愕地望著司馬懿。
曹節一愣,也沒詢問此人是誰,只冷冷道:「你要說什麼?」
「咳!沒什麼要緊。」夏侯尚樂呵呵道,「不是找我,是府里幾位小姐想我內子,求魏公傳我們夫妻進去。她們姊妹後堂聚會,我跟著沾沾光,陪魏公吃了頓飯。」夏侯尚之妻乃曹真之妹,雖非曹操親女,卻是在幕府養大的,丁氏、卞氏視若己出。
「好妹妹,到底出什麼事?」曹丕尋口箱子也坐下了。
夏侯尚撓了撓腮邊的幾顆白麻子,笑道:「我家哪有這麼多,是子丹、文烈幫忙湊的,叫我一併帶過幫忙。」
曹節卻很放得開,提起裙擺往門邊一口大柜上一倚:「哭哭哭!你們就知道哭!」
曹丕兄弟所居在幕府正南、大街兩側,同樣的府邸共五座,除曹氏兄弟佔著三座,另兩座一直空著。這五座宅院都是正堂廣大、兩側廂房對稱,前大而後小,做官衙倒比居住適合。當初搬進來時,曹丕、曹彰就覺不倫不類,現在才知父親深謀遠慮,早計劃封公建國,當初蓋的就是官衙,給列卿官員預備的。曹丕等人則移居到鄴城東北新建的戚里。
司馬懿眼神絲毫沒離開公文,聊閑天般問:「不年不節一群女眷聚什麼?嫂夫人沒對你說起?」
「這是今日幕府轉來的公文,請您過目。」
夏侯尚、朱鑠也不住頷首,未及插言忽聽堂外一陣稀里嘩啦聲,似是僕僮把東西摔了。抬眼望去,不見有人過來請罪,卻見滿院的僕人慌裡慌張東躲西竄。四人正納罕,又聽一個尖細的女子聲音叫道:「子桓哥哥……子桓哥哥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曹丕一顫——這愣丫頭怎麼跑我這兒來了?
曹丕一怔:「父親用意何在?」
几案都搬走了,還看什麼公文?再說這不過是走形式的事,哪件差事真能由他這副丞相做主?曹丕強忍不發,指了指身邊一口未抬走的大箱子:「先放這兒吧。」也不搭理鮑勛,衝堂下掃院子的僕人嚷道,「東西沒搬完掃地做什麼?該幹什麼都不清楚,長沒長眼睛?」
曹丕被她噎得無話可說,跟這妹子講不清道理,況且也無甚道理可講:「我、我……我不跟你廢話,叫你嫂子送你們回去,你有天大的道理跟爹說去。」說罷令僕人去喚甄氏、郭氏。
司馬懿卻沒說什麼,漫不經心踱到箱子旁,信手翻閱著鮑勛留下的公文,忽然想起件事,抬頭問夏侯尚:「昨晚魏公召你入宮,聽說還留了飯,到底囑咐你什麼事?」
曹節小嘴一撇:「劉協!」
「此乃魏公所發政令,命征三輔之地寡婦及罪人|妻女。」畢竟是與曹操女兒說話,司馬懿不敢抬頭,捧著簡冊的手也瑟瑟發抖。
「你你你……唉!」曹丕想說她九_九_藏_書兩句,又不知如何開口,乾脆把頭扭過去不看她了。
司馬懿還在箱子後面躲著呢,見此情景暗暗叫苦,也不好意思往外跑了,乾脆蹲著吧。曹憲領著曹華也進來了,這會兒想坐也沒地方坐,只嗚嗚咽咽抹眼淚。
「至尊?!」曹節突然冷笑,「這話可欺旁人,騙得了自家人嗎?他果是當今天下至尊?」
「哼!若非父親硬派到府里,我早把他攆走了!」曹丕話音未落又見夏侯尚、司馬懿聯袂而來。
驚詫過後,曹丕漸漸想清楚了,他是一心要承繼父業的,反轉愕為喜:「承恩天子乃世間女子之榮耀,傻妹妹,這是好事啊!」
曹丕這會兒也顧不得副丞相的派頭了,穿一襲單衣,叉腰往堂上一站,東張西望不住叮嚀:「輕拿輕放,那是劉威送我的翡翠屏風!」「百辟刀呢?到那邊還得掛呢。」「這幾卷《中論》徐幹剛剛寫成,我借來看的,別弄丟了。」「那圓乎乎的是什麼?咳,叡兒的皮毬!叫他自己收著。」「朱鑠!朱鑠!你小子跑哪兒去了?」
「有話咱進去說。」不待她說完,曹丕趕緊攔。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魏公不單要考較你們才智,更要考較你們心胸。爭並不是比拼功勞、較量勢力,當真如此各樹黨羽國分為二,豈能見容於他老人家?所以魏公越激您,您越要沉住氣。但行己事莫管他人,非但不能與臨淄侯置氣,還要格外對他好!論文采您與臨淄侯相差不過半籌,論才幹經驗您入仕甚早遠超臨淄侯,論及心胸開闊您更不能輸與臨淄侯。這正是老子所云『夫唯不爭,故無尤』!」司馬懿說一半藏一半,在他看來曹丕才幹尚高,最大缺點恰恰是心胸狹窄。
「不必了!」曹節頭也不回,一副怨毒口氣,「我不要你管,你就知道爭權奪利,二哥整日騎馬射獵花天酒地,三哥天天跟那幫酸文人吟詩作賦,你們都沒良心!我恨你們……恨你們……」三姐妹哭哭啼啼揚長而去。
司馬懿從公文中抽出一份道:「請小姐過目。」
曹丕默然看著妹妹呆立的背影,方才的恚怒早消了,一股憐意油然而生,剛要軟語安慰,卻見她拉起姐妹毅然向外走去,悵然嘆息:「不爭了,這就是命!咱們走吧……走吧……」
司馬懿乍著膽子說了兩句,也不再那麼顫抖,穩住心神解析道:「魏公宏才大略,謀天下大事,上至朝廷下至黎庶,無不任其調遣,即便世間女流亦如此,無人能忤其意。我勸小姐遵其所遣,入侍君王以盡關雎之德,莫要再抗拒。這是魏公早籌謀好的,即便五官將、臨淄侯也無能為力,小姐不必徒勞了。」
「好漢莫提當年勇,趕緊把車送回去,我寧可搬三天三夜也不借軍中之物。」
鮑勛乃鮑信之子,卻絲毫不像其父,一副書獃子模樣。他年齡比曹丕小,偏偏滿口君子道德,似剛才那番話他大可逢迎稱頌,卻要擺出教訓口吻,怎叫人愛聽?曹丕甚是厭惡,嘴上雖跟他說話,眼睛卻始終關注著僕僮搬運的東西:「叔業有何要事?」
曹節霍然站起:「你不管,我再去找二哥、三九-九-藏-書哥!他們都比你有良心!」
「呸!」曹節「騰」地站了起來,手指兩個姐妹,「什麼好事?爹爹要把我們三個都送入皇宮。」
「胡鬧!」曹丕斥責道,「用軍中之車傳揚出去豈不惹閑話?」
「五官將所言甚是。」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堂下傳來,鮑勛抱著一大摞文書擠過來,「自古仁人君子絕不因私而廢公。借車雖是小事,然小惡不制,久而久之必長驕縱之心。君子慎行,豈能任意為之?」
鮑勛不知是真沒聽出指桑罵槐,還是故意不走,又憂心忡忡道:「冀城戰事告急,救兵遲遲未發,韋康快守不住了。」
曹丕差點兒從箱子上摔下來,哪有直呼皇帝名諱的?箱子后司馬懿也是一怔——魏公要將女兒獻與天子,難怪昨晚姊妹聚會,原來是遠嫁辭別。莫非魏公有意以其女主宰後宮挾制天子?
「昨晚幾位夫人派婢女傳話,留內子住下了,今早我出門時還沒回來呢。談些什麼我也不知道。」
司馬懿卻露出了笑容:「夏侯兄,這就是你大意了。魏公為何當你面誇獎臨淄侯?這些話必是他故意講的,就是想讓你帶給五官將。你不傳話,這頓飯豈不是白吃了?」
「有話直說,我不看。」
提起這妹妹曹丕就頭疼,今天怎麼跑自己家來了?出了堂口一看——真真驚世駭俗!但見曹節頭梳雙髻,斜插珠翠步搖,身材勻稱,穿一襲青色小褂,外罩蟬衣,下面朱紅長裙;娥眉微蹙,杏眼圓睜,撅著櫻桃小口;左臂挽著一女,身材窈窕面龐瘦削,又羞又怕抽抽噎噎,乃是阿姊曹憲;右手拉個小丫頭,哭哭啼啼,鬧個不休,乃是小妹曹華。光天化日連丫環都沒帶,這姐仨又哭又鬧跑到五官將府來了。男女授受不親,況魏公之女,僕僮哪見過這陣仗?沒個不跑!
「是是是。」曹丕尷尬點頭,又瞥了一眼司馬懿,「今日之事多虧仲達,若容她再求與子建、子文,他們若是強出頭,倒顯得我沒手足之情了。」
曹憲謹守閨門之德,遵從父意認作是命,倒也沒什麼可說,只是遠嫁離娘難免有些傷懷;曹華年歲尚小,哪明白何為嫁人?倒有一半是讓姐姐嚇哭的。真正反對的只曹節一人,兩姐妹爭不過,硬叫她拉來這裏:「知道他是天子,可我就是不嫁!」
曹丕頭都大了:「三位妹妹,到底怎麼了?」
曹丕會心一笑——曹真、曹休畢竟還是跟我更近一層,兄弟們都搬家,不能有偏有向,人不便來卻把車借我用,倒也妥當。
「這與我有何相干?」曹節邁步便走,卻又忍不住好奇,回頭問道,「征這些女子寡婦作何?」
曹節忍了多時眼淚,聞聽此言終於簌簌而下,她再倔強又怎爭得過強悍跋扈的父親?這些話早明裡暗裡說過多少回,父親理都不理,昨日又把眾姊妹召集一起求對策,不想大夥都順從父親之意,反過來勸她。實在沒辦法才跑到大哥府里鬧,又被硬頂回來,難道果真命中注定?她跌坐柜上放聲哭道:「節兒不願,節兒就是不願,寧可終身不嫁……」她一哭,曹憲也陪著掉眼淚哭,曹華糊裡糊塗也跟著鬧。
曹丕如今唯父親之命是聽還來不及,哪敢管這「閑事」?搖頭道:「沒讀過《女誡》嗎?為女子者理當曲從,莫說配與天子這等美事,便read.99csw.com叫你嫁販夫走卒也不得違拗。這點道理都不懂,你瘋魔了嗎?」
曹丕甚有豁然開朗之感,不免對司馬老弟另眼相看——先前他最信賴的智囊吳質被調往朝歌當縣令,臨行之際曾與他論及爭儲之策,如今司馬懿所言竟與吳質當初所言不謀而合。
「我的好妹妹啊!只要你不胡鬧,什麼事我都答應。」
朱鑠見此情景,跳窗戶也溜了;饒是司馬懿心思縝密,這會兒也沒主意了,一扭身藏箱子後面;夏侯尚倒好說,遠近也算個姻親,硬著頭皮跟著曹丕降階相迎。
朱鑠與他混慣了,玩笑道:「認識你這麼久,竟不知你家財豪富,竟有二十來輛大車。」
曹節小巧的身子癱軟般一晃,卻又馬上站定,凝望院落痛心不已——他說得不錯,這世上有誰能更改父親的主意?況且父親真把女兒當回事嗎?大哥看中袁家的寡婦,管他什麼禮法就娶過來了;二哥拿姬妾換了匹馬,父親連問都不問;滿宮的夫人姨娘,有幾個不是父親搶來的?蔡昭姬明明已當了匈奴王妃養下子女,父親為了她所記詩書還要贖回來另嫁他人;三輔寡婦充官妓讓士卒取樂。這便是父親眼中的女人,不過是滿足慾望、謀取天下的工具,連我們姐妹也一樣……
「充為官妓配與士卒。多年征戰兵士不得婚配,魏公把這些女人分給將士以解人之大欲。」曹丕還未觀看簡冊,聞聽此言也不免悚然——雖說官妓古已有之,但哪有明發教令強逼民間寡婦作此營生的?
「近來的安排您還瞧不清嗎?他是要你們爭!看看誰才能更高、品德更優。其實他老人家心裏也躊躇不定,若不讓你們爭一爭,焉知哪個兒子更勝一籌?魏公故意要激你們的鬥志,五官將府與臨淄侯府各顯其能,他便可靜觀其變比較優劣。」
曹丕一怔,三姐妹一起入宮?他仔細端詳——這三個妹妹皆側室所生,曹憲生性溫婉沉默少言,一舉一動頗有大家閨秀風範,不過已逾十八,論年紀早就該出嫁了,只是父親總說此女大氣,當擇名門,當初與荀氏聯姻都沒選她,還要擇多高之門?如今才明白,原來是要進獻天子,看來父親早就籌謀好這件事了!至於曹節,雖性情不佳卻容貌絕俗豆蔻年華,倒也罷了;可小妹曹華才十一歲,當今有伏皇後母儀天下,三個妹妹屈於人下,如此安排確實不近人情。
堂上堂下忙忙碌碌甚是喧鬧,四人卻頃刻間默然無語,過了良久曹丕才咬著牙低聲道:「爭就爭,豈能輸與子建?」
司馬懿嘆了口氣:「或許是有些不近人情,但這個位子牽繫家國運道,豈能草率相傳?老人家也是迫於無奈啊!」
曹丕半信半疑:「會有這種事?」
夏侯尚早與曹丕相厚,如今正式受命擔任五官中郎將文學侍從,可稱了心愿,這兩天眉飛色舞神采奕奕:「子桓,我帶了二十名小廝,還有二十輛大車,在外面候著呢。」
朱鑠取笑道:「你這官越當越不濟,前些年還得過重用,如今卻靠婆娘替你撐著。甭問,懼內懼得厲害!」夏侯尚一陣苦笑——其實這樁婚事不甚美滿,他生平一大「志向」就是娶個美貌麗人,但曹真之妹相貌平平性情潑辣,夫妻關係頗不融洽。可礙於曹操的權力、曹真的關係,夏侯尚又不敢得罪妻子,尤其被視為曹丕一read•99csw•com黨后,曹操不似先前那麼信賴他了,多仗夫人之力內外周旋。大丈夫賴妻當官,滋味能好受嗎?如今當了五官將文學侍從,以後的前程可就全攀附在曹丕身上了。
司馬懿卻恍若不聞,兀自思量:曹氏代漢不假,但魏公獻女又不似急著逼宮。曹憲有母儀之德,曹節強悍正可震懾后廷,卻又獻一個小丫頭作何?這不僅是監視天子,還有討好之意,倆女兒一剛一柔,總有一個合天子心意的吧?將來曹華豆蔻年華,又可接續寵幸。如此推想,魏公倒似有長久打算,漢室國祚還要苟延殘喘下去啊……
「咱爹叫我們姊妹嫁人,我不願意嫁。」曹節面不改色心不跳,說得理直氣壯。夏侯尚卻聽得咋舌——父母之命大如天,哪有當爹的做主,女兒不嫁的?更何況她老子乃是天下第一爹啊!
來者乃曹操之女、曹丕異母妹曹節。漢家風俗重男輕女,生兒乃「弄璋之慶」,生女不過「弄瓦之喜」,曹操也不免俗,幸而他兒子多女兒少,又無一女卞氏所出,因而不加嬌慣,自幼讓她們習學針織;獨一個女兒例外,就是這曹節。只因此女自小不喜恬靜,生就個男兒脾氣,別的姊妹愛花愛草,偏偏她爬樹、掏鳥、鬥雞、蹴鞠,竟是與曹整、曹均等年齡相若的禿小子一起玩大。曹操也暗暗稱奇,又喜她容貌過人,便頗多嬌慣,還讓她讀了不少書。如今一十六歲了,倒是長得花容月貌玉人一般,卻性格強悍,眾夫人也管她不住,成了幕府上下無人不懼的「女霸王」。
「他故意激您啊。」司馬懿的目光又回到公文,「如果我沒猜錯,他八成也在楊修那幫人面前誇了您,一定褒獎您隨軍征戰頗盡孝道。」
「那我問你,妹妹求哥哥辦事,哥哥答不答應?」
這句話正觸曹丕霉頭,他怒火中燒便要發作,卻聽身後有個聲音響起:「在下斗膽向小姐進言。」回頭一看,司馬懿從箱子後面站了出來。
夏侯尚想了想:「都是家常話……他說金虎台快完工了,臨淄侯籌劃得不錯,還說準備在銅雀台以北再建一座高台,還要交給臨淄侯監工。」曹丕不禁蹙眉,心道:便宜差事叫他趕上了,也是舅舅有病,讓他得了褒獎——營建之事本由卞秉負責,前年屯田貪賄一案暴露,卞秉無辜遭斥大病一場,也是故意與曹操賭氣,從此以染病為由整天往榻上一躺,拒不當差;曹操也不肯央求,郎舅二人就這麼犟上了!
哪知這丫頭同她講道理還行,勸可勸不得,猛一抹眼淚,斥道:「我們曹家的事幾時輪到你插嘴?管好自己吧!」一句話頂得夏侯尚面紅耳赤,差點兒背過氣。
可把曹丕鬧糊塗了,趕緊說好話:「是!當然是!別看咱不是一娘養的,我拿你當親妹子!」
「虧你說得出口。」曹丕哭笑不得,「許配哪一家,我怎不知?」
曹植這半年多監督營建,事先有準備,東西早就挪得差不多了;曹彰也好辦,無官一身輕,除了妻妾沒外人,只要把他養的那群寶馬靈獒牽過去就齊了。曹丕可難了,剛從征回來,掾屬僕從一大群,提前也沒準備,光是要搬的簡冊就得裝十幾車,到那邊還得安排大伙兒的辦公之地。父親叫搬就得搬,收拾乾淨房子新官還等著上任呢!於是前堂文書裝箱入櫃、後堂衣服打包袱,眾掾屬東尋西找九九藏書自己負責的公文,僕僮搬著几案屏風進進出出,亂鬨哄忙得不可開交。
曹節似是消了消氣,又道:「那好。妹妹不願嫁人,你現在就去跟爹說……」
如今的朱鑠已不是中軍將領,自從罷黜官職就在曹丕府里當差,名分上只是個管家,私下卻比一干掾屬還要親近。他聞聽招呼忙不迭跑上堂來:「我給您找車去了,就咱府里這幾匹牲口,來來回回得運多少趟?我到行轅尋老部下借了幾輛平板車,這還省點兒事。」
夏侯尚、朱鑠聞聽此言不禁悚然——天下至親莫過於父子手足,曹操卻故意激兩個兒子一較高下,用心何等可怖?
其中道理誰都能參透,但這話卻不能直說,曹丕聽得驚懼不已,強自鎮定道:「住口!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快回宮去!」
「我瘋魔了?」曹節越發冷笑,「我看是你們瘋魔,瘋得都不知自己是誰了。為女子是當曲從夫父,為臣子更當曲從君王!我即便錯了也是上行下效,咱曹家的門風便是如此!」
曹丕可急壞了——仨姑娘站當院大嚷大叫,箱子柜子堆得滿院子都是,掾屬僕僮在垂花門後面躲著。家醜不可外揚,她又這麼大嗓門,這不叫人看笑話嗎?想至此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抓住她手:「快進來吧,這叫什麼事兒啊!」不由分說拉她上堂。
曹丕茫然若失半晌無語,夏侯尚打圓場道:「別往心裏去,不過是女兒家犯傻。現在說這等沒由來的話,入宮享了富貴就不鬧了。」
哪知司馬懿卻冷笑道:「若存這個念頭,不必爭您就先輸了。」
曹丕聞此言不寒而慄,趕緊擺手示意她住口,曹節哪肯依?越不讓說越要辯個明白,「他早過而立,我尚未及笄,如何相配?爹爹擅權已久,我等入宮豈能得恩寵?伏皇后誕育龍子不得封王,焉能不恨我等?再者我曹家已裂土建國,劉協的龍位還能安坐幾日?昔日子嬰獻璽不免項羽之誅,平帝幼弱尚遭王莽鴆弒,你和爹爹就忍心叫我們守一輩子活寡?」素來倔強的她說到此處也淚光瑩瑩。
曹節拍拍胸口,兇巴巴問道:「我是不是你妹妹?」
「不!」曹節一拍大腿,「你去跟爹說,我們不願嫁也不能嫁。」
「不!就在這兒說清楚。」
曹丕自然偏向父親:「胡鬧胡鬧,天下女子有誰不願配與至尊?」
曹丕自從回到鄴城就無一日安寧,先是籌辦建國儀式,繼而受命督建曹氏宗廟,接著又有噩耗傳來,諫議大夫張范去世了。當初曹操指派張范與邴原督導曹丕,無論何事都要向兩位老臣請教,曹丕對張范執弟子之禮,還得為他忙喪事。至於邴原,受任五官將長史以來從未當過差,聲稱不敢狂妄指教丞相之子,整日閉門在家靜養不出;老人家姿態倒是很低,卻給曹丕添了麻煩,遇事請教是父親吩咐的,曹丕豈敢不遵?可邴原不來,又不能挑老人的錯,只能一趟趟往他府上去。好不容易冊封之事結束,家廟也建得差不多了,父親又把一群新僚屬塞到他府里,有幾位曹丕並不熟識,亂鬨哄地還沒理出個頭緒,父親的命令又來了——搬家!
朱鑠卻大大咧咧道:「這算什麼大事,臨時救急嘛!我好歹也是當過司馬的人,那幫崽子當初都是給我牽馬、扛刀、提夜壺的,巴結我還巴結不上呢。如今我肯找他們辦事,那是給他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