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優劣已分,曹操屬意曹植
優劣已分
曹操初始不信,可又有鎮守襄陽的曹仁傳來軍報,荊州最近頻繁調動人馬,張飛、趙雲、諸葛亮等紛紛提兵入蜀,似有十萬火急之事。兩邊軍報一印證,不由得曹操不信,若非劉備死了荊州各部焉能如此匆忙入蜀?必是趕去救援滯留蜀中的余部,看來劉備真死了!
莫看曹操表面不動聲色,其實心裏早被立嗣之事攪得一團亂麻。曹丕、曹植各有所長各具聲望,實在難分高下。因而他故意調換二子職責,欲以他們不擅長之事考較他們。哪知曹丕修築樓台調度有法,曹植考查墾田孜孜不倦,倆人都闖過事先設下的難關。曹操只好另施奇招,考他們臨機決斷之能,故意讓他們持手札各出一門,暗中吩咐楊沛不準守兵放行。這一招猝不及防,果然立見高下,曹丕遇阻不敢違拗,曹植卻斬殺守兵出城而去。奉命而行豈可半途而廢?曹植勝了一籌,加之曹操本就偏愛,經此一試他心中天平更偏向曹植。
曹丕已隱約感覺到今日之事有些不對勁,趕緊搶道:「廬江雖有張遼、樂進等駐守,畢竟兵少,當遣中軍之士增兵馳援。」
楊柳有心事,清風偏拂之。當晚五官將府又來了一幫客人,素常交好的王粲、劉楨、應璩等文友,還有王忠、段昭、任福等親近將領都到了。這些人近來礙於身份不常走動,但今天全城慶賀如同過節,怎麼來往都不犯忌諱。曹丕哪還有心思招待他們?強飲了兩盞酒,便說身體不適推給夏侯尚、朱鑠照應,自己回房躺著,只是唉聲嘆氣。
張既不敢仰視,始終低著頭,哪知其中關節?連忙跪倒,還沒說什麼,卻聽曹操又道:「今日之事就議到這裏,很好……很好!外敵將滅內事無憂,孤甚是喜悅,諸公都散了吧!哈哈哈……」
「沒有,就是來道賀,他說給您問個安,一會兒還要到其他公子處走動。」
曹操簡直不敢相信,莫非有人教與此兒?他偷偷瞥了涼茂一眼,卻見涼茂連連搖頭——當然不是,涼僕射這等謹小慎微之人豈能泄露軍機?曹操按捺住心緒,轉而又道:「西州之事暫且不論,聽聞江東孫權已定豫章之亂,恐又將擾我江北,當以何策對之?」
曹植微微拱手道:「兄長所言極是,不過孩兒以為,攻城為下、攻心為上。遠人不降,當修文德以來之……」曹操聽他說出這等文人氣的話,已暗暗搖頭,哪知曹植忽然話鋒一轉,「孝安帝以來,西疆戰事已逾百年,之所以兵戈不休皆因胡漢不睦、羌氐不法,邊將持兵欺壓異族、宵小奸徒挑撥生變。故而治西疆貴在治羌胡,治羌胡貴在用文德,https://read.99csw.com若使異族歸心忠於大統,便如釜底抽薪,何慮西州不安?」
曹操正有要事囑託,聞聽此言不住點頭,猛然見曹丕、曹植垂手立於群臣之列,不禁眼珠一轉——外敵已不足為慮,現今內政莫過於早立嗣子,何不藉此機會再考驗考驗這倆小子。想至此咳嗽一聲道:「子桓、子建出列……張使君將赴雍州,問為父有何要務囑託,為父一時倒也想不起,你等以為雍州新定當以何事為重?」
曹植笑道:「古人留詩書以傳後人,自然有治國之大道。似治理西州之事,恰孟軻有雲『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誠哉斯言也。若能化學為用,察為政之要,大道若通何愁小略?」
這次曹操深信曹植的見識了——漢武帝中興以來不設地方軍隊,復設郡國兵之事乃堂陽縣令司馬朗最近才上書提議的,為此曹操特意把司馬朗提拔為兗州刺史,這份奏疏至今還放在後殿,他從未跟人提起過。想那司馬朗乃多年老吏,經驗豐富,曹植竟能與其想到一處,豈同等閑?
「幹什麼去?」朱鑠不解。
「既然沒事我就不見了,你們替我招待吧,雖然是個校事,畢竟人家來了,留他喝兩杯再走。」曹丕有氣無力道,「另外叫叡兒和甄氏出去給列位大人見個禮,別顯得無禮……」
大殿之上還在議事,只有極少數人明白他這番感慨由何而發,大多數人面面相覷不明所指;曹植目不斜視端然站定,曹丕卻已面如死灰。沉默良久曹操忽然起身,踱下丹墀,拍了拍張既的肩膀:「方才臨淄侯的話你都聽見了?戒驕戒躁好自為之,千斤重任交付與你,莫辜負我意……」話是衝著張既說,但眼睛已漸漸掃向曹植。
接待事宜剛安排妥當,又從雍涼傳來捷報,夏侯淵接連得勝,已大破馬超、韓遂——原來馬超雖投奔張魯,復起之心不死,自漢中借兵一萬捲土重來。楊阜、趙昂、姜敘等鎮守祁山寡不敵眾,奮戰多日死傷慘重,向夏侯淵求援。夏侯淵派張郃分兵急趨祁山,與雍涼各部合兵一處,兩軍交鋒馬超失利,只得退回漢中。隨著馬超撤退,韓遂也開始大倒其霉,他擁兵數萬屯于顯親縣(今甘肅省秦安縣東北),城堅難攻,又有興國一帶的氐族部落策應,本不易落敗。但人受擠對能長本事,夏侯淵這位「白丁將軍」挨了曹操一頓訓斥,這次竟也玩起了計謀,他親自率輕兵突襲長離川,剿了幾個羌人部落。韓遂麾下大半羌人,老家被襲焉能不救?夏侯淵深溝高壘與其周旋,待大隊人馬趕到一戰而定,韓遂敗走西平郡。繼而曹軍又圍困了興國縣,氐族首領楊千萬獨木難支,只得率軍突圍而走,也奔了漢中。至此雍涼之地又恢復了平靜。https://read•99csw•com
一時間鄴城上下歡騰不息,魏國官員、幕府屬僚齊向曹操稱賀,獨郎中令袁渙不來道賀。曹操派人相請,原來袁渙乃劉備任豫州牧時所舉茂才,念及舊恩不加喜色。曹操也不計較,反贊他有情有義,令他以列卿身份兼領魏國御史大夫,又問之要務。袁渙奏曰:「今天下大難已除,文武並用長久之道也。可大收篇籍明先聖之教,以易民視聽,使海內斐然向風,則遠人不服可以文德來之。」曹操從其言,立刻傳下教令,命各州郡推薦賢才,一者樹文德之風,二來也為充實魏廷官員。
曹操雖然歡喜,卻也在意料之中。魏國官員殷勤款待三位欽差,挽留他們多留幾日,尤其謁者僕射裴茂,其子裴潛原本效力于劉表,後來投身曹營頗得信任,已官拜代郡太守。昔日父子失和各奔東西,不想殊途同歸,如今都成了給曹操辦事的。
曹丕霎時呆若木雞,連徐奕後面的話都沒聽清——父親性情他最清楚,只要心意已決豈是旁人可挽回的?事已至此當真不妙啊!
曹丕、曹植固然空勞一趟,但天子賞賜之事也非空穴來風。數日後朝廷中尉邢貞、左中郎將楊宣、謁者僕射裴茂持節至鄴城,賜曹操金璽、赤綬、遠遊冠,並轉述天子詔令——曹操位列諸侯王之上。自此曹操雖無王爵之名,權威卻在宗室王爵之上。
鍾繇出班稟奏:「現任尚書郎張既,馮翊高陵人士,孝廉出身,歷任馮翊郡吏、新豐縣令、京兆尹,昔日平陽之戰曾助我遊說馬騰,德才兼備政績卓著,正堪此任。」
自孝桓帝以來本有「三互法」,本鄉之人不得擔任本州刺史,雖然戰亂以來已不甚苛求,但回鄉擔任刺
read.99csw•com史,掌管監察和軍務,實是莫大的榮耀和信任。張既千恩萬謝:「在下絕不辜負明公厚恩,還望多加教誨,在下自當遵從。」「五官將這麼早出門,要去何處?」
他話未說完,曹丕已坐了起來——楊修身為丞相主簿,打理父親文書,又時常陪同參議,自然知曉父親日常關心什麼。莫非他將父親可能考較的問題事先透露給三弟?前不久聽人風言,那日父親叫我與三弟各出一門迎接欽差,剛開始三弟遇阻也要折回,有個弘農口音的文士趕到,勸三弟放膽而行不要折返,三弟才斬殺守兵出西門而去。此事聽說是從西門小卒口裡傳出的,也不知可不可信,大晚上的即便真有這麼個人也瞧不清楚。可楊修不就是弘農楊氏之人嗎?難道三弟才幹大長是他背後搗鬼……
「哈哈哈……」曹操仰面大笑,「吾兒這話有理,不過論及通達談何容易?你既自稱已明治理雍州之道,那我問問你,當務之急又該如何收攬羌胡之心呢?」這就問到具體措施了。
「就依元常之言。」曹操甚喜,當即召張既上殿授以官職,又道,「你本關中之人,如今任雍州刺史,可謂繡衣晝行富貴還鄉!當多多勉力報效朝廷。」當然,這個「朝廷」是魏國朝廷,而非漢室朝廷。
「當真如此還有何懼?」曹丕精神又來了,「走!」
「要不……我過去請?」
曹植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羌胡之人雖兇悍,但生性淳樸,可以力討之、以恩撫之,然不可以欺之。今張使君若到,與夏侯將軍合兵一處,若不降者當討滅一二以樹聲威,余者懾于天威必自請歸順。」說到此處他忽然加重了口氣,「然羌胡若要歸順,當待其自遣人來,切勿派人去。若派下吏前往,受命者欲成己功,必將教授羌胡請降之法,那請降便成了表面文章,並非出自真心,貌恭而未心服,久之必然復叛,還望父親察之。」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彼近我遠,只恐疲憊無功。」曹植朝上拱手道,「以孩兒之意,當在邊郡屯民之外招募鄉勇再設郡國之兵,以作長期準備。這樣戰事若起再行抵禦,續發大軍征討,何愁不勝?」
朱鑠趕忙拉住:「紅口白牙何足為證,有真憑實據嗎?」
哪知府門剛開,就見一輛官車由西而來,正經過門口。曹丕過去招呼,原來是徐奕,也是素來親近的老臣。
劉備已死的消息傳遍鄴城大街小巷,不單官吏慶賀,百姓也慶賀——打了將近三十年仗,亂世總算快熬到頭了!男女老少互相道喜,爭購酒肉相慶。素來嚴刑峻法的鄴城令楊沛今天也露了笑臉,街上再吵他九_九_藏_書也不管了,領著劉慈滿城轉悠,也與百姓同樂。曹丕卻對這一切喧囂充耳不聞,垂頭喪氣回了家,他心裡有數——這輩子的前程美夢算是做到頭啦!
「沒有!」曹丕翻了個身。
曹丕前番已輸了一陣,這次先聲奪人:「韓遂雖敗,餘孽未除;枹(fú)罕縣(今甘肅省臨夏縣東北)尚有逆賊宋建,自稱『河首平漢王』,僭越稱制私設百官,割據邊地三十余年。張使君當借得勝之勢,助夏侯將軍一併討之,西州乃安。」
當今天下能與曹操匹敵者唯孫權、劉備,今劉備已死子嗣尚幼,荊州諸將必生離散之意,孫權失去強援也難與江北對峙,漢中張魯兵微將寡、蜀中劉璋元氣大傷,皆不足為慮,天下一統命歸曹氏似是鐵定的了。
隨著曹操一陣酣暢淋漓的大笑,群臣齊聲告退。曹丕猶自出神,低著頭獃獃立在殿上,良久才覺身邊之人已散去,抬頭再看,父親也已轉入後殿,只得心不在焉也去了。
夏侯淵連戰連捷已讓曹操喜出望外,不想還有件莫大喜事從天而降。祁山諸將透露消息——劉備死啦!原來二劉反目之事是實,劉備兼并白水關之兵向成都挺進,剛開始一路順利,在梓潼圍困了縣令王連,在涪縣大破劉璝、泠苞、鄧賢等幾路兵馬,鎮守綿竹的成都令李嚴、參軍費觀更是一箭未發便開城投降。眼看成都已近在咫尺,不想卻被阻於小縣雒城。此城由劉璋之子劉偱鎮守,畢竟身系家國存亡,又有蜀中悍將張任駐防,硬是將劉備死死擋在城外,兩軍僵持半年之久。或許是劉備急於求勝,親自督軍攻城,被流矢射中不治身亡。
「有理。」曹操不禁頷首——若論軍政之事,還是老大有閱歷。
急也不成緩也不成,到底如何是好?曹丕愁得直轉磨磨:「司馬仲達怎麼沒來啊,若他在就好了。」
曹丕道:「未雨綢繆,當防萬一。」
曹操做夢想不到,這番奏對竟會出自曹植之口——昔日楊秋歸降,收復安定郡,曹操任命毌丘興為安定太守,臨行之際誡之再三:「羌胡欲與中國通,自當遣人來,慎勿遣人往。善人難得,必將教羌胡妄有所請求,因欲以自利。不從便為失異俗意,從之則無益事。」結果毌丘興還是派了一個叫范陵的校尉去羌人部落,那廝為了自己立功,教唆羌人投降朝廷,並執意要求范陵擔任屬國都尉。毌丘興得知內情不允,後來馬超、韓遂復來,這支羌人部落果真也跟著叛變了。曹操前日還與尚書僕射涼茂等人密談此事,商議如何收拾異族之心,不料今日曹植所言竟與他心中所思不謀而合。
一句話把曹丕問住了——不九九藏書錯,我這樣硬告,楊修可以不認,咬定鋼牙我有何辦法?劉楨不過一不羈文士,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又是三弟的屬下,事不可解拉他作證,就真能向著我?即便證明楊修去過三弟那裡,說的什麼又無旁人聽見,若這一狀告不下來,父親又如何待我?此事還要從長計議啊……不過三弟已然得寵,若父親任以要職悉心栽培,日後未必不能練就真本領,那時誰還計較以往真假?
「五官將真是仁孝。」徐奕掩口打了個哈欠,「倒也不必去了,我剛從宮中出來。主公精神健旺,天不亮就把列卿和我們叫進去了。」說到這兒他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又道,「實不相瞞,主公向我等徵詢立嗣之事,命我等密函上奏。您只管放心,論才、論德、論宗法、論私交,老夫都會力挺公子您……」
朱鑠一屁股坐到了榻邊:「我跟了您十多年,您瞞得過別人,還能瞞得過我嗎?您心裏有事!」
「若孫權不來呢?」曹植扭頭問道。
過了一會兒,朱鑠不聲不響竄了進來:「公子,校事劉肇來訪。」
曹操轉而又忖——這話說得極好!相較而言,曹丕所言不過就事論事,曹植乃是闡述大道,豈不更高一籌?但心裏這麼想,臉上卻未露半分喜色,只道:「子建多讀經籍,看來裨益不少。」
曹丕躺在榻上動也不動:「父親有差遣?」
「我要入宮,告楊修一狀!」
朝賀已畢又議軍務,人人臉上均有喜色。曹操宣布:「雍州刺史韋康開門揖盜死有餘辜,然念其功臣之子又是荀令君生前所舉,宜加撫恤。其弟韋誕現在鄴城,授郎中之職;族兄韋康本幕府中人,加為丞相司直,遣往許都監察百官。當派他人往雍州繼任使君,未知何人可以擔此重任?」
朱鑠悄悄湊到榻前:「您有何心事?」
「唉!也不枉我交你這朋友。」曹丕長嘆一聲,把日間朝堂之事說了。朱鑠聽罷蹙眉良久,繼而道:「有件事我覺得可疑……劉楨喝過量了,剛才無意間跟我說起,前日晚間楊修曾入臨淄侯府,他半夜如廁正好瞅見,可天亮問別人,竟無旁人知曉。楊修似乎是偷偷而來偷偷而去。」
「長進了……先前我教導的話沒忘,果然長進了……」曹操手捻須髯不住自言自語。
「哦。」曹丕沒說實話,「昨晚各處都在宴慶,想必宮中也一樣,不知父親又多飲了沒有。我恐他身體不適,想入宮看看。」
「不必了,他不來自有不來的道理,明日再說。你去前頭繼續陪他們,我還歇著,別叫人瞧出假來。」話雖這麼說,曹丕哪睡得著?翻來覆去折騰一宿,天剛亮就更衣備馬,想親自登門與司馬懿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