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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廢殺伏皇后,威逼天子 皇后末日

第八章 廢殺伏皇后,威逼天子

皇后末日

但劉協既不糊塗也不昏庸,相反他也曾雄心勃勃、仁懷天下,但很快意識到一切都是徒勞,除了皇帝虛名他什麼都沒有,甚至連虛名都隨時會被搶走。從董卓到李傕,再到曹操,天下烏鴉一般黑,抗拒毫無意義,只能讓自己處境更糟。所以他得過且過,熬一天算一天,治國的道理也不用去探究了,讀讀《老子》聊以慰藉吧。於是整日里誦讀「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他的人生只能寄托在虛幻思想里。好在有伏皇后和為數極少的宮娥陪伴,也不至於如行屍走肉,可曹氏姐妹的入宮改變了一切。
這類情形劉協見多了,只要曹操想要篡奪什麼重大權力,總會派人起草一份詔書叫他親自簽署,然後當殿派遣使者持節宣詔。次數太多劉協已經麻木,也輕車熟路了;機械地走到御座,翻開龍書案上早已起草好的詔書,看也不看就在上面蓋了皇帝行璽——審閱也沒用,曹操要辦的事沒人能阻攔,看了也只能徒增煩惱,索性聽之任之。
趙達不冷不熱道了句:「臣等辭駕!」便催促士兵押著伏后離去。劉協心如刀絞,卻不忍再望皇后一眼。相濡以沫二十余年,伏后沒跟他享過一天帝王之家的榮耀,反受盡千辛萬苦,到頭來竟還這等下場。
天下豈有這樣的妃子,膽敢直言不願嫁天子?若乾綱獨斷之朝,就憑這一句話便打入冷宮終生不得面君了,可劉協非但不怒反而大笑——是啊,她年紀都能做朕女兒了,又生於公侯之家從小富貴嬌寵,怎會心甘情願侍奉朕?若侍奉一個太平天子也罷了,侍奉朕這等末世之君有什麼好處?天意啊天意!朕畢生被無道父皇所累,這女子卻也被兇惡父親所逼,倒真是對苦命鴛鴦!
曹節挨打都沒哭,一聞此言淚水簌簌而下:「臣妾有心無力……妾若真能勸動父親,也不會入宮侍奉陛下了。」
當兩個如花似玉的曹貴人出現在劉協面前時,他真的恐懼了——昔日王莽把女兒許配給孝平帝當皇后,沒幾年孝平帝就被王莽鴆弒,又迎立孺子劉嬰,皇后成了皇太后。曹操是不是覺得他這個成年皇帝太縛手縛腳,想除掉他另立一孺子?還是曹魏篡漢大限將至,再https://read.99csw.com不用他這傀儡了?劉協與伏后惶惶不可終日,對曹氏姊妹既不敢親近,又不敢慢待疏遠,整日如履薄冰,似乎她們才是皇宮真正的主人,皇帝與皇后只是被她們監管的囚犯。
「救你活命?」劉協回天乏術連連搖頭,「朕亦不知命在何時,如何救得了你?」
人群閃開,失魂落魄的伏后被士兵推出來,一見天子放聲大呼:「陛下救我!陛下救我活命……」
「亂臣賊子!」劉協不住痛斥著,卻根本沒人理睬,沒人把他這皇帝當回事;見他們擅闖宮闈,只得踉踉蹌蹌在後面跟著,口中不住喃喃:「擅闖宮闈戕害皇后,天下怎有這等事……怎有這等事……」
「怎麼磨磨蹭蹭的,還不動手?」盧洪催促道。
華歆面部輕輕顫抖幾下——擒拿伏后是曹操千叮嚀萬囑咐叫他親自做的,但身為漢臣欺凌主上豈不永受唾罵?今日碰伏后一指頭,半世清名一掃而盡!
「既奉身入宮,便是劉氏之婦。臣妾有罪!」曹節重重磕頭。
拱衛京師的北軍根本不存在,五校尉倒是有,不過是給萬潛那類的曹營元老當的,立過功勞年紀又大了,曹操給他們殊榮養老。南軍倒還有,七署官員一個不少,兵士也不缺員,但只要張口說話,一水兒的沛國譙縣口音,全是曹氏的老鄉!城外是伏波將軍夏侯惇麾下部隊,城內有丞相長史王必管轄的兵,校事爪牙分佈大街小巷窺視監察,幾無隱私可言。
曹節愈哭劉協愈笑,竟大有幸災樂禍之感,笑著笑著突然也悲從中來,一把抱住曹節,伏在她肩頭唏噓不已,彷彿倏然找到知己。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雖然眼前只一小小校事,劉協卻不敢反駁,只得放下自尊哀求:「皇后廢立關乎家國榮辱,況伏氏已誕育皇子,國本倚仗不可輕廢。請愛卿向魏公求情,赦免其罪。」
慢慢地,他把手撂了下來:「你起來……」
宮女宦官嚇得魂兒都沒了,寧得罪天子不得罪曹家,亂亂鬨哄全跪下了。曹貴人杏眼圓睜滿面嬌嗔:「身為天子近人,不能為君分憂,要爾等何用?滾!都給我滾!」
連守衛宮廷的虎賁士都記不清多https://read.99csw.com長時間沒正式舉行朝會了,一年還是兩年?自荀彧離開后,朝廷就真的只是一具空殼了。可能不舉行朝會倒是好事,那些擔當要職的官員要麼風燭殘年,要麼被曹氏權勢所迫,要麼本就是曹操親信,魏國建立后不少人自願和被迫兼職了魏官,更有甚者乾脆捲鋪蓋去了鄴城,上至侍中、大夫,下至尚書、令史都缺員,堂堂大漢朝廷淪落到有職無員的尷尬境地,竟不及自己統治下的一個公國,還舉行什麼朝會?傀儡天子與有名無實的列卿、沒兵可帶的將軍、行將就木的貴戚又有何天下大事可議?
天子劉協似乎已習慣這一切,屈指算來自他九歲被董卓抱上龍位就是傀儡,如今三十五歲了,依舊是傀儡,盤古開天以來,皇帝當成這樣也算古今第一人了!
郗慮充耳不聞,宛若泥胎偶像,只低聲喃喃:「莫問我……不關我事……不關我事……」
伏后兀自痛哭哀求:「陛下救我活命……」
劉協畢竟久讀詩書,更被這半生凄苦鍛鍊出一顆悲天憫人之心,他默默提醒著自己:劉協啊劉協,你這是怎麼了?莫說她並無惡意,即便真是曹賊派來監視自己的,一個還不到二十的女子,你怎下得去手?堂堂七尺男兒,又有皇帝之名,海納百川懷德天下,就算與曹賊結恨又豈能遷怒於她女兒?朕若揚手即打、破口便罵,豈不與那卑鄙無恥的贅閹遺丑成了一路歹人?朕恥之矣!
許都也算是異彩紛呈,像曹魏的分支機構、像養老院、像軍營、像監獄——就是不像國都。
哪知剛剛署完詔書,就聽外面一聲斷喝:「奉詔入宮!」那隊士兵簇擁著郗慮衝上殿來。劉協大吃一驚,這才細看這份詔書:
華歆享譽士林,絕非無恥之徒,但他性格柔弱屈辱自保,當年在豫章向孫策開城投降就飽受非議,入主尚書台以來對曹操逆來順受無半分違拗。想不失名節,又要保宗族富貴,不作出點犧牲可能嗎?改易九州、冊封魏公不都是在他的配合下完成的嗎?這張臉早就保不住,不想當貳臣也是貳臣了!他和他家族的前途命運已毫無選擇地攀附在曹氏身上了……
劉協欲哭無淚,捫心自問——莫說作為皇帝,哪怕作為一個普通男人、尋常丈夫,朕又何等失敗!可這一切是朕能左右的嗎?誰能幫朕?荀彧不在了,皇后也被廢了,連個能推心置腹的人都沒有,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華歆早羞得無地自容,彷彿自己被扒光了棄于鬧市之上。他鬆開伏后發梢,顫巍巍道:「走吧……走吧……」
尚書台似乎已與朝廷關係沒有,倒像是魏國設在許都的一個辦事機構,每當曹操有什麼要求,華歆、read.99csw.com董昭這幫人就開始忙,刷刷寫寫弄份詔書,然後把天子大印往上一蓋,就算了事——於是一個治國的機構演變為賣國的衙門,把數不清的權力、名號、爵祿理直氣壯地轉移到魏國名下。對大漢尚有感情的官員當然心中不忿,但他們或是閉門不出或是告老還鄉,這情勢下能獨善其身保住性命就不錯了;留下的大半是無名下僚,純粹養家糊口混碗飯,可謂「小車不倒只管推」;還有些名聲不顯、才幹不佳的也恨,想投曹操卻沒個門路,閑在家裡大罵——怎麼想賣國都這麼難呢!
華歆把牙一咬,心一橫,跨上兩步,哆哆嗦嗦揪住伏皇后髮髻——這豈能制住一個大活人?但只要有姿態就夠了,盧洪朝爪牙之士使個眼色,兩名虎賁士立刻撲上,一左一右拖拖拉拉往外帶。
盧洪左看看郗慮、右看看華歆,訕笑道:「二位大人,奉詔辦事不容耽誤,別愣著啊。」招呼親兵「恭請」二位大臣也去了後宮。
「且慢,」趙達陰笑著攔住,「忘了魏公的囑託嗎?華令君,擒拿廢后可是魏公點名叫您辦的差事。」
父子連心啊!劉協又氣又恨無可奈何,死死掐著曹節的肩膀。曹節一樣無奈,但除了更緊地抱著這個與自己一樣苦命的男人,又能如何呢?
「唉!罪不在你。」劉協伸出一手輕輕攙她起來;不知為何,抓著她綿軟的手,望著她明亮的眼睛,心中又添了幾分信任,「你……能懇求你父饒恕皇后?」開口向偏妃告求,實在難以啟齒。
「廢后?!」詔書從劉協顫抖的手中飄然落地,「皇后何罪?」
劉協匆匆趕到殿門,卻被士兵阻在殿外——天子竟驅使不動幾個虎賁士!見郗慮也默默站在階下,手裡舉著白旄之節,忙上前懇求:「郗公,可否向魏公進言?」
皇后壽,得由卑賤,登顯尊極,自處椒房,二紀于茲。既無任、姒徽音之美,又乏謹身養己之福,而陰懷妒害,苞藏禍心,弗可以承天命,奉祖宗。今使御史大夫郗慮持節策詔,其上皇后璽綬,退避中宮,遷於它館。嗚呼傷哉!自壽取之,未致於理,為幸多焉。
「陛下……」曹節直挺挺跪在地,「賤妾自知有罪,我曹家世受國恩,卻行此欺主之事。罄南山之竹難書僭越之罪,傾北海之波難洗狂悖之污。臣妾在此,陛下打也打得、罵也罵得,只求陛下不要苦了自己……」
大貴人曹憲倒還本分,早晚問安恭敬有禮,安於宮室深居簡出,而且生性內斂極少言語。二貴人曹節可不守規矩,整日跟屁蟲一樣黏在皇帝身邊,劉協讀書她要跟著讀,劉協寫字她要一旁研墨,劉協有時被迫審閱些詔書她也一旁看著。劉協越https://read.99csw.com發認定她是曹操派來監視自己的,卻更不敢招惹,就連偶爾對弈、投壺也故意相讓,即便她笑顏相迎也拒之千里,更別提肌膚之親、枕席之歡了。倘若「不慎」與她生下皇子,曹操與王莽一樣成了堂堂正正的國之外戚,還有他的活命嗎?轉眼間兩位貴人入宮將近一年,劉協渾渾噩噩如履薄冰,這樣痛苦的生活何時終了?
宮女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寺人嚇得抱頭鼠竄,皇宮被士兵攪了個天翻地覆,偏偏尋不到皇后蹤跡。折騰半個多時辰,終於有人稟報,皇后躲在長樂宮偏殿夾壁後面。士兵立刻如烏雲般包圍長樂宮,夾壁牆太窄,只能擠進一人,趙達高喝:「虎賁士聽令,破壁捉拿賤人!」虎賁士所持斧鉞是象徵天子權威的儀仗,用它殺人都少,更別說拆房。但今天顧不了許多,兩柄大斧在牆上咚咚撞擊,不多時就鑿出個大窟窿,伏后早嚇得披頭散髮癱軟在地,身上落滿灰塵。趙達越發冷笑:「我聽人言,昔日秦始皇焚書,博士伏勝藏匿《尚書》于夾壁之中,故而《尚書》得以傳後世,伏氏一門也因此顯貴。您是琅琊伏氏第十六世孫,沒想到老祖宗鑽牆縫的伎倆還沒忘!哈哈哈……」
劉協的手再度高高揚起,卻遲遲沒有落下——曹節白皙的臉上映著那道通紅掌印,兩隻眼睛卻直勾勾望著他。看得出來,她不似與其父串通一心,雖然她生性張揚不諳禮數,卻未嘗不是個體貼人。
問他又有何用?郗慮就像這朝廷一樣,似乎已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他木然地看看劉協,緊緊攥著符節,一瘸一拐也走了;行出甚遠,忽然一陣嗚咽:「世上再沒有鄭氏高足郗鴻豫了,也再沒有德高之士華子魚了……嗚嗚……再沒有了……」行屍走肉般緩緩踱去——是啊,誰不知他郗慮是鄭玄高徒,誰不知華歆是平原名士?正因如此曹操才更要逼他們出頭。如果連郗慮、華歆都能做這等事,天下名士誰不可拋棄名節投效篡逆?誰不可捨棄廉恥當曹氏走狗?曹操一石二鳥,既廢了皇后,又樹立兩個「深明大義」投效新朝的表率,道德權威被砸個稀爛!
曹節的淚水漸漸止住——罷了,這輩子就這樣啦!托生一張女人皮,在這世道又能怎樣?就跟這年近不惑的傀儡天子做個伴吧……正思忖間忽聽遠處又響起盧洪嘶啞的叫嚷聲:「除惡務盡,皇后已廢,其子焉能再居宮中?把她養活的兩個小孽子也抓起來!」
趙達毫無臣下之禮,「嘿嘿」冷笑道:「此乃帝王家事,魏公出征在外與他何干?詔書不是陛下您恩準的嗎?」
直到這一天清晨,有份詔書送進了前殿,身為天子的劉協不得不在虎賁士的催促下到前殿予以九九藏書批示。尚書令華歆已在殿上等了很久,施禮已畢,一言不發地退到一邊;而大殿外還候著御史大夫郗慮,他形容枯槁獃滯無神,手裡緊緊攥著符節;郗慮身後是校事盧洪、趙達以及一隊士兵。
郗慮二目無神呆若木雞、華歆無言以對低著腦袋,二人實不知該如何作答。趙達卻厲聲道:「昔日伏后涉董承、王子服二賊之叛,又屢發書信與其父伏完毀謗丞相、妄議朝政,陛下難道不知?」玉帶詔乃十五年前舊事,伏完也去世四年多了,這些所謂的罪都是陳芝麻爛穀子!
建安十九年十一月,已是嚴冬時節,狂暴的北風吹拂著許都皇宮,那些並不巍峨的樓台殿宇發出嗚嗚響聲,似在為國都的沉浮而悲鳴。十九年前許都初建之時何等欣欣向榮?風華正茂萬物維新,百官竭誠人才濟濟,誰都不曾質疑大漢王朝將走上新一輪復興,可這樣的美夢未持續多久,曹操便圖窮匕見。十九年後許都依舊是那座許都,依舊是大漢王朝的核心,但它的靈魂卻早已被蛀空。
他低著腦袋渾身顫抖,聽著皇后漸漸遠去的慘號聲,扭臉間又見郗慮還蔫獃獃愣在原地,不禁怒滿胸膛,厲聲喝問:「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下豈有這等事?」
劉協氣滿胸膛,乍著膽子痛斥:「亂臣賊子!難道朕不簽詔書,你們就能放過皇后?」
「諾。」宮人哪見過這般跋扈的妃子?大夥哆哆嗦嗦答應一聲,腿都不利索了,當真滾的滾、爬的爬。
劉協望著哀哀乞活的皇后,望著活死人一般的郗慮,望著手牽髮髻滿臉羞赧的華歆,望著兇惡叫囂的曹氏爪牙……這情景何等熟悉?十五年前董承之女、懷有身孕的董貴人就是這麼被抓去的,現在又輪到皇后了。天啊!這場噩夢還在延續,無盡無休,何時才是盡頭?
「爾等都是聾子、瞎子嗎?」一聲尖銳的斷喝驚住眾人——貴人曹節聞訊而來。
「老天爺,你睜眼看看吧!朕是天子,受命於你統治天下的人,可朕現在不想再做九五之尊了……朕不求復興漢室國祚長遠,但求做個不受擺布的普通人,難道連這都不行嗎……」他撕心裂肺地吶喊著,一邊捶打自己,一邊撕扯著黃袍,狀若瘋癲,周匝宮人宦官雖多,卻無一人敢勸慰——倒不是沒良心,對天子說兩句體貼話簡單,可若叫魏公耳目看見,滿門性命就不保了!
劉協也不吶喊了,怒沖沖望著這個仇敵的女兒,幾個時辰前他還對她畏如刀俎,現在不怕了,反正到頭來不免國破家亡,豁出去啦!他兩步搶上,對準曹節臉頰狠狠一巴掌。
趙達自知理虧不與辯解,喝令士兵:「速往後宮擒拿廢后伏氏!」根本不理皇帝,領著兵吵吵嚷嚷而去。
盧洪高叫:「擒拿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