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勒索
「大叔,真燒啊!」一個後生問。
外面的人都聽到柜子裏面的聲音,「呼啦」一下圍了過來。李十萬大聲問:「誰在裏面?」
彭氏冷笑:「橫財不富窮人命。」
李十萬接著打火鐮,連著打了十幾下,每一下都砸在店小二的心上。他聽到「噗」的一聲,又聽到李十萬說:「著了。」他聽到樹枝燃著「噼噼啪啪」的響聲,大塊粗壯的木頭投進火里,火越燒越大的聲音。店小二渾身燥熱呼吸也跟著困難起來,臉上豆大的汗珠水一樣地流了下來。他恐懼萬分,「咣咣咣」拚命地敲著躺櫃板。
店小二說:「大娘要我給你梳頭嗎?」
「鑽在這裏幹啥?」
店小二說:「我給你穿。」
「要不你贖回去?」
「我沒死不用你叫魂。」
放屁打飽嗝碰了點,王老蔫從外面回來看了個正著,他衝進屋跟店小二撕打起來。五十多歲的人哪是店小二的對手?被一掌推倒摔在地上,他爬起來一頭向店小二的肚子上撞去,店小二回手一拳打了他個滿天星。王老蔫癱在地上半天沒捯過氣來,眼睜睜地看著店小二甩著膀子晃出去了。這才是犯夜的拿住了巡夜的,王老蔫和彭氏氣得一晚上誰也沒睡著,眼巴巴地看著月亮怎麼掉下去,太陽怎麼爬上來。
「開門啊!你耳朵聾了?」王老蔫越喊聲音越高。
「以後我手腳勤快點兒。」
店小二嘆了一口氣說:「要是能跟大娘有半天的恩愛,『救命的菩薩』我不惜念上它一萬遍。」
「王家酒館的店小二。」
店小二問:「東家幹啥去了?」
「三十兩。」
彭氏氣得臉都白了,她怕丟了柜子裏面的東西,急忙拿了把鎖把柜子鎖上了,四個後生吆喝了一聲把躺櫃抬了起來。
「枉擔虛名。」
看彭氏不像是開玩笑,店小二忙鬆開手說:「大娘,你幹啥這麼認真?」
「燒!」
「十兩。」
「可惜了!」
「你又不是我兒,我犯不著跟你生氣。」
彭氏說:「你先脫,你脫了我就脫。」
「大娘,你這才是獅子大開口。」
彭氏說:「吃完了。」
店小二老鼠一樣從外面躥回來了,溜進自己的房間,看到他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枕頭邊上。他脫下李十萬的衣服,把自己的衣服穿好。這時候他覺出了冷,渾身上下顫抖不止。這件事不對,從頭到尾雖然每個卡口都嚴絲合縫的,可是味兒不對。他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回憶著,關鍵環節在躺櫃那裡。他氣急敗壞地進了上房,躺櫃立在牆邊,鋥亮的油漆面映出來店小二變了形的身影。他蹲在躺櫃跟前用手仔仔細細地摸了一下,躺柜上和手上沒有一點煙熏火燒過的黑灰。店小二的懷裡像抱九*九*藏*書了一塊冰,寒氣順著頭冒出來,他上牙打下牙,嘴裏一通亂響。這不是躺櫃,是一口陷阱,他兩眼一閉,想都沒想就跳進去了,綠帽子沒給店掌柜的戴成,反倒讓別人看見了自己的光腚。五十兩銀子沒了,還搭上了一年的工錢,偷雞不成蝕把米,店小二撞死的心都有了。
店小二前世是只啄木鳥,尖嘴在樹上一啄,就知道哪兒有蟲。他叨住王老蔫的心病不撒嘴,王老蔫退一尺,店小二進一丈。王老蔫打掉門牙往肚子里咽,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不出來一個穩妥的法子對付店小二。想著想著迷糊著了,早上起來腦袋像套了緊箍咒一樣,昏昏沉沉的懶得應付店裡的生意,他趕著驢到集上去了。
彭氏手一甩說:「我還沒老眼昏花。」
「我把我一年的工錢都給你!」
「爺爺我沒有那麼多銀子。」
「這是你說的,別以為我不敢燒!夥計們,給我往墳塋地里抬,我把這躺櫃當棺材,燒給我那找不著屍首的看家狗!」
店小二說:「富不了我也要霸著路口不準別人走。」
聽他這樣說,李十萬索性在路邊的店裡買了一大包香燭紙錢拎在手裡。他說:「你還是管我那隻死狗叫爺爺吧。」
店小二被她說得有些犯懵,眨巴著眼睛好一會兒才反過味兒來了。
「多少?」
「爺爺饒命!」
「一刀剜去五十兩銀子的是你。」
四個小夥子抬著躺櫃急匆匆地往外走,彭氏連哭帶喊地追了出去,王老蔫拉她,彭氏瘋了一樣跟他撕扯。
「待著吧。」
彭氏說:「他把柜子押給你了,你把柜子裏面的東西給我留下!」
李十萬說:「出來吧。」
「一個槽上不能拴兩頭叫驢,我早晚是要走的。憑大娘的相貌人才,守著東家這截糟爛木頭我都替你叫屈。」
「我不是菩薩,念經給我聽沒用。」
李十萬說:「老蔫,有尿性再跟我賭一把,贏了咱倆的事一筆勾銷。」
「事關錢財,不能馬虎。」
彭氏說:「不開了。」
「那是你應該的。」
王老蔫說:「剛才我說什麼來著?他怎麼抬走,就得怎麼給我抬回來。」
看到彭氏妥協了,店小二顧不上多想,心急火燎地脫衣服,他脫一件扔一件,扔得很准,每一件都落在彭氏腳下。這時候院門被「咣咣」地擂響了,王老蔫在門外面扯著嗓子大聲喊:「大白天的插什麼門?快開門!」
「看山的就要燒那山上的柴,我跟大娘討銀兩就是想脫了奴才的坯子。」
王老蔫興沖沖地跟著他走了,彭氏叫了兩聲沒叫回來,撅著嘴提著籃子買菜去了。
彭氏打開鎖子,看了一眼裡面說:「一件沒少都在。」
https://read.99csw.com店小二在字據上又添了十吊錢,李十萬脫了件衣服扔給他,又叫一個後生脫了條外褲給他。店小二羞愧難當,匆匆穿上衣服兔子一樣地跑了。李十萬把躺櫃鎖好,重新抬回到王老蔫家。彭氏正在和王老蔫鬧彆扭,看到躺櫃回來了,馬上撇開王老蔫撲了過來。
「活著為人,死了為神,你跟他連個子孫都落不下,百年之後,誰給你上墳燒紙?」
「世上哪有不為啥的事?」
「想得開!」
「還賭啊?」彭氏急了。
「我給你銀子?」
彭氏說:「我在娘家恪守閨訓,嫁過來也未敗壞過門風,我這一身的清白不值五十兩銀子嗎?再說了,這五十兩銀子是你跟我要過去又還回來的,我吃虧你不吃虧。」
李十萬說:「老蔫輸了錢把躺櫃押給我了。」
王老蔫說:「你哭個啥勁?他還真能把那柜子燒了啊?」
店小二羞愧難當無地自容地用胳膊擋著臉說:「求爺爺可憐,借件衣服給我遮醜!」
店小二賭咒發誓,彭氏只認字據不認話,兩個各自一條舌頭攪和不清。彭氏不再逼他,把字據折起來揣進懷裡,說:「想好了叫我,我去把領口上的那朵花綉出來。」
「爺爺,我出不去。」
李十萬說:「街里街坊的,嫂子,我也不想要你的陪嫁,你要是有私房錢就把柜子贖回去。」
「大娘的嘴像刀子。」
店小二叫了一聲:「大娘!」
彭氏啐了他一口轉過身去,店小二伸手去扳彭氏的臉,彭氏一個嘴巴子掄過來,被小二半空中死死地抓住了手腕,順勢一拽彭氏撲進了他的懷裡,彭氏拚命掙扎,店小二就是不放手。
店小二一怔說:「大娘是條活魚,一抓滿手滑。」
「大娘,三兩吊錢就把你撐得肚皮朝天了?」
李十萬說:「一路上我琢磨來著,躺櫃是嫂子的陪嫁,你背了債憑啥讓嫂子賠?對不住嫂子的事我不能幹。嫂子你打開看一看,點點裏面的東西少了沒少?」
彭氏麻耷著眼皮不看他。
「我哪來的錢?」
彭氏問:「抬哪去?」
「空口無憑立字為據。」
「你是誰?」
「爺爺,是我!」
王老蔫指著地上的躺櫃說:「抬走吧!」
彭氏一下翻了臉,從懷裡抽出剪子:「你要我剪了你?還是捅了我自己?」
彭氏說:「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這話不是你應該說的。」
「抬你去官府換銀子。」
彭氏笑了,說:「那點布頭抵不過我的手工錢。」
「憑啥饒?」
王老蔫說:「我還真不信你敢把柜子點火燒了!你是真敢燒,以後我追著你叫爺爺。」
店小二「嘿」了一聲說:「大娘是生我的氣?還是生東家的氣?」read•99csw•com
「再加五十兩。」
「不為啥。」
店小二半天不響,李十萬掀開躺櫃蓋,看到店小二赤身露體水淋淋地蜷在躺櫃里。
「那就別廢話!」
「定是東家沒讓大娘盡興,大娘才把我當蒸籠撒氣。」店小二嬉皮笑臉。
「怕餿倒了。」
「你是吃虧的人?上回求你買布幫我做件衣服,布買了,裁剪得也很合身,你還用剩下的布給王老蔫做了一雙鞋。」
「那是,一人有福拖帶滿屋,憑大娘的面相,我吃不了虧。」
彭氏抹乾眼淚問:「多少錢?」
彭氏嚇得一哆嗦,慌了手腳滿地打轉,她沖店小二說:「你快出去!」
「二十兩。」店小二狠了狠心說。
彭氏不說話,眯著眼睛對著太陽光穿針,連著兩下都沒穿過去。
「我這麼不值錢?」
「你別折了我的草料!我受的是父母骨血,仗的是天地養活,不像你拉口子要見血,刨樹要斷根,不把主子逼上絕路你枉來人世一回。」
店小二躺在柜子里,柜子縫隙里透進來微弱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緊緊地閉著眼睛,眼皮「簌簌」地抖著。
店小二說:「早飯呢?」
「用不起你。」
「那是,大娘春心正盛,大爺血脈已衰。」
店小二叫了聲:「大娘。」
彭氏冷笑了一聲說:「哄你傻爹也就罷了,怎麼連我這不戴帽子的女人也哄?」
彭氏不敢拖延,撩著衣裙跑出去,跑了半截想起什麼又急匆匆地跑回來,屋裡空著,店小二不知道躲到哪去了,脫下來的衣服還扔在地上。彭氏急忙把衣服捲成一團,塞在門外的柴火垛里。她出去打開了院門,王老蔫走進來,他身後跟著李十萬和四個小夥子,一行人直接進了上房。彭氏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一路小跑跟在後面。
李十萬說:「金銀細軟能不沉嗎?趕緊走!」
「屁崩的兩個錢!不怕髒了嘴?」
王老蔫火了,梗著脖子罵道:「賊婆娘!你連朵花都開不出來,還想結果?我五十歲的人了,就是日日快活,到八十歲也只有三十年了,大半輩子辛辛苦苦掙了這些家底,身後卻沒有個兒子來繼承香火。你苦還是我苦?再啰唆,我把你拎著腿到集上賣了!」
彭氏厲聲喝道:「別在這喝神斷鬼,你吃人稀的拿人乾的,走到哪都是個站著的奴才。」
店小二說:「大娘,你眉毛會說話,頭髮都是空的,誰叫我喜歡你呢?便宜給你占我不心疼!」
「滅火,趕緊把火弄滅了!」
店小二讓了一步,他說:「你脫了衣服,我就按手印。」
李十萬嚇了一跳問:「你娘剛把你生出來嗎?」
其中一個叫道:「娘哎!這柜子怎麼這麼沉?」
「我給你銀子。」
「為啥?」
九_九_藏_書「靴里靴襪里襪的,你不要在這裏跟我胡攪。」
彭氏說:「忙得快去陰曹地府點卯了,哪有閑空生氣。」
「你燒!不燒你就是我的重孫!」
彭氏一個人在後廚里忙著切肉擇菜,店小二晃晃悠悠地進來,在櫥里翻著找吃的。彭氏當沒他這麼個人,垂著眼皮「咣咣」地剁著肉餡。
「叫我啊!」
四個小夥子就要往起抬柜子。
「多少?」
店小二賭咒發誓說:「你不信我,我這就給你咬個血牙印出來。」
「摸牌。」
「你寫好,我按手印就是。」
四個小夥子用繩索套住柜子的兩頭,把杠子塞進繩索中,屈腿貓腰把杠子放在了肩上,彭氏急了一屁股坐在躺柜上。王老蔫把她拉下來,她又撲過去趴在躺柜上。王老蔫把她拽起來,對李十萬大聲喊:「滾!趕緊滾!」
彭氏說:「咬出血直接按在字據上。」
「一點兒沒剩?」
店小二破天荒起了個大早,把店裡店外清掃得乾乾淨淨的。王老蔫青著一隻眼圈進了店,看見店小二什麼話都沒說,他把店小二摘下來的柵板一塊一塊全部按上後轉身出去了。店小二想問沒敢開口,在院子里轉了幾圈找到了彭氏,他問:「今兒不開張了?」
王老蔫從來沒這樣對她說過話,彭氏嚇得噤了聲。
店小二看著她咬了一下牙說:「年底我少要你十兩銀子。」
彭氏哭著罵道:「橫肚腸,爛心肝,短命賊種!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念想,嫁給你十幾年,我起早貪黑,沒日沒夜地干,得到的就是這個結果?」
彭氏說:「我跟你睡了你不給按手印,我不但賠了錢還賠了一世的清白。」
王老蔫氣得七竅生煙,追著李十萬罵,李十萬邊還嘴邊大把地撒紙錢,紙錢落了王老蔫一頭一身。他跑不動了,坐在路邊喘粗氣,眼看著李十萬等人越走越遠,朝墳塋的方向去了。
「爺爺饒命!」
王老蔫急了:「李十萬你就是閻王也不能亂索屈死鬼。」
彭氏收拾完了,拿著針線笸籮坐在門口縫衣服,太陽照在身上懶洋洋的,她不時停下手裡的活看著牆角愣神。店小二想,女人天生水性楊花,眼皮子淺,過去她不上手,一是怕被人撞見,二是沒有嘗到甜頭,嘗到甜味果子里的蟲子自己就會鑽出來。人怕眼裡有火,店小二眼裡動了火,左看右看,怎麼看彭氏的眼神和舉動都是在有意撩撥他。
「為啥?」
「送你了,十吊錢。」
他的話觸動了彭氏的心事,一針走偏差點扎在指頭上。
店小二問:「生我的氣了?」
李十萬說:「他把柜子里的東西也全都押上了。」
李十萬捅開鎖子,櫃蓋掀開一條縫,一隻汗津津的手從縫隙里伸出來,李十萬抓住他的手,把他read.99csw.com的大拇指按在紅印泥里蘸了一下,清清楚楚地按在一張字據上。
李十萬說:「我的柜子,我想燒就燒!」
「我一時貪心想偷主家的東西,被堵在了裏面了。」
「五十兩!」彭氏的口氣很堅決。
彭氏罵道:「你帶著一個指頭的牙刷,兩個指頭的筷子,三個指頭的抿子,四個指頭的木梳,卻死活不肯做五個指頭伸手的事。」
店小二聽到眾人七手八腳滅火的聲音,他渾身上下泄了勁,癱軟在那裡。
泥河對岸的平陽縣亂了,財主朱永茂和僕人劉岐被下了德慶縣的大獄,跟著前去搶收的佃戶們不論男女全都受到了重罰,挨板子的,仗責的,被罰去充軍的,每一戶家裡都有啼哭聲。想哭的人還有王老蔫,自從那天門口移屍之後,店小二就從奴才翻到了主子的位置上,嗓門大調門高,吆五喝六討厭之極。原來懶還找個借口,現在日上三竿都不肯往起爬。王老蔫年紀大了,彭氏又是個女人,店裡七長八短的活等在那,他就是不伸手。王老蔫說一句,店小二有十句話在嘴裏排著隊等著還回去。王老蔫急了讓他捲鋪蓋走人,店小二扔出來的話比他硬梆,他說:「也不打聽打聽是誰賣的胡琴你就拉起來了?付一年的工錢再加五十兩白銀我馬上走人,否則,誰也別過安生日子。」
彭氏抬腳往外走,店小二扯住了她,嬉皮笑臉地說:「胡蘿蔔就燒酒仗個乾脆。」
「祖宗,我出不去了!」
「押給他,先押給他,一兩天就贖回來。」王老蔫說。
「萬事都有個定數,事由天定,你說了不算。」
李十萬說:「小賭怡情,大賭傷身,我們小賭。」
到了墳塋地,四個後生把躺櫃放下,李十萬扭頭往來的方向看。看到王老蔫沒有跟上來,他說:「老東西,你以為我真的不敢燒啊?給我抱柴火架火堆。」
聽他說得痛快,彭氏反倒較起了真,她要小二進屋給她立字據。店小二欲|火攻心,按照她的意思匆匆寫下了字據。彭氏要他按手印,店小二不幹,說:「睡了再按手印,若是現在按了,你不跟我睡,我就賠大發了。」
王老蔫脖子一擰瞪著李十萬問:「不是二十兩嗎?」
「五兩。」
「他娘的我還不贖了,有本事你燒了它!」
聽到這話,彭氏急了,說:「這是我娘家的陪嫁!」
彭氏不說話里裡外外一趟一趟走個不停,店小二靠在牆邊看著,這女人冷眼看不打眼但是禁得住看,柳葉藏花給點兒風滿眼睛都是景緻。
李十萬說:「一時一個價,連本帶利長了。」
後生們把柜子架在堆好的柴堆上,李十萬掏出來火鐮一下一下地打火,一連好幾下都沒打著。
「咋個饒法?」
「三十五兩了!不贖還往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