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冤沉湖底
寶玉拭了拭淚:「水邊風大,妹妹來這兒做什麼?入秋了,妹妹的咳嗽病又一直沒好,若再遭了層涼,可怎麼好呢?」
二人相對而立,互相凝視對方的眼睛。沉吟了很久,襲人彷彿欲言又止,緩緩垂下了眼帘。一點,兩點,似乎有水滴落下,打在了頸上,手背上。「下雨了!」寶釵拉起襲人的手,「走!進屋去!」指尖一涼,襲人低頭看了看,她的指尖正觸到了寶釵手腕上的那串紅麝香珠。襲人渾身一震,手如燙著了似的,縮了回來。
寶玉一聽,便知是為了昨日中秋節賞的事,不由急了,漲紅了臉分辯道:「你這話什麼意思?別人怎麼想我不管,我若是有這個心,天誅地滅!」
據晴雯的哥哥嫂子說,昨兒是中秋之夜,他哥哥在外頭跟人喝酒,醉了一宿沒有回家,她嫂子又跟幾個值夜的媳婦兒抹骨牌,過了大半夜才回的家,一到家,便發現晴雯早已不在炕上了,正納悶著呢,就聽人嚷嚷說晴雯出了事。
寶釵點頭道:「你們打小兒相識一場,也應該的!」
順著雲步石梯走上去,進了蘅蕪苑,一股清寒的芳香,撲鼻而來。院子四處奇草仙藤愈冷愈蒼翠,都結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
寶玉嘆了一口氣,問道:「你果不明白這話?難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錯了?連你的意思若體貼不著,就難怪你天天為我生氣了。」
黛玉見他這樣,自悔自己又說造次了,忙笑道:「你別著急,我原說錯了。這有什麼的,筋都暴起來,急的一臉汗。」一面說,一面禁不住放下了花帚,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
再仔細看時,只見那人雖眉眼與晴雯有幾分相像,風韻卻又不同,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泣非泣含情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卻是林黛玉肩上擔著花鋤,鋤上掛著花囊,手內拿著花帚,滿面淚痕,自那花叢中走了出來。
說話間,兩人便一起動手,將那滿地殘花都掃在一處,用絹袋裝了,埋在土冢里。黛玉|體怯,不多時便已香汗細細,面色潮|紅,比平日更添了幾分嬌艷。寶玉兩眼直勾勾地只看著她,不由得痴了。黛玉見他這樣,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便又擔了那花read.99csw•com鋤,手內拿著花帚,轉身正要走,卻因為方才出了一層汗,冷風一吹,熱身子上受了涼,不免又勾起了舊疾,咳嗽起來。
襲人:「我記得寶姑娘曾說過,只怕他為的,不只是一個晴雯!」
讀完之後,他又點火燒了誄文,對著湖心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幾個禮,這才依依不捨地準備離去。方才回身,忽聽山石之後隱隱傳來嗚咽嘆息之聲。
寶玉慌了手腳:「好妹妹,你怎麼了?」黛玉咳了一陣,方才稍稍止住了些。她蒼白的面頰上,浮起桃花瓣一般的嫣紅色:「不打緊的,咳一會子就好了。」
襲人黯然道:「她屍骨無存,連個墳塋也沒能留下,我們姐妹幾個,也只能備下些花果,在水邊焚香祭她一番罷了!」
「寶姑娘!」襲人定了定神,終於開口道,「我有話同你講!」
襲人走過去先打了聲招呼,再仔細看那株花木時,不由便呆住了:「這可不是咱們院子里那株芙蓉花么?往年都開得好好的,今年才入秋時,便已死了大半邊,如今竟完全枯死了,姑娘為何還要費心栽培它?」
「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怡紅院濁玉,謹以群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四者雖微,聊以達誠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宮中撫司秋艷芙蓉女兒……」
小廝們幾乎打撈了一整夜,卻只撈上來幾片燒得枯焦的,竹筏的殘骸,還有四隻細細的銀鐲。大觀園的湖水是活水,與外頭的河水相通,晴雯那燒焦的屍骨,想必是隨著水流不知衝到何處去了。大觀園內,人人都在傳言,晴雯是自殺的。
寶釵:「寶兄弟是個重情的人,晴雯又是自小便過來服侍他的,情分自然不同常人,如今熱突突的死了,怎不傷心?」
襲人見他去了,想起方才在路上正好又遇見了黛玉,心事重重地一路低頭走著,連招呼她也不曾聽見,看那路徑,分明又是從這兒走回去的,心下便已明白了八九分。想到娘娘賞賜紅麝香珠的那番苦心,又想到自鴛鴦那兒聽說的,關於中秋之後,娘娘要親自賜婚的傳聞,再瞧方才寶黛二人那意眩神迷的情形,只怕日後必定會生出一番九*九*藏*書事來,不知到時候,該如何收場才好呢。襲人不由長嘆一聲,一路盤算著往回走。
走過沁芳橋時,她遲疑地停住了腳步。霞光早已黯淡,暮色初升,天空呈現出半明半昧的冰藍色。襲人倚欄而立,默然遠眺。水面上影影綽綽地,浮現出一輪薄冰似的圓月,白色的水鳥,撲閃著翅膀,輕輕地掠過。
黛玉嘆道:「好新奇的誄文!方才聽你這通篇念了下來,竟是字字皆淚血呢!你這片至誠之意,晴雯若泉下有知,必能領會,也不枉她打小兒服侍你一場!」
寶玉深知此病乃是她的痼疾,心中疼惜萬分,又使不上勁,不由又急又痛,恨不得能替她得了這病才好。忽然又想到了一個主意:「好妹妹!你這病雖然難治,但我聽人說,那西洋國的醫術,與本朝自是不同,比如你這病,若是去西洋國治療,恐怕不出半年也就好了!」
她嫂子逢人便道:「我家那位姑娘,啊呀呀!那真是小姐的脾氣,丫鬟的命!傲是傲得來,連我這當嫂子的也全不放在眼裡!不曾想偏就惹惱了太太,被攆了出來,按她的脾氣,怎甘心忍下那口氣?就跟前年那金釧兒一樣,一時想不開,便尋了短見了!太太實在是好太太,還賞了我五十兩燒埋銀子哩!」說著便落下淚來,「我說姑娘哎,你即便要尋死,好歹也該留個全屍啊!她倒是一了百了,走得乾淨,只可憐我跟她哥,即便有心好生地燒埋她,卻連那遺骨也找不到半根了!」聽的人呢,念起晴雯平日里那樣嬌俏爽利的一個伶俐人,就這麼沒了,也不免都嘆息落淚了一回。
寶玉坐在書案前,手中捧著那四隻銀鐲,眼中不覺又落下淚來。昨日黃昏,他悄悄兒去探望晴雯的時候,她那瘦如枯柴的手腕上,仍帶著那四隻細細的銀鐲,可如今——真真是物在人亡了!
寶玉忙道:「這裏走的幾個太醫雖都還好,只是你吃他們的葯總不見效,不如再請一個高明的人來瞧一瞧,治好了豈不好?」
「千里搭長篷,沒有不散的筵席,誰又能跟誰一輩子呢?若一定要散,還不如早些散了的好!」寶玉耳邊,又響起了晴雯在病榻上說的那幾句話。晴雯那滿懷怨恨的、憤懣的神情,依稀仍在https://read•99csw•com眼前。
寶釵俯身在月光下,正在細心地栽植一株已枯槁的花木。她穿一身素凈的白色衣裙,面上不施脂粉,黑漆油光的滿頭烏髮,只用一根銀簪子鬆鬆地挽住,身上發上,一概首飾全無,只在手腕上籠了串紅麝香珠。渾身上下,似乎散發出薄霧般的銀白色光芒,遠遠望去,她像是月光流瀉下來,被夜的寒氣所凍結后,凝固在大地上那虛幻的影子。
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話。」
寶玉這才鬆了口氣:「林妹妹,是你?唬我一大跳!」
黃昏的天空,煥發出血紅色的,絢艷的光芒,如屍橫遍野的古戰場。
黛玉道:「這話雖也在理,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這個病,也沒什麼要緊的去處,請大夫,熬藥,人蔘肉桂,已經鬧了個天翻地覆,老太太,太太便沒話說,那些底下的婆子丫頭們,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這裏這些人,因見老太太多疼了你,他們尚虎視眈眈,背地裡言三語四的,何況於我?況我又不是你們這裏正經主子,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他們已經多嫌著我了。這會子我又興出新文來要去西洋國看病,何苦叫他們咒我?」說著便又垂下淚來。
寶玉點頭嘆道:「好妹妹,你別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寶玉聽了,感嘆連連:「這花若魂魄有知,又不知該如何感懷妹妹這份愛惜之意呢!」
寶釵淡淡一笑:「你可知《莊子·齊物論》里有那麼一段話,『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這株芙蓉花雖已枯槁,卻尚未朽爛,若細心料理,焉知不能死而復生?」
襲人卻又嘆道:「只是我們那位爺,丟魂喪魄,瘋魔了似的,叫人放心不下!」
寶玉站在那掛了誄文的芙蓉花枝跟前,流著淚念道:「天何如是之蒼蒼兮,乘玉虯以游乎穹窿耶?駟玉虯以乘鷖兮。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駕瑤象以降乎泉壤耶?……鳥驚散而飛,魚唼喋以響。誌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嗚呼哀哉!尚饗!」
寶釵聽了,眼中似有九-九-藏-書光芒閃過,直起了身子:「哦?」
襲人在暮色中站了很久,那薄冰似的圓月,也已化作了一輪光華燦爛的白玉盤。終於,她轉過身,下定了決心似的,踏著清寒的月光,朝蘅蕪苑的方向而去。
黛玉聽了,也怔了半天,方說道:「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我不明白這話。你倒說說怎麼放心不放心?」
寶玉忙撫慰她道:「我就跟老太太說,都是我的主意!是我硬拉了妹妹去西洋國治病的,看誰敢多說一句!」
寶玉垂淚道:「我從未只當她是丫鬟!」
一陣風吹來,牆垣石壁上,青藤綠葉搖擺不定,枝葉摩挲間,發出嘁嘁嚓嚓的私語,那圓月的光輝,也忽然變得朦朧起來。
襲人:「怪道我常聽人說起,寶姑娘『無書不知,無所不能』,今日看來,果然不是虛話!」她忽然嘆了口氣,「花木枯死了,尚可復生,人若是也能如此,可就好了!」
「晴雯!晴雯!誰知你說這些話時,竟已抱了必死之心!只可恨我不能在你含冤受辱之時保全你,害你白白斷送了一條性命!」寶玉嘆息良久,又在書案上鋪開一幅晴雯素日最喜愛的冰鮫縠,揮毫寫下了幾個字《芙蓉女兒誄》,然後又搜心挖膽,在冰鮫縠上寫下了一篇誄文。
黛玉咳了一陣,漸漸平息下來,卻又嘆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強的。我死了倒不值什麼,只是丟下了什麼金,又是什麼紅麝香珠,可怎麼樣呢?」
黛玉點頭道:「我明白,你是來祭奠朋友的!」
眼前那少女聽了這話,嚇得魄消魂散,只叫道:「神天菩薩,坑死我了!」便推他道:「這是那裡的話!敢是中了邪?還不快跟我回去?」寶玉一時醒過來,睜眼一瞅,原來是襲人見他出來久了,不放心,一路尋了過來,頓時羞的滿面紫漲,忙忙的抽身跑了。
黛玉聽了這話,如轟雷掣電,細細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竟有萬句言語,滿心要說,只是半個字也不能吐,卻怔怔地望著他。此時寶玉心中也有萬句言語,不知從那一句上說起,卻也怔怔地望著黛玉。兩個人怔了半天,黛玉只咳了一聲,兩眼不覺滾下淚來,回身便要走。寶玉忙上前攔住:「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說一句read•99csw•com話再走。」
黛玉輕輕搖了搖頭:「不中用。我知道我這樣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別說病,只論好的日子我是怎麼形景,就可知了。」說話之間,又已咳嗽了兩三次。
黛玉道:「昨夜我見這兒殘花遍地,好不凄涼,便想著今日要來把它掃了,裝在這絹袋裡,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也不算糟蹋了它奼紫嫣紅一場!」
「怎麼?」寶釵轉過臉來看著她。
黛玉道:「你又胡說了!莫說咱們這樣的人家,便是那小門小戶的女孩兒,你可見過有哪個去西洋國治病的?老太太即便疼我,也斷不能冒這天下之大不韙!」說著便又咳嗽起來。
寶玉吃驚地回頭看時,正巧颯颯地一陣風吹過,那一大片芙蓉花如活了一般,隨風搖曳不定,自花叢中,卻恍惚有個人影正走了出來。寶玉不由手腳冰涼,兩條腿彷彿被釘在了地上,邁不得半步:「不好,有鬼!莫非,是晴雯真來顯魂了?」
寶釵:「這株芙蓉花的軀幹,枝葉,看似都已枯死,根部上卻猶有幾分生氣,我前日在農書中看到一個法子,只要使用得當,到來年秋天,又可花葉滿枝了!」
寶玉站著,只管發起呆來。也不知過了多久,眼前恍惚有位少女走了過來:「找了你好半日,原來卻在這兒!」
寶玉聽了,垂首無語。
黛玉道:「有什麼可說的。你的話我早知道了!」說著便沿著那青石花徑,頭也不回地去了。
那幅寫滿了誄文的冰鮫縠,正掛在湖畔的芙蓉花枝上,被霞光映染成妖冶的硃紅色,每一個字,都彷彿那飽含了血淚的,憂傷的眼睛。
寶玉瞅了她半天,方才喃喃地說道:「你放心。」
寶釵也嘆道:「『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一個人的命,豈是人力所能改變的?」她抬眼看了看襲人,「晴雯的後事,辦得怎樣了?」
寶玉正出了神,並未看出是何人來,便一把拉住,說道:「好妹妹,我的這心事,從來也不敢說,今兒我大胆說出來,死也甘心!我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這裏,又不敢告訴人,只好掩著。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夢裡也忘不了你!」
霞光萬丈。
襲人:「我沒讀過那許多書,這些話我聽了也不懂,不過姑娘既這麼說,想必自有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