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請君入甕
差不多又過了兩個時辰,入畫的嬸子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她走了!不會再回來了!她不會回來了!」她坐在炕上,失神地望著前方,口中喃喃地只重複著這一句話。好半晌,她才回過了神,垂淚道:「他老子娘一直在南方,入畫跟她哥自幼就跟著我們過,我雖只是她嬸子,可這些年過下來,一直當她親生女兒一樣!如今竟狠心丟下我們去了!」
惜春道:「那又怎樣?」
小廝道:「聽說了!爺讓小的傳話,爺怕回來心裏難受,大小事情,都讓奶奶幫著那府里的太太奶奶們料理!」
那蛛絲迎風一展,化作一柄森寒的鋼刀,纖柔的樂聲,忽然間轉為激越,花枝間撲楞楞地驚起了幾隻白鳥。
衛若蘭:「不同的是——按你們當時得出的結論,晴雯是自殺的!我卻在想,既然竹筏子能夠在湖面上自燃,晴雯也有可能是他殺的!她在竹筏子上的時候,很可能已經被兇手用藥物給迷昏了!」
菊花在暮色中散發出清冽的芳香,兩個人的影子漸漸地長了,更長。
衛若蘭拉著那孩子,走到糖人攤前,大聲道:「來一套唐僧取經的糖人兒!要全套的!」
惜春冷冷道:「衛大人信口編的故事,我又如何能知道結果?」
寶玉也附和道:「衛大人說得對!晴雯一定是被人害死的!害死她和二姐姐的,是同一個兇手,要不然,為何在她們遇害前,都飄來了那預告死亡的風箏?」
「走了?那麼她……現在何處?」衛若蘭吃了一驚,旋即又問道。
銀蝶:「後來她又悄悄兒地跟我說,我們這些當丫鬟的,真是由不得自己的命!晴雯那樣剛烈要強,模樣兒再水靈不過的,人也聰明,論針線功夫,誰也比不上她!又是寶二爺心尖上的人,可太太一動怒,照樣趕了出去!」她又嘆了口氣,「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往日跟四姑娘那樣要好!四姑娘那脾氣,見了誰都是淡淡的,偏跟入畫在一處時,有說有笑,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們是嫡親的姐妹倆個呢!還不照樣說翻臉就翻臉,說趕走就趕走了?」
衛若蘭眼睛一亮:「那她去了沒有?」
「家去了!怎麼勸也留她不住!」尤氏嘆息道,「說起來,入畫可真是個好孩子,赤膽忠心服侍了四丫頭那麼久,為了芝麻綠豆大一點小事,硬生生就將她趕走了!一點情面也不留!」
孩子點了點頭。
那孩子眼中的光芒瞬間消逝了,頹然垂下了頭,兩眼只盯住了地面不作聲。
衛若蘭:「確切地說,是我安排好之後,再吩咐手下做的!」
月光在紫菱洲的湖面上翩然起舞,湖面上那個藍衣少年俊朗的身影,散發出一種淡青色的毫光。
「衛大人!」寶玉和眾姐妹來到少年身後。
那孩子也哭道:「娘!外頭人人都在說,入畫姐姐是被你跟爹兩個逼走的!是不是真的?」
衛若蘭聽了,又撫慰了她嬸子幾句,告辭了仍往寧國府的方向去了。
湘雲:「我也曾問過她嫂子,她嫂子說了,那夜晴雯離家時,用他哥哥的酒囊帶走了大半壺火油,還帶走了家裡read.99csw.com的一包蠟燭,一大塊麻布,一大包新買的碎木炭!我只覺得奇怪——天底下又有哪個被害者,會自帶兇器以方便兇手下手呢?」
衛若蘭輕輕地皺了皺眉,他本能地感覺到,入畫的出走,與昨夜的慘案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微妙的聯繫。
銀蝶:「她聽到二姑娘遇害時,又是落下了風箏,又是飛來會發光的蝴蝶,當場就變了臉色,兩個眼珠子直愣愣的跟丟了魂似的,看得我心裏直發毛!好容易她回過神來了,又苦苦哀求我們奶奶放她家去!」
尤氏聽了,默然無語,半晌,才嘆息一聲,擦一擦面頰上的淚痕,起身去裡屋取銀票。衛若蘭也順勢告辭了出來。
衛若蘭:「你知道她住在哪一家?」
衛若蘭:「可惜我這人最不會編故事!」說著便轉過身,望著那沿湖的青石小徑,微微笑道,「主角很快就要出場了,還是請她親自來講吧!」
一語未完,那孩子卻忽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入畫姐姐她……走了!」
簫聲戛然而止,衛若蘭這才轉過了身:「雖『佳人再難得』,可此情此景,是否也算得上是『涉江采芙蓉』呢?」
青衣隨從道:「我們又去查那紗羅的出處,好多綢緞鋪子的夥計都不認識,也有說是蟬翼紗的,可仔細瞧了又有些不像。後來問到一個開了幾十年綢緞鋪子的老行尊,那老先生倒也識貨,看了半日才斷定說,那竟是好多年前上用的貢品,比我們的年紀還大呢。市面上早就沒有了。不知道的,都認作蟬翼紗。正經名字叫做『軟煙羅』。只有四樣顏色:一樣雨過天晴,一樣秋香色,一樣松綠的,一樣就是銀紅的。若是做了帳子,糊了窗屜,遠遠的看著,就似煙霧一樣,所以叫作『軟煙羅』,那銀紅的又叫作『霞影紗』。如今上用的府紗也沒有這樣軟厚輕密的了。那芙蓉花的風箏,便是用『霞影紗』做的,那隻蝴蝶風箏,則是用四種顏色拼接而成的!我們又跟那老先生請教了如何識別『軟煙羅』的辦法,回來后,在園子里細細查訪了一番,發現林姑娘屋子裡的窗便是用那『霞影紗』糊的!一問林姑娘屋裡的丫鬟,說那是大半年前開庫房時找到的,老太太怕白收著霉壞了,叫人取出來給了各位姑娘,叫她們或者做了帳子,或者糊了窗屜,或者添上裡子,做些夾背心子給丫頭們穿。每位姑娘都得了幾匹!」
那孩子興奮地點了點頭。
孩子抹著眼淚:「到處找姐姐去了!」
衛若蘭沒有應答,只是俯身自身邊的一隻木箱子里,取出了一件衣服,展開了,掛在芙蓉花枝上。華美的衣裳,紋彩斑斕,衣袖寬大,呈半圓形垂弧度,幾乎垂地,宛若一隻巨大的蝴蝶,棲息在芙蓉花叢中,胸襟處赫然還有一片血跡——是迎春的嫁衣!正是迎春的嫁衣!
探春:「那麼,你可查到了兇手的線索?」
衛若蘭:「可我聽園子里的人說,珍大奶奶您似乎想把入畫留在身邊使喚的,怎捨得放她走了?」
一名小廝進來稟告:「爺說了,今read.99csw.com夜他不回來了,要奶奶再取五百兩銀票,讓小的帶了去!」
衛若蘭嘆道:「眼睜睜瞅著素日要好的朋友,剛受了委屈,又一身病,正自心疼著呢,偏又撒手去了,換作誰都會傷心的!」
衛若蘭從容道:「到目前為止,一切還只是推測。而這推測的第一步,便是風箏!」說著便拍了拍手,只見前頭那花木深處,竟裊裊升起了三隻風箏——一隻芙蓉花狀的,一隻蝴蝶狀的,另外一隻,則是蜻蜓狀的,穿花拂葉而來,飄至眾人眼前,又好似生了根一般,隨風搖曳不定。眾人正驚詫不已,只見自花葉之間笑嘻嘻地探出一個人影來,仔細一看,正是那青衣隨從。
惜春點頭道:「不錯!」
那賣糖人兒的狐疑地看了看他:「一套好幾十個呢,您全要?」衛若蘭掏出一塊銀子塞到他手中,那賣糖人兒的眼睛一亮,立刻點頭笑道:「好!來全套的!我這就捏!包您滿意,爺!」
尤氏:「她死活要走,我總不能強留下她吧?說也奇怪,本來我看她的意思,像是心裡頭還抱著一線希望,想等著哪天四丫頭回心轉意了,再回園子去。昨兒大半夜的,我可巧有急事要打發人去那邊園子里一趟,本該讓銀蝶去的,她還爭著要當差呢,誰知今兒一早,傳來了二丫頭遇害的消息,她一聽說,神色就變了,當場就跪下了,死乞白賴地求我放她回家去!也許,因為她素日跟二丫頭處得不錯,一時間傷心難忍,不願再回到園子里,睹物傷情了吧?」尤氏說著,眼中垂下淚來,「可憐二丫頭,這孩子老實,人又和氣,如今眼看著要出嫁了,偏讓人害死了!我不知會是什麼樣的人,竟能對她下得了手?」
白鳥掠過湖面,消逝在夜色中。
湘雲恍然點了點頭:「我還以為那嫁衣上有什麼可怕的魔力呢?原來是噴了熏香油!」
百鍊鋼化為繞指柔,簫聲又自激越轉為舒緩,好似清泉在山澗流淌。
衛若蘭:「且丟開這個不提,中秋那夜在紫菱洲放煙花,惜春姑娘來得最晚,聽說是畫畫入了迷,誤了時辰?」
衛若蘭沉吟道:「珍大奶奶打發人去的那地方,路不路過藕香榭?」
衛若蘭沉吟片刻,又問道:「入畫跟著珍大奶奶那陣子,都跟誰要好?」
銀蝶:「按理說,彩屏也算她的貼身丫鬟,可到底不像入畫!以前四姑娘在藕香榭畫畫兒,只有入畫一人才有資格陪在身邊,那屋裡的東西都是入畫收拾整理的。入畫一走,她畫畫兒時,不經吩咐,小丫鬟們都躲得遠遠的,沒有人敢去打擾她!前日我還親耳聽彩屏說,如今就連屋內的東西,她也親自打理了,誰都不準動一手指頭!」
竹筏子隨著水流,朝湖心的方向漂來。燭火漸漸地矮了下去,矮了下去,只聽得「哄」的一聲,火光熊熊燃起,轉眼間便吞噬了竹筏。眾人都驚呆了,望著湖面,愕然說不出話來。一切宛若昨日重現,似乎將晴雯遇難的那一刻,原原本本地重演了一遍。
衛若蘭指著那三隻風箏:「那隻——是晴雯出事之前飄落read.99csw.com在紫菱洲湖畔的,那隻,又是在迎春出事之前,飄落在院子里的,而那隻,各位可能會覺得眼生——是去年晴雯過生日時,惜春姑娘親自做了送她的!這三隻風箏,雖然用的料子不一樣,可做工卻一模一樣!也就是說,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衛若蘭:「聽珍大奶奶的意思,今兒一早,入畫一聽二姑娘遇害的噩耗,才決定走的?當時她可聽說了迎春姑娘被害時的情形?」
衛若蘭:「或許是兇手編了什麼理由,說服晴雯自帶了這些『兇器』來見自己!兇手那樣做,或許是為了混淆視聽,製造出晴雯自殺的假相,或許,是不讓人在兇器上找到任何不利於自己的把柄!」
順著青石徑一路走去,衛若蘭的眼前不知為何,總是浮現出尤氏臉上那無奈的神情,那是一種痛苦到絕望,絕望到麻木的神情。在他心裏,忽然閃過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倘若迎春沒有遇害,倘若她順利地出嫁了,多年以後,在她美麗的臉上,是否也會出現同樣的神情?
銀蝶:「那時候她自己也才被趕出來沒幾日,心裏也不好受,可她聽說晴雯病重,急得什麼似的,瞅了個空子就悄悄兒地看晴雯去了!」
衛若蘭:「能帶我去見她嗎?」
孩子哭道:「姐姐她一早就回了家,回家后只是獃獃地坐著,像是在出神,跟她說話她也不應。後來,我娘帶我出去了一會子,回來時,便發現姐姐不見了,連衣服什麼的也都帶走了!」
小廝道:「回奶奶的話,昨兒爺在梨香院喝了一夜花酒,跟人賭錢,都輸光了,今夜還要再接著賭!」
在那煙花升起處,緩緩地,漂來了一隻竹筏子,上頭錦重重的,鋪滿了芙蓉花,竹筏四周,還跳動著十來朵燭火。——這是什麼?怎麼回事?眾人都驚詫地交換著目光。
湘雲:「這就是你忙活了七個時辰,找到的部分真相?實話告訴你,這個結果,晴雯出事那天,三姐姐就已經猜到了!」
衛若蘭又將竹簫舉到唇邊。簫聲響起,一朵朵青幽幽的光點,自不遠處飛了過來,眼前一片熒光亂舞——是蝴蝶!那些會發光的蝴蝶!每一隻蝴蝶,都如著了魔似的,朝著那嫁衣飛去,不多時,整件嫁衣一片綠光閃爍,彷彿鑲嵌著無數的綠寶石。
會芳園裡,繡球般綴了一地的菊花。花葉間彷彿塗上了一層淡淡的紅粉,日色西斜了。銀蝶一面俯身侍弄菊花,一面回答衛若蘭的問題:「昨夜很晚了,都已過了亥正時分了,我們奶奶忽然想起了一件急事,要打發人去那邊的園子里,按理說該派我去的,偏巧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入畫就自告奮勇地要替了我去。回來后,她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問她怎麼了?去哪兒了?她只是呆坐在床上發悶,一聲兒也不吭。今兒一早,她又求我們奶奶放她家去!我們奶奶本想留她的,無奈她去意已決,只好答應了她!」
衛若蘭平靜地望著眾人:「想不想知道,如何才能做到這一切?其實很簡單,只要在竹筏上鋪上一大塊麻布,在那麻布的四邊都點上了蠟燭,再往麻布read.99csw.com上澆上火油,灑上碎木炭,待燭火快燃盡之際,必定會燒在了麻布上,只要沾到一點火星,浸透了火油的整張麻布上火勢迅速蔓延開來,火油和碎木炭熊熊燃燒,整隻竹筏子也就火勢衝天了!」
衛若蘭:「除卻入畫,四姑娘素日還跟哪個丫鬟合得來?」
寶玉恍然道:「原來那是你一手安排的!」
入畫的嬸子搖頭道:「不知道!她什麼都不肯說,一回來,只是獃獃地坐著,問她話她也不理,我心裏琢磨著,該是四姑娘沒答應她,她斷了念想罷!誰知一轉身她又一聲不吭地帶著行李走了!」
銀蝶不假思索道:「不路過!」可又停手,想了想,「按說是不路過的,可若回來時稍稍兜個圈子,繞點路,那可就路過了!」
衛若蘭:「聽說入畫素日跟晴雯交好,晴雯出事前一天,她還悄悄兒地去看過晴雯?」
衛若蘭一怔:「走了?」
孩子搖了搖頭。
入畫的嬸子聽了,淚流滿面:「都怪我跟我家那死鬼!成天只知道吃酒賭錢!要不入畫也不至於犯了錯,讓四姑娘趕了出來!」
衛若蘭:「只是那天晚上,有人在無意間,發現一直停泊在竹橋邊的那隻紅船竟不見了!當時就唬了一跳,想進藕香榭通報姑娘,你猜結果怎麼著?」
入畫的嬸子道:「這大半個月,我也去看了她幾次,她跟珍大奶奶的丫鬟銀蝶住一屋,兩個人倒像是處得不錯!」
湘雲詫異地:「這是?」
衛若蘭:「你不認得?」
衛若蘭微微點一點頭,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彩屏……?」
入畫的嬸子擦了擦淚:「我心裏也是這麼想的,她不辭而別,想必也是心裡頭怨恨我跟她叔叔的緣故!她打小兒就跟著四姑娘,倆人要好得跟親姐妹似的,誰也離不了誰!原以為好歹生死在一處了,誰知四姑娘竟一點情面也不留,死活將她趕出了園子!昨兒她還跟我說,事情已過去大半個月了,四姑娘的氣也該消了,想找個時機悄悄兒地去找四姑娘求個情,還讓她回園子去罷!」
惜春:「既是人人都有的,又豈能證明這風箏一定就是我做的?便是那小丫鬟們順手拿了些出去也說不定!」說著又瞥了寶玉一眼,「就說二哥哥屋裡,任是什麼稀罕的好東西,哪個不是由著丫鬟們使的?上次太太送來了玫瑰露,也說是上用的貢品呢,才到了他手,一轉眼就沒了,不拘被哪個丫鬟拿了去送人!」
「真不巧!入畫已經走了!」珍大奶奶尤氏遺憾地說。自父親去世后,賈珍便承了世襲的爵位,成了寧國府的主人。尤氏,便是賈珍的妻子,也是東府的女主人。從血緣上說,惜春跟迎春、探春不過是堂姐妹,她是賈珍的嫡親妹子,尤氏則是她的親嫂子。只是,兄妹之間,姑嫂之間,關係異常冷淡,一年也難得能說上幾句話。
銀蝶:「她只是一味地嘆氣,替晴雯叫屈。當夜晴雯就出事了,她傷心極了,飯也吃不下,一連幾夜都沒睡好!」
湘雲想了想,又衛若蘭道:「那麼你認為,兇手又會是誰呢?」
衛若蘭:「看晴雯回來后,她可提起過什麼https://read•99csw•com?」
衛若蘭放下竹簫,望著眾人,緩緩道:「這種蝴蝶的名字,西域學名叫做『卡利瑪依那吉斯』,又稱為枯葉蝶,木葉蝶,或者夜光蝶的,白日停棲在花木之上,枯槁黯淡,毫無美色,但一到夜晚,蝶翅上便熒光閃爍,燦若星辰。這些,本就是昨夜出現在兇案現場的夜光蝶!我讓手下將它們收集在籠子里,等在不遠處,以我的簫聲為信號,便將它們放飛!它們之所以願意棲息在嫁衣上,是因為嫁衣上有一股濃濃的熏香,恰好是它們最喜歡的那種花香。也就是說——」他環顧眾人,「兇手在殺人之後,又在嫁衣上噴了特製的熏香油!」
尤氏臉色一變,發了一陣子呆,又道:「他可知道昨兒深夜裡,二姑娘遇害的事?」
「喂,這算什麼?讓我們戌正一刻來這兒,就是為了聽你吹簫么?」湘雲沒好氣地嚷道。
夜空如盤,黑沉沉的直壓下來。忽然間,夜空中好似裂開了無數道蛛網般的碎紋,光燦燦的,五彩眩目,是煙花!一朵朵,自湖對岸冉冉升起。
衛若蘭沒有回頭,也沒有應答,簫聲卻低沉下來,細細的,淡淡的,如蛛絲在月色下搖曳,若有若無,卻一直沒有斷失。
自角門出去,繞過了幾條街,前頭是一條深巷,一眼望去,一大片高高低低,青瓦白牆的院落。巷口處歇著些生意擔子,也有賣吃的,也有賣頑耍物件的。賣糖人兒的攤位前,鬧吵吵地圍了三二十個小孩子,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用手咬著指甲兒,蹭在牆角上,只遠遠地看著。
衛若蘭:「這麼說,你是她弟弟?你娘呢?」
寶釵也點頭道:「四妹妹說的是!別的不說,就說我屋內得的那幾匹,也早賞了下人了!保不準是哪個丫鬟婆子悄悄兒地取了幾片『軟煙羅』,到外頭請人做了風箏也說不定!若是哪個風箏坊的小夥計接了私活,一則主顧給了錢不讓說,二則怕主人家知道了弄不好要丟了飯碗,只推說不知也是有的!」
衛若蘭上前俯身問那孩子道:「喜歡糖人兒嗎?」那孩子抬眼看了他半日,方才慢慢點了點頭。衛若蘭又問道:「想要什麼樣的?」那孩子掰著手指道:「孫猴子的,豬八戒的,還有哪吒的,小白龍的……好多好多!」
衛若蘭沒有分辯,那青衣隨從卻大聲道:「我們已帶著那兩隻風箏,問遍了滿城的風箏坊,都說不是從他們那兒出的貨!風箏坊的人還說了,用來做風箏的紗羅,質地非常名貴,若不是應客戶特別要求,一般風箏坊都捨不得用那種紗羅來製作風箏!」
尤氏吃驚地:「昨兒他不是剛取了五百兩銀票出去么?」
簫聲清婉,月光皎然。
衛若蘭又俯下身,笑吟吟地對那孩子道:「等捏完了,這一套糖人兒都是你的!」
惜春冷笑道:「做工一樣?誰能證實?只怕是衛大人一家之言吧?不錯,那隻蜻蜓風箏是我做的,可另外那兩隻,你又焉知不是從外頭風箏坊買回來的?」
衛若蘭又道:「你認得入畫姐姐嗎?聽說她就住在這條街上!」
衛若蘭:「大嬸也不必太過自責,說不定入畫是到南方找她爹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