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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月本無今古

第十二章 月本無今古

快回到竹橋上時,沉默了很久的湘雲,忽又開口道:「我只想不通,那些孔明燈,為何會忽然間自行燃燒!」
惜春的臉孔,恍惚在水草間若隱若現,她,能夠明白他此刻的心意么?她的眼睛,透過密密的水草,一動不動地盯住了他,好似兩顆浸在水底的,發光的黑石頭。她能原諒他的過錯么?她冒死赴約,不就是因為他的失誤么?
湘雲恍然道:「那我們快去橋上找一找,或許還能找到蛛絲馬跡!」
死一般的寒冷,死一般的沉寂。
湘雲越發困惑:「那又是為了什麼?」
「我錯了!」悔恨如匕首般切割著他的心,「是我誤會了你!回來吧!只要你能回來,我願為自己的過錯付出任何代價!」
衛若蘭:「放飛孔明燈,需兩個人合作才行,按剛才那法子,還得特地找幾個人抓住控制線,控制孔明燈飄行的方位,並在合適的時候放手,點燃那條控制線。在那麼短時間內,陸續升起了數十盞孔明燈,看那架勢,參与這樁案子的幫凶,少說也有七八個人!七八個人,齊心協力,進退自如,又不留一絲痕迹,這些幫凶的行動力,著實叫人佩服!」
他奮不顧身地,潛入到水草深處,試圖抓住她的手臂。他沒有抓到她的手臂,憤怒的水草,卻猙獰地顫抖起來,伸出了千百隻利爪,將他的身體團團圍住,纏住他,拽住他,用力拖著他往下沉!
小廝們回過神,也紛紛跳下了水。
衛若蘭茫然站在路口,左右四顧,沉吟了片刻,又只望著那叢青竹出神:「你可知,我現在忽然想到了什麼!」
「這天氣,說變就變,一會就起霧了,怕是要下雨了吧?」衛若蘭喃喃地,似在自語。霧更濃了。空氣越發沉悶,湖面澄澈如鏡,沒有一絲波瀾,就連天上的雲彩,似乎也凝滯住了。天地之間,呈現出無邊無盡的,死亡般的靜謐。
湘雲一怔:「你明白了什麼?」
衛若蘭輕輕點了點頭:「『月本無今古』!那隻孔明燈,不但暗合了詩句中『月』的意象,也掩護了殺人的兇器!那些燦若星辰般的孔明燈,不僅是『捧月之星』,也是『奪命之星』哪!」
自藕香榭的方向,一隻朱漆紅篷的小船,正徐徐盪來,一位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正站在船頭,好似一支亭亭的蓮花。時光若是在那一刻凝固,添上鮮妍的朱印和落款,便能九九藏書構成一幅唯美的畫卷。
「好美的殺人意境!」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自胸腔深處,發出了一聲嘆息,「我錯了,錯得一塌糊塗!」
「對不起!我錯了!我是來帶你回去的!」幾條銀色的小魚,閃著微弱的磷光,在他眼前無聲地游過,暗綠色的水草,漸漸地褪色成漆黑。光和色彩,都在他眼前消失了。
衛若蘭:「蘆葦叢只能夠遮掩住兇手的面目,卻無法遮掩住兇手的數量!」
衛若蘭伸展開雙臂,在碧沉沉的湖水中游弋。水底的世界安靜祥和,只有魚蝦,在身邊緩緩地游過。水草豐茂柔長,順著水流輕輕地招搖,宛如少女那隨風飄揚的長發。他彷彿看到惜春的臉,正埋在濃密的水草間,對著他揶揄地微笑。很快,那笑容又自唇邊隱去了:「大人能否也給我一點時間,明日未初時分,也請你們在這兒等我!我會找到證據,證實自己的清白!」惜春的話語,清晰地在他耳邊響起。
「你?」湘雲一怔,身子搖晃了幾下,船隻在湖心中打轉。衛若蘭一語不發,奪過她手中的竹篙,向湖心蕩去。
衛若蘭:「她一定跟兇手約好了,在那邊見面!」他黯然垂下了頭,「或許,她在那個時刻單身赴約,只為了能當著我們的面,得到證實自己清白的證據!——她深知事實勝於雄辯,才孤注一擲,鋌而走險,而我卻誤會了她!」默然片刻,他忽又抬頭望了望天空,雨水打在他臉上,如淚水一般順著臉頰淌下,「我錯了!我沒想到,她竟用自己的生命,證實了自己的清白!」
衛若蘭:「方才兇手就是在這條竹橋上放飛了孔明燈!這橋兩邊蘆葦又高又密,岸上又是極荒涼幽僻之處,若想隱藏形跡,可不正是最好的屏障?」
眾人都詫異地:「衛大人?」
「這是什麼?」湘雲驚訝地指著天空。
「來人哪!救命啊!快去救四妹妹哪!」眾人都好似瘋了一般,在雨中來回穿梭,大聲地呼喊。唯有衛若蘭一動不動地站著,身上臉上,都早已濕透,雨鞭敲打著花木,嬌艷的芙蓉花瓣,錦重重地落了他一身。
湘雲也恍然道:「可巧的是,今天陰雲靄靄,水面上還起了層薄霧!湖畔的花木間,好似有雲霧繚繞——又恰好暗合了『島雲蒸大海,嵐氣接叢林』的意象!」
湘雲沉吟片刻,點頭道:「我明白read•99csw•com了!火藥只有點燃了,才具備殺人的威力,而被害者本身,是不會無故點火的!那麼,兇手便讓引爆火藥的火苗,徐徐從天而降!她早已算準了,哪怕只有一丁點的火星沾到了小船上,火苗便會迅速蔓延,引爆那火藥,船毀人亡!可是——想讓孔明燈在半空中自行燃燒起來,兇手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月本無今古!」衛若蘭心中,好似有電光閃過,「倘若只按字面意思來看,這句詩不也可理解成『月亮,是超越於時空之外』的嗎?莫非,這就是詩句中所說的『月亮』?不但可以在午後之際,冉冉升起,而且——果然是一輪滿月哪!」
兩個人先後跳下了水。湘雲也對小廝們跺腳道:「你們!還傻站著幹嗎?快下去找啊!」說著便不顧一切,率先跳入到水中。
恍惚中,他彷彿抓到了她的手臂,她抱住了他,脫離那水草的桎梏,不斷地往上游,往上游。她的身體溫暖、柔軟,那青春的,鮮活的肉體!——太好了!她沒有死!她原諒了他么?
「孔明燈!是孔明燈!」怔了片刻之後,探春大聲嚷道。
眾人試探地問他:「衛大人,您看……?」
衛若蘭嘆道:「或許,她只是將殺人當作了一種藝術!」
湘雲皺眉想了想,卻只是不解:「什麼意思?」
衛若蘭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只想到了一句詩——『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湘雲:「可是,四妹妹不會游水啊!」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衛若蘭還未冒出水面。眾人臉上都已露出了焦慮之色。
足不出戶,她果然已找到了證據?莫非,是她早有準備?衛若蘭沉吟著,抬頭望瞭望天空。天色逐漸變得陰沉,空中層層迭迭,堆滿了積雲,如浸了水的棉絮,濕沉沉的直壓下來。水面上升起一片薄霧,冉冉四散,湖畔的花木間,恍惚若有白煙蒸騰。
衛若蘭:「無論兇手是誰,究竟為了什麼目的而作案,她謀划這些案件,似乎不僅僅是為了殺人!」
衛若蘭:「晴雯被放上竹筏之時,已經昏迷了,即便竹筏子慢慢地燃燒,她也不會掙扎。可惜春卻是活生生的,倘若船不是在最短的時間內便炸毀了,她定會跳水逃生!」
衛若蘭:「為了完成『詩』的意境!方才惜春遇難時的情形,也是『如夢如幻,如詩如畫,』而我一路尋訪過來read.99csw.com,兇手卻早已杳無蹤影,一點痕迹也未曾留下!如同在無意間聽到一曲絕妙的樂聲,驀然回首時,卻已曲終人散,早已不見了樂手!」
兩人將船停泊在橋頭,撥開重重的蘆葦叢,踏上了竹橋。竹橋深藏在蘆葦叢中,沒有扶手欄杆,橋面上雪白地落了一地蘆花,倘若在平時,或許還能印下幾個足跡,如今那滿地蘆花卻早已被雨水打得稀爛,濕漉漉地東一堆,西一片,又順水流入到湖中。大雨如兇手的同謀,洗刷著一切罪惡的痕迹。
湘雲:「為何要用火藥?」
兩人自橋頭走到橋尾,並未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到了那竹橋盡頭,展顏望去,岸上雖是荒涼幽僻之處,卻也是一條青石小徑,蜿蜒朝遠方延伸。再順著那青石徑一路走去,前頭卻又岔開了兩條小道,一條往左,一條往右,每一條小道上,都杳無人影,只有對面那圍牆邊上,密密地栽了一叢蒼翠的青竹,枝葉上清淚漣漣,泣不成聲。
湘雲怔了片刻:「可是,她為何要那樣做?」
湘雲眼睛一亮:「你想到兇手是誰了?」
湘雲:「可是,四妹妹方才又為何會蕩舟去蘆葦叢那邊呢?」
兩盞茶的功夫過去了,紫衣隨從急了:「該不會出事了?」那青衣隨從也開始沉不住氣了:「要不,咱倆先下去找找!」
衛若蘭很快便潛入水中,不見了蹤影。
小船慢慢地靠近了蘆葦叢。冉冉地又有數十盞孔明燈升起,燦若星辰。
可奇怪的是,那隻小船並未朝西南面紫菱洲方向而來,卻一路只朝著西面那一大片蘆葦叢盪去。忽然,那蘆葦叢中兀的飛起了一群鷗鷺,在天空中驚惶四散。幾點淡黃色的火光,自鷗鷺驚起處冉冉升起,如星辰在雲霧中閃爍。
「來這兒做什麼?我要去救四妹妹!」湘雲跺著腳嚷道,伸手就要去奪回他手中的竹篙。衛若蘭閃身躲過,將竹篙緊握在手中,「噓」了一聲,屏息朝四處張望。雨「嘩嘩」地下著,四周一片沉寂,小船緩緩地朝蘆葦盪盡頭盪去。卻見前頭一大簇蘆葦輕輕搖曳,恍惚有黑影晃動,衛若蘭用竹篙悄悄兒地將蘆葦撥開,卻只見幾隻鷗鷺「嘎」地一聲,拍翅驚飛而去。正待收回竹篙時,卻又怔住了——那簇蘆葦背後,竟有一條竹橋逶迤穿蘆度葦過去,跨水直通到岸上。
眾人眼睛一亮:「四妹妹!是四妹read•99csw.com妹來了!」
湘雲無語。兩個人在雨中靜靜地站了片刻,又轉身往回走去。
湘雲:「也就是說,兇手早已預知了今天未初時分的天氣,才依據天時地利,設計出了殺人計劃?那麼,你方才說的人和,又是什麼意思?」
衛若蘭與湘雲也早已駕船趕回,與眾人聚合在一起。聽了這話,衛若蘭只是怔怔地望著湖面,默不作聲。
湘雲吃驚地:「風箏?」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廝們都筋疲力盡地回到了船上,只打撈上一些硃紅色小船的殘骸。「都找遍了!再接著找,怕也沒有結果了!我們還是……回去吧?」一名小廝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建議。「回去吧!姑娘們連驚帶嚇的,又經了雨,倘若再有個七病八災的,可怎麼得了!」僕婦們也隨聲應和。
黑煙冉冉散去,那一朵朵妖艷的火花,也逐漸地枯萎凋零。
湘雲:「你是說——方才那盞圓月般的孔明燈?」
一盞比其他的燈都大了好幾倍的,圓球形的孔明燈,也正盪悠悠地升上了天空。而那漫天飄蕩的孔明燈,卻接二連三地燃燒起來,如流星般紛紛墜落,有的落入水面,燃燒了一陣便又自行熄滅了;也有的正巧落到了小船上。「哄」的一聲,火苗迅速地蔓延,轉眼間,又是震天撼地一陣巨響,火光四濺,湖面上那如詩如夢的畫卷,剎那間四分五裂,炸成了碎骸。
「等等!我也一起去!」湘雲也嚷嚷著跳上了一隻小船,撐起竹篙正要點開湖岸,衛若蘭卻也已回過了神,猛不防跳了上去。
衛若蘭:「即便不會游水,也總比留在船上坐而待斃要強得多!更何況,惜春知道我們正在湖畔目睹這一切,倘若及時打發人施救,或許還能救回她的性命!」
漸漸地,十來只小船都聚合到了出事的地方。小廝們陸續跳下了水,在湖水中四處摸索。衛若蘭卻將船撐入到蘆葦深處。一人多高的蘆葦,汪洋似地將他團團圍住。
衛若蘭:「孔明燈,又叫天燈,相傳是蜀漢丞相諸葛孔明發明的。原用於戰爭時軍隊間的通信。在這樁案子里,兇手得讓孔明燈飄蕩到一定方位上墜落,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孔明燈也變為那風箏!」
雨越來越大,濃濃的雨霧中,一切似乎都變得朦朧,迷離,不可捉摸。
小船停在了蘆葦叢邊上,如棲息的水鳥,靜靜的一動也不動。
衛若蘭:「只因為兇手要讓那些九*九*藏*書孔明燈,轉化成殺人的兇器!兇手早已將惜春的紅船,浸泡了易燃的火油,只要碰到一點火星沫子,便會燃燒起來。然後,又在艙內暗藏了極具威力的火藥——」
黑煙漫漫,火舌獵獵,貪婪地吞噬著一切。唯有那盞巨大的,圓球形狀的孔明燈,依然在薄霧中飄蕩,發出圓月般皎潔的光芒。
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破般的巨響,又自那水天深處滾了過來。天地如震怒般發出隆隆巨響,青紫色的閃電好似一把光燦燦的利劍,將天空劈開了一道縫隙,雨劈頭蓋臉地直潑下來,一條條,一片片,用力拍打大地,沖刷著一切死亡的殘骸。
衛若蘭:「更巧的是,孔明燈最好選擇在無風的天氣下放飛,可今天下雨之前,空氣沉悶異常,一絲風都沒有!」他感嘆萬分,「昔日赤壁大戰之際,諸葛孔明能預知天象,設定出『借東風』的妙策!今日兇手也巧借天象,完成了殺人的意境,必定也是個熟諳天象之人!放飛孔明燈的,只怕也並非兇手本人,不過是她收買的幫凶!這可真是天時、地利、人和哪!」
僕婦小廝們聞聲趕來,送來了斗篷蓑衣,又自船塢中撐出來幾隻小船。探春奪過一桿竹篙,率先跳上一隻小船,用竹篙點開了,朝蘆葦叢的方向盪去。
一語未完,衛若蘭忽然將竹篙交給了湘雲,一語不發,「噗哧」跳下水去。
衛若蘭撥開蘆葦,望著那條竹橋:「我明白了!」
衛若蘭:「兇手可先在燈壁四周與底座上,繫上一條長長的細線,放飛時,可先將那條細線緊抓在手中,就像放風箏那樣!待燈放飛升空,又飄蕩到一定程度后,再用細線控制燈飄蕩的方位,使其朝惜春泊船之處盪去,然後,再點燃那條細線,放開手,線慢慢地燃燒,燒著了燈壁和燈座,整盞燈就變成了火球墜落!——當然,那盞代表了『月』的孔明燈除外!」
「我不能將她獨自撇在水底,我要帶她回去!」淚眼婆娑中,他默默地對自己發誓。彷彿是感念到了他的誠意,那水草叢中,恍惚搖搖地伸出了一條玉臂,蒼白的,纖秀的,柔弱的,在水草間無力地掙扎著!——是她!是她的手臂!
湘雲吃驚地嚷道:「這麼多人?怎麼可能?」
眾人都驚惶地交換著目光。那紫衣隨從也慌了手腳:「怎麼辦?」青衣隨從倒還鎮定:「由他去吧!衛大人想做的事情,誰也攔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