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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禍起蕭牆遇逆風

第二十四章 禍起蕭牆遇逆風

他們一進永壽殿,就只見羽林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從宮門口一直排到大殿前;殿門外還布置了百名衛士,由太皇太后的族中兄弟,現任長樂宮衛尉竇甫帶領。在他們後面,宮娥和黃門站成整齊的隊伍,垂手而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竇宇遠遠地瞧見皇上和太后的車駕進了宮院,立即向內傳話:「太后、皇上駕到……」
竇嬰、田蚡、嚴助緊隨在太后、皇上之後,魚貫而入。竇嬰用餘光輕輕地環視了周圍,他發現一向稱病不出的許昌今天也來到了太皇太後身邊,站在他們旁邊的還有石建、石慶和庄青翟,顯然,他們早已知道了趙綰自殺的消息。
竇嬰還要繼續說下去,卻被太皇太后厲聲喝住:「住口!哀家不想聽你信口雌黃。皇上有今日,都是你等蠱惑的,哀家正要問你罪呢!」
皇上如此鎮定,這讓竇嬰十分欣慰,可他的心情卻輕鬆不了。他從小就跟在太皇太後身邊,深知已歷三朝而居於宮廷中心的她仍是國家的根基。尤其關鍵的是,先帝臨終之際曾留下遺言,關鍵時刻,太皇太后可以欽定朝綱。要是姑母真的使出這招,那麼皇上也無可奈何。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劉徹,等待他的裁斷。大殿里靜極了,只有窗外的雨聲。劉徹的心中此刻也正經歷著疾風驟雨,竇嬰的奏請如雷聲滾過他的心田。其實,在剛得知趙綰自盡的消息后,他就想到了出兵。但是,他不能不對此引發的後果做出慎重的權衡。
「你等都啞巴了?平日你等一個個在哀家耳邊喋喋不休,怎麼今日一個個都不說話了?你等總自詡為大漢忠臣,如今面對國家大計,如何倒退縮了?」
當石建把早已擬好的懿旨遞到包桑手中時,他以遲疑的目光看了看劉徹和王娡,這遲滯頓時引起太皇太后的不滿,不耐煩道:「你還遲疑什麼,快宣呀!」
「都是臣妾之錯,望母后息雷霆之怒,饒恕皇上的不敬之罪。臣妾回宮后,當與皇上一起面壁思過。」
「把證據拿給他看!」
但事已至此,劉徹覺得任何的辯解都是徒勞的。他轉過身,帶著深深的負疚跪在太皇太後面前道:「都是孫兒用人失察,請祖母恕罪。」
竇嬰毫無懼色,繼續道:「臣自入朝以來,數起數落,今日臣之所奏,乃為大漢興盛計,太皇太后雅量,就該准臣所奏。縱然九死,臣亦無九*九*藏*書悔。」
「孫兒不敢!」
「臣妾不知,還請母后明示!」
「太尉所言極是,石大人確實沒有資格調動禁衛。」說到此處,許昌轉而面對太皇太后,「然臣一直在府上養病,對朝廷近來發生的事情不甚了解。不過,今日依臣之所見,以為皇上沒有錯,錯在竇大人、田大人等。太皇太后乃三朝國母,萬民敬仰,各位大人竟敢當面頂撞,難道就不怕擔僭越之罪么?民無尊卑,國無上下,何謂國乎?」
劉徹何嘗不心急如焚呢?但他更清楚,在這個時刻,他任何失措都會影響在場每一個人的情緒,更可能由於自己亂了方寸而使事情變得複雜。他輕鬆地揮了揮手道:「眾卿不必憂慮,朕乃欽定的皇帝,太皇太后不會輕舉妄動的。」
「放肆!跪下!」太后怒不可遏地把劉徹按倒在地,眼裡充滿了淚水。
「放肆!」太皇太后聲嘶力竭斥道,「你還敢狡辯。石慶!」
「祖母!您不能這樣。丞相、太尉何罪之有?祖母為何要如此對他們呢?難道朕只是一個擺設么?若是這樣,祖母何須如此大動干戈呢?一道懿旨,朕將皇位交出去得了。」劉徹說著,就摘下冠冕,交給包桑,然後朝外走去。王娡一把把他拉住,厲聲斥責道:「皇上不可無禮!」
竇嬰的勇氣深深地感染了田蚡和嚴助,他們紛紛出列,聚集在劉徹周圍,為皇上辯解。一時間,大殿里啟奏之聲此起彼伏,形成對峙僵局。
新制剛剛開始,匈奴還在磨刀霍霍,鑿空西域還沒有取得任何效果,還田於民已在宇內獲得百姓擁護,決不能中途擱淺。竇嬰心潮難平,思緒萬千,上前一步道:「太皇太后,臣有話要說。」
劉徹憤怒至極,從庄青翟手中奪過竹簡,大叫道:「誣陷!這完全是誣陷。趙綰作為諫官,豈敢如此妄為?」
劉徹擺了擺手道:「太尉就不必拘禮了,何事如此驚慌?」
「臣在!」
「太皇太后懿旨。查丞相竇嬰、太尉田蚡、御史大夫趙綰,不思勤政,惑亂人心,撼我國基。著即免去竇嬰、田蚡之職;御史大夫趙綰,詆毀太皇太后,肆意侵佔民田,罪在不赦。因其畏罪自縊,著廷尉府嚴肅查辦,誅其三族。柏至侯許昌,溫厚寬仁,著即任丞相;兩千石石建任郎中令,石慶為內史,參知政事;代郡太守庄青九九藏書翟查辦趙綰一案有功,著即任御史大夫。以往所行明堂諸事皆廢,太常寺之儒學典籍悉數封存,以《鴻烈》教化吏民。」
當趙綰用一條白綾結束自己的生命時,竇嬰匆匆進了未央宮。君臣都明白,一場不可避免的風雨將在這個初秋早早到來。
「請皇上下旨吧!」
「大事不好了,趙綰在府上懸樑自盡了!」
太皇太后越說越氣:「劉徹!哀家告訴你,哀家可以把你扶上皇位,也可以將你拉下來。哀家不能看著當年新垣平的鬧劇重演。」
「這個趙綰,為何如此不謹慎?難道他不知道此事的利害么?倘若太皇太后怪罪下來,不僅卿等要受牽連,就是新政也會陷入困境。」劉徹氣咻咻地說道。
「皇上,奴才……」
「裝什麼糊塗?」太皇太后揚起臉,似乎透過瞽目,看到了劉徹母子的恐懼,「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串通一氣,架空哀家。說!你們意欲何為?」
「孫兒叩見祖母!」
「此亦是不得已而為之。于私而論,太皇太后待竇嬰恩重如山,先嚴去世后,太皇太后視竇嬰如己出。然竇嬰不敢以私廢公,置社稷大計于不顧。竇嬰此舉,無愧於蒼天,無愧於先帝。請皇上下旨吧!」
「母后!國之興衰,豈可如此?」劉徹的聲音在大殿內久久徘徊。
田蚡的腳步是急促的,朝服也淋得濕漉漉的,看樣子他是從半道上折進宮的。他直到提衣下跪時,口裡仍然喘著粗氣。
「知道為什麼召你們來么?」
她按照自己的臆測,把臉轉向劉徹,喝道:「說!哀家哪裡對不起你了,你竟然做出此等忤逆不孝之舉?」
趙綰有什麼錯?他不就是希望朕能將新制推行到底么?他所求的不就是朕能夠獨立主持大漢的朝政么?劉徹想到這裏,憤然地站起來,面向太皇太后道:「趙綰一向忠於朝廷,他怎會寫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奏章呢?一定是有人從中陷害,孫兒還請祖母明察,千萬不能中了小人的奸計!」
竇嬰正要說話,卻見包桑匆忙地走了進來,稟奏道:「太尉冒雨前來,現在正在塾門等候,說是有緊急事情稟奏皇上。」
石慶口拙,情急之間,傳令禁衛將竇嬰等人拿下,卻被田蚡怒斥而退。田蚡道:「你非中尉,有何資格對禁衛下令?又非廷尉,又有何理由拘拿朝廷重臣?」噎得石慶半晌說不出話來。
九九藏書皇太后這個雖然白髮滿鬢,卻依然把江山緊緊地擁抱在懷中的女人,藉著趙綰事件,又一次表現了她不可抗拒的威嚴。
竇嬰轉過身,對劉徹說道:「依微臣看來,奏稿十之八九已落到太皇太後手里。事情緊急,皇上應速做決斷。」
「快宣他進來。」
太皇太后重提新平垣舊事,這讓竇嬰心中一驚。這不是把設明堂與新平垣裝神弄鬼、蠱惑先皇孝文帝相提並論么?
「你推波助瀾,助紂為虐,還有何話可說?」
「母後放手,孩兒從此就做個閑雲野鶴罷了。」
話聽到這裏,竇嬰已明白了八九分。他望著殿外黑漆夜色,從寬闊的胸膛呼出一口無奈的悶氣,心中責怪道,趙大人啊!你一死可以了之,但你可知道,因為你的不檢點,將陷皇上於何種境地么?
「臣妾叩見母后!」
大殿里靜極了,大臣們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只有太皇太后急促的呼吸敲擊著每個人的心,一種天塌地陷的氣氛籠罩著永壽殿。劉徹在這種沉悶的空氣中迅速地調整著自己的思路,他決計即使面臨巨大的壓力,也不能讓趙綰背上逆賊的罪名。
當許昌提出整頓朝綱的動議時,她以不容商議的決然和果斷再度干預了朝政,喝道:「包桑!宣讀哀家懿旨。」
「不僅是皇上,」太皇太后開始把打擊的目標擴大到劉徹身邊的大臣上,「還有你們,竇嬰、田蚡,作為皇上身邊的重臣,卻朋黨比周,屢進讒言,排斥異己,撼動國基,毀我社稷,該當何罪?」
「皇上還有話說么?」太皇太后冷漠地問道。
竇嬰從牙縫中艱難地吐出兩個字:「逼宮!」
子夜,傍晚剛剛住了的雨又嘩啦啦地下起來,偶爾有雨絲飄過幔帳,帶來絲絲涼意。但宣室殿內的三個人卻渾身燥熱,竇嬰將丟失奏稿的經過詳細地稟奏給劉徹,這消息讓他很吃驚。
這時候,一直沉默的許昌說話了。
「念給他聽!」
王娡正要說話,太皇太后厲聲打斷道:「沒問你話,站到一邊去!」
竇嬰與田蚡雙雙跪下了。太皇太后旋而又訓斥起王娡來:「還有你,身為國母,放縱一個孩子搞什麼新制,摒棄自太祖高皇帝以來的黃老學說,把朝廷搞得混亂不堪,雞犬不寧。哀家雖多次提醒,你等卻一意孤行,才致今日逆賊猖獗,忠良見棄,真讓哀家寒心。」
田蚡睜大了眼睛,驚https://read.99csw.com恐道:「啊?丞相的意思是派兵圍住永壽殿,逼迫太皇太后從此不再干預朝政?她可是大人的姑母啊!」
田蚡急道:「大難臨頭,丞相有話就快說吧!」
「反了!反了!」太皇太后血氣上涌,臉色煞白,轉而責備許昌、石建兄弟以及庄青翟等。
一想到這些,竇嬰越發覺得此事命系新政存亡,事關國家興廢。作為丞相,他理應挺身而出,他看了看田蚡,然後堅定地說道:「事已至此,臣倒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哼!」太皇太后冷笑道,「這樣說來,倒是哀家錯了?」
「臣在!」
庄青翟出列,攤開手中的竹簡,高聲念道:「查御史大夫趙綰,自建元元年以來,不思報國,恃權弄威,目無朝廷,唆使其親屬,在代郡肆意侵佔民田數百頃,致死人命數十條,民怨沸騰,怨聲載道,罪在不赦,有負皇恩。為大漢社稷計,將趙綰革去官職,族其戶。」
事情的關鍵不是一個垂垂老矣的太皇太后,而是與她有著盤根錯節關係的劉姓諸王和竇氏一門。倘若那個遠在淮南的劉安藉此興風作浪,以「營救太皇太后」的名義,號令劉姓諸王對朝廷發難,那無疑是一場新的七國之亂。流血也將在所難免,剛剛開始的新政也必然擱淺,而且他還要背上不孝的罪名,這對以仁孝治國的朝廷將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證據擺在面前,你仍然執迷不悟。庄青翟!」
一大早,永壽殿詹事就傳來太皇太后口諭,要王娡、劉徹、竇嬰、田蚡、嚴助緊急到永壽殿議事。
竇嬰雙眼有些發紅,他似乎聽到了皇上胸中的波濤,慨然道:「臣既為大漢宰輔,當效法商鞅,死何足懼?倘社稷要臣赴死,臣義無反顧!」……
「臣以為皇上自登基以來,心系社稷,國勢日盛,物阜民豐,百姓安樂。至於儒學立國,那是順天應時之舉。連老子也以為,『萬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天下沒有一成不變的道理,怎麼能與新垣平相提並論呢?至於趙綰,臣認為是奸人誣陷,就算果有其事,也是罪在趙綰,太皇太后因此而遷怒於皇上,只能讓忠良寒心,奸佞快意。」
「啟稟母后!」
「念吧!」劉徹背過身去。
經太皇太后的點撥,這一干人等紛紛指責竇嬰目無尊長,狂放不羈。竇嬰對此不屑一辯,報以輕蔑的冷笑:「你等檐下燕雀,焉知九_九_藏_書鴻鵠之志;你等尸位素餐,豈能當得大任;你等不學無術,豈配與本官談論治道;你等內心陰暗,豈敢妄稱大漢忠臣?」
劉徹暗暗打量著母親,此時她已是目光黯淡,神情莊嚴,他們雙雙跪倒在太皇太後面前,行禮道:
劉徹接過竹簡,大略瀏覽了一下,不再說話。
太皇太后在這個特殊的時刻和場合,舊事重提,其中隱藏著令人齒冷的殺機。竇嬰深知這位姑母對違背自己意志的行為向來是置之死地而後快,況且多年來,她一直對劉武沒有被立為儲君而耿耿於懷。趙綰事發,不過是為她的發泄提供了一個契機而已。
「皇上乃聖明之君,大漢興亡繫於陛下一身。太皇太后乃先帝之母,皇上之祖,一切所為都是為了皇上,還望皇上明察。臣以為,趙綰自縊,絕非偶然,必與各位大人脫不開干係。臣請皇上嚴查此事,整頓朝綱。」許昌這一番話使大殿里的氣氛稍有緩和,也為太皇太后打破僵局提供了一個契機。
劉徹終於打破了難耐的寂靜,把想法和盤托出:「匈奴虎視眈眈,諸王心存異念,朕不願再起兵戈。眼下朕與眾卿宜以靜制動。」說完,劉徹跨步上前,握著竇嬰和田蚡的手道,「卿等怕死么?」
石慶捧著趙綰奏章的草稿,走到劉徹面前:「皇上,這是逆賊趙綰進諫皇上毋事事稟奏太皇太后的奏章草稿,請您過目。」
「謹遵母后懿旨。」
可是,隨著庄青翟將百姓訴說的一樁樁案件擺在他面前時,劉徹的額頭滲出點點汗珠,他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他沒有想到自己孜孜以求的還田於民,倒成了豪強們掠奪兼并的契機。可有一點他很清楚,那就是身在京都的趙綰與這些沒有任何關係,他自去年被任命為御史大夫后,就再沒有回家鄉。
「那麼,太后對朝事如何安排呢?」
昨夜,皇上是與竇嬰、田蚡和韓嫣一起在宣室殿度過的。
劉徹平靜地答道:「孫兒自登基以來,夙興夜寐,如履薄冰,如臨深淵,惟恐上負祖宗,下負黎民。每遇大事,總不忘請示祖母。孫兒不明白,是什麼地方惹祖母不高興了。一大早,您就終止了孫兒的早朝。」
王朝的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許昌、石建等人在早朝之前,就把在朝廷所提的動議事先徵詢太皇太后的意見。每當劉徹否定他們的奏章時,他們總是抬出太皇太后,這讓劉徹十分無奈。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