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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引頸喋血巫蠱案

第五十九章 引頸喋血巫蠱案

皇上的口諭如同萬鈞雷霆,迅速在兩宮掀起一陣颶風。不到半個時辰,丞相薛澤趕來了,御史大夫張敺趕來了,侍御史張湯趕來了,未央宮衛尉李廣、長樂宮衛尉程不識也趕來了。
「恕你無罪,速速奏來。」劉徹眉頭皺了皺,顯得有些不耐煩。
他這種心境通過馬鞭傳遞到馬背上,喚起的是馬兒歡快的四蹄。
韓安國將此事看作天意,也沒有任何怨憤之意。天意不予,如之奈何?「臣只想報效朝廷,追隨皇上,至於職位,臣從來沒有在意。」
他越發謹慎,總是在皇上最需要的時候提出有見地的諫言。他雖然早已不在大農令的任上,卻時刻不忘農桑乃興國之本,剛剛進入三月下旬,就提醒皇上到長安郊外舉行「藉田」之禮,倡導興農之風。
「你們一為扁鵲之後,一出淳于名門,竟然對夫人的病束手無策,有何顏面面對你等的祖先?來人,將此等庸醫交廷尉府問罪!」
秦素娟回答道:「是小女前來瞧病的。」
「此事就不勞愛卿費心,朕心中有數。」
大家相互看看,沒有人敢說話。
那一天,捧著御批監斬的詔命,張湯走過宣室殿外長長的迴廊,在未央宮北闕下駐足佇立。他望著雄偉的宮闕,少年的記憶在這一瞬間就像闕樓上的那一縷陽光,在愉悅的心上輕輕漫過。
皇上已私下同他談論過出任丞相的打算,他也有志輔佐皇上將大漢中興推向一個新的高峰。
「快去呀!你們還在這啰唆什麼?朕一刻也等不了!」
張敺跟隨皇上多年,知道眼下最能平息皇上情緒的就是趕快把嫌犯查出來,於是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對劉徹道:「皇上龍體要緊!依臣之見,當務之急就是把巫蠱、詛咒者查出來。」
事先沒有一點徵兆,出事的那一瞬間,韓安國埋怨自己不該走神。
劉徹發現,這個過去不大引人注目的張湯實在是天生的執法人才,他已在心中盤算,等巫蠱案一結束,就讓張湯和趙禹承擔起修訂刑律的重任。
薛澤見劉徹為一個後宮女人發這麼大的脾氣,頭腦早懵了,唯唯諾諾地只有垂首連道:「臣罪該萬死!」
傍晚時分,劉徹看著衛子夫服了湯藥,疼痛消除,漸漸睡去,才放了心。他對包桑道:「朕今夜就在丹景台護著夫人。」
「這……」
「太醫看過了么?」
張敺看到韓安國墜車,立即帶著幾位羽林衛衝到車前,攙扶起韓安國問道:「大人沒事吧?」
薛澤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推上相位的。
包桑不敢怠慢,急忙命人到少府寺,自己則直奔太常寺。
「還不從實奏來?」
「三百顆頭算什麼?哪個飛黃騰達之人沒有粘著九九藏書別人的鮮血呢?」
「慢著!」包桑說到這裏,劉徹的眼睛都直了,「你是說有人暗施詛咒、巫蠱之術,危害他人?」
張湯也道:「張大人言之有理。皇上,此事就由微臣去辦好了。」
那時候,他的父親還只是一個長安丞。一天,外出歸來的父親發現廚房的肉被偷食,就用皮鞭抽打張湯。可他沒有想到,少年張湯竟然先用煙熏,繼之掘開鼠洞,找到了老鼠和沒有吃完的肉;他更沒有想到,他的兒子竟然有模有樣地上演了一場審鼠劇;更為驚詫的是,兒子那篇還沒有脫去稚氣的文書,其清晰的條理絲毫不亞於經年治獄的老獄吏。從此,張湯就跟隨父親學習撰寫律法文書了。
那是父親第一次發現了他的價值,父親的眼光沒有錯!父親的那一頓鞭打也沒有錯!可這些又怎麼能與皇上的垂愛相比呢?
「秦仲!你說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劉徹怒問道。
包桑吞咽了一口唾沫:「看這人偶身上傷痕纍纍,數處被鋼針刺破,一定是有人施巫蠱,挾嫌報復,詛咒敵手。奴才聽說,若是有人要致他人于死地,就會找來巫女,製作人偶,只要在人偶身上針刺,被詛咒者就會渾身疼痛,輕者大病一場,重者難逃斃命。」
「諾!」
「不弄清病因,如何開藥?如此庸醫,就該斬首!」劉徹憤怒地對站在一邊的包桑說道,「你還站在那裡幹什麼呢?速傳太醫令到丹景台見朕!」
因此,他雖然對張湯的肆意株連頗有微詞,卻也是藏在心底,聽之任之。
秦素娟搖了搖頭:「小女百思不得其解。自隨家父進宮以來,小女為後妃們診斷病情無數,卻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怪病。小女為夫人診脈,發現氣血通暢,脈象平和,不像有病的樣子,可就是渾身疼痛不止。小女無計可施,只開了止痛的葯。不想……」
「大胆!」啪的一聲,劉徹的手掌重重地擊在案頭,「難怪夫人之疾讓太醫令茫然,原是巫蠱作祟。」
「太醫開了鎮痛的葯,卻說不上病因。」
秦仲接著道:「小女昨日回府後,向在下陳說病症,在下也百思不得其解。」
「臣等參見陛下!」
「株連算什麼?從古至今,哪一件案子沒有株連呢?」
「你還站在這裏幹什麼?還不速傳丞相來見?」
劉徹又一次被感動了,就禁不住從御案處站起來,道:「事已至此,愛卿就先做個中尉吧!京師安危,事關重大,還望愛卿能幫朕分憂。」
他去拉衛子夫冰涼的手,她又是一聲慘烈卻是無力的回應。
「臣在!」
他在榻前坐下來,伸手輕輕地撫摸著衛子夫的額頭,卻引來她恐懼read.99csw.com的躲避。
「子夫!子夫!朕來了,朕來看你了。」
「子夫!你不必懼怕,朕在你的身邊呢!」
「本官馬上經年,怎會經不起一個顛簸?不過這一跤跌得值得,倘是皇上,那本官就罪該萬死了。」韓安國平靜地說道。
韓安國奉詔引車,走在隊伍的前列。正午的太陽照著高原起伏的身軀,風兒吹著柳絲兒在道旁輕盈起舞。車隊上了原面,就看見先期到達的鄭當時、公孫弘和張敺,他們率著羽林衛在公田邊迎接皇上的到來。龐大的部伍在周圍散開,將四里八鄉趕來的百姓攔在數十丈遠的地方……
待到韓安國傷好之後,朝廷的職官任吏均已到位,劉徹召他到宣室殿,不無惋惜道:「朝事繁多,不能一刻無丞相和御史大夫,只是這樣一來,愛卿不免受了委屈。」
「皇上聖明,夫人病情緩解,皇上龍體更當珍惜。依奴才之意,皇上不妨到清涼殿歇息。這邊有何情形,奴才及時奏明皇上。」
公孫弘十分感慨,他吩咐羽林衛攙扶韓安國上車,但韓安國剛想站起來,卻發現腳踝鑽心的疼。
韓安國順勢道:「微臣在御史台時,張湯曾是侍御史,此人內心陰暗,判案重刑罰而輕證據,臣請陛下對巫蠱一案慎審嚴查。」
「皇上聖明!」
田蚡去世后,丞相的位置一直空著,軍國大事悉由韓安國處置。甚至連久拖不決的太尉一職,皇上似乎也束之高閣了。朝野之士都看得很明白,皇上對韓安國的信任超過了曾經的丞相衛綰、竇嬰。這一點,韓安國也強烈地感受到了。
漢時的御醫,分屬太常寺和少府寺管轄。少府太醫令下有太醫監、侍醫、為後妃診治疾病的女醫、掌御用藥的尚方和本草待詔;太常太醫令,掌診治疾病的太醫和主持藥物方劑的葯府。太醫既負責朝廷官吏的疾病診治,又掌管郡縣的醫療事宜,通常情況下,后妃們有病,都是由少府寺指派了女醫來診斷治療。如今皇上心愛的夫人患了重病,自然驚動了整個兩寺的御醫。不一刻,少府寺太醫令秦仲和太常寺太醫令淳于意就率領著太醫們緊急地會合在丹景台殿外了。
太醫們戰戰兢兢地起身,自然先是秦素娟奉命進入內室,她先拿絲絹做的小枕,讓夫人的手輕輕放在上面,然後努力捕捉著夫人的脈象,但半個時辰過去了,她卻無奈地搖頭嘆氣出來了;接著是淳于意出場,他用一條絲線縛在夫人的腕間,隔著大約幾尺遠,淳于意手捏絲線的一端,屏氣閉目,聚精會神,不放過一個蛛絲馬跡,卻也是一無所獲;待秦仲診過脈后,劉徹早已等得不耐煩了:「夫人究竟read.99csw.com所患何疾?」
張湯這樣想著,把目光從朱雀那雙展開的翅膀移開,眉頭就綻出不為覺察的笑意。
「子夫!睜開眼睛看看,是朕來看你了。」
在勉強陪同劉徹行罷「藉田禮」之後,韓安國不得不「請告」,然後一躺就是四個月。
「不要!不要!疼死臣妾了。」
正說著,就聽見殿內傳來夫人的呻|吟,大家不敢遷延,隨太醫令進了大殿。
劉徹本能地將眼前的人偶與衛子夫聯繫起來,他因為事發突然而說話的聲音霎時急促了:「好個賊心之人,竟然要置夫人于死地,何人如此歹毒?一旦查出來,朕一定不會放過他!」
可劉徹卻在之前已允准張湯的奏章,而且行刑的日期都已確定。
包桑猶豫了片刻,還是把真相陳奏出來:「皇上,今日清早,有黃門前來向奴才稟告夫人病情,不想在來未央宮的路上,被翹起的地磚絆倒。他扒開一看,原是磚下埋著一人偶。奴才不敢怠慢,忙前來奏明皇上。」
這時候,公孫弘也趕來了。韓安國小聲道:「請二位大人切勿聲張,此事待皇上藉田之後,再作計較。」
劉徹十分驚異張湯辦案的速度,他竟然在兩個多月時間里,將案情審理得如此清晰。因此,他在發出行刑詔令的同時,也將監斬的職責給了張湯。
「看過了。」
清明過後的一個日子,大農令鄭當時籌備了多日的「藉田」終於成行,皇上詔令兩千石以上官員隨行。三十六駕馬車浩浩蕩蕩地出了橫門,向咸陽原奔來。
「太醫如何說?」
「昨日午間,夫人正在進午膳,忽然就昏厥過去了,醒來之後,便渾身發熱疼痛,如針刺一般。奴婢們都慌了。」
「皇上!」秦仲話未出口,就先跪下了,「臣等無能,一時還無法診斷清楚夫人的病症。」
淳于意定了定神,拜伏在劉徹面前:「皇上,臣等無能,罪該萬死。然臣不能巧言令色,犯欺君之罪。如果臣等謊報病情,豈不誤了夫人之病?」
張湯十分感動,他擔任茂陵尉的時候,可謂恪盡職守,皇上也曾一次次地駕臨茂陵,但何曾有過如此恩澤浩蕩的褒獎呢?沒有!他在御史台作為幕僚的日子,可謂如履薄冰,皇上何曾有過如此的刮目相看呢?沒有。
他們一個個氣喘吁吁,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見劉徹指著薛澤道:「丞相整天都在想些什麼?煌煌大漢皇宮,竟然有人施展巫蠱,你竟毫無察覺。還有你等……」劉徹把目光投向李廣和程不識,「衛尉之職就是護衛兩宮安全,巫者卻在你等的眼皮底下潛入宮內,詛咒夫人,你等該當何罪?」
薛澤心中充滿了疑慮,短短兩個多月時間,九*九*藏*書三百多人被投進牢獄,真的人人都證據確鑿么?但他沒有勇氣將自己的想法陳奏給皇上。
劉徹甩了甩長袖道:「你等就不必拘禮了,快上前為夫人診治!」
張敺很吃驚地看著韓安國,心想:這位韓大人怎麼了?自己的仕途都一波三折,怎麼還有心思去管別人的安危呢?當然,這話他也只是在心中想想。他以皇上的詔令已經發出為由婉拒了韓安國的建議。他甚至懷疑當初皇上沒有讓他繼續任御史大夫一職,大概也與他過分認真的性格有關。
「夫人這病是怎麼得的?」劉徹喚來春香急急地問道。
他很清楚,他之所以能夠被選中,皆得益於先祖廣平侯的恩澤。因此,他從走進丞相府的第一天起,就打定主意,要唯皇上之命是從,事不關己,便不去主動染指,平安無事地度過任上的每一天。
衛子夫終於睜開眼睛,往日的秋水如今黯淡無光。看著面前的劉徹,她的淚水嘩嘩地就流下來了,喊了一聲「皇上救我」,就昏過去了。
張敺回頭就訓斥身後的羽林衛:「你們如此疏忽,本官昨日就嚴令清道,為何還有石頭擋道?」
第二天早朝一結束,包桑就把一個人偶呈送到劉徹面前。正欲批閱奏章的劉徹不經意地看了看,放在一邊,隨口問道:「這是何物?你竟拿給朕看!」
「可看出病的癥結?」
「難道你等就這樣看著夫人痛苦么?」
一年一度,從渭河生起的秋風將長安槐樹的葉子吹得紛紛揚揚。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十一月,這對漢廷來說,是一個人心浮動的月份。
這秦仲乃是名醫扁鵲的第七代孫,他不但應|召前來,還帶了自己的女兒、宮廷女醫的秦素娟;而太常寺的太醫令乃景帝時名醫淳于意。大家聽說皇上為夫人的病而震怒,一個個提心弔膽,莫知所從。
「諾!」大臣們幾乎不約而同答道。
昨夜,寒流襲擊了關中平原,西北風凄厲的吼聲讓蜷縮在被窩中的長安百姓感受到了冰涼。十一月初五一大早,重重黑雲壓向長安城頭,遠遠望去,雄偉的灞城門、覆盎門、橫門城樓似乎矗立在雲海之中,只有滾動的鑲嵌著巨大「漢」字的旌旗,從雲霧中翻卷出星點的亮光。
「朕命你主管此案。與李、程將軍一起,在兩宮嚴查巫蠱,一定要找出幕後真兇!」
韓安國被這種情景深深地感染,油然想起在大農令任上的那些年,曾不止一次地受到皇上的褒獎。他離任時,向皇上舉薦了鄭當時,又因為鄭當時恪盡職守,政績頗佳,他被皇上認為是知人善任的宰輔之才。
劉徹停住了舉在空中的硃筆,問道:「有這等事?那埋人偶者意欲何為?」
劉徹放read.99csw•com下硃筆,看了一眼等待在一旁的張湯道:「朕對張愛卿可寄予厚望了。」
依照「秋冬行刑」的慣例,處斬的日期定在十一月初五。告示早在前幾天就掛滿了長安的大街小巷。建元元年以來第一次大規模行刑一時成為街談巷議的中心話題。
劉徹急道:「那你還猶豫什麼,快開方劑來!」
「皇上,奴才怕說不準……」
張湯查處巫蠱案的奏疏早已送到御案上。劉徹沒有絲毫猶豫,就在列出了三百名罪犯的奏章上寫下了「斬無赦」的批語。
來到丹景台,劉徹撩開帷帳,頓時兩眼發直了。僅僅兩天沒見,衛子夫竟然憔悴得讓他不認識了。她疲倦地閉著雙眼,昔日紅潤的臉蒼白中泛出青紫,雖然穿著薄如蟬翼的短衣,卻仍是大汗淋漓,白綾緊緊地貼著衛子夫的潤肌,勾勒出她曲線窈窕的身形。她打著冷顫,伴隨著痛苦的呻|吟,這一切撕扯著劉徹的心。
「不要!不要!疼死臣妾了!」
可是,災難恰恰就在這一刻降臨了,車駕轉過一個彎道,車輪就撞到了橫在道邊的一塊石頭上,正聚精會神想著問題的韓安國從車上跌落下來。
清查巫蠱案讓他終於衝破了長期以來的冷落,他心潮湧動,暗暗告訴自己,千萬不要錯失這個千載難逢的機遇。
淳于意問道:「昨日是哪位太醫為夫人診病的?」
來到京都這麼些年了,他忽然發現,直到今天才對仕宦之路有了比較透徹的領悟。其實,人生的道路如此漫長,要緊的就是那麼幾步。
於是,議論歸議論,這些建議卻始終沒有作為朝會的議題被提到未央宮,而行刑的日子就一天天臨近了。
劉徹咽了口唾沫,潤了潤嗓子叫道:「張湯!」
太醫們紛紛跪倒在地,乞求皇上饒命,這情景讓淳于意十分心痛。他從幼年就跟隨父親學醫,後來到了宮廷做御醫,直到遷升為太醫令。淳于意明白他是從刀刃上走過來的,時刻都有入獄掉頭的危險。但他不能違背父訓說假話,現在,面對生命威脅,他覺得只有自己冒死一諫,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前些日子,韓安國到張敺府上拜訪,談到巫蠱案,便問道:「張湯出身長安小吏,求官心切,如此草率結案,難免冤錯。大人身在三公,豈可視人命如兒戲?不知能否請皇上甄別之後再行刑?」
淳于意道:「醫理說,本固則體強,體強則邪不可干。依臣看來,儘管眼下夫人的病症尚不清楚,然臣可以斷定,婦人之病在於過於勞累,身心虛弱,導致邪氣外侵。皇上聖明,可否讓臣開一劑固本安神的湯藥,待夫人疼痛稍解后,再慢慢調治。」
劉徹的情緒雖然還沒有平息下來,可他卻承認太醫令的話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