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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李廣報國再請戰

第三章 李廣報國再請戰

張騫這些日子很忙,每天早朝之後,他就要到典屬國署中為挑選的使團年輕人講授西域的風土人情,為二次出使西域做準備。
伊稚斜用馬奶酒消磨著惆悵的時光,他撕一大塊牛肉塞進嘴裏,口齒不清地罵道:「要不是可西薩仁是寡人的胞妹,真恨不得一刀結果了這叛逆的性命。」
府役們很久沒有看過這樣精彩的劍術了,一個個情緒高漲,掌聲不斷。
到了李府門前,李陵早在那裡等候。
酒菜上齊后,張騫讓僕人們都退下了,偌大的書房裡,只剩下兩個曾沐浴過戰爭血與火、經歷過世間炎涼的將軍。
聞陛下出征漠北,未准臣請戰之奏,臣心急如焚。右北平一戰,臣所部三千子弟,葬身瀚海;從事中郎灌強,乃忠烈之後,亦埋骨他鄉。臣每念及此,悲戚斷腸。陛下聖恩浩蕩,赦臣折軍之罪,復郎中令之職。臣此次請戰,非為求封賞之機,而為慰三千忠魂;非為私心自用,而為社稷盡忠。縱戰死疆場,亦無悔矣……
在司馬門前,張騫正等著他:「看來皇上沒有讓老將軍出征的意思。」
張騫勸道:「依在下的意思,將軍不妨再寫一道奏章向皇上求情。」
李廣站了起來,目光中含了不盡傷感:「臣雖年邁,然每餐尚能食斗米,肉二斤,可拉三百石強弓,請皇上恩准臣與朝內年輕將領們一比高下,臣若輸了,就不再提出征之事;臣若勝了,就請皇上恩准老臣隨軍出征!」
「此在下的終生夙願。納吉瑪母子不惜犧牲,為的什麼?就為我大漢與夷狄和諧一體,在下不能讓他們的血白流啊!這烏孫國在文帝時曾被月氏擊敗,冒頓單于收留烏孫余部,軍臣單于曾於元光二年指派獵驕靡率領烏孫人遠征大月氏,隨後獵驕靡在那裡立國,以族名為號,故名烏孫國。然軍臣單于死後,烏孫國不肯復事匈奴,遂戰事頻起。然惜乎國小財拮,兵微將寡,難成大器。故在下以為,若能遠結烏孫國,進而連接大宛、康居、大夏,則皇上在元狩元年提出的『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的夙願就可實現了。」
「謝皇上。」
劉徹沒有回頭,手繼續沿著定襄一代緩緩移動,嘴上答道:「你有何事?若非大事,就待會兒再說。」
淡淡的月色下,李廣從胸中呼出濁重的酒氣:「賢侄!你知道么,皇上已允准老夫出征了,老夫終於有機會為你報仇了。你九-九-藏-書……」
這一夜,李廣做了一回不眠人。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讓李陵替他認真地寫了一道奏章。
河西戰役的大敗,大片土地的易主,渾邪王的投降,這一個個沮喪的消息,讓伊稚斜覺得在部落諸王面前顏面無光,也使他感到無法面對已投進太陽神懷抱的軍臣單于。
劉徹親自為李廣拂了拂戰袍道:「老將軍一番肺腑之言,令朕感慨萬千。朕允准將軍出征就是了。」
可李廣這時候卻像一個孩子似的,傷心地哭了起來,這弄得劉徹、包桑和一干黃門、宮娥無所適從。
「此行西域,在下也要了卻一番心愿,就是帶納吉瑪母子回家。」
「李廣求見。」
「諾!」
「三千子弟葬身大漠,乃臣之罪也,臣若是放棄了此次出征的機會,豈不冷了三千亡靈的心?百年之後,臣又有何顏面去見戰死疆場的大漢將士?」
張騫點了點頭道:「總歸還是了卻了一樁心愿。」
張騫一走,他就要人捧出他的大黃弓,牽來鐵色戰馬,在校場上跑了五圈,連續射穿十幾個掛在槐樹枝上的銅錢,才從府令手中接過酒爵,一飲而盡。
「老將軍起來說話,朕絕無輕視之意。」
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在今年春夏之交能夠與漢軍打上一仗,以消除國內日益不滿的情緒。
李廣呷了一口茶,從胸中吐出一股熱氣道:「唉!要不是老夫連著五天在塾門硬磨,今生大概真的沒有機會再上戰場了。」
在這個雪花紛飛的日子里,他多希望患難之交李廣能與他一起分享這份喜悅。
李廣一身玄甲,配褐色戰袍,朱紅盔纓,與如雪的鬚髮形成鮮明的對照。他起於卒伍,向來不善心機,但為了最後一次求戰,他還是費了一番心思的。他破例沒有穿朝服,而是披了盔甲,以示誓赴疆場的決心。
「去告訴府令,讓他備車,本官要送李將軍回府……」
他再也不會有旅途的孤單和寂寞。就在他西去的同時,衛青率領的大軍將直擊漠北。
「廉頗雖老,尚能披掛,老夫豈可做伏櫪老驥!」
李廣抬頭看了看天空,不知道雪什麼時候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里透出隱約的身影。他有些清醒,又似乎還有些醉意,他從府役手中接過寶劍,喊道:「灌強,老夫來也……」
「不是說皇上不允么?」
真是心有靈犀,暮色漸沉的時候,李廣披著雪花上門來了。
「老將軍有話就九*九*藏*書說。」
李廣把一柄精鋼寶劍舞得蛟龍轉騰,一邊舞一邊還對著李陵喊道:「你站在那裡看什麼,還不來陪爺爺,來呀!來呀!哈哈哈……」
「皇上!臣有幾句心裡話想對皇上說。」
這預示著什麼?李陵不敢往下想,他跟著爺爺的腳步來到樹下,就聽見李廣對著樹在說話。
張騫說著就蹲下收拾殘片,他覺得好生奇怪,這殘片不多不少,正好六塊,而且每塊碎片大小均等,他反覆地查看,也沒有發現舊傷的茬痕。
自奏章送上去后,他幾乎天天到塾門等候消息。
「都是自次王的餿主意,才使大匈奴蒙受了失土喪國的奇恥大辱。」
也許是兩位至交太激動了,在碰杯的時候,竟然手指顫抖,那耳杯「當」的一聲,就跌落在地,成了碎片。
話剛落音,李廣就把寶劍遞到了他的手裡。雖然是冬天,但李廣胸中呼出的氣還是熱乎乎的。
他這個樣子讓包桑十分感動,轉身便進了宣室殿。
「朕不是恢復了他的郎中令了么?他還有什麼要求?」
「哈哈哈!找張騫喝酒去!」
「哎!這個李廣,真是倔。」劉徹不得不停下來,「老將軍是何時來的?」
伊稚斜掀開穹廬的窗帘,望著天地皆白的漠北草原,眼裡浮現出孤狼的悲哀。他在心裏問自己,這是天命註定匈奴人要從自己這裏走向衰落,還是太陽神對自己用部族內部殘殺而掌權的懲罰。自從自己掌握權柄以來,匈奴人的戰事簿上,似乎還沒有勝利的記錄。
劉徹說到這裏就打住了,但李廣還是猜出了皇上的意思。
「大人有何吩咐?」
歲月就這樣在張騫面前展開嶄新的風景。
同是出使西域,可情勢是多麼的不同。他不用再擔心會被匈奴扣押,還可以旌旗獵獵地穿過漫長的河西草原,浩浩蕩蕩地西去。武威的太陽任他享受,酒泉的美酒任他暢飲。
張騫掌勺給李廣的耳杯中斟滿酒,然後各自舉杯飲了。
「爺爺是因為皇上允准了他的要求,心裏高興!」說完,李陵就要上前去扶李廣。
「啟奏皇上!」包桑望著匈奴全圖前劉徹的背影,小心翼翼道。
當晚,李廣又寫了一道奏章。
「不就是一個耳杯么?不妨事,不妨事,讓下人再拿一個來就是。」
「呀!可喜可賀。」張騫一邊幫李廣拍打肩頭的雪花,一邊就往書房走去。
「將軍這又是何必呢?如今朝廷新秀迭出九_九_藏_書,不說大將軍和驃騎將軍,就是老將軍的虎子李敢也無比勇猛。朕雖不敢說是猛將如雲,也是群英薈萃,何勞將軍……」
「難道老夫請戰,就是為了一個郎中令么?」
「皇上是說臣已經老了?」李廣覺得一股義氣順著上焦,很快地蔓延到喉結,「皇上如此輕看老臣,令老臣無地自容。」
更漏剛剛報過卯時,他就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直奔未央宮。
李陵與張騫揮手告別後,就來到李廣的身邊說道:「外面冷,爺爺還是早點歇了吧?」
「皇上口諭,傳郎中令李廣晉見。」
「好!就依大人!」
人事更迭,建元以來的老臣已是寥若晨星,何況他是身歷三代的將軍呢!劉徹像對待鄭當時一樣把歡悅呈現在李廣面前:「平身!」
張騫抱歉道:「都怪我沒有節制,老將軍今日飲多了,還請賢侄好生照顧。」
「倘若皇上恩准了老夫的奏章,老夫就要自請擔任前軍主將,將生擒單于,為三千隴西子弟報仇!」
李陵對祖父的做法很不以為然,捲起竹簡道:「不出戰就不出戰,祖父何必強求?」
他終於明白了做匈奴的單于與做左谷蠡王是多麼的不同。
當劉徹接納了于單的時候,他還信誓旦旦地宣稱要「踏破長安,飲馬渭水」,後來卻越打距長安越遠,匈奴的疆域也越打越小,隨之而來的是各個部落王爺們的怨聲載道。
李陵被爺爺的氣概感染了,他從腰間抽出寶劍,兩人就在月下對舞起來。一個是寶刀不老,一個是生機勃勃;一個是招招密不透風,一個是步步嚴絲合縫。
李廣的心情現在才算平靜了:「臣代三千子弟謝過皇上,臣這就回府備戰!」
劉徹望著再度匍匐在地的李廣,一時語塞,親自上前去扶。
傍晚的飛雪偶爾飄進窗口,吻著張騫被火烘烤得熱辣辣的兩頰,皇上白日在宣室殿與他的談話又隨著清涼的白雪回到心頭。
兩人來到書房,張騫吩咐丫鬟弄些酒菜,他要和李廣分享心頭的喜悅。
「能行么?」
臣本布衣,承先祖遺風,世受國恩。文帝時,匈奴入蕭關,臣從軍擊胡,屢經戰陣,馳馬疆場。吳楚兵亂,臣追隨太尉,克敵昌邑。后屯兵上谷、上郡,驅匈奴于塞外,被甲胄于邊城。臣雖有失,然忠貞可見,雖春秋日高,然雄志不減。聞陛下欲出擊漠北,臣夜思邊月,劍鳴于耳,引弓奮矢,持戈待發,願以臃腫之軀追隨大將軍左https://read.99csw.com右,為國效力,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彷彿一幅巨大的長卷,在漢軍衝鋒陷陣的宏闊背景下,一群身負和睦使命的使者,將駝鈴聲播撒向遠方。
「好!祝大人一路順風。」
劉徹知道,這已是李廣第五次請戰了。要說,他這一輩子……劉徹輕輕嘆了一聲道:「好!宣他來見。」
「大人真的就這樣一人獨處?看看這書房亂的。」
「愛卿此去招烏孫國東返敦煌,與我大漢聯手抗擊匈奴,朕甚欣賞。為此,愛卿所帶器物不可小氣。」
他一進府門,就喜不自勝地對張騫說道:「皇上已經允准了老夫的請戰奏章。」
「你還年輕,不了解老夫的心。」李廣說著揮手就要李陵出去了。
可朝會上公布的出征將軍中沒有他,皇上倒是下了一道詔書,恢復他郎中令的職務。
「皇上!」李廣一撩戰袍,再次跪倒在地道,「臣若是欲在安逸中了卻殘年,就不會披著甲胄進宮來了。」
包桑的臉上立即顯出了笑容。看著老將軍焦躁地等待的身影,他心裏也不好受。好了,只要皇上答應見他,他就沒有白等。
李廣一番慷慨陳詞,說得劉徹也是心潮澎湃,他走到殿中央道:「老將軍言重了,朕絕無輕看老將軍之意,朕只是以為……」
李陵心中不禁一驚,劍就跌落在地,剛才舞劍出的一身汗這會兒被風吹著,冰涼冰涼地。
郎中令臣李廣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
奏章還是由李陵執筆,卻費了他半宿時間。寫完奏章,李廣早已泣不成聲了。
李廣很感謝張騫的善解人意,當他環顧了一下書房時,就覺得他太需要一個女人了。
淚水頓時模糊了李陵的眼睛——唉!戰爭,你是怎樣一個鬼魅?竟讓一位老人這樣為之執著呢……
張騫一聽,心就一個勁地往下沉。
李廣也不說話,只是嘆息。
「他要向皇上請戰。」
「灌強啊!你為何不說話,獃獃地站在那裡作甚?老夫知道,你的胸口還帶著匈奴人的箭,你的眼睛從……從來就沒有閉上。」
這老兒,來之前一定喝了不少的酒。他在心裏想。
「這幾天一直在塾門等著,說皇上若是不見他,他就一直等下去。」
劉徹知道李廣的脾氣,也不勉強:「朕明白將軍的意思,但朕顧及將軍年事已高,不忍你鞍馬勞頓,還請體會朕的用心。」
朝廷決定要在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出擊漠北,這消息讓李廣冷卻的心再度復燃九_九_藏_書
在塾門等待皇上召見的時刻,他興沖沖地與張騫談論起自己此次出征的設想。
熱酒澆心,爐火暖身,飲過三巡,李廣問道:「大人怎麼想到要出使烏孫國呢?」
李廣的哭聲漸漸平息,有些赧顏道:
可就在這時,李廣忽然看見一個人從樹影下走了出來。他立刻撇開李陵,朝著樹下奔去:「灌強!快來陪老夫舞劍啊……」
「莊子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只要將軍鍥而不捨,相信皇上會被感動的。」
話說到這個分上,李廣的心跡已十分瞭然。大漢有如此重情重義的老臣,乃王朝之幸,社稷之幸,還有什麼理由不讓他回到戰場上去呢?
皇上的氣魄,無形中給張騫的西行增添了膽氣。這會兒他已將清單列好,明日一早就去少府寺提取。
張騫捧起耳杯殘片,望著殘留酒香的地氈,心中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不禁垂下了頭,半晌才緩過神來,對著門外喊道:「菊香!」
李廣將手中的耳杯伸向張騫,碰出清脆的聲響。
即使千里冰封的雪天,也無法讓匈奴人戰爭的烽火平息下來。
張騫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時眼睛就有些濕潤了:「唉!在下忘不了納吉瑪倒在血泊中的慘狀。多少年了,在下一閉眼,他們母子趴在地上,手伸向東方的模樣就浮現在眼前,唉……」
李廣的心也被那一雙發紅的眼圈弄得忐忑不安,心想,情究竟是怎樣的呢?叫這堂堂男兒一想起來就柔腸九曲,淚水盈眶。
「臣李廣參見皇上。」
這是元狩四年的春天,儘管時序已是二月,但狼居胥山仍覆蓋著厚厚的積雪,余吾河水也只在盈尺的冰層下靜靜地流淌。
走出殿門,李廣從劍架上拿回寶劍,向包桑道了一聲謝,開懷的笑意就寫在了眉宇間:
車駕在厚厚的積雪上行走,十分緩慢,只有馬鈴聲在夜色中清脆地迴響。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見識,他不求李陵理解自己,而在乎皇上的態度。
劉徹又要賜坐,但李廣謝絕了:「臣經年在外,騎馬征戰,臣還是站著好。」
一路上,李廣睡得很沉,時不時地說出一些夢話:「灌強!老夫來看你了……」
「哈哈哈!你笑爺爺老了么?拿劍來!」李廣朝著身邊的府令喊道。
「這是怎麼了?是老夫喝醉了么?」李廣頭有點暈,跌坐在火盆旁。
「也為老將軍的凱旋,干!」張騫紅著臉站起來,向李廣敬酒。
臣李廣上疏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