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樣的恥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這樣的痛苦，最好由自己一人承擔。

單於十分驚異東方朔的敏銳，支吾道：「這……」

「將軍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深更半夜跑到這裏？」

「好！老夫也十分牽挂蘇大人的下落。」

且鞮侯單于點了點頭。之後，他轉身朝大家高聲宣佈道：「諸位王爺、大臣！寡人的乘龍快婿李陵，乃大漢李廣將軍之後，今日與公主結為夫妻，寡人要送他一件珍貴的禮物。寡人要封他為右校王。」

且鞮侯單於一樣懂得親緣關係對維護君主的地位很重要，他曾不止一次託人遊說，要將自己的妹妹阿維婭嫁給他。可是，每次都被李陵婉言謝絕了。

「啪！」那是阿維婭甩動馬鞭的聲音，在黑夜中是那麼脆亮。

其實，雙方心裏都很清楚，這不過是戰爭的緩衝期，檯面上的微笑終究代替不了戰場上的劍拔弩張。但無論是劉徹還是且鞮侯，都確實需要這一緩衝的機會。

李陵聽到了，那是阿維婭。那野性的聲音此刻像夜鶯一樣悅耳，讓他冰冷的心一下子溫暖了許多。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向遠方的火光高聲喊道：「公主！李陵在這裏……」

平常之時，人們總覺得慷慨赴死，乃成仁之勇。可如今走在漆黑的草原，聆聽狼叫的李陵才真正體會到，棄死圖活、忍辱負重比見辱拔劍不知要難多少倍。

在短短的一年間，他不僅學會了近千個漢字，而且不用譯令就可以與李陵流利地談論兩國間的大事。

「擱一邊吧！」

往事歷歷在目，如果不是阿維婭，他李陵也許會像蘇武一樣地被流放到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與羊群做伴，默默度完一生。

「李陵！李陵！你在哪裡……」

此事雖是由且鞮侯單于提起的，可阿維婭那顆放飛在草原上的心從此卻無法寧靜了。

「難得單于胸襟開闊，既是這樣，本使就直說了，請單于送蘇武和李陵回國。」

雙方詭譎地笑了笑，沖淡了爭論的氣氛。東方朔機敏地轉移了話題：「但願自今日起，兩國息兵罷戰，永修睦好。」

東方朔笑道：「漢匈原本是兄弟，可你這個兄弟卻總是跑到兄長門前兵戎相見啊！」

「那李陵呢？」

正在患病中的且鞮侯單于也不甘示弱，遠途行軍至余吾水南岸。雙方在余吾河流域展開長達數十日的拉鋸戰，不分勝負，而公孫敖卻因與右屠耆王的交戰中屢屢失利而退回塞上。

他現在只有一個心思，只有活著才有機會回到長安，才能洗刷加在他頭上的種種不公。

耶律孤塗趁勢道：「大喜之日！我們舞起來吧！」

雙方坐定后，東方朔第一句話就問道：「將軍怎麼可以如此輕率投降匈奴呢？隴西父老聞聽之後，皆以將rｅaｄ•9９ｃsｗ•ｃｏm軍不齒呀！」

「在下牧羊路過這裏，看見大人就過來了。」

東方朔的臉上幽默詼諧頃刻為憤怒所代替，憤然站起來道：「單於是要羞辱大漢么？」

「兄長亦常大興兵戈，致我六畜不蕃息啊！」

可現在，長安對他來說已是一個夢，一個永遠難以抹去的夢魘。不要說回去已不可能，就算回去了，等待他的也只有身死族滅的下場。

東方朔沉默了很久才道：「即便閣下未見公孫將軍，然降胡之舉終不能得到皇上寬諒。」

在京城的日子，任安是朝中與司馬遷談得來的幾個官吏之一。他們的友誼超越了官階，以兄弟相稱，這在當時的京城，是很罕見的。

姑娘的心啊追著雄鷹飛翔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且鞮侯單于的兩個兒子左屠耆王和左大將手持腰刀，圍了上來，刀刃閃著寒光，透著凜凜殺氣。

他有一種要被黑夜吞沒的恐懼，而從遠處傳來的狼叫聲告訴他，他離匈奴人的軍營已經很遠了。他站起來摸了摸冰冷的臉頰，儘力回憶曾發生過的一切。

親愛的人兒啊……

書童猶豫了一下道：「夫人又來書了。」

「卑職不知！請使君上馬。」衛士長很客氣地指了指東方朔的坐騎道。

幾天後，且鞮侯單于邀請東方朔出席了李陵和阿維婭的婚禮。左屠耆王、左大將、右屠耆王、右大將以及各路當戶紛紛獻禮祝賀。婚禮由右骨都侯耶律孤塗主持。

他的目光焦急地在阿維婭和單于的臉上來迴流轉，他希望單于能撥雲見日，儘快結束這並不讓他愉悅的婚禮。

唉！這位任大人，怎麼知道自己此時的心境呢？

坐得久了，東方朔兩腿發酸，幾乎站不起來，幸虧常惠扶了一把。

不知什麼時候，一個人站在了他的身旁。東方朔抬眼看去，哦！這不是當年陪同蘇武來匈奴的副使常惠么。

看著東方朔的臉色，李陵便知情況不好，急忙倒了一碗奶茶給東方朔喝，這才讓他緩過氣來。

一句話剛落，就將李陵緊緊地抱住了。

「老爺！是益州刺史任安大人來書了。」

李陵長舒了一口氣，當他看到單于很謙恭地走到東方朔身邊，邀他加入狂歡的人群時，他慶幸這場風波過去了。此時，阿維婭更是淚光盈盈地拉起他的手，衝進了人群。

「單于有何吩咐么？」

李陵睜大了眼睛，不解地問道：「末將何時曾見過公孫將軍？」

他讓李陵教他學說長安的語言。

話說到這個地步，單于只好答應儘快安排他們見面。

「足下怎會在這裏？」

「你們意欲何為？寡人在此，豈容你們無理，還不放下兵器！」單于對左屠耆王和左大將厲聲喊道。

哦！李陵呢？東方朔這才發現，李九-九-藏-書陵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他踉踉蹌蹌奔出穹廬，面對曠野高聲喊道：「李將軍……李將軍……」在遼闊的草原上，他的聲音顯得是那麼的微弱。

就在這一刻，李陵的心理防線潰塌了，他任憑阿維婭摟著，承受著她毫無顧忌的狂吻。

短短的幾個月，他的鬍鬚脫|光了，皮膚變細膩了，聲音也尖細了。只要對著鏡子看一眼，他就覺得從此再也沒有臉去見夫人，只能將那一份珍愛深深藏在心裏。不僅如此，他發誓今後不許兒女們來看他，而願一人與孤燈相伴，完成父親的囑託。

阿維婭的心像北海一樣湛藍和澄澈，她並不計較多次被李陵拒絕，而依舊要親兵按時給他送去馬奶酒、牛羊肉和皮袍。

「皇上也相信我投降了匈奴么？」

八月，東方朔率使團抵達單于庭。

「李陵果然降敵叛國。」劉徹終於在吳尊的奏章上批紅，將關在詔獄的李陵全家誅滅。

「哈哈！我朝的蘇武和李陵不都被單于留下了么？老朽正想著，此次會不會也被單于留下呢？」

「好！就依愛卿！六百里加急傳朕旨意，命公孫敖率軍潛入匈奴，打探虛實。」

「啰唆！不是叫你擱一邊么？」

李陵在夜色中摸索著回大營的路，可走了半天，發現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他頹然地從馬背上下來，疲憊地坐在草地上，望著天空密布的星辰，撕心裂肺地大喊：「父親，寬恕孩兒的不孝吧！」

當戰馬聞著氣息趕來，很溫順地吻著他的額頭和雙手時，他想起來了，想起了東方朔告訴他的一切。

司馬遷怎會不理解書童的用心呢？可對一個中人來說，他還有什麼資格讓一個女人為自己牽腸掛肚呢？

在這場合，李陵一臉的尷尬，他不知道該怎樣出面去平息這一觸即發的衝突。他完全沒想到單于會突然宣布封賜，這不僅會加深漢朝使團對自己的懷疑，還會激起有些匈奴大臣對自己的嫉妒和仇恨。

公孫賀看得清清楚楚，大漢又進入一輪將領匱乏期。

書童送來益州刺史任安的來書時，司馬遷正坐在書房裡發獃。書童連叫了幾聲，他才從紛亂飄忽的思緒中清醒過來。

這項由大農令桑弘羊提出的變革，遭到了京城商賈的抵觸，朝中也有不少人對官府壟斷酒市頗有微詞。

阿維婭的心像草原藍天一樣開闊，她似乎並不在乎他已有妻兒，而只在意他在自己身邊的現實。

「唉！傳言真可置人于死地啊！」李陵將一杯馬奶酒灌進肚中，仰天長嘆。

阿維婭的心像草原的錦雞花一樣亮麗，有一次，李陵遠離單于庭去放羊，被突如其來的大風雪凍僵在野外，是阿維婭親自為他搓擦身體，拯救了他的生命。

且鞮侯單于有些不好意思：「reａd•99ｃｓw.cｏm使君言重了，寡人怎敢奪漢皇所愛呢？」

李陵睜開眼睛，周圍一片漆黑，只有天空冷漠地看著他。摸摸身上，冰涼涼，濕漉漉的。

「哦！」司馬遷從書童手裡接過書札，隨口又問道，「還有事么？」

「兩次向朝廷的奏報都是如此說。尤其是最近一次，皇上派遣公孫敖前來迎將軍歸國，中途捕得俘虜，聲言將軍不但降了匈奴，而且還參与余吾河之役，難道此非事實么？」

李陵牽著馬，在漆黑的夜裡，高一腳、低一腳地返回單于大營。他要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感情，對今後做一個決斷。

「唉！老夫昏聵矣！為何要如此絮叨？」東方朔跌坐在穹廬外，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熱淚涌流，「李將軍，都是老夫一時糊塗啊！」

他忽然覺得，自己一下子變成了漂泊在草原的一片枯葉，長安那棵大樹已經離他很遠了。

李陵手撫東方朔胸口道：「大人有話儘管說，末將能承受得住。」

東方朔明白了，其實從進入單于庭那刻起，他的一切就都在匈奴人的監視之下，他不可能自由地與人接觸。

剛要離去，就聽見耳邊傳來馬蹄聲，原來是左大將的衛士長率親兵趕來了。那人下得馬來，直奔到東方朔的面前，施了一禮道：「使君，單于請您回去。」

親愛的人兒啊你可知道

「非是寡人不允，實在是因為蘇使君去向不明，待寡人尋訪之後，一定安排大人見面。」

聽完東方朔的一席話，常惠道：「李將軍不過一時傷情，要找個地方安靜一會兒，大人不必擔心。在下的穹廬就在不遠處，大人且去坐坐，在下也有許多話要對大人說呢。」

書童拿著信札退了出去，十分不解：真是個怪人，夫人的信不看，卻把別的書信看得那麼重要。

馬隊來到了面前，將李陵團團圍住，他的臉色不再蒼白。藉著火光，他看見了阿維婭眼角的淚花。

這些，都迫使劉徹不能不放慢戰事的節奏。

夜空中的長嘯，在空曠的草原久久回蕩。天邊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火光，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有事么？」司馬遷木然問道。

沒有太陽神哪有月亮的光芒

東方朔冷冷地看一眼左屠耆王，接著放聲大笑，在草原上空蕩起陣陣迴音：「單於是想重演劫持事件么？在這樣的時刻，鬧出如此風波，傳將出去，不要說我皇雷霆震怒，師出有名；若是西域各國知曉，還敢與貴國交往么？屆時我皇振臂一呼，天下響應，匈奴能不陷入滅頂之災么？」

東方朔聽出其言必有蹊蹺，忙上前扶住李陵道：「老夫此次之所以主動請纓，雖說是為了重開和議，可也是為了弄清將軍投降原委而來。究竟情況如何，還請將軍快快告訴老夫！」

可漢九_九_藏_書軍的屢屢失利，卻加重了劉徹對李陵的懷疑，擔心他參与了匈奴的軍事部署。

剛剛進入天漢三年春季，李廣利統帥的六萬騎兵和七萬步兵又從朔方出發，與路博德的一萬人馬會師于陰山腳下。與此同時，韓說率領三萬步兵從五原出發，公孫敖率領騎兵萬人、步兵三萬人從雁門出發，擺出與匈奴決戰的架勢。

「老爺！這已是第五封信了。老爺還是回一封信報個平安吧！」

且鞮侯單于高舉銀碗，面向東方高聲祈禱：「神聖的太陽神啊！請您保佑阿維婭夫婦過好日子，多生幾個狼崽吧！」

「我怎麼到了這裏？」他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問大漠。

「看看！單于還是不願意讓他們回國么！」

他打開任安的書札，就看到了一段讓他很難回答的話。

「這個李陵，自幼受李廣熏陶，又在侍中多年，對大漢了如指掌，若是他為敵所用，那朕就是再派二十萬大軍也無濟於事啊！」劉徹向坐在對面的公孫賀道。

李陵覺得無法再繼續徘徊下去，開始一點點地回憶起這一年間與單于交往的每個細節。

隨後，他來到東方朔面前道：「昔年皆是漢朝女子遠嫁匈奴，今日寡人將妹妹嫁給李陵，請使君飲了這杯。」

滾滾而來的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顫動，李陵警覺地坐起身，從腰間拔出寶劍。

李陵眼角一熱，說不上是什麼感情，只是獃獃看著前方。

菊月已至，遙思長安，暑流漸拂。然益州酷熱依舊，夜來無眠，引筆雜敘，望兄勿以煩倦為殆。前書曾言，期吾兄以慎于接物，推賢進士為務。書去數日，了無消息……

子長吾兄：

李陵嘆氣道：「投降的是一個叫李緒的塞外都尉，而不是末將啊！現在李緒已是匈奴的封都尉，大人可以對質。」

「李將軍就在前面，隨我來……」

各地刺史紛紛上書，聲言縣令們藉機斂財，肆意抬高酒價，官員們吃飯都捉襟見肘了。

「諾！」

詼諧的東方朔突然嚴肅了，一下子跌坐在地氈上，兩眼直愣愣地看著李陵，口中訥訥道：「誤傳殺人啊！誤傳殺人啊！」

「皇上所慮，也正是臣之所憂。何況李陵投降一事至今也沒得到證實，因此臣認為可派一支軍隊潛入匈奴，若是李陵未降，即可迎之回國；若是果真降敵，也宜速除，以絕後患。」

幾天後，他率領親信沿著余吾河水走了一圈，隨後一份戰報便發往長安。

今非昔比，漢軍再也打不出當年衛青、霍去病那樣的軍威，主將不是平庸無能，就是老邁怯戰，這讓劉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慮。

「使君這是怎麼了？」

公孫賀早有許多話想對劉徹說，只是懾於他越來越古怪的脾氣而不敢輕言罷了。如今見皇上說了話，他便把在盤桓心九九藏書頭許久的主意說了出來。

幽默詼諧的東方朔，即使在宴會上也不改他調侃的性格。

草原上的錦雞花啊向著太陽神開放

天漢三年，御史大夫王卿因為非議榷酒酤新制而自殺。

李陵在暗夜裡尋找各種理由來說服自己。但要他選擇投降，卻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於是，和議從幕後走到前台。

皇上的旨意傳到軍營，一生平庸，而今又老邁的公孫敖猶豫了。他一想起前些日子與年輕少壯的右屠耆王大戰，還有些后怕。

開始的時候，她是秉承單于的旨意去說服李陵的。但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漸漸忘記了單于的囑託，發瘋地愛上了李陵。

邊境戰事不順，國內麻煩也接踵而至。

「唉！將軍！你可害了一群人啊！太史令為你辯白，因此獲罪被處以腐刑。你一家百口被盡數誅滅，屍體三天都無人敢取。」

大漠的八月秋夜，氣候已十分寒冷了。他頭疼得厲害，像要破裂一樣。

常惠當然對這一切瞭然于胸，他上前為東方朔牽住馬韁，看著他很艱難地上了馬，道一聲「大人保重」，自己便拾起羊鞭，融入羊群之中了……

且鞮侯單于並不像他的祖先那樣古板僵化，他的博聞強記和機敏聰穎常常讓李陵想起在劉徹身邊的日子。

他不斷地向李陵請教漢朝的禮儀文化。

拋開君主身份，他從且鞮侯單于身上發現了許多與劉徹相同的東西。儘管一年來，李陵艱難地堅守著心底那道情感底線，有時候甚至冷酷地將單于擋在自己穹廬之外，但單于卻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

「單于真是惜才如金啊！」東方朔嚼著羊肉，說話有些模糊不清。

使團的隨員們也呼啦啦地站了起來，齊聲喊道：「單於是要羞辱大漢么？」

火光漸漸近了，紛亂的叫喊從暗夜中傳來：「李將軍！李將軍……」

五天後，李陵與東方朔在余吾河畔的穹廬里見面了。逆境中相遇，漢使的每一句話，都催下了李陵思鄉的淚水。

即使他被帶往單于大營的時候，他的心仍然緊緊地依偎著長安，這也成為他一年來一直沒有對單于的招降給予回答的緣由。

東方朔陷入一片茫然。都說社稷之興，以人為本。可到頭來誰又把人命當一回事呢？為了逃避責任而不惜編造假話欺瞞皇上，為了推諉錯誤而不惜誣陷他人。這世道到底怎麼了？巧言令色，虛偽狡詐的結果是一百多條人命成為冤魂，而他們卻面不改色。

在那個讓他蒙受屈辱的夜晚，他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放棄了最後的抵抗，只是不想讓部下再做無謂的犧牲。

「哈哈哈！使君何出此言？」

活著，也許還有昭雪的一天。

「臣奉旨深入匈奴，捕得生口，皆言李陵為兵以備漢軍，故臣無所得。」